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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翔有一个秘密。
其实也算不上秘密,他没有刻意隐瞒任何人。只不过大家都很忙,忙着挂牌出售曾经最如日中天的王牌战队,忙着联系旧日的老东家或是千丝万缕的新去处,忙着从坍塌的高楼里榨干剩余价值的余韵,自然没人会在意他这个局外人的行踪。
估计得转会的合同摆在桌上尘埃落定,那已搬空的办公室里才会传出一声孙翔去哪了。
他哪也没去,H市很大,再怎么游荡也飘不出这座纷纷攘攘的城市。不过是在某个依然睡不着觉的清晨披上外套,推开房门,沿一条想来熟悉的路往前走。离开此刻难得静谧的主城区,走到一处应是荒废了多时的烂尾楼旁——也许是因为郊区地段不好,也许是因为开发商贪墨暴雷没人敢接手这烂摊子,总之偌大个由钢筋水泥拼凑成的建筑洞穴沉默地伫立在这里,倒平白给了他一个暂且忘却现实的避难所
轻车熟路地上到天台,孙翔稍作犹豫,到底没舍得让身上的新款奢牌沾染地面不知积攒了多少层的灰尘,只站在连防护网都没修葺的天台边缘,等着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嗡鸣。沉闷厚重又不属于自然的声响惊醒了林间熟睡的鸟儿,数十只斑驳的羽翼振动着慌乱,迎接那一段从桥洞中呼啸而过的穿林箭。
很大,足以容纳内里几百人的座椅;也很小,在他眼中仿佛一阵风吹拂,顷刻间便无影无踪。
天色尚浅,他看不清高铁上代表序列的文字,只能远远望见白色的流线型的车身与底下双线并行的轨道严丝合缝,像动物的皮肉天生就依附骨骼,鱼类天生就顺应着水流的方向游动,过程既已注定是一条回不了头的单行道,出发前就只需要去在意开头与结尾的定义。
是S市?还是G市?亦或是载他而来的C市直达的返程线,好像都有可能,也可能哪个都不是,命运戏耍他似地凭空冒出个从未考虑过的B市。
自己小时候爱玩这一套。常常趁着父母工作无人看管时爬上哪个荒芜的野山丘,看那时还像个蒸笼一样呜呜往外冒着热气的绿皮火车往来如梭,从密林里出,从远方的旷野里出。再猜这方正的形影匆匆的列车会驶向哪个可能在语文书中见过的地名,不是地理书,因为他学不会地理。
被大人发现了大抵会被笑骂几句,小孩为学业的伤春悲秋不得不扼杀在手牵手回家的温馨里,晚间骤起的风也卷走了回头恋恋不舍的一眼。
但现在孤身留在异市,没人会握着他的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是不是闲得没事干了,也没人会坚定地站在前方引领他去往他该去的地方,只有无边无际的风,与脚下逐渐被渐醒的天际线吞噬殆尽的火车与路。
孙翔仰起头,朝着雾蒙蒙的灰色天空呼出一口气。
这就是他的秘密。
听来像一个颓靡不振的失败者逃避现实的手段。孙翔很少贬低自己,年轻气盛的少年尚且不知天高地厚,以为万事皆有可能,只要努力就能得到想要的东西。
父母苦口婆心地劝说继续上学打游戏不能长久,他就梗着脖子窝在越云的小宿舍里一遍遍训练;媒体说他在荣耀上的天赋只是昙花一现,他就靠一张普通账号卡撞破新秀墙夺下第七赛季的最佳新人;业内说他性子急躁挑不起大梁,他就接下嘉世抛来的橄榄枝,毅然决然地挥舞起那面旧王朝的旗帜。
兴许那会上天还愿意满足他的希冀,像神灵慈爱地看着在人间的孩子。父母妥协,媒体称赞,业内哗然,他昂首挺胸地受领一夕间如流星雨纷纷降落的殊荣,无人为新王加冕就夺下王冠自立为王——孙翔下意识去摸外衣口袋,温凉的金属质感从他指腹上滑过,过去相伴的一年半里已让他熟悉每一丝纹路蔓延的方向。他的王冠,他有生以来得到的最好的成年礼物——“斗神”一叶之秋。
至少从那人手中接过账号卡之前,他都坚信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天选之子,故事前期已铺垫好了男主角的强劲实力,接下来只需走逆袭流套路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就好了。
但自己显然忘记了一件事。孙翔松开覆在卡面上的手指,他捏得用力,修剪整齐的甲缘微微泛起一圈白,突兀地闯进来打碎了他黄粱一梦的天真,才朦朦胧胧地发现这世上似乎不只有一个主角。正如眼前笔直通向前路的轨道,自设计之初,就不仅仅只承载一辆列车疾驰的重量。
不然这个游戏也没法进行下去了。
小时候做这种事尚能释为无聊地打发时间,可现在他都快二十岁了,万籁俱寂时放着好觉不睡,偏要折腾这一趟腿脚来到偏僻的郊区,与那澄澄的银光一同等待下一趟车程,下一趟未知的路途。
兴许只有他眼中是未知的。车上的乘客对自己购买的终点站心知肚明,乘务员日日循环同趟线路闭着眼睛都知道即将播报的地址,漫长好似无尽头的铁轨更是承载着规划地图一道道四通八达,无需清楚途径的可能,只需沿着约定的方向顺利抵达终点站即可。
放眼望去,偌大的天穹之下竟只有他一无所知。将要去哪个战队,将在哪座城市度过接下来的职业生涯,作为当事人的自己毫无头绪,像远方黎明时残存的夜色,被冉冉升起的曙光按照自然规律的法则逐渐鲸吞蚕食,继而被推入另一场貌若前程似锦的深渊。
一句伤春悲秋不足以完全形容他此刻的心境,孙翔跺了跺脚,伸手把外套的拉链一路拉到最上方,弓着腰把脸埋进去。杭州的夏天很热,即使是白日里温度最低的清晨也绝称不上冷,但他遮着脸,来回磨蹭着,走投无路地蹲下去,双手下意识将自己圈起来,膝盖也蜷缩着尽可能地收紧贴上脸颊。
他深吸一口气,温凉的晨间风顺着肺腑急转而下,心腔空荡荡的,风一吹就是一阵穿堂的响。
背影看起来大概有几分滑稽,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蹲在地上一声不吭,活像只无家可归还遭了冻的大型犬。毛楞楞的发丝尖锐地扎着他的脖子,最近心情恍惚得连发型都来不及打理,灿烂夺目的金色由失落褪去许多光彩,山野间归于沉寂,天然为他往身上蒙了层雾茫茫的云烟。
但可惜,当事人以为的神秘忧郁男子,落到其他人眼里可能只是一只可怜的流浪小狗。
“孙翔?”
