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林茨往事/Krueger乙女
私设Krueger出身Linz奥地利林茨
青少年Krueger x神秘寡妇你
骑自行的黄毛x豪车大富婆你
玫瑰镶金的晚霞在多瑙河的荡漾中愈发柔软动人,这一岸的旧城映出历史的余晖。教堂的立面被染上温暖的橙色,绿铜顶下浑厚的钟声定点敲醒每个虔诚者的心神。旧城石板路上,人们的步伐并不匆匆。
空气里弥漫的铁锈味成了生活的底色,或许有人面对流血时会发觉这像家乡的味道。voestalpine钢铁厂在河流的另一岸轰鸣不息,烟囱里的白汽永无停歇,工厂里红色的火光会把林茨的夜晚的天空也照亮。
塞巴斯蒂安·约瑟夫·克鲁格的人生注定被拉扯在多瑙河的两岸。
Linz
日出时分,太阳牵动河流的面纱。清晨的雾气里传出渺远的汽笛声,货船和驳船在多瑙河上缓缓行驶。小城还没热闹起来,遛狗的人已经早早带着爱宠在岸边散步,一个青年在自行车道上刹车停下,注视着雾气里渐近的船影,发了呆。
„Pass auf! Bua!“(你小子当心点!)
身后疾驰而来的自行车上发出大叫,塞巴斯蒂安回头瞬间差点被刮倒。
„Entschuldigung, Frau!“(对不起女士!)
心虚让他比想象中喊得更大声,自己确实不该在自行车道上随便停下来的。
雾气和晨光温柔地交织的甲板上,黑纱在风里轻轻飘动。岸上的声音在空旷的空气里的传得很远,你注意到那个背着书包的青年。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慌慌张张上车走了。
这个多瑙河畔的金发青年再有一年多就要从*HTL Linz林茨高等技术学校毕业。背包里的护目镜和制图板在颠簸中哗啦哗啦作响,他正骑车下台阶。
第四学年的尾声里,机械工程学的学生们忙得不可开交,许多人抱怨说根本没空睡觉,他们神情恍惚,他们满脸愁容,他们的未来是一片光晕,模糊而耀眼。以后要去读大学还是直接做工程师呢?塞巴斯蒂安已经想好了,自己的父母也完全支持自己的想法。凭他的成绩当然可以在奥地利或者到德国的大学继续攻读机械工程相关的专业,塞巴斯蒂安决定要继续深造学业。为了申请大学,他在这一年多里还要做很多准备。
“嘿塞巴斯蒂安!轴承图纸借我看看呗?”正在锁自行车,已经有人凑到他跟前,满脸哀求。
“又来?”他翻了个白眼,咔哒一下扣上车锁,书包往肩膀上甩一下就向教学楼走。
“别,别!”对方快速跟上塞巴斯蒂安,倒退着走在他面前,“我就抄个大概,不然老师一眼看出来我抄的谁!借我改一改吧,不然我死定了!”
“昨天干什么去了?晚上不是没课吗?”
“女孩总是要人陪的嘛……”
对方脸上的赔笑又多了些神神秘秘的神情。塞巴斯蒂安在心里又翻了个白眼。他扶了扶面前同学的肩膀,避免对方倒着走撞上走廊里行色匆匆的学生们。
“不让她帮你画?”
“时间宝贵……”
晨光穿过窗落在走廊,来往的脚步踩碎了晨光。同学用后背和肩膀顶开教室的门,嬉笑的声音小下来。铁门一下关上,巨响在楼道里回荡。
夜色吞没夕阳的霞光。最后一节车间实作课(Werkstättenunterricht)结束,充饥的面包在胃里早已消失地无影无踪。塞巴斯蒂安带着辘辘饥肠和一身机油味骑车回家。背包压得肩膀有点儿难受,他路过林茨的万家灯火,此刻想到母亲和父亲。
远处传来扫帚摩擦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再前面就是城郊一栋无人居住的宅邸,塞巴斯蒂安只知道那座小庄园里偶尔会有人来除除草。远处能看到几个人影在花园和前阶做清扫。都这么晚了?路过宅邸匆匆一瞥间,他看见二楼一扇窗户里映出柔和的光。好饿,要快点回去。橘黄色的暖光不知怎么激发了他的食欲,宅邸和那花园快速退到余光之外。
家人都在等待塞巴斯蒂安归来,还有热热的饭菜。自行车倒在草坪上,他冲进家门丢下背包。
“Seb,瞧你这样子……”
母亲在窗户里就看见饿狼一样的人从前院冲过来,忍不住想笑,又悄悄地心疼她那辛劳的孩子。父亲正端着切好的面包从厨房出来。
“哟,身上味道够大的!以后哪个姑娘受得了你……”
塞巴斯蒂安特意凑近了父亲要去接那篮子面包,满不在乎的笑容掩饰一点点不好意思。
“Johann!这说的什么话呀。”
母亲嗔怪地瞥一眼丈夫,又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拍拍他的肩膀让他去洗手。
饭前祷告从不缺席,他们三人在饭桌前虔诚地低头握紧双手。父母的祷告词伴随着谁肠胃的声响:
“感谢主,让我们和您有如此亲密的关系。请与我们同席,赐福这餐桌上的食物。一切美好的恩赐都来自主,我们感谢祂。阿门。”
于是刀子和叉子动起来,叮叮当当和餐盘轻碰发出愉悦的动静。家里的食物抚慰每个人的心神。塞巴斯蒂安吃得有点急,不仅是因为饥饿。晚餐结束,他还要整理自己的毕业设计。年轻人憧憬着将来大学毕业后能做设计师,或者回到林茨的钢铁厂,参与真正的机械建造。
夜深了,潮湿的空气从多瑙河来到塞巴斯蒂安的的窗前。他用力合上制图板,揉揉眼角。梦里,一辆船驶过林茨的多瑙河畔。
塞巴斯蒂安看不清船头站着的来者何人,深色面纱让对方的容貌难以辨认。但他知道那双眼睛穿过纱幕,与自己对望。想要迈步却根本动不了,塞巴斯蒂安低头,发现脚下河岸的石板路已然变成水面。水波荡漾,自己的倒影也模糊不清。他再次抬头发现,船上那人正向他招手,问候或是告别。
塞巴斯蒂安也招手,问候或是告别。
3.
阳光透过林翳落在通往老教堂的路上,鸣鸟伴着步履悠然的人们飞翔。如果自然界的生灵和人类一样拥有宗教和信仰,它们是否还会终日只为求生和繁衍而奔波?绿铜顶的钟声缓慢敲响。
周日上午的弥撒,塞巴斯蒂安和父母总会出席。各个家庭陆续进入石质大厅,斑斓的光透过彩窗玻璃落在信徒们的头顶。前排最靠里那位戴着黑色头纱的女人并不张扬,全场却都注意到这早早入座的新人。保守的小城里,周日的弥撒就是小城社交场。黑色仿佛吞没了她身上所有色彩,这是她第一次公开亮相。大家对新鲜的人事物总是充满好奇,或是带着敌意。
几个青年耐不住性子,交头接耳偷偷打量着新面孔的背影。
“她就是住在那个庄园里的寡妇?”
“看起来不像是当寡妇的年纪。”
“嘁,男人死得早也是有的。”
“你们知道吗?据说就是她……”
原来城郊那座宅邸有人来住了,怪不得那天晚上有人洒扫。塞巴斯蒂安想起那个夜骑的晚上,明白那天看见的暖光后,大约是这位女士。不过坐不论人短,行不谈人长。塞巴斯蒂安并不喜欢这些窃窃私议,他忍不住皱眉,轻声道,“这里是教堂。”
几个人不满地撇撇嘴,也不再搬弄是非。
神父和辅祭此刻进入教堂,所有会众起立,开始唱进堂圣歌。黑色的纱披在肩头,遮到脖子以下。端正静默的背影没有晃动和起伏,她没有跟随合唱,或许她并不会唱这里的圣歌,任凭歌声从她身边涌过。聆听布道时,她双手交叠安静地放在膝上。
弥撒结束,教堂外三三两两的人聚在广场,围绕铸着少女雕像的喷泉互相寒暄,聊聊近况。头戴黑纱的寡妇似乎无意逗留,径直离开,朝着向她投去目光的人们微微点头致意。晨光里喷泉池水波光粼粼,光斑攀过黑纱跃上她的脸庞,哀悼的织物也阻挡不住她的面部轮廓,为那份柔美添上一丝引人瞩目的肃穆。那双眼睛黑到融入黑纱之后,教人看不清她情绪晦明变化。广场上几个人停止交谈,或回以礼貌的点头,或紧紧盯着她,更多私语淹没在喷泉清越的流水声中。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渐渐将眼前的人和那晚橘色的暖光重叠到一起。
除了周日的弥撒,新来的寡妇并不更多参与到林茨当地生活中。她看起来如此年轻,又总是离群索居。茶余饭后的谈资更新得很快,许多传言说是她杀了自己的伯爵丈夫从而继承林茨的宅邸,也有人说自己见过她在黑市做些非法的勾当交易,还有人说她是斯拉夫军火商的情妇,更有甚者说她才是秘密生意幕后操盘的独裁者……寡妇门前是非多,流言五花八门。
“都从林茨靠岸上来,这位夫人可比我们的茜茜公主还要高傲呢……”小酒馆的吧台上一阵哄笑。其中一人带着夸张的肢体动作继续说道,“上周我经过那里,看见几个人正在挖走花园里的那些樱桃树。我还上学的时候那些树就长得很好,我们还去偷过樱桃呢。不知道那个女人要做什么……”
你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去了面纱,正撑着头一个人喝酒。林茨的流言并不会让你烦心。小城流言再怎么传,也不会在明面上不待见一个伯爵的遗孀。
亡夫生前空有其表的伯爵头衔,背后是千疮百孔的蛀洞。人脉和头衔能撑得起门面,但支不起金玉其外的家业,只剩最后一丝体面。走投无路之际自然需要隐秘的方法补上亏空,而现代经济竞争下注定失势的老家族产业只让债务越来越多。
作为债主你已经牢牢抓住这只猎物,而且不必只当个债主,如果债权可以变成实权,那么没有人能够阻挡你。婚姻是账簿上的另一种形式。这段关系自然为你的产业开路,也是你稳妥的保护色。
好人和坏人都不会死,愚蠢的人会死。你的亡夫成了替死鬼,如今你已金蝉脱壳。人们说你真是好命,能攀上伯爵的头衔。你说自己确实好命,你手里早就有了比头衔更好的东西。如今在面纱和名分的庇护下,谁又会去怀疑一个守寡的伯爵夫人?
樱桃树下的倒是麻烦事。那人曾随侍亡夫多年,只是多年忠心不敌一瞬猜忌,亡夫亲手让秘密和尸体腐烂在樱桃树下,以为这样就能掩盖一切。而尸体身上那本账簿不见了,上面记录着亡夫和你的债务往来和他贿赂地方势力的隐秘账目。想要维护死人的名声不过是为了活人的体面,你也不希望那么快就被人察觉到是幕后实际操作者。
塞巴斯蒂安端着盘子路过那群吵吵嚷嚷的人,忍不住笑着轻轻摇摇头。其中有人认出他来,“今天怎么是克鲁格家的小子在这里?费恩呢?”
“突发情况,他要照顾家人,我来替他半个晚上。”塞巴斯蒂安耸耸肩,收走几个空盘子。拿上利口酒,他走向那位灯光黯淡处独坐的女士。
你看到深绿色的液体,意识到这是一杯Kräuterlikör。
刚刚只说要一杯利口酒(einen Likör),忘记指定要樱桃的了,服务生也没有确认口味,看来店里默认的就是草本利口酒,哎。你推手示意对方。
“换一杯Kirsch。这杯还记账单上。”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轻声抱歉着拿回这杯酒。这份活计哪里像朋友说的那样只要把东西记下来送过去就行?自己头一回来替朋友来当服务生,确实不懂其中的门路。
他回到吧台边复述,酒馆老板抬眼问, „Kirsch? Likör oder Wasser?“(樱桃?要樱桃利口酒还是樱桃蒸馏酒?)
