Chapter Text
拉帝奥家在京城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家族财力雄厚。自幼他便生了一副好容貌，才智同样过人。
早先展露的过人才华，在京城名声鹊起，也因此还未及婚配的拉帝奥便被其他世家请媒争相来议亲，但全被拒绝。
更有一次，拉帝奥对一家总不死心来提亲的媒婆说的话被曲解他是断袖，自此，再没人上门提亲。
拉帝奥从未解释，随了这些人的猜想。但若说起来，他确实不喜欢女人，男人他更没兴趣，他只一心扑在自己的学术研究上。
和往年一样，拉帝奥准备好行李前往家里建的山庄避暑，刚好静心学习。只有几个下人和他一起。
途中，拉帝奥打了一个小瞌睡，梦里他再见到了那个童年时常出现他梦里的山神。
890天。
拉帝奥记得那位山神在他梦里出现了890天。
拉帝奥并不信神佛，但这人自出现在他梦里就感觉不同。知道是山神也是从那人的口中得知，但每次只说一两句，像婴儿的呢喃碎语，除了知道是山神其他无从得知。
于是梦里他问了他时隔好多年的问题。
“在下拉帝奥，敢问阁下姓名？”
山神没有说话，只是笑笑，做了一个噤声动作就不见了。
梦醒。
拉帝奥睁开眼，掀开帘子问下人还有几时到，得到答复扭头便看到衣服旁有几片花瓣。拉帝奥拾起一片，静静看了几秒后便把它夹在书中。
山庄周遭一圈被树林围住，后山有处山泉，虽前厅隔得远但时而也能听到潺潺水声。正堂院子里两边种了花树，一直有人来照理，如今花期正盛。
入了后院便看到一株古树，树干有三人双臂张开围起来那么宽，据说自拉帝奥往上好几代就种下的。树冠也大得很，有好几枝粗枝可站一成人上去。书房那处槛窗对着其中一根粗枝，跨出去就可迎面。
往年拉帝奥会迁到另一处屋子作书房，今年拉帝奥让下人们把书就放在这间屋子。
他似有预感，会遇见些什么。
比如。
那位山神。
想法也只是一闪而逝，不必太过期待不切实际的空想。
拉帝奥几乎整日埋没于书房里，偶尔会在院里练剑或射术。
在山庄的时间仿佛被静滞，过得很慢。夜里山间繁星满天，极美。拉帝奥在书房里看书常听到后山林里一长一短的蝉鸣，时常会在槛窗外那枝干坐上一盏茶的功夫后回屋歇息。
2
第一次来山庄时拉帝奥9岁。
他见到山神时并没有太意外，反倒很平淡，默认他会呆上很长一段时间。
那天晚上风很凉快，山神就趴在槛窗处，眼睛一眨一眨看着拉帝奥，没有说话。
拉帝奥被盯得实在受不住，便转过头看那山神，却发现他的眼睛很漂亮。
漂亮极了。拉帝奥一时怔住。
转顷。拉帝奥咳咳嗓子，开口问道：“你这么看我不累吗？”
“卡卡瓦夏。”
“我叫卡卡瓦夏。阿姐说我们一族世代守护这里，所以我是山神后代。”
他这是在自报家门。
“所以你叫什么名字啊？”
“维里塔斯·拉帝奥。”
拉帝奥给他递了一杯茶，看着卡卡瓦夏接过杯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拉帝奥以为卡卡瓦夏是怕茶里有毒便咳一声让卡卡瓦夏看自己，同时把自己手里那杯喝下去表示没毒。
但对方不以为意，眼里闪着光说：“这是香的！”说完就小口小口抿起来，随后表情也表现出味道和气味大相径庭。
卡卡瓦夏皱着眉告诉拉帝奥：“怎么是苦的啊。”
说着说着就好像要哭了一样。
小山神貌似是第一次被外表所迷惑，一切事物都应该是它本来体现的模样，但这杯茶就打破他一贯以来的认知。
拉帝奥低下头，转动手中茶杯，水面倒映着自己的眼睛。要讲的话被突来的思绪带走，但很快被人拉回来。
拉帝奥回过神看着这个山神又一次尝试喝这杯茶，但结果无论如何都不会有很大改变，唯一变化就是会逐渐凉透。
刚才的话还记得，但要开口的人却不打算说出来了。手边的书已经失了主人的兴趣，而眼前这个活生生、还有些单纯、有些傻傻的小山神成为拉帝奥新的研究对象。
窗外一揽明月悬挂在一片空荡的夜，卡卡瓦夏还在和那杯茶赌气。他想问拉帝奥为何会苦，但对方已经枕着书睡着了。