略带犹疑的问话忽然在身后响起,吓得他差点双腿一软坐在地上。幸好对厚重灰尘的排斥让他及时稳住了重心,然后便是一阵无由来的火气烧上心肝,他猛地回头,想指责对方故意吓人的道德心还没来得及冒出一个字音,就被看清来者相貌的惊吓逼回了喉咙里。
是叶秋。
不对,现在应该叫叶修。
在脑海里百转千回了一瞬正确的名字,孙翔才堪堪将眼前这位不速之客与他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混为一谈——别人发现就发现了,他坦坦荡荡,没觉得这里是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作为职业选手偶尔的失眠也实属情理之中。
可为什么偏偏是叶修。
从那日接过一叶之秋,小队长高涨的气焰已至顶峰,却被那句似挑衅也似告诫的话语轻易压过一头口不择言的失态开始,他就该知道这个人阴魂不散,即便明面上退役了也迟早会回到联盟与他、与嘉世作对。但他想不到会回来得如此风光,换回真名的叶修带领兴欣战队,以一种破竹之势的强硬姿态一路闯到了决赛,将与老东家嘉世争夺重返职业联赛的资格。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很多人包括他都以为纵然沦落到挑战赛,豪门出身拥有神级账号卡的嘉世也可以轻松击败叶修不知从哪拼凑出的一支草根战队。
但结果是嘉世败了,败得彻彻底底。选手和账号卡充当可支付的商品打包销售,他紧攥着一叶之秋,站在王朝倾颓的废墟里茫然不知前路。而叶修重启多年来在荣耀的征程,态度明确目标鲜艳,仿佛过往被倾轧的一切龌龊于他而言不过无关紧要的旧事,随时都能舍弃,随时都有从头再来的勇气与实力。
像一个真正的强大又坚韧的男主角。
但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人生里。心头的炽热愈烧愈烈,一种应该名为怨的情绪直冲而上,还裹挟了几分私密被窥视的恼怒,和己身命运被恶意操纵的愤恨——为什么又是你,我最得意最盛气凌人的时候是你,我最狼狈最丧家之犬的时候还是你,场上场下我都逃不开你,我的人生是和你绑定了吗叶修。
孙翔当然不会把这一段话倾诉而出,尤其是在叶修本人的面前,那太败犬。他只会不顾自己还蹲在地上扭头回看的别扭姿势,眉毛一挑毫不客气地质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刚抢完boss睡不着,出来走走。”
像没听出他语气里赤裸裸的敌意,叶修回答得风平浪静,全然街头偶遇熟人时随口寒暄的家常话。渐渐逼近的脚步声也没有停顿,闲庭阔步仿佛在逛自己家的别院,直到收回最后一步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的扫视不过须臾,就低下头,带了些探究地与他四目相接。
叶修的眼睛很黑。孙翔想,浓重的化不开的黑,像小时候拧开盖子往里面看去的墨水瓶,一眼望不到尽头。好在叶修是活人,瞳孔还会因思绪的转圜在眼白里游弋,稍稍一动,他便回了神,醒瞧着活人拧起眉,眼睫压下去,一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放。
许是两人一上一下对峙的缘故,叶修向来平淡的面容被天边将明未明的曙光一照,竟凭空生出几分无声的冷。孙翔被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避开目光,躲闪的途中又见对方隐在衣领后的喉结动了动,貌似有话要对他说。
于是连忙趁在听见第一个字音前仓促开口,用他绞尽脑汁的垃圾话抢白道:“年龄大了果然觉也少。”
头顶顿时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缘由无外乎就那几种,有趣或无语的心境千篇一律。他觉得是这句嘲讽恰好戳中了叶修的痛处,以至于气极反笑,刚想夸奖自己居然能左右这个人的喜怒哀乐,却发觉有一段轻松的言语忽然悬于耳畔,里面没有世俗定义的生气,只有他猜不透也想不通、飘乎乎捉摸不定的笑意。
“是啊,比不过孙翔大大这么有闲情雅致,年纪轻轻地在这思考人生。就是这个姿势不太好,再蹲下去腿可能会麻。”
不提还好,提了这被叶修二字占据的心神才勉强拨冗划界,腾出一点意识去应对早已丧失感知的双腿。孙翔皱着眉,尝试挪动小腿,被体重压迫许久的肌理自然不应,被打成马赛克一般的麻木感示威似地灌注干净,好好的一条腿现在站起来都费劲。
又被这人说中了。他不耐烦地啧了声,飞快思考该怎么破局,视野里忽然探出一只近在咫尺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朝上摊开,繁复纠缠的曲线像瓷制品上精美的花纹,在年复一年的磋磨里依然历久弥新。
很漂亮的一只手,如果是别人好心地施以善意他会欣然握住借力起身,而不是瞪着那团纹路僵在原地,搞不懂叶修究竟要干什么。
旧事重提?告诉自己他现在手已经不会抖了?孙翔眉头越皱越紧,去看对方的脸,还是一副淡定从容的表情。那日他也一直闭着嘴,紧抿的唇线在所谓队友讥讽的注视里分毫不动,仅对自己的豪言壮志扯出过一道严峻锐利的刺。
而今时,孙翔眯起眼睛,迎着朝阳初升,看清了叶修微微上扬的嘴角。颜色有些浅淡,也有些干,偏偏放在这张脸上就合适得不行,从下往上一笔一画流畅顺遂,连缀在眉梢尚未褪去的笑意都零星得正好。
他突然意识到叶修长得很不错,虽然比不上自己天生丽质,但也算是上上之选,就是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看得人心烦。
想让自己求他帮忙?门都没有。
想通了的孙翔决定以速度致胜,攒足了劲猛地就站了起来,倒意外吓了叶修一跳。他来不及附上得意的笑,双腿便涌上了两股形同虚无的乏力,整个人完全站不住摇摇晃晃地作势要倒。幸得有人眼疾手快,拽了一把他乱挥的胳膊,才省得他摔到地上被嫌弃了好几天的灰尘淹没。
见他站稳,叶修也就收回了手,拂过衣摆的指尖悄无声息,掀起的风却深入腹地一圈圈地打着意味不明的转。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孙翔低着脑袋,对着两人的鞋尖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叶修应该是又笑了一下。这会离得近了,传入耳畔的声音清晰不少,足以辨明不是捣乱的风声滥竽充数,也无需掂量几分真几分假,总归是对他道谢的礼貌回应而已。
其实笑得有点好听,他想,相比起那些经电子传输有些失真的队内语音,这两下笑声简直如同天籁悦耳。
叶修的嗓音大多不咸不淡,天塌下来只要不耽误他打荣耀照样能面不改色地开麦指挥,普通的副本亦或紧张的赛场,包括嘲讽自己的那句超级玛丽小蜜蜂都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像藏在深山老林的一潭死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天一脸无所谓地面对世界百态,什么都激不起他的失态,什么都构不成他的软肋。
孙翔常常好奇这人究竟有没有心肝,知不知冷热,过往的十余年里是否遇见过可以拨动心弦的人,应对过让他束手无策的事。
思至此不得不回忆起才结束不久的挑战赛决赛,对嘉世对兴欣都尤为重要的一道关卡。团队战前他紧张地连声宽慰自己,目之所及的叶修却始终镇定,键盘上飞速敲打的手永远有条不紊。
事后他反反复复地复盘那一场比赛,一次又一次地重温叶修从容不迫的声音,像置身一间上了锁的房屋。四周空荡荡的未有阻隔,因为困住他的墙壁正一遍遍回响着结局既定的解说,铁链绞上他的脖子,前所未有的窒息感让他想呕吐、想抛弃一切忘乎所以地大喊大叫。可当他睁开湿漉漉的眼眶,转过身,见到的还是叶修那张平静的脸。
稍有回温的心情迅速降了回去,甚至更低,孙翔深吸一口气,突然觉得很无力。
叶修对此一无所知,他还没有修炼到通过一个失魂落魄的头顶能揣摩出对方伤感原因的程度,熟练地掏出衣服里的烟盒,倒出一支在旁人意想不到的两指间夹好,看样子是要和孙翔闲聊一会。
“你不睡觉,跑这里做什么?”