„Äh… sie hat nur Krisch gesagt.“(呃,她只说要樱桃的。)
憨厚的酒馆主对来代班的小伙子无奈笑两声,觉得他是够嫩的,一边动手一边说,“算了,别再回去问了,就一杯Kirschlikör,再送客人一小杯Kirschwasser吧。”
原来有两种啊,一杯是红得像血的甜酒,一杯是像水的透明烈酒。他带着新知识和两杯酒液,还有常规搭配的一小杯清水回到你桌前。
„Das ist der Kirschlikör. Das Kirschwasser ist aufs Haus.“
(这是樱桃利口酒,这杯樱桃蒸馏酒是店里请的。)
琥珀红色的液体在黯淡灯光下血色得更浓烈,轻微晃动中毫不掩饰自己的张扬。烈酒的杯壁挂着细密的水雾无声凛冽,被他指尖握过的地方留下清晰的空痕。刚递上新酒,吧台那边又传来些无聊的声音。塞巴斯蒂安猜测她也听到附近关于樱桃树的闲聊,这又恰好点了樱桃的酒……想顺便缓解自己之前服务不到家的尴尬,他主动开口。
“不必在意流言,女士。”
已经认出来他是你在船上看见的河畔的青年,你抿了一口馥郁的甜酒点头,“你说得对,你叫什么名字?”
“塞巴斯蒂安。”
“噢,他们还管你叫克鲁格家的小子?”
“是的,那是我的家姓。”她果然都听得见那些话。
“Na, 塞巴斯蒂安克鲁格。”
眼前的青年点点头。你把蒸馏酒一口闷下去,口感似乎是凛冽锋利的冰块从舌面滑进胃里留下长长的割痕,灼烧感还让人隐隐作痛。
他已经有了成人的体格,但眉眼间还有些未褪尽的青涩,因为这一幕还添了少年人的局促。塞巴斯蒂安抱着盘子觉得不该继续留在这里,但做不到转身径直离开。他没有认出你是谁,似乎有点印象但他没敢确定。他从未正眼看过这样的姿态,脖颈的弧线随着仰首喝酒的动作在阴影里被轻微拉长,喉咙的细微起伏在短暂的静默中鲜明得像慢动作。那杯配着烈酒的清水仿佛是留给塞巴斯蒂安解渴的。
我的全名是塞巴斯蒂安约瑟夫克鲁格,他咬住舌头克制开口的冲动。你放下杯子,看着眼前愣住的青年,忍不住笑着点点头提醒他。他终于反应过来,红着耳朵尖走离开。
塞巴斯蒂安不敢回望。
“我以为你在等着收走她的空杯子。”酒馆老板瞄了眼他手里的空盘子,在吧台擦着杯子坏笑。
正好涌进酒馆的人多起来,塞巴斯蒂安穿梭在喧闹和碰杯中。等到耳朵退烧,他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桌上留下了酒钱和小费,很多小费。
4.
林茨啊,我真正的故乡!
少年人嘻嘻哈哈勾肩搭背地在街口开玩笑,惹得路人们皱眉侧目。可并不是所有话题都能调侃,这种玩笑在这里尤其刺耳。
历史是无法洗涤的过去,钟声敲响,仍有人会想起谁曾在这座城市里登高演讲。卷入战争和罪名后,这座城市背负的东西无法抹去。即使人们身处阳光下,极右翼的遗产在这里仍然像影子一样落在每个人的脚底。截至二零零二年,奥地利自由党已经正式执政两年,空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紧张。林茨的钢铁工厂仍在轰鸣,人们知道,真正的火光在那些烟囱之外。
你的身影消失在老城狭窄的巷口,再出来又是蒙着黑纱的样子,穿过几条石板路回到城郊的宅邸。管家引你入内。夜晚的雾气已然覆上草坪,镶嵌在地面的引路灯远远看去如同碎钻。林茨的宅邸曾经按照你的要求整修过,如今在你的重新打理下,花园精致得像个井井有条的棋盘。你走在其中脚步从容,黑纱随风轻轻摆动,棋盘之上你是棋手也是棋子。
刚刚亲自出去一趟,有消息说别人手里有几页伯爵的账簿残页。真假未必,但不能冒险让别人替你看,你要亲眼确认。翻动那几张染着酒渍的残页,你扫过零碎的字迹,运输费,维修费,薪水……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账目。
确实是亡夫的把戏。他和自由党人之间的利益往来常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利用企业和民间工会洗白资金,把脏钱写成寻常工人的支出,用平凡的身份作幌子,为政治活动筹钱。你在婚后发现伯爵比想象中更潦倒。他以为能借此稳固家族地位,却没有意识到政治旋涡的深浅。
你知道那些尔虞我诈不是伯爵之流可以应付过来,越陷越深只能成为傀儡,于是暗中叫停了他和自由党人的往来。去年冬天,他的车在布拉格冲出山道,车毁人亡。官方报告,这是一场意外。对于这样的结果,你并不意外。
买下这几张残页,至少能避免纸面上的名字落到错误的人手里。虽然都是墨迹,但落到账上就是铁证了。
一个熟悉的姓氏跳出来,Krueger。
Josef Krueger?
你不知道Josef Krueger那个十七岁的儿子,此刻正被朋友们做了个局。多瑙河边的晚风带着水和草的气味,几个啤酒罐散落在地上。
“来嘛,喝!今天用不着你给我当保姆!”
“试试这个真货,劲!”有人掏出一瓶伏特加来,瓶口一开,酒气混着甜味散出来。
在奥地利,只有十八岁以上才能在公开场合饮用烈酒,这里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达标了。但这个时候喝不喝,只决定这个人是不是朋友眼里的怂蛋。
塞巴斯蒂安摇摇头,喝的不多只几口,热辣滚入身体。青年人们在河边嬉笑打闹,无忧无虑地说着无心有心的烂话,男男女女的笑声被晚风带走。渐渐地挤在他身边的人少了几个,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环顾左右发觉一个握着啤酒罐的女孩站在他不远的身后,朝他慢慢靠近。
“我想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
“看电影?”
塞巴斯蒂安这才明白过来,朋友们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非要把他叫出来了。
“嗯,就当放松一下。”她并不害羞,晃晃手里的啤酒罐又走近几步,笑得很笃定,“其实我早就想看看你喝醉的样子。”
“我没醉。” 塞巴斯蒂安没有笑也没有走,重新转身面对多瑙河。
“那就是还能去看电影咯?”
“不了。我不喜欢。”
“那……”
“不。”
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邀请和挑逗也一并被堵了回去,他要去骑车了。有朋友追上来。
“她总是对你笑得那么明显,你真看不出来吗?”
“我当然看得出来。她把你们买通了?”
“嘿嘿嘿,你干嘛不理她?”
“没什么可说的。”
影子变换着深浅和方向,街灯的光在塞巴斯蒂安的身上一盏一盏扫过。他正慢慢骑着车驶过夜色。塞巴斯蒂安不想敷衍别人更不想敷衍自己。比起被喜欢,他还是更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寻找什么。也许此刻一个人的平静,比任何亲密暧昧都更真实。
又一次路过那栋安静的宅邸,橘黄色的暖光仍在照耀。你还在灯下打理自己的事务,如今还增添了许多头衔地位带来的麻烦事,资助教会,打点以伯爵名义筹办的慈善晚宴……你抬头点了点眼药水,眨眨眼睛,听见窗外自行车有链条的声音由远及近。
塞巴斯蒂安发觉窗帘似乎动了。
5.
你在一周前让秘书传真预约,自己将拜访voestalpine AG奥钢联股份公司,以亡夫遗产管理的名义核实部分投资项目的账目,确认持股比例与季度财务报表。你并不是真的在意这些股份,而是那些被转移出去的账款。
继承人代表要前来核查资产了。财务主管站在那里看你踏出车门,没等随行的人给他递出访问函,就已经上来要和你握手。你熟练地进行寒暄,主管笑得格外灿烂,“哎呀呀,都说最好的会计在政府里,夫人的夸奖我可不敢当啊!”
“伯爵生前的股份主要在非核心部门,利润率有限。”
“您可以放心,所有投资记录都有据可查,只是暂时不提供复印。”
“不过您知道,现在厂里正在进行合并审计,很多文件不方便公开。”
“二月份开始的。”
“目前所有账目都交由外部事务所托管,季度财报我们会在合并审计结束后统一出具。”
“voestalpine的信誉有目共睹,我们也不希望因为误会影响遗产管理。”
“没错,是德勤,Deloitte Treuhand,夫人放心。”
翻看着文件,听着主管说一堆正确的废话,你让秘书留下处理文书继续和财务部沟通,自己起身要出去转悠,财务主管引你往外走。
voestalpine的确在整合下属供应商,也可能是哪方势力要求其配合审计,确实无可厚非。只是这个时间点,就在伯爵遇难之后……车间四周的上方是铁架走道,供人行走参观。现在只剩你们两个了。
“出口样品是不计入生产线流转的。”主管继续向你解释。
“所以,那几批货不出厂房,直接送到第三方?”
“呃,呃,您是指什么?内部调度?我们也有特殊订单的……”
你的目光缓慢移动在下面的厂房,没有看对方。
“希望这些特殊订单也在托管账目里。”
“当然,当然,夫人您真细心。”主管干笑两声,差点要抬手擦汗了。
如果账目里有洗钱的痕迹,你暂时拿不到证据。没有人继续说话。隔音玻璃让下方的轰鸣和噪音听起来不再危险,你心不在焉地走在铁架上,透过铁架的缝隙瞄见有点眼熟的头发。
机械工程学的学生都要进行企业实习(Btriebspraktikum),提供一份实习报告。塞巴斯蒂安刚从机械维护和工具校准的车间被调走,来到生产监测的组别。好吧,其实他有点儿不满意,在这里动手的机会变少了,可谁让他只是个实习生。塞巴斯蒂安渐渐习惯了铁锈、橡胶和冷却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耳罩让机器的嘈杂降下来成为闷闷的声音,他可以继续专心切割取样。摘下护目镜擦汗的间隙,他看见上方被热风吹起来的风衣下摆。
视线再往上,塞巴斯蒂安看见一双眼睛注视着自己。今天看起来好像有点……明明还是带着微笑,但他发觉今天的神色和那天在酒馆里的不一样。胸口那张名牌上标着大大的参观者Besucher*in,原来她今天也是客人啊。青年抬手想挠头,可手上还戴着厚厚的手套。
“我要下去看质检流程。”好一阵沉默终于被打破,主管尴尬地犹豫几秒点点头,带你去联系安全员更换装备。金属平台在脚步下轻轻颤动,你比之前轻快了一点。发丝被收进帽檐,扣好护目镜,鞋子和安全背心都是适合你的尺寸,这些装备都已经准备妥帖。耳罩也不能完全隔绝巨大的声响,生产部的主管絮絮叨叨指手画脚,告诉你有学生在完成实习任务。
塞巴斯蒂安在默背安全规章,猜测那位女士如果到车间里,会以什么样子出现。眼前的金属上有渐近的人影在流动,他没有回头,意识到幻想始终不敌现实。
“夫人,这一段是材料检验,实习生负责测定硬度和回火温度的偏差……”主管的声音已经可以算是吼叫。
你点点头,弯腰看向负责监测的青年,“用洛氏还是布氏?”
“洛氏。”塞巴斯蒂安在噪音中辨认出你的问题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你会问这么细,这才意识到你不只看个热闹。
你确实是看得懂的。毕竟曾经签署过金属采购合同,也在装甲材料投标会议上做过席,学会了如何辨认钢材等级,避免遇上造假和被骗,你对那些名词和概念并不很陌生。你又问了几句,看塞巴斯蒂安如何操作。
“嗯,知识融会贯通,你将来兴许会在很多地方用到。”你的语调平淡,听起来倒不像是在夸人。
塞巴斯蒂安点头认同,心下觉得正好好的怎么又突然老气横秋起来,两个人看起来差不了太多岁数。你是谁呢?不像是普通访客,莫非是外部稽核人员?你扫视这里的神情不像是感兴趣。他又想起那晚上你一口闷下烈酒的样子,和现在一样的镇定,一样的危险。
他用理性和直觉混在一起,感受一个人的存在。他在金属的反光里看着你和其他人一起离开。
耳罩摘下,你的世界再次轰鸣。走出厂房,外面的空气格外清凉。
收工时刻,塞巴斯蒂安在更衣室换下工作装备,扯了扯自己的衣领,对着镜子整理被安全帽压塌的头发。
车停在门口,你还在和财务主管说些什么。塞巴斯蒂安从另一头慢慢推着自行车走,和你保持远远的距离。一个主管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听说你今天表现不错,克鲁格。”
“谢谢您,请问那是谁?”塞巴斯蒂安转头望向你,看见气流又掀起你的风衣下摆,黑色的丝巾也在轻轻飘扬。
“伯爵的遗孀,那个新来的寡妇呀。她下午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注意力全然不在这场对话上,塞巴斯蒂安支支吾吾的答案让主管摸不着头脑,他猜测这小子莫非是攀上高枝不肯说了?主管懒得多管就离开了。
塞巴斯蒂安停下脚步,看着你。
你也结束对话,朝他挥挥手,问候或是告别。
6.