卡卡瓦夏也趴在桌案上看着拉帝奥的面庞，手指轻轻碰在他的脸上，很轻的戳了一下。
3
卡卡瓦夏常在晚上找拉帝奥，往往只是想来和他说说话，再喝一次茶。
有时拉帝奥在专心临贴，卡卡瓦夏就很识趣地不再搭话，安静坐在对面看着他临贴。
常是拉帝奥练完对面已经昂躺在地板睡着了。
一般这样，卡卡瓦夏醒来时会发现自己躺在拉帝奥的床上，而对方会刚好在他洗漱完手里端着早膳进来。
“来吃饭吧。”
“好！”
拉帝奥习惯在晚上准备一壶茶，再把话本摆出一摞放旁边等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还是对茶一股执着劲，即便每次结果都是很苦。
终于有一次，卡卡瓦夏喝的时候发现比以往的味道好太多，一口喝完又再续上。又给拉帝奥杯里添上告诉他今天比以往的都要好喝。
“这杯和上次喝的味道完全不一样，特别好喝！你换茶了吗？”
拉帝奥放下毛笔，喝了一口说，“不是。煮的时间不一样。”
“好吧。”
卡卡瓦夏提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品起，看着话本，整个人悠闲惬意。
再往后，拉帝奥有了三个影子。卡卡瓦夏喜欢跟在他身后，他走就会有人在后跟着；停下，那“影子”也会。他们几乎形影不离。
下个夏天，他们也会如此。
可拉帝奥再来时，没有再见到卡卡瓦夏，也不记得他。
像是做了一场梦，醒过来只记得零星几点，但很模糊。
4
拉帝奥久违做了一个梦，他梦到幼时的他在后山那处山泉和一个金发孩子靠在一起说话，但他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他又想到儿时那个梦，每年来到这里他总会做一次这样的梦。冥冥之中像有人在指示他什么，但又是谁在这么做。
那位山神吗。
或许吧。
灰蒙蒙的天，如同他现在从梦里回神过来的心情。
丝丝缕缕的风从槛窗吹进来，带着凉爽，是快下雨的预兆。
书房的槛窗没有关上窗门，风开始大得把桌案上挂的一排毛笔吹晃起来，相互碰撞发出声响。拉帝奥散着长发把昨夜做的梦一点一点画在纸上，最后缓缓在画旁落字。
赠__。
而后便什么都不再有。
午后吃过饭，拉帝奥交待下人自己要往后山去，然后带着一把伞便出了门。
出了宅子才发现这一圈不仅都是翠绿，而且树木望不到底，如同置身在绿色海洋中。又因为快下雨，山里更凉快，股股凉意袭来。
真到了后山，会发现水声比在宅里听得更清楚，也更大。走在不远处，就有溅出的水珠打在衣服上。
拉帝奥慢步过山泉，发现前面被林子遮住一块有处亭子。大概是从前建的亭子，只是自己从没来过这里就没有发现。
走近发现这里很干净，恰与想象中的老旧不同。石桌和凳子都没有灰尘，亭身的漆也完好。
没过多久，天暗得几近夜暮，拉帝奥抬头瞧见天上的云厚厚的，黑黑的。乌压压一片天，不久雨就落下来，愈来愈大。雨水砸在地上很重的啪嗒啪嗒声，耳边被雨声隔绝。
雨水模糊视线间，拉帝奥听到一阵脚步声在靠近自己。
对方打着伞，遮住面容，只看到垂落在肩边的丝缕头发。
看清脸时，对方已经坐在拉帝奥对面，笑脸盈盈看着他。
拉帝奥抿了抿嘴唇，开口道：“好久不见。”
对方怔愣一下，很快回过神，依旧笑着：“我以为你要先问我名字呢。”
“确实要问。可眼下重要的，应该是我小时候一定和你认识但我却没了记忆吧。”
“是。可我知道为什么。”山神轻轻笑着，“所以你现在不问问我名字吗？”
山神伸出手，一片花瓣出现在手心，随后把它吹向亭外。
霎时间花瓣变多，眼前一片白。周围是皑皑白雪，他们就站在一座宅子面前。拉帝奥不能清楚地再清楚，这是他家。
5
“为什么带我来这？不是要我问名字吗？”拉帝奥扭头看让人捉摸不透的山神。
“嗯，当然。只不过想要你找找我，或许这个时候你就见过我、知道我名字了呢。”山神牵起拉帝奥手往前走去，他们径直穿过门，来到庭院，看到年幼的小拉帝奥。