“和你有关系吗?”孙翔皱着眉,下意识回怼道。一是习惯,二是他不喜欢烟味。
叶修也不恼,这小孩色厉内荏,嘴上逞强能逞到天上去,实际关上门偷偷抹眼泪都说不定。他用余光随意一瞟,恰好瞧见底下绵延千里的铁轨,顺口猜道:“总不能是数今天早上会有几辆火车经过吧。”
孙翔嘴硬:“我才没那么无聊。”
“是是,没这么无聊。”叶修随口应和,没拆穿对方不睡觉一个人跑到荒郊野岭这件事本身就很匪夷所思,无聊已经是其中最说得通的解释。
但既然不是,就接着想正确答案。他相信孙翔没那个闲心骗他,狐狸脑袋绕着结果转了一圈,很快提出了第二个推测,“那就是猜接下来经过的那趟火车会通往哪个方向?”
孙翔沉默了。
他有时候真觉得叶修是生来克他的。可话又说回来,叶修比他大了好几岁,哪有先出生的是为了克制后出生的才降临在这个世界上的道理。
他不说话,叶修心里笃定了九成,剩余的一成便显得并不重要。但看看小朋友低垂的眉眼,头顶的金色染料估计快掉光了,一根根冰冷的黑发重新长出来,渐渐侵蚀了原本亮眼夺目的色彩,只剩下一地枯枝败叶的稻草丛在风里轻轻摇晃。
大脑的容量有限,不太重要的人的事会被他打包一起丢掉,或者扔到哪个偏狭的角落里吃灰。但可能因为和孙翔的初见很不友好,颇有戏剧性的新旧交接也在自己的职业生涯里画下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以至于他居然还记得那天的景象——孙翔昂首挺胸地坐在主位上,笑容自信且张狂,冷色调的顶灯打下来,照得人每一寸发丝都闪闪发光。
简直是一位打了胜仗的将军。
离开后他从未表示过对嘉世的态度,因为觉得没必要,大家好聚好散,何必闹得一地鸡毛。但很多人认为他巴不得嘉世快点倒了,挑战赛结束后甚至有人在游戏里偶遇他主动打招呼说恭喜恭喜,叶修对此哭笑不得,全当没看见,不予理会才不会被影响。
可嘉世挂牌出售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小号刷个副本频道里都有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或唏嘘不已或幸灾乐祸。他退游下了机,走到兴欣门口点一根烟,抽得很慢,胸肺草草过了一圈就缓慢吐出,眼前飘飘荡荡的白雾逐渐在夜色里弥漫开,模糊了对面俱乐部寥寥无几的灯光。
他就在这么一个安静的夜晚里,想起了孙翔。
在将账号卡交到孙翔手里的时候,他是真希望这位年轻的小将军能代替他撑起嘉世,能挽救这个日薄西山的旧王朝重塑往昔的荣光。他做不到,别人能做到也是好的。
但他低估了嘉世的衰颓程度,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支起高楼的梁柱早已被蛀虫啃噬得腐朽溃烂,外表光鲜亮丽竖着王牌战队的招牌,内里满是污秽只渴望利益变现的私心,叶秋救不了,孙翔也救不了。年轻的小将军接连受挫,一路惨败,意气风发的宣告被拼凑成一纸转会的合同,荒野上桀骜不驯的猎犬变成了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为什么不睡觉跑到这个地方,他见蹲在地上的孙翔第一眼就猜到了。
算了,小孩懂什么。叶修难得起了恻隐之心,这几日隐隐的不快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又或者说是释怀来得更贴切。他抬头望向泛起鱼肚白的地平线,由冷空气贯洗了一通心肺:“我小时候也玩过这个游戏,和我弟弟。谁猜错了帮对方写一周的作业。”
“你猜是谁赢了?”
“你。”孙翔回得很快,快得叶修扭头诧异地扫了他一眼。
但也只是一眼。孙翔反应过来自己都有点惊讶,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庆幸叶修不爱刨根问底,别真被看出了什么莫须有的端倪。
“这么相信哥啊,”叶修笑了笑,把烟含进嘴里,也不点火,就单纯叼着说话,“叶秋那家伙确实不聪明,后面帮我写了一个月的作业,但忘记改字迹被老师发现了,挨了好一顿批。”
“你也被批了?”他追问。
“那哪能啊,我早把黑锅甩出去了,就批评他一个。”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会甩锅。”孙翔嘟囔着,像意有所指,拥有同一个老东家的两人大概心照不宣,也就算明示了。
都是不太愉快的记忆,在他们俩略显尴尬的关系衬托下更是没什么谈论的必要。叶修把空下来的那只手揣进衣服兜里,掌心触到了打火机的冷硬轮廓,想了想还是滑过去在旁边窝着。
叼着一根不点火的烟可能看起来有点傻,但现场好巧不巧有一个比他更傻的,估计这会正在心里抱怨H市这么大为什么偏偏是被自己遇到。
是啊,为什么呢。
叶修用牙齿轻轻磨了两下烟嘴,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自滋生,也许早就扎根于此只是从未发觉,亦或本能地远离不愿细究。但无论哪种,似乎都未曾真实观览过,也就没法给出个明确的定义。
他轻轻开口:“知道我当时猜的是去哪吗?”