林茨的街灯被雾气吞没,路上偶尔传来交通工具的声音,夜已深。
塞巴斯蒂安正在书桌前修改实习报告,几页金属测试表格摊在灯下。这是一个无风的夜晚,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清晰。所有数据都誊好了,他迟迟没有合上笔记。心思不在洛氏硬度也不在校准曲线,他想着那句“知识融会贯通”,回忆你说话的语气,那代表着经验和阅历,还有一种微妙的俯视感。而俯视之下,似乎好像是对自己有些感兴趣的?
你自恋了,塞巴斯蒂安低声对自己说。忽然又想到外界的流言蜚语,塞巴斯蒂安现在很能理解森林里的女巫了。她们有自己的一技之长又独自生活,就被外界视为异类。
宅邸书房的灯也还亮着,你披着外套继续算账。车间里的气味似乎还残留在鼻腔。铁,冷却剂,年轻的汗水。你本该只想着审计的事,而青年人专注的目光意外地在心里留了很久。害,自己什么男人玩不到!你在心里大叫。
同样的夜色于窗外流动,你们都在烧灯续昼。
München
7.
„Railjet 260 nach München Hauptbahnhof, Abfhart um 7 Uhr 45, Gleis 5.“
(Railjet 260开往慕尼黑主火,七点四十五出发,五号站台。)
清晨的凉意仍有些刺骨,林茨主火站台上,管家正在确认行李,她示意塞巴斯蒂安也先上车去。一个手足无措的人提着voestalpine的文件袋站在这里又帮不上忙,挺碍事的。
塞巴斯蒂安不知道这趟车还有商务车厢。仅仅八个席位,散发着皮革细腻的香气。现在这里只有一个戴墨镜的你坐在靠窗的座位,面前的杯子里正冒着热气。
“坐吧。”
于是赛巴斯蒂安来到你面前坐下。他现在还有点懵,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安排成了随行。昨天主管找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工具间整理东西。
“临时通知,伯爵夫人要去慕尼黑出差,需要一个人带技术资料过去。你跟着,车票和证明都安排好了。”
“我?可是……”
“对,点名是你,资料一会交给你。回去准备准备,明天早上这边的车送你去林茨主火。”
塞巴斯蒂安完全有理由怀疑这是一场人口贩卖。比他够格的大有人在,凭什么就要他这个实习的去?还是说自己那天晚上的怀疑并非无迹可寻?父母倒是没那么大顾虑,虽然也有担心,但是觉得孩子还可以借机历练。
“为什么呢?我连毕业证都还没拿到。”
“那更该去了,就当是信任你。”父亲说得轻描淡写。
“可能是看中你年轻有潜力,”母亲笑着添了一句,“伯爵夫人上周末还向我请教过几首圣歌。”
那晚他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道在担心什么,是这趟旅程还是他看不懂的你。
“快毕业了?挺辛苦的吧,瞧你黑眼圈,一会补补觉。”你把面前的热可可递过去。
塞巴斯蒂安不语,接过热饮只是点头。
火车发出低沉的声音缓缓出发。窗外的林茨在晨光中一点一点后退,越来越快,跑向远方。你取下墨镜侧过头去看窗外,塞巴斯蒂安也跟着望出去。这是他第一次坐商务车厢,按理说这里的空间更宽敞座位更舒适,就连空气都更清新几分,但塞巴斯蒂安觉得很难在这里找到合适的姿势坐好。热可可还是很好喝的,他舔了下嘴唇回味。
虽然你们看起来没差几岁,但是阅历和处事经验让内在的年龄差距变大了。阳光从山影后透出来,沉睡的睫毛和发丝都闪着细腻的光。管家悄悄告诉你,这个男孩在来的路上想知道,自己这样的实习生也会签一个差旅保险吗?
原来在他眼里,这趟行程危险到还需要保险啊。你哑然失笑。
„Nächster Halt, Salzburg Hauptbahnhof.“(下一站,萨尔茨堡主火。)
睡眼惺忪的人在对面座位上缓缓舒展开来。
“一会在萨尔茨堡停靠七分钟,要去站台透透气吗?” 你头也不抬地问。
“好。”疲惫的声音轻轻响起来。柔软的头发睡得有点乱,几撮最不听话的从脑后翘起,这个距离能发现他渐渐变暗的发根。你知道他这样的头发,像在夏天被晒褪色的麦穗一样的头发,总有一天会长成更深的颜色。
待列车停稳,坐不住的塞巴斯蒂安来到站台眺望,顶着角一样的头发。主火的人总是步伐匆匆地朝某个方向前进,塞巴斯蒂安杵在那里着匆匆人群来来往往,站台上的风吹得人渐渐清醒。
他转头看见你侧着脑袋在打电话,嘴唇开合着,偶尔露出一点笑意,不是对你露出来的那种,手指在手机上偶尔点几下,另一只手臂似乎是靠在桌面上写着什么。他好奇你在谈论什么,或许和这趟旅程相关,但此刻回到车厢又显得自己听电话这件事很刻意了,也不礼貌。于是他在那里站着,看着那通电话一直没有结束,看你一直打电话。
列车员的哨声也没提醒到他,在车门自动关闭的前一秒,塞巴斯蒂安才匆忙跳进车门。回到座位,你已经合上电话,桌面上也没有留下纸笔。
困意全无后,尴尬又要上身了,青年打破沉默终于提问,“我们要去慕尼黑做什么?”
“去见慕尼黑的投资方。voestalpine的一个项目在合并审计中,技术文件归入了保密档案,只能由授权人员实物携带。你带好资料跟着我听会议做记录,必要时解释文件内容。”
他点点头,假装自己全懂了,回避对视,窗外连绵的绿地仿佛没有尽头。你看着他的眼睫毛。
“放松,你尽管解释,我负责理解。”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很合适。”
“什么叫合适?”
“你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
“稳重,精益求精,” 你继续看他褐色的睫毛在微微颤动,“我看过你的成绩单以及实习记录。”
塞巴斯蒂安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曾和你交谈过。那次弥撒结束,闲聊中她提到自己的塞巴斯蒂安是个有天分的孩子,非常努力又蒙受上帝的赐福。你看着面前恬淡的妇人就知道塞巴斯蒂安来自一个幸福的家。这样的孩子,通常会有更广阔的世界。
列车进入隧道光线忽暗,你们面对面的身形在窗户上清晰可见,塞巴斯蒂安有种自己被看穿得一干二净的感觉。
“谢谢您,夫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回答。
“只是陈述事实,不必客气。”列车驶出隧道,光线重新穿透。不想再给稚嫩的青年什么压力,你垂下眼低头翻开资料,偶尔向塞巴斯蒂安提问一些专业知识。他的回答一开始有些局促,后来渐渐流畅,回到熟悉自如的感觉。后来车厢里只剩下窸窣的纸页和火车运行的白噪音,沉默不再尴尬,而是有了新的平衡,现在的安静让你们都感觉充实起来。
旅程算不上漫长,一个多小时之后你们就到达慕尼黑。塞巴斯蒂安想帮你拿东西,没料到一个看着不大的资料箱能这么重。
“小心些。”你淡淡来了一句。
“没事,我可以。”塞巴斯蒂安感觉出来这里面不止装着纸片。
车站玻璃顶上的天空正多云,这里的一切看起来灰蒙蒙的。他跟着你出站,已经有辆深灰色的商务车在等候。
制服笔挺的司机和管家在前排的背影很严肃。塞巴斯蒂安在后排坐得端端正正,没有全靠进座位里,新的环境又让他拘谨起来。
“先去酒店安顿好,明天在酒店会议室见投资人。一,二,一,二……”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对后面的数数不明所以,顿了几秒发现自己正跟着你的节奏调整呼吸。
“嗯,好多了吧?明天也这么听话我就放心了。”你们两个现在距离很近,近到塞巴斯蒂安可以闻到你若有若无的暖香,暖到他觉得自己的脸都烤红了。
“我只想做好自己的部分。”脸红归脸红,这句回应好像还带了点若有似无的抗议,塞巴斯蒂安对于自己仿佛任你摆布的地位感到一阵不满,他不喜欢被全权牵着鼻子走的感觉,哪怕这看起来温柔无害。
“这就够了,”你觉得他的样子很好看也很好懂,青年人脸上特有的丰富灵动在一点红晕的蒸腾下显得格外生动,“你喜欢什么?”
“我喜欢诺瓦利斯。”
“哦,诺瓦利斯……” 你挑眉,“*小蓝花,我是问你喜欢吃什么?”
“都好。”
“那就随你都好的口味吧。”
塞巴斯蒂安红到了耳朵根。
8.
柔软的枕头被子在辗转反侧的动作中摩擦发出舒适的声响,这个房间安静得出奇也大得不像话,一点点动静都显得格外瞩目。塞巴斯蒂安留了一盏小灯扩散出一团温和的暖光。
他试图强迫自己想点别的,比如明天的流程或者可能会用上的数据信息,可从今日清晨踏上火车站台开始,一切都是陌生崭新的体验,他忍不住回味。
上午和你一起走进行政套房的时候他强压了震惊,发现有两间卧室的时候稍稍平静了一些。
天气放晴,你们在套房的阳台上一起吃午饭。高层的屋顶露台外可以望见慕尼黑老城里连成一片的房顶,仿佛一片低缓的红褐色波浪。此刻阳光甚好,一百公里外的阿尔卑斯山上,雪顶泛着淡蓝色的天光。慕尼黑的空气没有林茨那么清爽潮湿,而是更有现代的味道。下方街道的车流被层高稀释,只有模糊渺远的声响。
手里的银叉戳来戳去戳散了一块肉,塞巴斯蒂安只能用刀把食物推回到叉子上再喂给自己。
“下次有人给你选择的余地,就要抓紧,”你看他吃得心不在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葡萄汁还是决定开口说话,“克鲁格,人能真正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不多。”
塞巴斯蒂安抬头看你若有所思,似乎是在琢磨什么深刻的东西,“嗯,我比较想吃炸鸡,维也纳的那种炸鸡排。”他说得一本正经,还用手比划了下大小。风轻轻掀动桌布,两个人的笑意都在阳光下绽放。
“你小子,自己按铃。”
等到主菜结束服务生把空盘子都收走,甜点端上来时,你看见塞巴斯蒂安的眼睛又亮了。奶油和肉桂的香气在空气中交织,热苹果卷是他刚刚毫不犹豫的选择,还额外多加了一份香草冰淇淋。
“这份你也笑纳吧,我吃不下了。”你把自己面前的蛋糕推过去,空气里飘过一阵淡淡的杏仁和酒香。
“这样又有点太多了……”
“那给我分点你的苹果卷。”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挪出一块苹果卷再切了小半球冰淇淋一起到空盘,略略调整了造型再递给你。
“好甜。”苹果卷的碎屑粘在你们两个人的嘴角,你拿起餐巾轻轻擦,看见塞巴斯蒂安也举起手用手背一抹。
“虽然没有我妈妈做的好吃,但也不错。”冰淇淋快被苹果卷热化了,这是塞巴斯蒂安最喜欢的状态,他快乐地往嘴里送,一口一口。
“我也这么觉得。”
“嗯?”
塞巴斯蒂安抬头见你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更是不明所以,“您尝过,我妈妈做的苹果卷?”
“你的母亲在弥撒之后带给大家尝的苹果卷,还是热的,非常美味。”当时的味道又浮上心头,苹果酸甜肉桂香甜,还有温柔的爱意,“那天你在干什么来着?去维也纳游学了?”