雪一直在下，纷纷扬落在小拉帝奥头发、披肩上。庭院里有几棵梅树，此时开的正娇艳。
枝条盖上一层雪，玫色花瓣中间是嫩黄花蕊点缀。在白底灰瓦的世界里是独有的一抹颜色。
小拉帝奥就蹲在梅树底下，手掌里捧着一只冻得发僵的青鸟。小拉帝奥用一只手捂住青鸟身体，想给他取暖，但自己的手已经僵红，没有温度。
只好匆匆起身往房间快步走去，守在廊子两边的下人也紧步跟在小少爷身后。
“少爷，你这是发现了什么？”
“一只翠鸟。它快冻死了，可以给我取些热水来吗？”
“是。”
小拉帝奥用温水沾湿毛巾把翠鸟小心裹住，双手捧着移到屋中央的熏炉旁。屋里温度很暖，不久翠鸟就有了点点恢复的迹象，小拉帝奥又用小碗盛了温水放在身侧，又准备了吃食给翠鸟醒来补水补饥。
翠鸟如愿醒来，站在一旁观看的山神开口道：“这只小鸟你还记得吗？”
“记得。春末时它已经活蹦乱跳，夏初时我带它来了这里，某天醒来就发现它没了踪迹。现在想来应该在这片林子里翱翔高歌吧。”
拉帝奥说完便独自走到小拉帝奥身旁，蹲下来隔空摸着青鸟的头。
他回过头，望向山神，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最后起身回到他身旁。
“你叫什么名字？”
“卡卡瓦夏。”
“很好听。”拉帝奥在记忆的消散中小声说道。
6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拉帝奥边问边拿起伞，“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喝杯茶。当作你让我再看到青鸟的回报。”
“好啊。”
卡卡瓦夏亦步亦趋跟在拉帝奥身后，眼前的少年已经不是那个矮矮的束着高马尾的小孩子了，他脱去稚嫩，更加成熟。
卡卡瓦夏心里起了坏心思，手向前一指，拉帝奥的伞漏了几个小洞，雨打在拉帝奥肩膀处。
衣服被洇出一块深色，也不见受害者开口。卡卡瓦夏走到拉帝奥面前挡住去路，把手伸向对方，“过来，你的伞漏雨了。”
语气略显幽怨，责备对方的粗心。
但伞又是谁破坏的呢。
两人在一个伞檐下并肩走着，回去是天已经黑透。
卡卡瓦夏看着拉帝奥端来糕点放在他面前，又给他倒了茶。自己则坐在对面看书。
就和那年夏天的无数个日夜，他们都是这样彼此陪伴。
没有什么不同。
卡卡瓦夏起身，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放在书架上的话本。
喝了一口茶，发现很苦，眉头微微紧皱。拿了一块糕点压下嘴里的苦味。两个人就这样默契无声看着手里的书。
约莫一刻钟过，拉帝奥起身离开书房，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壶新茶。又拿了新茶杯把茶倒入递给卡卡瓦夏。
卡卡瓦夏接过，抿了一口说：“你换茶叶了？”
“没有。”对方回答很果断。
“那颜色怎么不一样。”
对方回答：“……煮的时间不一样。”
“哦～”卡卡瓦夏表现出恍然大悟模样，抬了抬下巴，噙笑着，“那你这壶煮的时间是短些？”
拉帝奥摆出一副爱喝不喝的态度，胡乱回答：“对。”
卡卡瓦夏曾试过按照拉帝奥说的法子把绿茶煮的时间短，但味道更苦。
明显对方不想让他知道他换了茶叶，平时摆着一副什么都不管的态度最后还是偷偷帮一把。现在还是这般。
卡卡瓦夏不禁笑出声来。
7
今年拉帝奥多待了一个月，家中回信叮嘱在祖母寿辰前前几日回来就好。
拉帝奥回复好。
山神喜欢捉弄人，拉帝奥已经习以为常。
常是了无声息来了，站在拉帝奥背后。但对方总能在他要吓他时回头，卡卡瓦夏怀疑对方背后长了眼睛。
拉帝奥则认为他身上味道太好辨认，所以总能知道对方来了。至于喜欢在他吓人时回头是因为……
无可奉告。
过几日拉帝奥又收到家中来信，说为他择了几位少夫人人选，希望他给答复。
送来的十余个卷轴便是画像。
