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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摇晃着亮起蓝光,叶宇锋在这阵幽蓝中醒来,先去摸外套内挎包里的钱夹和护照俱在。下午他登上阿斯旺发往开罗的大巴时太阳还悬着,他选的座位身边没人,仰在椅背上睡得四仰八叉。他揉揉在窗玻璃上磕了半天的头,在透明的黑暗中看到身旁手机屏幕的反光:也许在卢克索,也许在奎那,有个人上车并坐在了他身边。
那方块形状的白光熄灭了,他的肩膀被碰了碰,叶宇锋知道对方注意到自己醒了,挺直腰背扭头看过去。身边是一位华人男青年,娃娃脸看不出年纪,眉间轻轻拧着些认真的困扰,随之车内大灯也亮起,那张白皙的面孔,薄而飞扬的眼下嵌着一粒细痣。对方见他回神,展颜露出十分友善的笑容问道,could you speak Mandarin?
卢翰林有点紧张,从奎那驶出后他的手机一直没信号,埃及与意大利的两张电话卡双双宕机,还好邻座醒来,是张给人以友善印象的中国面孔。他把Chinese和Mandarin两个词在喉咙里思索过,还是选择了更精确的问法。Yeah, sure,呃我说是啊。叶宇锋刚睡醒的语言系统还没开始运作,在英语国语阿语里进行了迅速调试,卢翰林眉头间的困惑舒展开又是一笑,靠近了握着手机屏给他看:“诶,我问一下,你手机也没信号吗?”手指点在右上角两排灰色的小格子。
叶宇锋直接掏出自己的手机给他按亮屏幕,卢翰林凑过去看,埃及WE和中国移动如出一辙信号为0,他叹了口气又靠回椅背上,自然熟稔地开口:“唉,这边信号太差了。”
“可不是呢,要不你也睡会?”叶宇锋立刻接茬,报以诚挚的建议。
卢翰林摇摇头:“还不困,等一会开车的。”
灯又缓缓灭了,车身开始发出老迈的吐息,重新从服务站拐回公路上。夜里的景色和叶宇锋刚上车时又不同了,他把额头贴着窗望出去,沉默的沙漠把白沙铺进沥青的缝隙,偶尔车灯会打亮公路近旁的沙山,失去天光后它们柔软的轮廓不再,而是像怪物般矗立在沉默的黑暗中,昭示着被人类工程抽刀断水般分开的庞大存在。他在埃及南部待了两月有余,今天他决定经开罗而离开埃及去,心猿正在无垠沙海里信马由缰,肩膀上一沉将他带回了现实,卢翰林果然睡着了。
他的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感触到人的目光随即亮起。叶宇锋在心中摇头,轻手轻脚用小臂挑动自己膝盖上的外套盖在卢翰林双手和膝头,遮住了手机。
司机荒腔走板的本土流行歌停了,鼓点被换成绵延的唱经声。这里的人们好像随时随地都在祷告,叶宇锋在阿斯旺的时候租住在当地人的房子,早上五点一条街外简陋的清真寺就开始唱经,中午他路过夹在市场间的小巷,许多人脱了鞋子共跪在同一条长席上喃喃。车里并不安静,前后排座位隐约传来英语外放声,卢翰林却睡得很沉。两件单衣长袖成为最好的导热体,两个陌生人的体温在手臂上相贴,他们都忘了拉起座位之间的扶手。叶宇锋感觉肩上痒痒的,恰逢窗外闪着警示灯的货车擦肩而过,卢翰林闭眼时那颗痣更加鲜明,叶宇锋突然觉得闻见幽微的洗发水香气被蓬松地蒸发出来,让他鼻腔也有些痒。
“你也去开罗吗?”唱经声不知什么时候换回了流行,卢翰林在他发呆时醒了,若无其事把自己摆正回座位上问他。
“啊?啊!噢噢噢对,去开罗。”夜晚的空气沉降下来,不再炎热。叶宇锋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大巴的冷空调中发着烫,卢翰林却好像全然忘却了越界的浅寐,看了眼手机还是没信号于是选择开始全心搭话。叶宇锋的框架眼镜还折叠着挂在胸前,对视时眼珠子一顿咕噜乱转,不知道在慌什么。