“我确实有几天在维也纳游学……”塞巴斯蒂安有点惋惜地想着自己错过了一次有母亲手作苹果卷的弥撒,也没有和你一起享用苹果卷。不过还好,你吃到了,你尝过了塞巴斯蒂安记忆里很幸福的味道,这样也很好。
另一块小蛋糕味道也很好,一开始他客气地说只吃得下半块,还礼貌地把蛋糕一切为二,不过没几下,盘子已经空了。
“味道真浓啊。”塞巴斯蒂安觉得酒香从喉咙蔓延到鼻尖。
“是朗姆酒。”你歪头提醒他。
“怪不得……”
嘴角还带着点甜味,靠在椅背上,他的神情一点一点松弛下来,虽望着远处的山色出神,但眼睛微微失焦。风轻轻拂过他的发丝,午后的阳光依然和煦,城市就在你们脚下安静地流动。
“困了就去躺一会?”你放下报纸,压着声音里的笑意问他。
“没有,就是有点热……”嘴上这么说着他还是打了一个哈欠,肩膀靠上去一点,一会又滑下去一点。青年人声音都变软了,还努力端着自己却不敌生理反应的模样,真切得可爱。
“去那边沙发躺着,不要在这里影响我。”
塞巴斯蒂安慢慢起身有点摇摇晃晃,带着酒意和午后阳光混合的晕倦。走过去靠在沙发上,他就克制不住地闭上眼睛,遮阳伞下更好睡了。浅眠中,风里还有意式浓缩的味道。
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逼退午后的迷蒙。你喝着咖啡看向远方,偶尔看向那张年轻的脸庞,很轻的笑意浮现又像是不自觉的叹息。塞巴斯蒂安的信任就这样安静天真地放在那里。
你问自己这样自私吗?
这只是自己偏心而已。
你如此安慰自己。
塞巴斯蒂安醒过来的时候身上还有一条香气淡淡的毛毯,管家在客厅里告诉他,夫人有事已经出门,现在都是他可以自由安排的时间,注意安全就好,晚上七点是否和夫人一起用餐?
塞巴斯蒂安拒绝了共同用餐的提议后就一个人出门了,天地广阔,哪里都是方向。
在玛利亚广场下车,他踏着石板路来到圣彼得教堂。老修女正在擦拭圣坛,还有管风琴手在练曲子,神圣肃穆的声音回荡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他静静站了一会,掏出两枚硬币放进烛台边的盒子,随后点燃两盏蜡烛。
„Für die, die wir vermissen.“
(献给我们想念的人。)
烛光落在他的脸庞,他为家人祈福,也像是在为未来预备一份心安。没有立刻离开,塞巴斯蒂安踏着盘旋而上的木质楼梯,脚步声清脆在石壁间回荡,每一层的狭小窗户里透出些橘金色的余晖。他和风一起推开通往塔顶的铁门,开阔的景色扑面而来。
玛利亚广场的钟声此刻正响起,这里的风吹得塞巴斯蒂安眼睛有些湿润。此刻他真正意识到自己离开了林茨。那些熟悉的街口,山上的修道院还有多瑙河都被辽阔的天光隔到身后。他正独自在一个陌生的城市看夕阳西下。黑色的影子们掠过屋顶飞向远方,渡鸦渐多,提醒着人们白昼将尽。云边镶嵌着玫瑰金,最后的余晖在红瓦顶上流淌。
直到太阳完全消失,塞巴斯蒂安走下尖塔。
城市的灯光渐渐明亮,橱窗里映出他一个人的身影。露天的餐馆点上了暖黄色的灯泡串,酒馆里有乐队在调试音响,开着的窗户里传出餐具的碰撞,还有嘈杂的人声笑声混在一起。
他推门进去,这里的服务生操着巴伐利亚口音。
„Ja, allein.“
(是的,一个人。)
塞巴斯蒂安没多想先点了一杯特色黑啤啜一口泡沫,接下来上的是香肠拼盘和肘子。三种香肠挤在铁盘里冒着热气,肘子肉做得也很香切得还厚实,照例配着酸菜和土豆。很满足的一顿晚餐,塞巴斯蒂安觉得这顿和酒店里吃的高级午饭的味道也没多少差别。
正餐结束,他走向吧台,在空着的高脚椅子上坐下来又要了一杯。
„Ein Helles, bitte.“
(一杯淡啤,谢谢。)
„Kommt sofort.“
(马上好。)
铜制的龙头里流出金色的酒液,泡沫慢慢升了上去。调酒师一边擦杯子一边闲聊。
„Ah, aus Österreich, gell? Na schau, des merkt ma! Ihr Österreicher redet immer so weich. “(你是奥地利来的吗?哎呀,我听出来了。巴伐利亚人说话可不这么软!)
笑声在一点点酒精里变得更柔和,酒馆里有人唱歌有人奏乐,塞巴斯蒂安忽然觉得慕尼黑好像也变得亲近起来。一杯淡啤点到为止,今天不必买醉,只是他回到酒店的时间说不上早。放轻脚步进门的时候,青年人有了一种自己刚鬼混回来的感觉,心跳都快了一点。
你正在取下自己的耳饰,听到动静回头看见塞巴斯蒂安轻轻走进来又愣住。
“晚上好,夫人……您刚回来?”
“是啊,”亮晶晶的东西转头被丢在茶几上,你继续摘下手链,“看来大家都有丰富的夜生活。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事。晚安。”
丝绸裙随着你的步态泛着此起彼伏的柔光,消失在主卧的房门之后。躺在床上的塞巴斯蒂安把自己进门看见的这一幕回想了很多遍,仔细思索其中的细节。后脑的发丝,肩颈的轮廓,起伏的肩胛骨形状,那是一条露背的裙子……
他忍不住把被子拉起来蒙住脸。
9.
会议室在酒店行政层,阳光透过落地窗投下淡金色的锋芒。塞巴斯蒂安已经提前帮你把资料分类放好,他身上那股学生的认真劲和会议桌对面道貌岸然的人们格格不入。
这是一场伯爵遗孀以及主要投资方的协调会议,讨论股份存续与后续合作。对面希望伯爵的遗孀签署存续同意书,他们想要她的签名,想要她的表态。合并审计早在初春就已开始,至今未结,Deloitte也要求她在此出面确认几项遗产投资的真实性。律师已经看过文件向你点头表示法律上没有问题。投资回报,股权比例和合作内容……虽然不能完全跟上你们谈论的每个话题,然而隐隐焦灼的气氛同样传递给塞巴斯蒂安。慕尼黑的投资方进行到技术报告的部分,你微微侧身,他靠过来向你低声解释某些术语。
“……林茨的监测部门每班次校准两回,我有数。”
“所以这份数据应该属于内部核查?技术层面无可挑剔?”
“没错。”塞巴斯蒂安很笃定。
你点头表示了然。下一页幻灯片上显示的一串数字让塞巴斯蒂安皱了眉。他顾虑着自己的声音被听见,又担心你听不清,“他们的测试周期缩短了一些,样本量会少。”
“影响结论吗?”
“……理论上不会,他们可能是想要加快审计。”
你在笔记上留下小小的符号,又敲两下纸面,“嗯,知道了就行,坐好。”
塞巴斯蒂安立刻把腰挺起来。
投影暗下去,敲桌和掌声稀稀落落响起来。你合上笔记本,下一刻,所有目光集中到你身上。伯爵的遗孀而已,他们并不放在眼里,今天只是走个流程。律师推过一叠纸,你抬头,视线在所有人脸上掠过。钢笔被递过来,所有人都在等你签署确认。
你明白在这里写下名字之后意味着什么,想要继续进入审计流程接触内部文件,就要以共谋的姿态获取真相。拒绝签署的结果是这部分遗产被完全接管。
墨水签名在阳光下闪着未干的微光。人们起身,握手寒暄。塞巴斯蒂安看着那份文件被迅速收进公文袋,封口被蜡漆敲上,留下一片凝固的火红。
他跟着众人站起来,不知道要做什么。那一侧的人西装革履交换名片谈笑风生,这样的社交场让青年人觉得奇妙又不太真实,他拿起面前凉了的茶水再喝一口,低头把自己带来的文件和钢笔整理了两次。那些模糊低沉的声音里听不清内容但充满了特有的热切,自信,还有傲慢。他看到你在和德勤的代表们握手,笑容体面克制,却没有他感受过的那种温度。塞巴斯蒂安低头猜想,心里有了个幼稚的提问,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
忽然清晰的声音在附近响起,塞巴斯蒂安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做得很好,我们走。”
叮,门缓缓合拢,上升的电梯里很安静,你们各自轻轻叹息,沉下了绷着的肩膀。地毯吞没了大部分脚步声,你们回到套房,大门切断身后的世界。塞巴斯蒂安感觉自己身上还残留着咖啡,墨水和金属的味道。
“夫人,那份同意书安全吗?”把自己带着的文件重新收好,塞巴斯蒂安决定吧会议上冒出来的疑惑都在这里讲出来。
“法律上是没问题的,”你正脱下套装外套,闻言挑眉,“你想问什么?”
“我是说,呃,这种情况下,可能有人故意给您做局吗?”
“故意?想法倒不少……”你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好奇对方年轻的脑袋里在运行什么样稚嫩的逻辑。
一时语塞,塞巴斯蒂安不甘心就这样退缩,想了想还是继续,“我觉得他们的态度好像不太尊重您。”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全然安全的事,我们的目的只是降低风险,”真是个敏锐的人,你在心里感叹了一下继续道,“我喜欢和聪明的孩子共事。”
塞巴斯蒂安意识到你们两个对“安全”的概念好像不太一样,又为后半句愣住。聪明的孩子?似乎是夸奖,而他听出另一种意味。
他以为你看见自己,也会理解自己,以为你们之间是信任和认可,一句“聪明的孩子”就把他踢回原位。听起来是工具是装饰,就像你提的一只漂亮包包。你大概只是随口说说,他却偏要从中听出别的意思,那句话像针一样钻进皮肤。他甚至为自己的敏感感到一丝惭愧,想辩驳什么又觉得可笑。昨天在火车上那句“明天也这么听话我就放心了”,此刻回想起来更加刺耳。
也许那些好听的话,是你对任何可靠工具的称赞。
你走向沙发,自由落体一般趴进枕头堆里,“终于告一段落了……帮我泡杯茶好不好?”你的声音埋在枕头堆里闷闷的还带点鼻音。
塞巴斯蒂安仍是去倒水,转身开口,“您下次不妨找个更聪明的孩子。”
感到一点微妙的变化,你抬起头看他就站在那里等水烧开,背影一动不动。
你没有恶意,也没打算为一个年轻人突如其来的情绪辩解。他要求被平等对待,开始用自己的自尊与你分界,虽然这分界并不是坏事。现在这股沉默让你有点不自在。
水声越来越大,壶盖在震动。
“我的本意只是夸你聪明,你知道我们是共事,别因为我的话太认真。”
他沉默了几秒,终于淡淡地说,“我知道。”
茶壶开始尖叫,白气蒸腾快速上升。他关火,水声渐渐静止,房间重新安静下来。空气里还残留一点热度和潮湿,没有完全散去。
你笑了一下,“哎呀,连我的解释都像在下指令。”
往茶杯里注好水,塞巴斯蒂安终于转头看向你,茶碟上托着两杯茶。
你拍了拍沙发,示意他到这里坐下。
他犹豫地走近你。
“塞巴斯蒂安,第一场正式会议,感觉如何?”
“有点紧张,怕自己出错。那些人看起来都很冷静,很自在。”
“你出错了吗?”
“我觉得没有?”
“这就对了,”你拿过茶杯举起来的姿势像庆祝,“其他人只是藏得很好,你比大部分人的十七岁都要厉害很多了。”
实际上还差一个礼拜就满十八岁,塞巴斯蒂安克制了想要辩解的冲动,“和您的十七岁比呢?”
轻轻一怔,你举着水杯在灯下晃晃,想着那是着实难捱的一段岁月,近十年间发生了那么多,于是摇摇头,“比你差远啦,不过没人知道……”
塞巴斯蒂安仔细地看着你,试图辨认关于那个十七岁的你的一点蛛丝马迹。
“看出什么没有?”
“没有。”他顿了顿神色更认真了些,“我也想认识那个时候的您。”
此刻的你几乎就想要抬手触碰他的脸颊,“……还是让我来认识十七岁的你吧。”
大概塞巴斯蒂安正本能地被自己看不懂的世界吸引吧?你没有欲望也没有怜悯,只是这样温柔克制地看着他,希望能借自己的一点人生经验,让他能自由完整地成长成自己。
10.
“庆祝什么呢?”