这次孙翔沉默了很久。初出茅庐的少年虽然不似有些前辈那般老谋深算,活生生一群不好惹的人精,但也不是一个没心没肺听不懂隐喻的笨蛋,尤其这隐喻清晰得仅仅一层水雾,随手一蹭就足以瞧见镜中计日以俟的真容。
叶修可能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好懂的话,可是有什么意义呢。他看向对方,堪称自嘲地露出一个哂笑的弧度:“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叶修。”
孙翔重复着同一句话。无论是那趟穿越时空隔着十年时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列车,还是丧家之犬一般被转会费操控着即将踏上新征途的他自己,他都不知道会通往何方,前路是花团锦簇还是荆棘丛生,均为未知。
还能听进去就好。叶修掐着烟,佯装有烟草燃烧的气味漫过肺腑,熏得风气浪涌的心境渐渐平复下来,不急不慢地开了口:“是B市。”
“因为我知道车头的朝向是返程车,在那个时间段不管从哪里始发,最后的终点站都会是B市。”
他说得很慢,语气却果断,使一字一句沥了诚挚,流入那颗为同一种情绪炽热跳动的心脏,转头看向孙翔,平素淡漠的神情有所松动,目光里多了几分锋芒毕露的锐利。
“孙翔,无论你去了哪里,属于哪个战队,我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
“就是荣耀。”
游戏的本身叫荣耀,胜利的标志也叫荣耀。
这人真奇怪。孙翔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脚边的小石子,可能是叶修带过来的,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却矗立在前方拔地而起一座磅礴恢弘的高山,随便哪块石头滑坡掉到地上,就能绊住一往无前的步伐停顿后狠狠摔倒,摔得头破血流,摔得一败涂地。
不用抬头都能猜到叶修此刻的表情,无非是旧日又一次的重蹈覆辙,荣耀,荣耀,一切的最高归属权都隶归于荣耀。那在荣耀以外呢,孙翔挪动脚尖,被踢走的小石子在水泥板上滚两圈不见了,可当他低头回看,才发现还有一块石头躲在侧面的视野盲区。
鼻尖猛地涌上一阵酸意,孙翔闷闷地张了嘴:“我的目标不只是荣耀。”
“叶修,我想打败你。”
未想孙翔忽然将话题引到他身上,叶修夹烟的手微微一滞,极罕有地愣了神。
他年少就胆大包天,偷弟弟的行李和身份证远赴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结识志同道合的友人挤在网吧里研究账号卡配置,与彼时且同行的前老板组建战队参加第一届职业联赛,被迫退役后用一年时间东山再起带着新战队泰然回归联盟。细细算来这些年做的每一件事都离不开荣耀二字,对游戏的热爱让他成为了一名职业选手,烙入骨血里的印记满是对胜利的渴望。
但在今日,有个和他一样的职业选手说除了荣耀,还有别的东西值得殚精竭力用毕生不熄的心火去追逐,去凝为无名指上那道冷冽的白光。
我在他心里和荣耀同等地位吗。叶修茫然地想,下意识问出声:“打败我对你这么重要吗?”
“嗯,很重要。”孙翔抬起头,眼底有斑驳生长的血丝,蔚蓝色的瞳仁晶莹似冰壶秋月,衬得眼白一圈泛起的红不像是错觉。
他吸了吸鼻子,逞起不可一世的外壳,直视自己这两年来最大的绊脚石——长得好看,实力强劲,态度难得温和,知心话也情真意切。
如若两人的正式见面并非戏剧性的对峙,如若自己只是嘉世青训营里的战法储备役,想必叶修方方面面都会符合他转会前对师承前辈的幻想,他接下一叶之秋时见到的也将是叶修欣慰肯定的笑。
但现在只能是高山和绊脚石。
“无论要用多少年,一年、两年、甚至十年,我都会亲手打败你。”埋在心底许久的希冀被倾囊而出,孙翔用力地眨眨眼睛,竭尽所能不要再在叶修面前丢脸。
叶修却主动避开了孙翔毫不遮掩的目光。
这小孩知不知道十年意味着什么。十年能让嘉世从无到有,从三连冠王朝盛世沦落到挑战赛失利挂牌出售,孙翔今年不过二十岁,十年已然占据了他目前人生的半数有余,倘若再与自己纠缠个几载光阴,那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叶修这个名字了。
多默认一生须臾的话语,顷刻间心头的海啸潮涨潮落,万丈高的巨浪拍上岸边,再巍峨岿然的高山也会为此颤动。
适才冒过一次头的烟瘾卷土重来,甚至更加严重,叶修想抽烟想得有些焦躁,手指反复摩挲着四角方正的烟盒,打火机也在一旁不停碰着他的指节。靠燃烧的烟草提神醒脑是他十几岁就学会的捷径,这会脑子正乱,最适合用一根烟换得短暂的平静与理智回笼,好好思索他的心意和两人的关系应如何定义。
可眼前又闪过孙翔皱起的眉,张扬的眉峰往下深深垂降,沟壑似的厌恶在这张年轻俊秀的脸上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小朋友不喜欢烟味,他便不好厚颜无耻地让人家吸二手烟。叼着夹着掐着愣是不点火,被魏琛他们知道了估计得大呼小叫怎么在兴欣就随便抽也不管还有小孩,他开始想说这是队长特权,只不过不是孙翔的队长,所以没特权。
骗天骗地骗不过自己,堂而皇之的偏爱会揭穿每一个企图隐瞒心动的瞬间。
所有不像自己的在意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叶修深呼吸,想借郊外的冷空气刺激算不得清明的大脑,恍然大悟的惊喜还统治着思维的大半部分,却有些许担忧的疑虑缓缓浮上心头。像天边那一幕灿灿明亮的光景,注入肺腑的空气不复早间沁人的凉,反倒裹挟了颇丰盛的光与热意。
他们在这里待得太久,太阳早就出来了。
“孙翔,”他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叫出对方的姓名,语气似劝诫似试探,“你还年轻,不要被我挡住了未来。”
大抵总有些不知所措,过往太多年的岁月被荣耀充斥,吃饭睡觉打网游,简单七个字就能概括出他一成不变的生活方式。
比起因某个人的动静心肠不宁,他更容易为爆率极低的稀有材料点燃一支无奈的烟,抽完了拍拍衣服回去再战副本,摸到鼠标的第一件事却是最小化刚特意点开的网页资讯——孙翔背靠着嘉世红白配色的枫叶队徽,顶上两排黑体大字“昔日三连冠王牌战队一朝沦落挑战赛,队长孙翔豪言一定回到联赛请大家支持嘉世”。
他那时不知道这种无比陌生的情绪叫做喜欢,只当是被寄予厚望的后生辜负后的烦躁与不悦,在心里的优先度自然也一降再降。直到老天都看不下去,鬼使神差地推动他的双腿往前多走出几步,离开主城区,登上烂尾楼,去捉那个敛去一身傲慢的尖刺,蜷缩在角落里好像无家可归的小孩。
孙翔再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清了。
“我怕我的未来都是你的影子。”
叶修笑了出来,笑容里有释怀,也有果真如此的豁达。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报道视频和采访叙述里的孙翔经常失真,隔了一条街偶尔瞟到的身影也老是低着头行色匆匆,来不及培养感情就两两错开。真要算起来,那天在嘉世会议室里由一张账号卡衔接的两只手,原来便是此生纠葛的序章。
一叶之秋大概是天意的红线,最开始一整团都被他握在手里,跟着他征战联盟斩获斗神之名。后来磨难接踵而至,被反派指使的小将军强取豪夺得了意,奈何追根溯源,这根红线还牢牢系在他的手腕上,打了个不折不扣的死结。于是小将军只好将错就错,捡起红线空空荡荡的另一端,往自己手腕上一圈圈地缠绕成结,从龙抬头到龙回头,从嘉世到兴欣,也是死结。
可能这红线还要缠得更早一些,早在他们第一次在赛场上相遇,眉眼疏狂的少年朝他自信地伸出手,介绍自己是越云孙翔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命中注定了。
年长些也成熟许多的前辈很快接受了自己喜欢对方的事实。他不是多传统的人,平日里对荣耀以外的事多是一派随遇而安的闲散,这会终于明了自己的心意,对孙翔的态度也摸了个八九不离十,实在令人愉快的清晨。叶修摸着口袋里迟迟用不上的烟盒和打火机,又把指间的那根烟塞回嘴里权当望梅止渴。
两情相悦是最好的,不然他一把年纪还得寻思怎么追小年轻,传出去难免酷似老牛吃嫩草,他无所谓,小朋友脸皮薄记心上了可怎么是好。
这厢沉浸于第一次谈恋爱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男朋友,那厢不声不响地接了个电话转头就走。换以前叶修横竖得笑一声孙翔大大都不和我说声再见吗,挑刺嘛他信手拈来,但今天一是熬了个通宵脑袋有点沉转不动弯,二是有更重要的东西值得他惦记一二,也就没难为人,目送对方一路走远了。
直到孙翔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回过神,才倏地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坏了,这小孩是不是没明白我们俩的心思呢!