卡卡瓦夏打开卷轴看了看，挑出一幅转过来喊在写信的拉帝奥，“这个女子和你般配。”
“为何？”
“你说话不多，有时还不中听。这姑娘看着就活泼、善解人意，你和她一起肯定会被人家带的性格讨喜的。还能给你打圆场，多好。”
“那你去成婚。”
“那可不行，我得守护这里呢。”说着卡卡瓦夏就握住拉帝奥手，蓝紫眸子望着对方，眼里是好奇，“话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我从来没听你说过。”
拉帝奥微微张开嘴，顿了半秒，拉开他的手，挪开眼，低头继续写信。
“没有喜欢的人。”
卡卡瓦夏神情略带郁闷，抻了抻肩。手里拨捻发绳上的珠子，再抬眼看拉帝奥时眼里带着一丝戏谑。
他清楚得很，拉帝奥在撒谎。但他也不打破，就这样静静看着。
下午阳光正好，带些暖意。卡卡瓦夏就坐在院落那棵大树上，自上而下看着拉帝奥。他喜欢摘一片两片叶子当飞镖往拉帝奥书上飞去，叶子稳稳当当地落在书页上。拉帝奥不恼，只是把叶子拾起放在一旁再抬眼看向源处。
阳光透过树隙漏下来，抬头看过去，砂金像披了一件圈着金边的白披风，仿佛神明。
差点忘了，他本来就是。
8
快到祖母寿辰，拉帝奥着手收拾一些东西准备回去。
卡卡瓦夏比往日安分了不少，靠坐在槛窗注视着拉帝奥收拾行李。
临走前，拉帝奥意料之中被卡卡瓦夏提前截胡。他把一直佩戴的玉佩给了卡卡瓦夏并告诉他书房里有东西记得取。如果下山来找他记得带着玉佩给家里下人，他就知道是他来了。
卡卡瓦夏闷声说好。
他希望拉帝奥这次会永远记得他。
他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玉佩不自觉被自己攥紧。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在书房看拉帝奥留下的东西。
那时十幅画，每一幅都是模糊的儿时记忆。落款题字的墨是现写的，还未干透。
卡卡瓦夏摸着字，抿笑着。
忘记我我可就要讹你一笔了。
9
拉帝奥这次没有忘记他，回去后就告诉母亲自己有了心悦之人，还是男子。
夫人只是略微惊讶，很快恢复平静，问道：“何时带回来见见？”
“等他自己来。”
夫人点点头说好。
夫人等到自己未来的儿媳时已经入了冬。大雪过后，城中皆闭门，鲜少有人出来。
某日清晨，城里多了一行从城外的脚印。脚印一路在拉帝奥府宅停下。
下人急急忙忙往主屋跑去，喘着气告诉夫人说少……少夫人来……来拜访了。
夫人茶没端稳，洒了一地，抬眼问下人谁来了。
下人低着头说是少夫人。
“少爷呢？少爷知道没？”
“回夫人，少爷已经去接了。”
“让厨房准备一些热食送去少爷屋里。”
“是。”
夫人手里拨捻着佛珠，闭眼低声吟说祖宗保佑。
今年京城的雪下的奇大，院子里的雪扫了好几天才扫干净。
拉帝奥手里搭着一件披风往大门赶去。下人来告诉他时说有个叫砂金的公子求见，还拿着他的玉佩。
那时拉帝奥便知晓砂金是谁了。
但到了门口，拉帝奥没有见着卡卡瓦夏身影。跨出门槛往旁边一看的一瞬就被人拉过去，对方力气太猛导致往墙面连退好几步才停住。
拉帝奥穿了斗篷人显得体型更大，卡卡瓦夏也穿了但还是比不上对方。
整个人被罩住，卡卡瓦夏昂头眯眯眼笑着看着几个月没见的人。手不老实搭在对方腰上，对方垂着眼看他，没多久就红了脖子。
“你……怎么今天来了。”
“……这么冷。”
“是很冷，但想见你。”
卡卡瓦夏拽着拉帝奥衣服，把整个人往下拉。冻得冰凉的唇贴上对方嘴唇，微微张口咬了一下对方。
片刻后松开，眼睛闪烁兴奋。
“现在你得以身相许了。”
拉帝奥眼里噙笑，点头回答好。
他第一次信神，又看着他的神降临自己身边，在自己耳边低吟说着要和他做伴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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