“都值得庆祝,天气很好,会议结束,签署完成,我也没有出错。”您今天也很动人,塞巴斯蒂安把最后一句话留在心里。
“听起来得配点特别的酒才行。”
气泡轻轻上升,他学着你的姿势碰杯。
„Prost.“(干杯)
“再过几年你可能就不会为这样的事情庆祝了。”
“以后会有更多需要庆祝的事情吧……”
午后时光格外柔软,你们依然在阳台上用餐,谈到实习谈到学校,说着慕尼黑说着林茨,当地人窗口倾泻而出的花丛,他家郊外的小房子,母亲种的玫瑰花,父亲擅长的烤肋排。阳光下的那双棕色的眼睛映出透亮的金色,闪动着让你也能感觉到的希望。塞巴斯蒂安手上的动作很多,投下的影子像桌布上舞动的蝴蝶。
“您在笑什么?”他好奇地歪头看你。
“茨威格听见你那句话估计要吐血了,难怪你喜欢诺瓦利斯。”
“可人没法在幻灭里活下去。”
“人比你想得更坚强,幻灭也可以是走向成熟的新开始,”抿着酒杯你若有所思,“当然前提是你能一直保留希望,即使失望透顶。”
“您觉得希望是幼稚的吗?”
“也许吧,不然这个世界老得太快了。说是幼稚又不太妥帖。用诺瓦利斯的话来讲,希望是不断追寻蓝花的勇气。”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一会,看着酒杯似乎在想什么。你打破沉默,“你呢?觉得自己做得怎么样?”
他摇摇头但语气很平静,“不知道。但没关系,我觉得自己一直在路上。”
你看着他,有些恍惚。塞巴斯蒂安啊,此刻你和那朵蓝花是多么接近!这种单纯的热烈是多少人未来再也找不到的信仰?
“那我祝你,一路不放弃。”
他郑重地点点头,“为了蓝花。”
你们再次举杯。
直到阳光变了色,专注的你们才意识到这顿本就开始得不早的午饭,比预想中持续得还要久很多,这才决定走走出酒店逛逛。换下套裙,也没有用往日的风衣打扮,你穿上浅卫衣又换了随意的发型,看起来轻松许多。塞巴斯蒂安早就脱了会议上装模作样的休闲西装,重新套上自己的夹克。两个人并肩走在老城街道的人群中就像任何一对旅人,甚至是年轻的……
„Für das süße Paar.“(给这对可爱的情侣)拿着几支花的黑发女人笑意盈盈向你们靠近,嘴里还念念有词。
塞巴斯蒂安瞬间烧红了脸,反驳的话被卡在喉咙里,只好摆手。他感到你的手轻轻搭在自己侧腰,掌心的温度穿透薄薄的衣服让他一阵发烫。你的香气和晚霞融在一起裹着他向前走,好近。
“这样的人是来要钱的,一会趁不注意还要捞走你的钱包。往前走吧小蓝花。”
“……”
怎么又叫我这个了!塞巴斯蒂安悄悄捏了一下钱包,心里想着要是能送你一束花,掏空也没关系。后知后觉地,他发现你根本没否认对方那句das süße Paar。
超强理解力让塞巴斯蒂安完美跟着你手上的小动作顺利走进一家冰淇淋店。你弯腰去看冰淇淋的神态让他想起站在圣诞树前的小朋友。
„Ein blaue Engel, bitte. Mit Waffel.“(一个蓝天使口味的冰淇淋球,用华夫筒装。)
塞巴斯蒂安悄悄想着你吃冰淇淋的口味也像个小孩,原来喜欢泡泡糖棉花糖。
„Gerne. Und für den jungen Herrn?“(好的,这位年轻的先生呢?)
在各个口味间犹豫了一小会他才开口,„After Eight, bitte. Auch mit Waffel.“(薄荷巧克力味,也要华夫筒。)
店员陆续挖出一蓝一绿两个冰淇淋球填进华夫筒摆到玻璃柜上,„Schöner Geschmack. Blaue Engel ist heute sehr beliebt.“
(不错的口味,蓝天使今天卖得很好。)
几乎是同时打开钱包的动作,塞巴斯蒂安低头瞥见你钱包里那几张淡紫色的欧元,是面值五百的大钞。你翻开钱包的指尖也停下了。没有零钱,冰淇淋店里找不开的。
塞巴斯蒂安拿出硬币放在柜台上的动作飞快。
“噢谢谢你,塞巴斯蒂安。”
“不客气。”
店员姑娘拿下零钱递回找钱,看了塞巴斯蒂安几眼,又向你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你们转身离开香甜的小店,凉凉的甜味融化在舌尖。心情大好走在前面,你回头看见塞巴斯蒂安似乎欲言又止,你探过来看他。
“后悔请我吃冰淇淋了?要不还你,就吃了一口。”
“不不不不不,”他拼命摇头,“我刚刚想起来爸爸说过的一句玩笑话……”
“有多好笑?我也听听。”你咬着蓝色的雪球留下浅浅的齿痕,他又咬了一口冰淇淋,才下定决心开口。
“他说,只有毒贩会用那么大面额的纸币。”
“所以你现在想起来,要问我到底是干什么的?”你强忍着要大笑出来的冲动,连忙啃了一口冰淇淋,上扬的嘴角要克制不住。
“是不是已经问得太晚了?”嘴里是融化的薄荷巧克力味,清凉的体验好像还给他一种视死如归的淡然。
“放心,”你微微眯起眼睛,“这次出差已经坐实你我是共犯。接下来我就教你怎么藏赃款洗钱跑路吧……”
“我不想懂这些!”
“那你打算怎么办?”
“……您真的不怕别人误会什么吗?”
“一张五百欧就让你怀疑我是毒贩什么的,不是吗?有意要误会你的人,根本不差理由。”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塞巴斯蒂安并不认为你会是什么坏人,只是对话的走向不受控地来到了这里,他也觉得荒唐。
“我知道。你已经开始学会怀疑了,挺好,比上当受骗要好。”
“要是我被您骗了呢?”他小声地对着冰淇淋嘀咕。
“那你就认了吧。”
11.
天空交织着浅橘和粉紫色,火车在脚下呼啸而过,身后是车流和路人匆匆,晚风里飘来一阵阵淡淡的烟草和酒精味。
“林茨的Nibelungen桥上也很适合看日落,虽然没有哈克桥这么高,”你们正停在桥上,塞巴斯蒂安抬头看铁架横梁,声音已经跃跃欲试,“您要坐上去看吗?”
你正思考要从哪里爬上去,他已经低头蹲下来等你借他的肩膀。等了一小会,塞巴斯蒂安已经疑心你是否不想坐上去,忽然感到你一手扶着自己的后颈,然后身体跨了上来。你坐好了,他缓缓起身。
大腿下的肩膀足够稳当,身体的温度也慢慢透过衣物互相传递。视野开阔,眼前的天空和铁路都延伸到更远,风里的味道也干净些。你双手撑上横梁,准备更换座位,塞巴斯蒂安低头,小心托住你的小腿再给予一些支撑。
等你坐好了,塞巴斯蒂安也抓住铁架,把自己撑上来坐到旁边,悬空着脚晃悠晃悠,风就在你们两个脚边卷起。他的眉眼被暮色染成柔和的金色,你顺着他的视线望出去,看见绚烂的晚霞,城市在日落中燃烧。
桥上的人也不止你们一对,打闹的动静来自横梁的震动,细碎的动静都从风里传过来,嬉笑怒骂,酒瓶打开,拥抱亲吻。塞巴斯蒂安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微微转头只看了一眼那边亲密的爱侣,就快速地收回视线。
“风好大。”你看他的侧脸,看见他嘴边还沾了一点刚才的冰淇淋,看他不转过来看你的样子。
“挺好的……”他轻声回应,看着远处晚霞将熄,深蓝在逐渐吞没赤红,眼睫毛也轻轻颤抖。突然他咳嗽起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怎么了?”
“咳咳……没事……咳……风吹的……”塞巴斯蒂安一手撑着横梁,一手捂着嘴。
“刚刚还说挺好的呢。”
塞巴斯蒂安咳得更厉害,过了几秒才渐渐平息。他放下手,恰好碰到了你的指尖。你没有收回去,塞巴斯蒂安僵在那里,谁都没有动。
仅仅是指尖的触碰,很轻但足够清晰。巨大的暖意通过小小的接触面积传达到彼此的心脏。整个城市托举着你们,坐在桥上的时刻仿佛静止。
路灯在此刻亮起。
从桥对岸看过去,你们两个是镶嵌在夜暮色里的剪影,并肩坐在高处,悬着两双脚。风扬起发丝轻轻抚过另一个人的肩头,明月还没来得及装饰窗子,你们已经装饰了谁的梦。
许久,夜幕完全笼罩。
“风小了。”塞巴斯蒂安轻轻告诉你。
“嗯。”你戴上卫衣帽子,从横梁上落地,塞巴斯蒂安也跟着你跳下去。
世界重新吵闹起来。
12.
迟来的午饭之后你们都不觉得饥饿,回去的路上你们只一起分享了一份Currywurst咖喱香肠,酸甜微辣的酱汁和烤肠让夜晚更多了一点热度。
回到酒店套房,你沉进浴缸里深深叹气,吐出一串泡泡。被热水包裹的感觉,和塞巴斯蒂安一起的感觉……你已经想不起来上次和人无忧无虑地闲逛是什么时候了。
塞巴斯蒂安冲了个长长的淋浴。
晚上没有正经吃饭,洗完澡吹完头发这会确实有点饿了。你披上针织外套决定去小厨房看一眼,没想到冰箱已经亮起来了,有人正蹲在那里,他的后颈还带着淋浴过后未干的水汽。
“夫人晚上好。”他站起来,一件单薄的衬衫没有阻碍他蒸腾出沐浴露的暖香,很干净的味道。他已经把几片面包放进吐司机,正琢磨要怎么搭配夜宵。
“晚上好啊塞巴斯蒂安,你也饿了吗?”走到冰箱前,你捏着下巴思考,“东西不少,你想吃烟熏三文鱼吗?牛油果?奶酪?”
“好。”
“真的都好?”
“这回是真的,我来给您做三明治吧。”
他蹲下来,拿出那几样食材放上台面,接着去洗手。机械工程学的学生还是挺会使刀的,手也很稳,牛油果被切成整齐的薄片,马苏里拉奶酪也是圆润平整的切面。
你靠着料理台看他动手。塞巴斯蒂安感觉到自己身边的人松松软软的,可能是头发的香气或者柔软的睡衣外套给他这样的错觉。你们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了,这只是和家人待在一起的一个寻常夜晚。
轻轻的叮响,几片吐司跳起来。你分别夹出来装盘递给他,塞巴斯蒂安把刚刚切好的食材在吐司上排好,你用夹子把烟熏三文鱼铺好。嗯,很漂亮的三明治,你们一起做的。
„Guten Appetit.“
一口咬下去,脆脆的声音就在厨房响起来。吐司烤得恰到好处,软糯的三文鱼带着烟熏的醇厚,咸味被清新的牛油果和奶酪中和。饥饿时美味的食物格外抚慰心神,现在只剩下两个人轻轻咀嚼的声音。
塞巴斯蒂安放下盘子去拿了两个杯子。
“夫人想喝什么?”
“果汁,冰箱左边那瓶。”
家中也会出现这样的温柔的场景,他端过来那杯饮料,觉得一切静谧而有序,此刻和你同处的温度也有了家的气息,这大概是新的依恋。
„Prost.“
两个玻璃杯轻轻一碰,你们相视而笑,喝下酸甜的果汁继续靠着台面吃夜宵。塞巴斯蒂安的盘子里只剩碎屑了,他又烤上两片吐司,从冰箱里拿出黄油等着。
餐刀和吐司碰撞出脆响,融化的黄油散发诱人的奶香。年轻人胃口真好,你笑着也伸手拿出一片,抹上厚厚的黄油,放在盘子里推回给他。
“谢谢夫人……你不吃吗?”
你摇摇头,顺手关了吐司机电源。
塞巴斯蒂安咬下一口你涂的吐司,顺滑甜香在口腔蔓延,有点舍不得吃完,心想怎么明天就要回林茨了。
13.
手机震了一下,是管家发来消息。
„ICE 115 nach Slazburg verspätet, etwa 45 Minuten. Herr Krueger wird den Anschlusszug (RJX 165 nach Linz) wahrscheinlich nicht mehr erreichen. Möchten Sie, dass ich ihm ein neues Tickte buche? “
(前往萨尔茨堡的ICE 115列车晚点大约45分钟。克鲁格先生可能赶不上换乘前往林茨的RJX 165。是否需要重新为他预订车票?)