还是得追。
叶修自此踏上了一条到时间就往郊区烂尾楼奔赴的路途,且格外的乐在其中,不觉辛劳。
一次两次还好,多了是个有眼睛的都能看出这人不对劲,某天又习惯性地叼着快抽完了的烟准备出门,一旁兢兢业业刷副本的魏琛看不下去了,张嘴问你这每天早上出去干嘛啊,遛弯?
追对象呢,别管。叶修坦坦荡荡地说完,反手把身后一声“卧槽你还能有对象?”的震撼爆鸣关进了门里。
有啊,有啊,还是个说出来能吓你们一跳的人呢。他有点小得意地摁灭燃尽的烟头,扔到门口的垃圾箱里,迈着个步子悠哉悠哉地出发了。
能吓他们一跳的当事人正站在俯瞰郊区风景的楼顶天台上,伤春悲秋的心绪来不及继续酝酿,列车经过的嗡嗡磁悬音更是抵不过身后某人一步一步闲散逼近的危机感。当一缕衣摆掀起的风飘过来时,孙翔不由自主地跳了跳眼皮。
他搞不懂叶修想干什么。自从那天在这里偶遇后,这人便存了心似地天天过来烦他,也不空手,常常在路边小摊随手买点早餐,包子油条豆浆老生常谈的东西。
他不吃早饭,在叶修第一次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他时就明令拒绝。谁想对方一句不吃就得浪费言辞凿凿,他反驳无门只好接过来咬上两口,个大皮薄香而不腻,味道出乎意料的很不错,鲜少在此时享受美食的肠胃破天荒地开了门禁。
一旁的叶修咂摸着吸管里的豆浆,见他埋头狂吃的模样,笑着说这家好多年了,我刚去嘉世那阵就买过。
偶尔老字号早餐没有出摊,叶修对上他眼巴巴的盼望会装作无奈,逗他今天没有早饭了哦,然后在他强装无所谓的嘴硬中随手摸出些小零食,面包火腿肠压缩饼干等等充饥的便利食品。他撇撇嘴,腹诽幸好叶修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捧着两桶泡面过来,忽然一声“哎还有这个”打断他的思绪,随即一个冰凉的物件不由分说地挤进了他的掌心。
他看着手里花花绿绿的包装袋一阵无语,想说自己已经过了吃喜之郎的年纪了,却听对面那人有读心术似地抢先道“吃点甜的会让人心情变好”。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孙翔满脸疑惑地抬起头。而叶修嘴里含着个棍,目测应该是棒棒糖,见他看过来还欲盖弥彰地补充一句“沐橙说的”。
孙翔哦了一声,低头吸溜吸溜着果冻,葡萄味的,还是他小时候那个味。
两个人便以这种颇为诡异的方式相处了下去,换第八赛季的自己来看恐怕要被吓上一大跳。但平心而论,孙翔很享受这种难得的放空,没有荣耀,没有联盟,没有职业选手,只有他和这片苍穹下呼吸的生灵共享一处太平无事的安宁。飞驰的列车将开往何方无足轻重,因为总有一个桥底下的洞口是通向远方的必经之地,而他心甘情愿地栖身于这座隐匿的洞穴,做一个遁世离群的囚徒很好,谁都不能来打扰他。
哦,除了叶修,一个天天给他带吃的人不能说是打扰。
至少在蹭到叶修的早餐之前,他从未想过会和这个人有这般宁静松弛的时候。回忆他们的过往种种,无不是针尖对麦芒的相争——大多是他一点就炸,也基本以他惨败告终。叶修就像当年愚公倾全族之力试图撼动的那座山,几千几百个人的汗血洒进去尚需神仙怜悯才得以搬成,莫说只有他一个人蚍蜉撼树了。
但现在,难以置信的,这座不可逾越的高山正站在他的身边,叼着根有点好笑的棒棒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摆边缘,眉毛轻轻皱起,清俊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焦虑感。
“你要是实在想抽烟就抽吧。”孙翔好心地说。
世人皆知叶修是个老烟鬼,这会分明是烟瘾犯了又不好意思在外人前抽,和前几天强忍着一样。
嗯,在他这个外人面前。
突然有点不高兴,孙翔猛吸了一口喜之郎,把最后一点黏附在包装袋上的果冻清理干净,指尖狠狠摁着四角试图榨干每一寸可能的区域,也不知道这股火气究竟是对谁。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叶修笑得眉梢都弯起来,“孙翔大大很关注我嘛。”
“那是。”孙翔没听出来他的话里有话,还以为是在夸自己观察力强,气忽然就没那么气了。
叶修顺毛哄:“那我明天得多带点东西谢谢你。”
第二天叶修就提着个包来了。孙翔一喜,寻思这人原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急忙探头去看给自己都带了些什么好东西。谁料叶修从里面掏出张不知水洗了多少次的褪色野餐布,手一挥在地上铺好了,又摸出两个表面裂痕和花瓣有的一拼的软垫放到上面,一边一个倒是对称得很。
他在孙翔看傻子一样的目光中解释道:“我们兴欣刚开张没多久,资金有限,物质紧缺。”
“别生气呀,等我开支了给你买点好的。”
在这哄小孩呢。孙翔硬邦邦地回道:“你还是留着给你自己买烟吧。”
“烟没来得及买,”叶修边故作可惜地回应他,边拉开包外围的拉链,把最能拿捏孙翔胃口的东西送到他面前,刚出锅扑鼻的香气足以温暖一整天,“喏,昨天没吃上的。”
孙翔最后还是跟着叶修一起坐了个对称,软是挺软,就是一想到久远的年头怎么坐怎么觉得别扭。恩将仇报啊这个人,他恶狠狠地咬下一口煎饼,活像在咬叶修的头。
我再给叶修好脸色我就是狗。
转天他就把这话忘了,在吃到他来到H市后觉得最美味的锅贴的那一刻时,甚至背叛昨日地感谢起了叶修提前准备的野餐布和垫子,不然只能站着吃了——孙翔坐在垫子上,一双长腿随意搭着野餐布,刚好足够脚跟支在最外沿,下半身维持这个姿势,上半身的手更是忙碌不停,用筷子一阵大快朵颐,在悠然的山风里舒舒服服地吃了个爽。
这才叫人生啊,孙翔想,美食,自然,无拘无束,无需惶恐的未来。
但他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
“想好去哪个战队了吗?”叶修忽然问道。
他一怔,飘浮的筷子顿在原地,唇齿间的留香消散一空,对着还剩一半的锅贴瞬间食不知味了起来。
叶修显然不是一时兴起。比他大了七岁的前辈扭过头,黑漆漆的眼睛深不见底,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从那张总气死人不偿命的嘴里吐出的语句也现实得更加残忍:“孙翔,你知道你不会一辈子都在这里的。”
半晌孙翔嘴角才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叶修你知道你这样很像恐怖片的开头吗?”