还是点开手机看时间时才意识到自己视线模糊,叶宇锋正摘下衣领上的眼镜戴上。“刚过零点。”他忽然听见卢翰林轻轻说。
“那是还有一会。”
“一会?少说六个多小时哎—— ”
没什么味道的一唱一和里,司机换了首早些年很烂大街的英语歌,鼓点像落雨一滴滴在窗台,两个人都听得懂浪漫到轻浮的歌词,两个人同时开口,叶宇锋说这首歌我高中时可火了,而卢翰林忍住笑意问他:你去开罗做什么,旅游吗?你好像很熟悉这里。
叶宇锋点点头:“我在这住了三个月了,准备离开埃及。”
“我来旅游的,计划是在开罗待三天。”
说话时卢翰林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格外亮,光芒是饱满到向外逸散的信息和邀约,叶宇锋与他四目相对,眼镜片替他接住了一部分锋芒,他的嘴唇在轻微颤动中终于积攒了足够的勇气,卢翰林也在等着那一刻,叶宇锋问:“那正好,我也要先待几天,一起吗?”
“好呀。我叫卢翰林,如果你比我大的话可以叫我小卢。”
“我肯定比你大吧!”叶宇锋表情有些夸张地叫起来,声音却不大,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型犬跳起又泄气,“我叫叶宇锋,24了,你应该还在上学吧。”
“猜对咯。”卢翰林手肘立在膝盖上托着腮,“我在申研,但严格来说暂时还没学上。”说着,他也吐出一口气。
叶宇锋点点头:“无业游民。”
卢翰林作势要锤他。
“无业游民有什么,我也是,毕业在纸媒干了一年干不下去跑路了,天天就是爬格子写八股,什么走访企业助力三农安全调研。”叶宇锋谈起以前的工作语气里的嫌弃几乎凝成实体。
“然后你就跑来埃及了?”卢翰林听着饶有兴致。
“先去了地中海那一片。”
“哦——”卢翰林有意地拖长音,引得叶宇锋抬起那双圆眼看他,放松下来时他上睑有些压眼,没那么精神也没那么纯良了,多了些打量的意味。“这么巧。”“巧在哪?”
“我就住在意大利呀。”
叶宇锋也乐了:“土耳其、保加利亚…离意大利还远着呢。”刚想Google map一下,二人同时想起这个该死的手机信号,只好作罢。
他们共同的终点是老开罗解放广场,如笨拙又焦急的大型鱼类归巢,大巴车钻进灰蒙蒙的车站。甫一下车就有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Hello,taxi,taxi,Chinese?卢翰林不堪其扰,摇摇头贴着车身去找行李舱。深夜的开罗从不宁静,摩托声人声车声像风中的狂沙灌进耳朵,司机执着一柄长杆把舱内箱子往外拨,但卢翰林的箱子被压在行李舱下层,他抓着露在外面的把手向外拉,摩擦力把箱子压得愈发紧,直到上层箱子的主人,一个穿着灰色麻制长袍的男人慢吞吞地拖走了行李。叶宇锋恰好背着他巨大的旅行包跳下车,搭了把手把箱子稳稳立在地上。
叶宇锋拿着Google map在原地转了两圈,发了几条消息,又翻回电话界面,抬头时卢翰林竟然还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卢翰林端详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怎么了?”
只见叶宇锋的为难弥漫得眉头鼻尖都有点皱,像个褶捏得刚好的包子:“房东好像睡着了,我没法拿钥匙。”
不算困难,卢翰林很轻松地笑了下:“那你今晚要不要先住我酒店?”