你笑了一下,一半意外一半无奈,德国铁路又稳定发挥。
“早饭慢慢吃吧,刚收到消息,你的车晚点四十五分钟。”你替他添了些橙汁。
“四十五分钟?那我赶不上换乘的RJX了……” 煎蛋正吃到一半,他放下手里的刀叉,深吸一口气,“今天下午还有Herr Kun的课,明天是阶段报告的提交截止日期……”
“噢,Kun,你最喜欢的那个老师。”你明知故说,含着樱桃摘下果梗,看对面年轻的脸上浮现出学生特有的小小的崩溃。
“就是他。虽然上学期给我的结课作业打了2,0的分数,但他讲课真的很好。”
原本要问的那句“想不想多留一天”又咽了回去。在你们先前的计划里,今天上午塞巴斯蒂安一个人回到林茨,你在德国还有别的安排。你快速完成短信回复。
“先把自己喂饱,管家会帮你改签。哎呀,学生时代的烦恼真多……”
塞巴斯蒂安犹豫了一会。如果能多留一天?自己并不想那么快地离开你,可他现在只是个还有ddl的学生。他只能靠着晚点的火车,在这里和你多待一会。早餐完毕,他还有空给自己做一个三明治打包。
“再帮我做一个。”
闻言他回头看你,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明明很专注的样子。或许你也有出行计划,要带一个三明治踏上旅途吗?
“好。”
年轻人的行李并不多,很快就放进商务车后备箱。塞巴斯蒂安神色很认真地站在阳光里和你告别。
“谢谢您这两天的指点和照拂,我学到了很多,也过得很愉快。夫人再见。”
“嗯,路上注意安全。”
“您也是。”
你伸出手。
塞巴斯蒂安没有犹豫,轻轻握住。
“要好好吃饭,上课,实习。”
“我会的,夫人。”
“德铁总会晚点,我们总会再见的。”
你看着他上车,关上车门。黑色的商务车驶出视线之外。
车开出许久塞巴斯蒂安才发现座位那边的东西。两包封好的礼袋已在清晨就被放进后座,这是一些慕尼黑特产,附带一张小卡片, „ein kleines Stück München für zu Hause.“
带回家的一点慕尼黑味道。
Salzburg
14.
已重新入境奥地利,塞巴斯蒂安到达萨尔茨堡主火,他提着行李和礼物走上换乘站台。
一个巨大的军绿色帆布包很显眼,侧面放着一捆登山绳。那是一个年纪和身高都和他相仿的青年,比塞巴斯蒂安还壮不少,袖子卷到手肘,皮肤晒得发红,登山靴上沾着半干的泥。要不是站得笔直沉稳,他真像一个阿尔卑斯山来的的野人。
对方精准扫过来的目光毫不避讳,塞巴斯蒂安快速移开视线。他们分别站在站台两边,等待着相反方向的火车。塞巴斯蒂安低头看看自己的卫衣,觉得和他怎么看都不像一个世界的人。
开往林茨的火车还有二十分钟才到站,他坐在一边休息,捏着礼盒上的小卡片看了好一会。
„Achtung an Gleis drei, Durchfahrt des ICE…. Bitte halten Sie Abstand von der Bahnsteigkante.“
(注意三号站台,有列车通过,请原理站台边缘。)
对面站台的指示灯已经由红转绿,能听见远处的呼啸,高速行驶的列车将以至少160km/h的速度通过这里。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什么人的尖叫,几只灰白的鸽子扑腾起来。
塞巴斯蒂安回头瞬间看见那个青年已经紧跟着婴儿车一起落入轨道。他冲向站台另一边时,那人动作很快已经把车里的孩子举上站台。火车尖锐的鸣笛声极近,紧急制动也来不及让进站速度降到停在他们身前,轰然巨物带着尘土和热气正在迅速逼近。
塞巴斯蒂安接力似的跪到站台边把孩子往站台里一推,即刻去拉还站台下的人。那人确实身手不差,反应迅速借力跳回站台之上又推一把塞巴斯蒂安往后靠。火车几乎就在面前呼啸而过,婴儿车在铁轨和火车之间碎裂,两个青年在巨大的风里一时无言。
刺耳的刹车声终于告一段落。
„Hans.“他正式伸手握住塞巴斯蒂安的手。
„Sebastian.“ 塞巴斯蒂安也用力回握他,感觉到对方厚实的掌心里还带着茧子。
站台响起广播,有列车员大吼着冲过来。
Hans一脸无辜地站起来摸摸脑袋,“火车又要晚点了。”收拾收拾身上的东西,他拍了几下灰。
“总算还能活着上车。你动作真够快的,刚才太险了。”塞巴斯蒂安回看那位家长紧紧搂住嚎哭的孩子仍是惊魂未定的样子,自己也还心有余悸。冲出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后怕的感觉现在悄悄爬上脊柱。
“哈哈,我很强的。”
“你背着什么?”
“装备,我从训练营回来。攀岩定向野外生存什么的。你看着就还在上学,对吧?”
“嗯,机械工程学。你学什么?”
“听起来挺厉害啊,我还在上文理中学,有机会我也挺想试试机械工程学什么的。不过我再过两年就会入伍了。”
“那你还比我小一岁。德国的强制兵役?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听你像是奥地利人?我们这可比你们那认真多了。我爸爸是军人,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以后也要当军人。”
Stuttgart
15.
在慕尼黑呆着兴致缺缺,你干脆早些动身,提前到达斯图加特,再驱车一小时就能到达卡尔夫。宁静古朴的小镇Calw是赫尔曼·黑塞的故乡,不过这次你没有文艺的漫步计划。联邦国防军特种司令部的总部Kommando Spezialkräfte der Bundeswehr也设在此处。
距离齐柏林军营几公里外的密林里,苔藓覆盖的路上落满松针,鲜有人迹。天边才泛白,松脂味弥漫在黎明湿润厚重的空气里,你又采了几个菌子装进口袋,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他踏着溪水而来,脚步声被流水吞没。熟悉的声音响起时他已离你不远,你没有察觉。
„Sammelst du immer noch deine Schätze, Fräulein?“
(还在收集你的宝贝吗?小姑娘?)
„Herr Oberst Blaustein.“
(Blaustein上校先生。)
你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收集袋里的东西要满出来了,“Hans告诉过我,这个好吃。”
“臭小子早晚把我气死。”
“这话说给我听听也就罢了,他是个好孩子。”
“好个屁。他在Salzburg差点卧轨了。”
“什么?”你一怔,差点在苔藓上滑倒。你知道父子两人总找机会在阿尔卑斯山脉徒步。这次做父亲的因为公务不能离开斯图加特,留在了卡尔夫。
“昨天的消息,” Blaustein叹了一口气,低声和你说,“他跳下站台救人,就在火车进站的时候。”
“……怎么样了?”想到塞巴斯蒂安昨天也在萨尔茨堡,你的手指收得更紧。
讲到这里,他眉眼间松弛了些,“没事,还有其他人帮忙。不过,要是他自己也上不来,我这些年真是白训练他了。”
“那就好……”你也跟着松了一口气,当爹的确实为这个儿子操碎了心。
你和Hans相识时,他还只是个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孩子。那场雪后搜救让你第一次见到这个家庭。Daniel Blaustein勉强把失去长女的悲怆掩盖在军人的镇定之下,那个男孩还执拗地站在雪地里不肯回来。你牵起他快冻伤的手和他说了几句话。Hans抬头看着你,终于嚎哭起来。他有一双和父亲几乎一样的眼睛。
Daniel Blaustein看见你,偶尔会想起被大自然带走的女儿,喜欢冒险,倔强聪明,和你的岁数一样大,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没有互相防备是不可能的,但你们之间的关系说是互相利用又太刻薄。这场默契能够维持至今,是因为你们都足够清醒也有些手腕。
“德勤那边有人在查,财务里有无法解释的转移,子账户最后绕进了自由党关联的基金会。问题是,这些钱不光在奥地利流动……”
“内部肃请极右势力的事情一直没有收尾,”上校的猜测并非无的放矢,“这里也有人收钱了。自由党从零零年就想渗透这里的军队。”
所以你们才会在这里说话,军方丑闻将波及国防部。
“伯爵生前也在给他们的账目打掩护。虽然签过voestalpine的存续确认书会承担洗钱的责任,但这是现在唯一能顺理成章查下去的办法了。”
“不要轻举妄动,查到可能的洗钱路径就通知我,不要试图和跨国极右势力为敌。”上校从怀里拿出几张纸,你浏览过后小心收起来。
“这我清楚。自由党手上有工厂,有媒体,有教会。”
“丢失的账目找到了吗?”
“还没有,仍在查。”
“我会留意可能的信息。YN,谢谢你。保重。”
“保重,Herr Oberst。也替我和Hans打个招呼,夸夸他。”
“你能自己去说就更好了。”
你笑了笑,抖了抖那一袋蘑菇,转身离开。
Linz
16.
提笔时塞巴斯蒂安既真心在思考未来,也在寻找一个正当的方式让你再次想起他。提前试了几个墨水颜色,塞巴斯蒂安最后决定用这个蓝灰。草稿纸上写了好几遍抬头,直到字迹不再抖动,他才落笔到新买的信纸。担心墨迹晕染,他在睡前拿橡皮压住了信纸四角,待到第二天清晨绝对晾干的时候,再把纸片折成三等分,装进信封。
舌尖湿润封边,他抬头看见窗外的玫瑰。塞巴斯蒂安曾和你诉说过的,他母亲种的玫瑰,今天开了两朵,粉色在晨光中镀金。他很想和你分享这份美好,下一秒他又犹豫了。
太直白了。虽然这直白表达的就是他的本意,但他不想要那么直白,即使他总算找到了如此合理又正经的理由写信给你。最后只把几片花瓣放进自己的抽屉里他就骑车上学去,半路停下来把信投进邮筒。
尊敬的夫人:
我希望您还记得我,来自林茨的塞巴斯蒂安·约瑟夫·克鲁格。
能在慕尼黑陪伴您,对我来说是莫大的荣幸。那几天让我学到的,比学校能教给我的都要多。
这段时间我偶尔会想,您大概又在外地出差。我几次骑车经过布鲁克纳大街那栋房子,窗子总是黑着。希望您一切都好,也希望那些旅途没有让您太疲惫。
距离我从 HTL 毕业还有一段时间。正是那段慕尼黑的经历让我更加深刻意识到,自己还有许多不懂的地方。
最近我常常在考虑,将来去维也纳工业大学学习机械工程,或许以后会选择机电一体化方向。但有时我也会犹豫,自己是否真的适合读大学?或者,先积累一些实践经验?从长远来看,知识更重要,还是经验更重要?
我记得您在慕尼黑时说过:“许多事情开始时并不给人准备的机会。”我想我大概明白您当时的意思。即便如此,我还是希望能尽可能做些什么。所以想请教您,在我继续走下去之前,您会建议我做些什么?我常常回想我们在慕尼黑的谈话,如果能再次听听您的意见,我会非常高兴。
当然,我理解您日理万机无暇回复。但只要想到您或许还记得我,就已经足以让我有勇气继续前行。能曾经在您身边协助,对我而言是一段深刻的经历。希望无论春天在哪里,都能像在林茨这般温柔而明亮。
顺颂时祺
塞巴斯蒂安·约瑟夫·克鲁格
Sehr geehrte Frau,
Ich hoffe, Sie erinnern sich noch an mich, Sebastian Josef Krueger aus Linz.
Es war mir eine große Ehre, Sie in München begleiten zu dürfen. Diese Tage haben mir mehr beigebracht, als ich in der Schule hätte lernen können.
In den letzten Wochen habe ich manchmal gedacht, dass Sie wohl viel unterwegs sind. Das Haus in der Brucknerstraße war oft dunkel, wenn ich auf dem Heimweg daran vorbeigefahren bin. Ich hoffe, es geht Ihnen gut und dass Sie nicht zu müde von all den Reisen sind.
Ich weiß, dass bis zu meinem Abschluss an der HTL noch etwas Zeit bleibt, gerade diese Zeit in München hat mir gezeigt, wie wenig ich eigentlich weiß.
In den letzten Wochen habe ich viel darüber nachgedacht, später an der Technischen Universität Wien Maschinenbau zu studieren, vielleicht mit Schwerpunkt Mechatronik.
Manchmal frage ich mich jedoch, ob ich wirklich für ein Studium geeignet bin oder ob ich zuerst praktische Erfahrung sammeln sollte.
Ich weiß nicht, was auf lange Sicht wichtiger ist, Wissen oder Erfahrung.
Ich erinnere mich, dass Sie in München einmal gesagt haben, dass viele Dinge anfangen, ohne einem Zeit zu lassen, sich darauf vorzubereiten.
Ich glaube, ich verstehe, was Sie damit meinten. Und trotzdem möchte ich vorbereitet sein, so gut es eben geht.
Deshalb wollte ich Sie fragen, was Sie mir raten würden, bevor ich diesen Weg weitergehe.