叶修也笑了一下:“我刚才说的话对你而言和恐怖片有区别吗?”
我嘴上一定还有吃饭沾到的油。孙翔想,这绝对不是一个和叶修对峙的好时机,所以他选择了一个和挑战赛决赛殊途同归的解决方案。
他端着那盒锅贴站起身,然后转头就走。
叶修没有拦他,但他能感受到身后有一道凝视的目光芒刺在背,锐利如每一次他意图挑战对方对荣耀的纯粹与坚守。但这次是为了一个晚辈,一个嚣张跋扈的新人,一个注定只在赛场上相遇的对手。
凌乱心跳间他仿佛听到了摁下打火机的声音,叶修还是忍不住抽了烟。他能想象出对方用无名指和中指掐着烟,深吸一口,过了肺再缓缓吐出一个娴熟的烟圈,在风里摇摇晃晃的白烟模糊了那张多在噩梦中显现的苍白的脸,却使得声音清楚得似离弦之箭,更是他少有耳闻的冰冷声线。
“孙翔,你不是说想打败我吗。一直躲在这里可没办法打败我。”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孙翔默念着,逃离的脚步却停不下来,再一次在叶修面前像个败将一般丢盔弃甲。
晚上他失眠了。
失眠对他并不稀奇,没人看了嘉世越来越不入流的成绩能睡上一个安稳觉,尤其被无数人寄予厚望和施以唾骂的孙翔本人。
直到嘉世彻底完蛋没有希望就没有失望的那一天,他躺在床上以为自己终于能合上眼睡个安稳觉,毕竟苦苦支撑的高楼已经塌得连地基都不剩了,持续多日的重担再也压不到他的肩上,他理应感到解脱才是。一叶之秋不缺接手的下家,他也不缺。
可他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夜深人静,没有人打扰他,只是他自己紧绷的心跳无法轻易平静。裹着睡衣爬起来打开电脑,在漆黑的房间里点开嘉世的赛事集锦,看挑战赛最后一场团体赛,看他们被迫离开联赛的那场失利战,甚至看嘉世三连冠时期的比赛视频。反反复复地看,看到清晨的第一缕微光透进空荡荡的屋内,看到眼睛发涩得生疼,看到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都是却邪挑起的龙回头被君莫笑轻松闪避的画面。
他想自己快走火入魔了,所以才出门胡乱溜达,捡起童年时期的小乐趣缓解心情,谁想命运惯爱折磨他,逃到郊外了还能被最不想见到的叶修逮到,简直阴魂不散。
更诡异离奇的是和叶修分享早餐的那几天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睡过最好的觉,落枕即着一夜无梦好眠,睁眼之后对着天花板愣了半天的神,等找回理智时手臂已经捞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他站在原地又放空了一会,千丝万缕的弧线绕着一个点缠绕又散开,心一横穿上衣服转身走出了卧室门。
今天亦然如此。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孙翔准时苏醒,昨晚满打满算只睡了一两个小时,窗帘边缘却已泛着一圈微微亮的金边,如出一辙的场景,世界像对他开了个恶趣味的玩笑。
他伸手摁了摁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大脑里搅动着痛意,赛后竭尽全力构建的厚重的壁垒原来不堪一击,躲避风声的洞穴也被提灯折返的贤者轻而易举地寻觅到踪迹,灯罩里暖黄的烛光轻轻摇曳,照亮了一张他不愿直视的脸。
而后天旋地转,昏暗的密闭空间一转眼被打碎成千万片鳞光闪闪的镜面,喧嚣的风从身后奔流而过,涌向远方一望无际的山野郊外,那张脸也在破晓的曙光中镀上一层模模糊糊的淡晕,唯独一双黑色的眼睛清晰明亮,正透过许多个彻夜难眠的夜晚平静地望向他,问他想好去哪个战队了吗。
想好去哪个战队了吗。
孙翔迈步上楼梯的双腿都在飘忽,踩下的每一步都犹疑。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还会来,可能是为了拯救再次跌入谷底的睡眠质量,可能是习惯使然想吃到那一口热乎乎的美味早饭,也可能只是单纯的不服气,这是他先发现的地盘,没有主人被客人一句话吓跑的道理。
脚底的钢筋台阶晃动着令人牙酸的声响,他有些惴惴不安,转念又安慰自己说不定叶修不来了呢,带着些或真或假的侥幸,他推开了天台的门。
风轻云淡的一天,没有主角迎来人生新阶段的天降异象,雾蒙蒙的世界仍陷进将醒未醒的酣眠中。唯独一个坐在野餐布上的身影清瘦,又寂然沉思,听到声音回过头与他怔忡的脸色面对面,一点火星在白烟里撺着格格不入的红。
“呦,来啦。”叶修招呼他,烟雾燎燎地从脸上散去。
迷茫,不知所措,还有些许隐秘的庆幸。
种种思绪推着孙翔直愣愣地走上前,头低下去,难得从高处彻底俯视叶修的脸,一时间千言万语想问很多东西,但嘴唇颤抖着只引出一句:“你没有别的事情做吗?”
“有啊,”叶修说,“和你准点在这见面不就是吗。”
“除此以外呢?”他问。
“还有给你带今天的早饭。”叶修冲地上摁灭烟。他注意到这根烟显然才点上不久,放回烟盒都辨不出是否使用过,但摁灭的动作很果断,顺便把熟悉的包装袋递给了他。
孙翔的心情五味杂陈,迟疑了几秒收下:“谢谢。”
叶修笑了笑,没揭穿他突然礼貌的道谢,抬手拍拍旁边的软垫:“孙翔大大坐下来说话呗,仰着脖子我怪累的。”
他总是拒绝不了这个人。孙翔身体发麻地坐到叶修身边,捧着皮蛋瘦肉粥一勺一勺机械地咀嚼进食,又忽略不了心里此起彼伏的执拗与不舒服,一眼接一眼来来回回地去偷瞄对方。
来之前勉强做好了不管叶修说什么他都当王八念经的心理建设,结果叶修这会反倒一言不发,捏着块发糕吃得极其专注头也不抬一下。有这么好吃吗,他撇撇嘴。
转眼粥快喝光见了底,叶修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状态,孙翔忍不住发问:“你不想对我说什么吗?”