从车站走到卢翰林定的酒店还有一段路,向着埃及博物馆方向的小街逐渐静了下来。空气中的沙沉向地面,行李箱轮子碌碌作响,谁都没有说话,穿堂的夜风好像带走了两人留在大巴车厢的聊天。这里虽然也属于老开罗,但出了Talaat Harb那几条街区外夜里照旧没什么人,时而有关不上门的小巴和摩托飞啸驶过。卢翰林去前台check in,很快又喊叶宇锋过来登记同住人。前台翻开那本红色护照后诧异地抬头看了眼叶宇锋,似乎对应一番照片与本人。前台指了指他的签证,两个人用阿语叽里咕噜几句又重重握手手,叶宇锋笑得开朗,朝他竖起大拇指。卢翰林余光瞟过去,只看清红本护照上的签证并非与自己相同的旅游落地签。
走廊很长,仅有昏暗的灯光供游客深夜入住,万籁俱寂,叶宇锋的声音突然响起:“ 其实就是,我拿的工作签证。”
卢翰林拿着房卡走在前面,点了点头。
旅行箱滚轮声也被酒店厚重、柔软的地毯海绵吸水般吸收,在那句话之后进房间之前沉默软绵绵地不断膨胀,卢翰林看他在那魂不守舍,干脆利落道:“那我先去洗澡,你一会洗。”
狗脑回笼中,等一下,卢翰林也没说他定的大床房。
卢翰林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叶宇锋还在原地乱转,听到玻璃门欠开缝的声音他像被烫了屁股一样从沙发上跳起来。在卢翰林去洗澡的这十几分钟里他的脑子从卢翰林是不是有洁癖没洗澡不能坐他的床转到这酒店看起来挺贵的要不给他当导游换房钱吧,要不问问他在机场换的埃镑还够不够用?支持欧元换汇——喂,叶宇锋!那只还挂着水珠的手臂在他眼前晃了晃。卢翰林怎么也没好只裹浴巾出来,他套了件干净贴身的白棉布短袖,头发撩过去擦了擦乱糟糟堆在头顶,还有汗水与发间的水珠沿额头滑下,落进领口。
“我洗完了,你快去吧,好早点睡觉。”
走进浴室就被湿热的沐浴露香气扑了个满怀,三只小分装瓶齐齐码在浴缸侧面,叶宇锋捏起一只转动观察,logo低调却眼熟大概是某奢牌副线产品,他又原样放回,去挤酒店的洗发露沐浴露。对他来说这些东西没什么差别,叶老师从中北亚到东北非摸爬滚打太久,洗澡相当速战速决。浴室外电吹风制造的嗡嗡声还没停,他已经走出了浴室。
电吹风形状奇诡,不知道是不是什么速干款,声音不小但并不刺耳,卢翰林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身影才有些讶异,扬起声试图盖过吹风机:“你洗好快啊——”
叶宇锋也喊回去:“你先吹,我不着急——”
风声停了,只有人体移动带起的温暖气流。卢翰林凑到他身边又把他连拖带拽到床头柜旁坐下:“来来来我给你吹,我很会吹头的。”
叶宇锋摘下眼镜闭眼端坐,听他莫名的兴奋忍不住一同笑起来,顾及着头不要乱动,他抿了抿嘴憋住笑意:“很专业啊Tony卢,以后在意大利开个店还能赚一笔。”
“诶,你不知道,意大利男骚包的很,每天简直是孔雀开屏。只有华人同学考试的时候偶尔会喊我,就是帮下忙做个发型。”卢翰林拖软了声音,捏出两句扁扁的抱怨。
“考试做发型…?你们学啥的啊。”叶宇锋有些好奇。
“canto,就是唱歌的,国语应该叫,就是…”
“声乐?”