Ich erinnere mich oft an unsere Gespräche in München und würde mich sehr freuen, Ihre Meinung dazu zu hören.
Ich würde selbstverständlich verstehen, wenn Sie keine Zeit dafür finden. Allein der Gedanke, dass Sie sich an mich erinnern, gibt mir Mut, meinen Weg weiterzugehen. Schon die Möglichkeit, Ihnen einst assistieren zu dürfen, war für mich eine prägende Erfahrung.
Ich wünsche Ihnen alles Gute und hoffe, dass sich unsere Wege eines Tages wieder kreuzen.
Mit freundlichen Grüßen
Sebastian Josef Krueger
距离你们从慕尼黑告别已经过去两个多月,塞巴斯蒂安正在第四学年的尾声。这段日子里你回到林茨的机会不多,书桌上已经攒了一叠信。手指轻轻一拨,视线在信封背面一行一行掠过寄件人的名字。各类商务信件公函等等暂时略过,维也纳银行……伦多斯美术馆……然后——
“Sebastian Josef Krueger”。
邮戳上写着 Linz, 28. Mai 2003。这封信于你不在的日子里静静等了一周,信封里还夹着什么。和信纸一起落出来的还有一阵旧叶的清香,那是几片带着小小锯齿的玫瑰花叶片,已经渐渐干枯变脆打了卷,你让它们小心地落在掌心。你看到信里,他在努力消化你的话,依然保留着那一点点天真与不安。
深夜格外静谧,饼干铁盒盖子扣紧的“咔嗒”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很让人安心。你把信纸和叶子,以及他的心意妥妥收好。靠在椅背上深呼吸,你终于觉得疲惫极了。舟车劳顿波折许久,明天再回信吧,现在只想好好睡一觉,做个美梦。
Mein Lieber Sebastian,
……
Sie haben einmal gesagt, Sie möchten verstehen, wie Erwachsene Entscheidungen treffen. Ich glaube, niemand versteht das wirklich. Wir tun es einfach, und hoffen, dass es niemand merkt, wie unsicher wir sind.
Es war nicht klug, Sie zu mögen. Aber Vernunft hat in solchen Dingen selten das letzte Wort.
……
我亲爱的塞巴斯蒂安:
……
你曾经说过,想了解成年人如何做出决定。我认为没有人真正理解这一点。我们只是这样做,然后希望没有人注意到我们有多么不确定。
喜欢你并不是明智之举。但在这种事情上,理性很少能占上风
……
写完最后一句,你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得太远。那是一封不可以被寄出去的信。可不知为何,它已经被装进信封写上了地址。
An
Sebastian Josef Krueger
收件人
塞巴斯蒂安约瑟夫克鲁格
晨光微熹,街灯还像模糊的烛火亮着。你慌乱起身披着睡衣出门,一路顺着坡道往下跑,不知道要去哪,只记得那封信已经寄出。风里有火车的汽笛声。你想你必须赶在那封信到达塞巴斯蒂安手里之前。
推门冲进邮局,大厅空无一人,邮袋整齐码着,每个上面都写着不同的城市名。你在寻找“Linz”,却突然看见那个LINZ邮袋被装上邮车,即刻离站出发了。
“等一下!”你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还怎么都赶不上那辆汽车,只能看尾灯在雾气里一点点远去。你决定去找塞巴斯蒂安。一路跑到了多瑙河畔,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去,氤氲的空气里水面灰白。他恰好站在那里。听见你的脚步,塞巴斯蒂安轻轻地转过来,手里捧着两片纸,“我已经看过了。
风穿过多瑙河上的桥,整座城市都被掀起。
你醒了,心跳如擂鼓。
17.
„Herr Krueger, ein Brief und ein kleines Päckchen für Sie.“
(“克鲁格先生,秘书处有你的一封信和一个小包裹。”)
他故作镇定地回应了一声谢谢告知,手头的东西忽然乱了套。办公室里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细条,空桌子上奶白色的信封带着细腻的纹理。
致
塞巴斯蒂安·约瑟夫·克鲁格先生
林茨高等技术学院机械工程系
歌德大街7号
4020 林茨
An
Herrn Sebastian Josef Krueger
HTL Linz, Abteilung Maschinenbau
Goethestraße 7
4020 Linz
他认出那是你的字,信封下面压着一个包裹,上面也是你的字迹。东西放进书包的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塞巴斯蒂安把信夹进自己的笔记本。今天他没把书包背到身后,而是放到身前。骑车是不方便了一点,不过没关系,不然他不放心。
这一整晚他都没法专心吃饭,勺子碰到碗边发出清脆的声响,汤格外好喝。今天什么事这么高兴?虽然说着没什么,塞巴斯蒂安的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父母相视一笑。饭后他擦干最后一只盘子,来到客厅和家人一起坐在电视机前,新闻声音都差点盖不住他心里的悸动。节目结束,彼此道过晚安之后,塞巴斯蒂安终于能提着书包和秘密上楼。每上一级,心跳都加快一点。
盯着信封后面寄件人那几行字母看了很久,塞巴斯蒂安在反复看你的名字。以前只知道你的姓氏,那个从贵族延续而来的姓氏。你的名字在社交上被隐去,人们只看见你的家族头衔金钱地位,那个世界里一个人名无关紧要。
可塞巴斯蒂安想知道。他想知道你的名字,想知道你的生日,想仔细看你眼瞳的颜色,想摸摸你戴的耳饰,想知道你走过的路,想读一读你爱的书,想一起牵着手看日出,看日落。
他想知道的不止你的十七岁。
小心地摊开信纸,纸纹从掌心传来的触感比心跳还清晰。他看见那行开头是“Lieber Herr Krueger”(亲爱的克鲁格先生),不是“Sehr geehrter Herr Krueger”(尊敬的克鲁格先生)。不敢读太快,有的词已经让他心跳得太厉害,他会深吸一口气,再重新读一遍。有时他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读着读着,某句话的分量压得塞巴斯蒂安眉头轻轻皱起。他的目光在信纸上停留得更久。
……
愿你始终保持恰到好处的勇气与温柔。也许那些此刻只是模糊的感受,终有一天会成为你的力量。
Ich wünsche Ihnen das rechte Maß an Mut und Milde. Vielleicht wird das, was Sie jetzt nur ahnen, eines Tages Ihre Stärke sein.
……
落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到了十八岁,人就要开始亲手签署自己的名字。也许这份小礼物能派上用场。 : )
Man sagt, mit achtzehn beginnt man, die Dinge selbst zu unterschreiben. Vielleicht kann dieses kleine Geschenk dabei helfen. : )
你知道他的生日!塞巴斯蒂安觉得自己脸上发烫。包裹里面是一支深灰色的钢笔,笔盖下沿有很浅的镭射雕刻。他举着包装盒在灯下反复看那个名字,是他的中间名,Josef。
他把你的信和钢笔,还有如今已经枯萎的花瓣放到一起,藏在抽屉里。
他想回信。
他写下“Sehr geehrte Frau…”(尊敬的夫人)又划掉。
他写下“Liebe Frau…”(亲爱的夫人)又停笔。
纸上留下几道不连贯的笔迹,无论怎么写都不够,都不对。想说的话太多,每一个字都要从心口跳出来。
塞巴斯蒂安坐了很久。
真想见你。
终于,纸上满满当当,字迹整齐漂亮,在灯下泛着微光。塞巴斯蒂安松了口气,想最后再仔细阅读检查一遍,却发现这时候每个字都看不清了,线条逐渐消失,墨迹晕染成灰色的墨团。
他慌了神,拿起笔就想补写。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深深的刻痕,就是没有墨水留下。他试着更用力,墨水流出来化成翻涌的雾气。
“Josef,我看不清。”你在朦胧中看着他,半隐半现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疑惑,像是真的没懂他写的那些文字。
“我写了真的写了!”塞巴斯蒂安急切地拿起信纸奔向你,冲散雾气,“我告诉你……”
塞巴斯蒂安抓到你的手腕。他被自己的大胆震惊,顿住了正要说的话。你回握住他手腕时,他几乎忘记了呼吸。闭上眼睛,他等到了一个意料中的轻吻,像风拂过他的唇。
多希望这个梦可以再久一些。
18.
七月的林茨渐渐闷热。暑假里的义务实习是塞巴斯蒂安的正式实习阶段,带有考核制度,强度比三月份的预实习要大很多。正式实习的半程未过,他已经感觉到了煎熬。
上午下午各有额外的十五分钟吸烟休息时段,那种时候,烟雾缭绕的工人会一起谈论汽车房贷孩子度假。塞巴斯蒂安站在不远的上风口只有听着的份,也没想着要参与。工厂的 “抽烟休息Zigarettenpause” 仿佛是成年人的仪式,他自己虽然做了成年人,也做着成年人的工作,却总觉得自己离那个世界还差一点。
煎熬的体会也并非只从工作中来。距离第二封信寄出已经有整整两周,塞巴斯蒂安每天都会察看自家信箱,可里面只出现过账单,报纸和广告。去学校寻找管理员,对方告诉他假期内秘书处会定期取信分类,寄给学生的信会先被收存,等开学再统一发放。
那怎么行?还要等一个半月!
“现在呢?能不能看一眼?”
“钥匙在秘书那,我哪能乱开。”
好吧,斜阳里推车回家的塞巴斯蒂安看起来比之前还瘦了一点。进门前他再看了一眼自家信箱,还是空空如也。
父亲正在花园里,“小子,正式实习不容易吧?来,现在送你个轻松的活。”
傍晚的空气还烫,水雾一团团在阳光里散开。塞巴斯蒂安拿着水管冲着花坛,看着玫瑰丛上点点晶莹,叶片都闪着光。过了一会儿他把水管抬高,让清凉的水从自己头顶淋下。
他泄气地笑了,夏天的味道顺着水往下流。
“对了,有人给你寄了明信片,放在桌上压着。省点水!”
布达佩斯的蓝色多瑙河在明信片上安静地等。
塞巴斯蒂安甩甩头发,滴着水冲进屋子。
第二天voestalpine收发室的人叫住他,递过一封写着z. Hd. Herrn Sebastian Josef Krueger “请交给本人亲收” 的信。邮戳显示信件从布达佩斯寄出,反面空白,没有寄信人姓名地址。
他在午休时间打开信封。
„Lieber Krueger,……”
信纸上仍然是塞巴斯蒂安熟悉的香气,他还不知道这其实是你惯常用的护手霜味道。
一切通信的起点来自塞巴斯蒂安希望向你请教,渐渐每一封后续的信件内容都在“请教”中渗透出更多的内容。你们讨论成长,讨论选择和未来,讨论各自的心情和回忆,生活中的观察和剖析,真诚又不逾矩。再后来,你们都没了客套的“祝好”“顺颂时祺”之类的话。
“……我在飘雪的扎科帕内给你寄来一点寒冷,希望林茨的夏天不要把你热化了。”
“……这里确实热得让我不安,好在花园里的玫瑰又开了几朵,我想你可能会想看。”
“……那些叶子总算有伴了。”
你还有许多没说出口的事情。这里阳光如纸薄,你的帽檐压到眉骨,厚厚帽子上深灰色的毛绒在港口的风里簌簌抖动。欧盟东扩在即,新兴市场的法律尚未完善,旧资本与新政权都在暗中寻找能流通资金的通道。你正在更远的地方,为自己小心地铺设新的出路,在未来规则成形之前抢占位置。
零三年的整个夏天塞巴斯蒂安都在等。回信上的邮戳总来自不同的国家,你的回信总是让他好等。塞巴斯蒂安很默契地没有询问你具体在做些什么,当然他不再思考你是否贩毒。你提到自己在出差,每天见不同的人。
期待,冲动,等待……过了某个临界点,一切变得迟钝起来。
夏伤悄然而至,塞巴斯蒂安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他只是感受。
酷热里一群人来到河边。夏日阳光自由明媚,年轻的身体都晒得发红发烫,皮肤上椰子味的防晒油泛着光,湿透的发丝黏在脸颊和脖颈。清凉的水花炸开,几个人从栈桥上跳下去,瞬间的凉意没过全身,塞巴斯蒂安在水下睁开眼睛。
一切声音在水中都变得沉闷,他翻转身体仰对水面,摇摇晃晃的白光地刺痛他的眼睛。上浮换气,世界又喧嚣起来,男男女女的笑语很多,可是这里没有你的声音。
你真的来过他的世界吗?