叶修却反问道:“你想听我说什么?”
孙翔张张嘴,他想听什么,他只是觉得叶修会有话要对他说,一叶之秋,嘉世,转会期,什么都有可能,荣耀教科书声名远扬,这些东西还不是一念之间。
片刻后他泄了气地低下脑袋:“我不知道。”
“但我可能要去轮回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一愣,以为自己藏得很深,在这段逃离世界的旅程中不会轻易提起这个他几天前就已知晓的事实。正如昨天被叶修故意撕开一幕现实的时候,他选择的应急手段是头也不回的离开。
一是办公桌两端的掰扯仍在继续,商人的精明算计在利益面前体现得淋漓尽致,身为洽谈的筹码实际去哪个战队都殊途同归;二是途中与他意外同行的人是叶修,一叶之秋的前任操作者,他曾在对方面前置过最狂傲的宣言。可现实是昔日战无不胜的斗神在他手里一再下滑,而今彻底跌落谷底,暗无天日的深涧里不断传来一叶之秋可能会被兴欣买走的媒体鼓吹声,这些他都知道。
他也从旁人口中听闻了叶修与陶轩的对话,在又一次因为失眠睡不着的夜晚,回到房间里看着桌上的账号卡,不由自主地想如果叶修要一叶之秋呢,他该怎么办。
但叶修没要。
听他说完的叶修没什么反应,反倒早有预料地点点头:“轮回可以,两连冠关注度很高,配置也不错,就缺一个近战的攻坚手,挺适合你的。”
孙翔有些急切:“一叶之秋也会跟着我去。”
“肯定的呀,要买就买全套,轮回老板精着呢,”叶修吃完最后一口糕,随意地拍了拍手,“你不会想着让我把你们买过来吧,兴欣可没这个钱,不管是你还是一叶之秋都贵着呢。”
孙翔沉默了一会,等碗底的粥都快凉得凝固,才低下头,慢慢地说:“你可以只带走一叶之秋。”
他觉得眼睛很热,鼻头也涨涨的充斥难过。在叶修面前哭太丢脸了,所以他疯狂地眨眼,祈祷泪水在一叶之秋退出比赛的一瞬间就已尽数烧干,酣畅淋漓的失败比被迫在死敌面前流泪好上太多,他还没有强大到接受来自叶修的凌迟。
铁轨上似有哪趟列车嗡鸣着远走高飞,前路既定,过程中的惘然与挣扎就显得十足不堪。咬紧牙关,压抑着不肯泄出丝毫脆弱,但是对方比他年长好多岁,阅历也丰富,七年的人生差足以让他的伪装形同虚设。
缓缓抚上他头顶的手掌温热,伴着一句微不可闻的叹息如梦似幻。
“孙翔,如果你不拿一叶之秋的话,这个联盟里就没人能拿一叶之秋了。”
“可是你比我更适合,”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一叶之秋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我已经有君莫笑了。”叶修坦然自若地回答道,又放软了神情,打叠起一种自己都匪夷所思的款语温言来宽慰他。
“是,一叶之秋凝聚了我很多年的心血,第八赛季把他交给你的时候我也确实有些不舍。但孙翔,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他是你的账号卡。”
叶修稍作停顿,手掌忽然向下移去,掌心与面颊冰凉的水渍相熨帖,附在下颌的指腹却暗暗施力令对方抬起头。孙翔下意识地躲闪目光,他便强行掰正过来,扣住孙翔的脸不让他乱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常备的纸巾,小心翼翼地抹去混杂着少年心性和生长痛,在此刻显得如此沉闷苦涩的眼泪。
“你不是跟我说要让斗神的名号再次响彻整个荣耀吗,我还等着看到那一天呢。”
孙翔的脸被捧着,光影婆娑的视野里几乎看不清叶修的神情,但他再一次认为叶修长得真的很好,哪哪都好。尤其是一双眼睛,很黑很黑,像他小时候抬头就能瞧见的夜空。而当望向自己的时候乌云散去,有一点伶仃寒星乍破天际,水光被惊吓地抖了抖,才恍然发觉原来漫山遍野是野火般的璨璨繁星,明明亮的颜色像一尾勾着火的流影,毫无预兆地降临,须臾里烫到了他的心尖。
他带着哭泣的尾音还很是可怜,却有力气提及他的噩梦:“我想听一叶之秋以前的事。”
叶修笑了笑:“好,给你讲。”
从无到有的神级账号卡,王朝初始的网吧队,荣光加冕的三连冠,惜败的第四赛季,逐渐走低的近几年,直到一年多前将一叶之秋亲手交给另一个人。
叶修不是一个很好的叙事者,无论是登峰造极的盛世还是行将朽木的末路他都说得轻飘飘的一语带过。幸好孙翔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且很快就设身处地站在了叶修的角度,一边整理有些狼狈的仪容,一边忿忿不平地抱怨着“他们怎么能这么对你啊!”,倒是又换来叶修几次安抚的顺毛摸。
有点像小点,他想,不过比小点更大只,金毛差不多。
就是太迟钝了些,小点被投喂了几次就知道扑过来摇尾巴求好吃的,这人他又是物理攻势买早餐试图抓住男人的胃,又是精神上一番开导尽是肺腑之言的真心话,怎么还是一点没开窍,不知道他的心意也没看清自己的。
说是来日方长,但孙翔去轮回估计已成事实。叶修默叹,盘算着下赛季兴欣的日程安排,哪有时间让他慢慢和小朋友培养感情,H市到S市可不像兴欣到嘉世走几步这么近水楼台。
正想着,孙翔突然接了个电话,他听着对方嗯嗯好好半天,约摸是嘉世的人找。
果然,挂断电话后便对他说转会合同已经拟好了就等自己去看没问题签字,叶修点点头,心里那点异地恋的忧愁幽幽荡荡,一抬眼却见孙翔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蔚蓝色的天空云消雾散,雨过天晴,只剩下自由的曙光在碧空中熠熠生辉。
“谢谢你,叶修。”
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像心跳,像抛出后触底反弹的硬币,叶修望着少年挺拔的背影,忽年轮回与兴欣诚然太远,一年等待的时间也太长太久。他不怀疑自己的心意能否历久弥新,但有个词叫夜长梦多,早一些将所有隐藏的深埋于心的东西推诚布公,总比晚了好。
“孙翔。”
“嗯?”孙翔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每天都来这里吗?”
叶修问得很轻,却似一座山压在了才平复顷刻的水面上。孙翔的心脏用力地跳起来,被糟糕现实掩盖的猜测缓缓浮上了水面。
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叶修不可能闲得没事可做每天和他在这里见面,适才一番谈话或许可以用前辈教导来解释,但那个摸脸的动作呢,为他擦去眼泪时的专注和认真呢。
是因为什么呢。他茫然地回问:“为什么?”