“好像差不多。”卢翰林狂点头,手里也没忘拨弄叶宇锋微长的头发。叶宇锋发质比自己的更硬更黑一些,像长期短发后留长又没怎么打理过,几缕参差的长度不肯贴在后脑勺或脖颈上,颤颤地翘如某些犬类黑亮的毛发,Tony卢顺手就捏了捏。再低头看去,吹顺的长刘海堪堪戳在黑框眼镜上缘,他看不清叶宇锋的眼睛。
躺在床上之后叶宇锋反倒精神了,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没人急于在长途行路后的清早立刻被尼罗河日出晒醒,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小床头灯。卢翰林闭目养神准备入睡,床头灯在他这侧,圆形光晕铺到卢翰林身上几乎已经化在黑暗里。叶宇锋背光躺着,下意识去寻阴影中的那颗小痣,手指堪堪探到眼睫前又停止,怕惊了睫毛微颤的风。低分辨度的像素点在皮肤上并不显眼,同卢翰林安睡的呼吸一样静谧。
他闻到了更加浓郁而甜蜜的,洗发水的香。
去金字塔的行程被排在几乎是他们进入开罗的一周之后,在这一周他们把开罗市区内能去到的地方几乎走了个遍。两天后他们退了酒店,住进了叶宇锋租的房子,隔壁搬来同样旅租民宿的中国人,完成了领钥匙,入住,然后又搬走的完整旅程。他们踩在别人的莫比乌斯环上行走,依旧在城里闲逛。到开罗的第二天叶宇锋在开罗埃及博物馆讲得口干舌燥,还吸引了几个蹭讲解听的国人;从洞穴教堂回来叶宇锋拍空了这卷胶片的最后一张,地面污水蜿蜒,折射出与建筑同调的彩色;刚出苏丹哈桑清真寺卢翰林就扔掉了一双袜子——进清真寺要脱鞋,还好有叶宇锋买的备用袜子套在外面,穿完就扔。
他们都没有信仰,在出发前叶宇锋以审慎的态度事先问过他,毕竟意大利也是个遍地教堂的国家。卢翰林摇摇头,说他不信天主,他说这话之前依旧抬眼微拧着眉,那是他思考时常见的表情。站在高远的蔚蓝里时二人齐齐抬头看向墙壁上的白蓝花纹、祷告亭与高处的彩窗,虔诚的信徒闭着眼看见真主,没有经的人沉默地曼行于雕像般祷告的人群中,踩在柔软地毯上连呼吸都变得安静。
踏出门扉时如挣脱出浮潜的海水,耳边空旷的回声终于被广袤的风取代,空气重新流动起来。卢翰林长出一口气,抬头望去还是天空更蓝。
在胡夫金字塔前两个人都对金字塔内部好奇得很,一拍即合多买了进去的门票。下行的路狭窄、幽暗,越往深处越有难以形容的霉气,明明天干物燥,墓室里也早没有可供霉菌生长的死物,却总阴沉沉地令人不适。和萍水相逢者共同踩在一片被保存数千年的死亡脚下是太奇妙的人生体验,下到底部刚松开被无数人握过的扶手,叶宇锋的手就从背后搭上了他的右手。那只手很热,只是扣着,并不像一个严格的牵手。卢翰林用指腹抚过叶宇锋指节上的笔茧,心中有千百问,却都指向一个答案,他只是轻轻地握紧了。
从胡夫金字塔绕到侧面的卡夫拉金字塔不远,这几步的距离卢翰林却有些心不在焉。从墓道出来后手机信号一格格攀升回顶,手机叮咚叮咚响,识别到人脸时自动跳出邮箱通知,叶宇锋发誓无意要透过屏幕窥探对方,只是眼神恰巧扫过没来得及停下。邮件开头是Ciao Thomas,前面的意大利语有些相见不相识的眼熟,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多半是个用于致意的亲密单词,更巧,卢翰林的目光与他在半空交逢,他想卢翰林看意大利语应该就像他看中文一样快吧,没话找话地为自己打着哈哈:
“原来你也用英文名啊,我还以为你会起个什么…Leonardo、Federico?”