信里的那些话含蓄简洁,像是隔着玻璃的光,温柔而不可及。
他第一次觉察到,喜欢一个人让他感到孤独。
游累了上岸喝一口Radler,塞巴斯蒂安闭眼仰面躺在毛巾毯上,岸边的风带来微乎其微的凉意,周围的声音离他很远。如果你在这里,大概会笑着让他小心晒伤吧。他把易拉罐贴到自己的脸上试图降温。
“有什么心事?你可不愁毕业吧?”朋友笑着问。
“没,在想月度考核。”
“哈哈这什么时候了,夏天都要过完了,抓紧玩吧!”
于是他们又一次跳进水里。
他再次想起那句“许多事情开始的时候,不会给人准备的机会”。也许成长就是在这样不知如何准备的日子里一点点完成的。
夏天重新开始。
19.
„Lieber Krueger,“
(亲爱的克鲁格)
你的笔尖停了一会。写下这几个字过于自然了。就这么写下去吧,修改又显得太刻意。于是这个Herr(先生)就此被略去,再也没写上过。还好没有写成Lieber Sebastian(亲爱的塞巴斯蒂安)。在慕尼黑时他还是会议室里紧张坐着的学生。如今从他的信里,你能感觉到他确实在渐渐变得更成熟,塞巴斯蒂安的天赋不仅在于机械和工程。
再回林茨已是深秋,天气骤冷。提早的初霜让林茨的人们意识到今年冬天大概来得很快。湿冷的雨后,黄金落叶脆变得绵软,你也失去了踩叶子的心情,快步向林茨大教堂走去。
昨日深夜回到宅邸,甚至没有来得及看塞巴斯蒂安的信件就倒下睡着了。起来之后疲惫还没有完全消散,骨头里渗出的酸痛让你又抱怨了一遍地中海湿冷的天气。
林茨主教的拱顶今天不知为何高得让你有些眩晕,神父声音的回响变得渺远,彩窗上的双头鹰在走神间变成了三头鹰,圣经故事图案变成无序的色块……会众按顺序前行到圣坛前领取圣体,跪垫的木头硌得你很难受,差一点没站起来。
神父低声道, „Der Leib Christi.”
„Amen.“ 话音出口,你发现自己变得嘶哑。
回到长椅,你猜测大概是这段时间的奔波操劳让自己过载了,身体倒是很识相地等到忙完了才开始发脾气。
“您是不是发烧了?”邻座的老妇人很担心地注视你黑纱下苍白的脸颊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轻轻握住你的手又察觉到你发烫的掌心,
啊,原来真是累坏了。
弥撒散场时,钟声在主教堂的高塔上回荡,人群从侧门缓缓涌出。
塞巴斯蒂安和父母并肩走着,看见你正沿着另一侧走下台阶。他早就发现你不太稳当的身形和步伐。和你并肩的老妇人握着你的手又轻轻拍这你的手背,正絮絮叨叨地嘱托着什么。他远远看着你微热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化成一团白气。
“我去和夫人打个招呼。”说完转头他就向你快步过去。
即使身体不适让你迟钝,也不难发现有人正在直线靠近你。你抬眼看见他的眼睛还是像高爽的秋天一样干净。
“噢克鲁格家的小伙子来了,”常年在教堂做志愿的老妇人也认出塞巴斯蒂安,“我还跟夫人说呢,她看上去太累了该歇歇了。你们年轻人多说几句好听的,也许她就听了。”
无奈的笑容此刻在你脸上更像是强颜欢笑,“没事的,休息休息就好了。”
“夫人,您看起来不太好。”察觉到你声音里带着不自然的嘶哑,塞巴斯蒂安的神色变得更认真。
见两人说话,老妇人已经体贴地向旁边退了半步,拍拍你的手说自己要去喂鸽子就走开,留给你们一小段安静的空间。
“有点发烧,不要紧。你呢?这段时间还在忙着准备你的毕业论文?”你转头和塞巴斯蒂安继续说话,慢慢向前走。塞巴斯蒂安手腕动了动,他很想伸手替你压住披肩一角。
“是的,项目申请已经好了,下周要测试结构模型,还有两个结课考试没有复习完。”
“大忙人,不要累坏了。上回说要去爬山徒步放松,去哪了吗?”
明明应该是自己来关心状态不佳的你,塞巴斯蒂安有点不好意思。说起信里的计划,他点点头,“夫人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的限度,还没到拼命的程度。北边狐狸瞭望塔的景色很好,上山的路虽然难走了些,沿途的蜂场上很香……”他突然停下来,“现在还是不聊那么多了,您要不要早些回去休息?这里的风很大,我不能……”
我不能让你继续受冻,不能在这里照顾你,不能在这里拥抱你。
“嗯,车就在那里。”你咳嗽两声,看向路边,又看向眼前人,他脸上的担心不言而喻。
“您会很快好起来的。”他终于还是选了最安全的句子。
“借你吉言。”你轻声说完,转身走远上车。
塞巴斯蒂安看着你离开,再回到父母身边。
“伯爵夫人出差回来了?真是大忙人,看起来都瘦了一点……”
大忙人,这才是大忙人!我算什么大忙人……塞巴斯蒂安在心里默默叫唤,默默思索。
回去的路上又浑身发冷,下午接了几个电话更是头昏脑涨,整个白天都精神不振。草草吃过晚饭仍是坐立不安。发烧让你的思绪半醒半梦也睡不踏实。于是靠在躺椅上抱起饼干铁盒,整理他给你写的旧信,阅读新信,信里夹着干净金黄的叶片。
„……Ich wollte Ihnen nur sagen, dass der Herbst hier schön ist, aber irgendwie zu still und kalt……“
(……这里的秋天也很美,只是有点太安静冷清了……)
“夫人,有人来拜访。”管家轻轻敲敲门。
你撩开窗帘看见塞巴斯蒂安套着卫衣帽子站在那里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哪个teenager翻进了别人花园里。他担心自己的出现会为你带来不必要的舆论麻烦,但他更担心你的身体状况。管家应了你的回答,带人到书房见你,顺手掩了门。
“晚上这么冷,怎么还出来?”已经收好了饼干盒子,你勉强站起来迎接难得的客人。
“夫人,我,啊……”走进格外温暖的室内,温差立刻让他打了个喷嚏。壁炉里的光映亮两张脸,柴火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笑起来,又渐渐变成咳嗽,他忙把桌边的水杯递给你。你推着他的手按着他放下杯子,顺势牵着他到沙发上坐下,渐渐平复自己的呼吸。
这个房间里的温度太高了,你的手心发烫,他的脸上也发烫。塞巴斯蒂安鼓起勇气用手背去碰你的额头,凑近你能闻到椴花和蜂蜜的味道。他又摸摸自己的额头,“您还在发烧。”
“按照以往的经验,睡一觉就会退烧了。”仗着自己还是名副其实的病号,你歪在沙发上捏他的手,“你来,帮我早日康复?”
“……我想来陪陪您。”塞巴斯蒂安看着你泛红湿润的眼睛,就快忘记怎么说话。两双眼睛里跃动着同样的火光。
“去把外套挂起来。”你松手,示意对方衣架就在那里。他乖乖起身把自己的衣服和你的衣服挂到一起。回到沙发,塞巴斯蒂安比之前坐得更近,重新握住你的手,“有人在照顾您吗?”
“管家帮了我很多忙。发烧主要还是靠自己挺过去……”
“奶奶以前也是这么和我说。她住在巴特伊舍尔的山脚下,那个圣诞节我在雪里玩过头,湖区的风很大也很冻人,第二天烧得厉害。她给我煮了洋甘菊茶,还做了一双Zwiebelsocken洋葱袜子。拿白洋葱切片,垫上棉花塞进厚袜子里,据说穿着就能发汗退烧。”
塞巴斯蒂安陷入回忆,下意识伸手揽住你,拍着你的肩膀,规律,平缓。你点点头,稍稍调整坐姿。
“那天我穿着洋葱袜子睡了一下午,脚心热辣辣,身上出了汗,退了烧。醒过来的时候窗外还在落雪,奶奶正在床头削土豆,爸爸妈妈在厨房里做菜,炉子里炖着酸甜的苹果和肉桂,窗玻璃上都是雾气,世界上没有比那更温暖的地方。”
听着他的描述,仿佛你也来到了巴特伊舍尔的小屋,暖融融的感觉包裹住心脏。轻轻靠着他,你在心里回味,世界上没有比那更温暖的地方。
温和平静的力量支撑着你。
感觉到他身上有什么硌到你,你伸手想探进他小腹前的卫衣口袋。被你的动作吓了一跳,他差点弹起来,扶着你的肩膀想躲开又不敢太用力,只好倒进沙发里。你按下他的膝盖,继续动作。
“你别乱动,我可在发烧呢。”
“发烧也不行!夫人……” 塞巴斯蒂安仍然挡着自己,试图蜷缩起来,他抓住你的手腕却不敢真的用力推开。
看他这样的反应,你确信自己刚刚发现了什么,手上探进口袋的动作更放肆。塞巴斯蒂安终于忍不住坐起来,小心地按倒你,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调换姿势时,你终于摸出他口袋里两个硬硬的温热的圆球。
洋葱?
拿着干净的洋葱在手里盘了两下,你挑眉他。塞巴斯蒂安撑在你身体上方,心跳得厉害。还好只是碰到了洋葱……
他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双柔软的厚袜子,“如果您愿意的话,我想让您好得快些。”
“怎么个快法?”你已经掩饰不住眼底软软的笑意,拿着洋葱顶在塞巴斯蒂安的小腹上轻轻滚动,感觉到卫衣下的肌肉绷得很紧。
“洋葱袜子。”他捧着你的手从自己身上挪走,重新拿回两颗洋葱。
此刻塞巴斯蒂安默默流泪默默感叹,他正在用书桌上那柄精致的开信刀切洋葱,底下垫着一条手帕。暴殄天物啊。
“今晚难不成有人还要寄信来让我拆吗?就用那把刀。”你这么告诉他,不许他去厨房。
片好洋葱,塞巴斯蒂安眨着眼睛把白色的圆片塞进自己带来的袜子里,回到沙发上和你一起坐好,用眼神询问是否可以脱下你的袜子。你抽掉自己脚上保暖的织物,抱膝面对塞巴斯蒂安坐着,光着脚坐在沙发里,像停在树枝上的一只鸟。
塞巴斯蒂安托住你的脚踝,把你的脚架上自己的膝盖,像巴特依舍尔的奶奶那样。洋葱袜子慢慢套上你脚尖,他在小心调整,尽量避免手指刮到你。抬起脚踝把袜筒上提,他终于替你穿好第一只脚。
你们几乎额头相抵。动了动脚掌,那里潮湿的异物触感陌生,你顺便抬手擦去他眼角因为洋葱产生的泪水,男人的眼泪作为下酒菜还是太辛辣了。塞巴斯蒂安祈祷着自己的心跳不要在这安静的书房里太明显。好在炉火噼啪,空气里只听得见你们呼吸的声音。
他开始为你穿第二只洋葱袜子,随后他把你刚脱下来的袜子也裹在洋葱袜子之外。两只鼓鼓的脚就这样放在塞巴斯蒂安的膝盖上,他抬眼看你,好像在等待什么表扬嘉奖。
“穿好了,这样要怎么走路?”你看着自己的两只脚觉得好笑,放到他的大腿上又晃了两下。
“我可以抱您。”脱口而出的回答让房间里一阵沉默,火光在你们两人之间闪烁,似乎是替谁脸红。
你换了个姿势倒在塞巴斯蒂安怀里,抬头看他还在泛红的眼睛,“这样?”这么折腾一场,疲倦重新蔓延到四肢,脑袋也更加沉沉,真的很想睡一觉了。
“这样也很好……”他挪来靠枕,让你躺得更舒服些。
“塞巴斯蒂安,今晚还回家吗?”半阖着眼,你的声音也低下来,脚底有些热辣的感觉。
我已经到可以自己决定的年纪了,他在心里窃喜了一瞬。
“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一直陪着您。”
我想渡过一个和你一起的夏天,我想拥有很多和你在一起的夏天,我准备申请维也纳工业大学和慕尼黑工业大学。能常常这样看着你的话,我愿意去任何城市。
“你在就好了。”把自己的手放进塞巴斯蒂安的掌心,你闭上酸涩的眼睛。他轻轻应一声,牵着你的手,陪你投入一场无梦的睡眠。
20.
一夜未归,为了不惊动父母,他是悄悄出门的,又要悄悄回来。第二天清晨的此刻,塞巴斯蒂安感慨了,怎么回自己的房间倒是要翻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