“很难猜到吗,”叶修露出了一个少见温和的笑,带着些年长者的循循善诱,“我在追你呀,孙翔。”
好似异想天开的猜测成真了。闻言孙翔愣在了原地,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真实性,直待叶修走到他眼前,使一语喃喃自问:“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叶修顺理成章地表白道。
知道孙翔定然魂飞天外,他不多说,只凑上前去,往少年泛白的嘴唇上印下一个浅尝辄止的吻。极快也极轻,温热的软甫一交覆然后移开,再望去眼睛里的笑意盎然得近乎快溢出来,长睫微颤仿佛振翅欲飞的蝴蝶。
“现在有实感了吗,孙翔?”
最后两个字组成的他的姓名兴许在唇齿间打磨了千万遍,再经舌尖吞吐即多出几分耳鬓厮磨的亲昵。直白的话语本就撞得孙翔头昏脑涨,被悠暖的气息一熏更是从耳廓到脖颈都热烘烘地烧起来,心跳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飞出去扑到谁人的怀里。
这绝不是被一个普通朋友亲吻后的反应。
他望进叶修漂亮的眼睛,回想自己这些日子的古怪一场,刹那间,灵犀忽然分明的一眨眼,心中有了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感。
原来我喜欢你。
小孩子的心理转换在年长者眼里明镜似的透亮,叶修寻思差不多了才问:“想明白了吗?”
“叶修,我们谈恋爱吧。”孙翔直截了当地说。
毫无疑问,叶修眉目贪欢,得偿所愿地说了声好。
谈恋爱对他们两个人的生活没什么太大的影响,无非是吃饭睡觉打荣耀职业选手的三位一体日常,不同之处在于屏幕右下角较以前频繁了许多的消息闪动,和一个默默置顶的聊天框。
比如他泡面刚吃到一半,孙翔冷不丁发来一张H市直达S市的高铁截图,他收起叉子打字说我去送你,对面回了个嗯。他看眼时间,想起见面时小孩眼下清晰的乌青,多问道怎么还不睡?想通宵?孙翔说睡不着。
叶修考量片刻,又问需要我唱摇篮曲哄你睡觉吗?对面发来一串省略号,过了会说睡了,再就没了后话。而他没着急吃完剩余的泡面,反倒对头像灰掉的一叶之秋看了许久,郑重其事地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会一切顺利的,孙翔。”
两人偶尔也会联机下副本抢boss,材料结算都给叶修,孙翔美名其曰是折抵前几天的早饭钱,叶修回他那你不如趁着没走多请我吃几顿饭。于是虽基于网恋的标准配置不假,两人还是抽时间有模有样地出门逛街看电影,片尾滚动人员名单的时候孙翔小声问我们这是在约会吗,叶修把最后一个爆米花塞到他嘴里说当然。
硬说变故大概是孙翔首次来兴欣找他就被包子逮了个正着。几个半大青年围坐一圈拷问金毛狗是不是来刺探敌情,他也不管有的没的过去开口一句我对象来找我很正常吧,顿时把周围一众人炸了个目瞪口呆,旁边正在开小灶的魏琛甚至惊掉了筷子。
然后他像前几天那般,面不改色地反手关上了大门,顺势将倾洪而泄的难以置信声隔绝在狭小的屋室内,只不过这次他并非孑然一身,掌心里还紧紧握着另一个人的手。
都说了会把他们吓一跳的。叶修无奈地摇摇头,一转脸竟见孙翔神情严肃地盯着自己,不等问怎么了就听见一句立下誓言似的“等我去了轮回也会对他们说你是我男朋友的”,语气决绝得像是要奔赴哪一处谈恋爱了就会被磨刀霍霍的刑场。
他哭笑不得地挼了把小孩的头发,配合哄道:“行,我等你哪天在队友面前给我个名分。”
去轮回的高铁票日期说近不近,足够让他们先享受几天的情侣生活,说远也不远,晃晃悠悠的就到了与对方分离的时候。
H市今天不算很热,绵长的风声从漂白成一条淡线的天尽头传来,吹到身上甚至平添几分入秋错觉的凉意,倒衬得两人脸上默契的黑色口罩不怎么突兀。孙翔轻装出行只拎着个行李箱,他则在旁边亦步亦趋,没有过度亲密,与旁人截然不同自在一方天地的磁场却也显而易见。
检票口是他能送孙翔去到最远的地方。为了不被蹲守的媒体认出,对方还特意在外面套了件薄款卫衣,此时兜帽妥帖地覆在他的头上,罩一双眼风平浪静的海面。
叶修本想再嘱咐两句,不知觉瞧见从米白色里杳杳渗出的几缕金灿灿的麦穗,恍惚出了神,上前两步抬手轻轻掀开了披盖。
“干嘛?”孙翔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挑了挑眉。
被炽热的秋收时澄澄麦浪的颜色倏地撞了满眼,一启一末里是不掺杂丝毫杂质的纯粹与秾丽。叶修收回手,弯弯嘴角:“染头发了。”
“这你都能发现,”孙翔抓了抓额前垂落的发丝,明媚的鎏金色在他指间流光溢彩,“昨天刚去染的,要不是多看了几眼镜子我都没注意到色掉得那么厉害。”
“挺好的,新赛季新气象。”叶修笑,转头看向不远处川流不息的人群。有人汲汲营营衣摆掀起的弧度都带风,有人慢条斯理走两步歇一会看看周围布景,而孙翔即将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犹如一滴水汇入汪洋大海,悄无声息的,随后便在在各自的轨道上各奔东西。
“现在知道这辆列车会通往哪个方向了吗?”他问。
“知道,”孙翔与他对视,目光有煌星烁烁,“叶修,我会打败你。”
“和一叶之秋,和我在轮回的队友,我们会赢得第十赛季的冠军,我们会赢得很多很多的冠军。”
叶修微微一怔,意识到这是小孩争强好胜的底色重新涂饰,一笔笔认真细致,再徐徐勾勒出那个虽尚存初出茅庐的稚嫩,但始终一往无前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最佳新人。
心高气傲的小将军或许会在持续的失败后跌入低谷,但少年骨子里燃烧的热切不曾熄灭,披荆斩棘的勇气不曾冷却,也终将在过往消亡的灰烬中整装待发,去迎接下一场未来可期的战役。
而这场战役中注定有他的身影。正如孙翔所说,自他将一叶之秋交给对方的那个雪夜起始,缠绕彼此的红线就已打上了一个无可撼动的死结,无论是嘉世、兴欣,轮回,天南海北都抵不过一张削薄的账号卡和两颗为爱为恨为永远的心脏。
人潮汹涌的送别的车站里,叶修的声音不响,却字字落地坚定且不容置喙,以一言为他们纠缠不清的关系做出了定义。
“我拭目以待,小斗神。”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