不伦不类的口音,傻问题,卢翰林忍笑,叶宇锋的意大利语发音介于标准与诡异之间,意语的语调总是向下走,叽里咕噜地在嘴里滚一串弹珠,他学不像。陌生的语言总让人陌生,如婴儿牙牙学语,平添笨拙与赤诚,他见过叶宇锋和当地人交流说阿语,据他悄悄Google还是埃及的土语而非标准阿语,不得不赞叹此人实在语言天赋出众。
“sì,”卢翰林也换了语言,只不过一个单词就破功,“上学随便取的,家里人没想过这个。”
他对住叶宇锋认真、含着疑问的眼睛,像是知道他要问什么:“学校招生宣传,不是offer。”
叶宇锋左顾右盼转开头,像发现了新第八大奇迹一样指着卡夫拉金字塔的方向,卢翰林沿他指尖看过去,三两成群的中国姑娘在拍照打卡,艳色衣裙翻飞在难得没有沙尘的晴好天气里,隔着马路的距离视角刚好可以把人、金字塔、天空以奇妙的视觉成像规律塞进同一张照片。他们跑过去,叶宇锋悄悄转动眼珠子去瞄那几个姑娘的相机屏幕,构图不错,他指挥卢翰林站在相似的机位,把背包甩到身前一顿狂翻掏出加了新胶卷的胶片机:“我也给你拍一张。”
卢翰林拍完又去拉他:“别只是拍别人啊叶师傅,给你也拍几张。”
咔嚓。
金字塔游览完毕太阳还没落山,拍过的胶片机顺手塞进卢翰林的口袋。叶宇锋洗过澡,他有习惯提前收拾明天出门要带的东西,半天没找到相机把包翻了个底朝天,一抬头正看见卢翰林好奇地拿着相机摆弄,举在眼前左看右看:“这个是不是要洗出来才能看照片?”
“是,还有半卷。”
“那我就等着拍完看咯。”施施然一句话同相机撂在手心,卢翰林笑出平而短的一口小白牙,从他身边掠过,手臂上搭着浴巾进了浴室。那个笑容还留在原地,浴室门把手被压下的前一秒,叶宇锋喊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小狗爪般勾住人的期颐。身后与老开罗的闹市区隔着玻璃前影绰的花色窗帘,天色尚明,卢翰林的面孔在夕阳下幻化出某种全知的了然。夕阳的影子缓缓吞掉他,叶宇锋比他高出几厘米,此刻却抱着依偎的期望贴近他,笼罩下来。年轻人同样丰润的脸颊,褪不去的稚气,总是柔软弯起的唇角。第一个吻总是那么犹豫吗,从唇角移到唇面,又伸出舌尖互相舔舐甜蜜的互相吸引。卢翰林舔到叶宇锋干涩发毛的唇边,一点点润湿,把对方吞咽在口腔湿粘的空气里。
还是叶宇锋向后撤了半步,单手开门抓住卢翰林手腕就差把他团吧团吧塞进浴室的动作行云流水,卢翰林在里面开灯,听到咚的一声,他猜测某人的后背或脑壳撞上门板。时间、光线、声音,溶解在淅沥沥的淋浴中。等叶宇锋回过神的时候怀里已经塞了一只刚洗干净的卢翰林,窗外的天色沉下去,逢魔时刻的颜色是粉色,是卢翰林亲吻时呼吸急促的脸颊,身上每一处被抚摸过的皮肤。他拉着叶宇锋的手指掀开白T下摆,探进已经被自己开拓得软糯的小口,然后蜻蜓点水地吻他的额头,像一个意味纯洁的默许。
他闭着眼睛,亲得那么准确,叶宇锋眼睛很亮,几乎隔着血丝纤薄的眼皮能感受到他凝视的眩光,同样落在卢翰林眉心的吻好虔诚,他似乎轻轻嘟哝了句什么,卢翰林没听清也懒得去想。手指随后插入体内四处揉按,毫不压抑一把好嗓子,摸对地方就发出攀高的哼叫。反而搞得叶宇锋不好意思,他不了解卢翰林的声音条件但了解开罗老民房的隔音,一把捂住他嘴,手上却加快了速度对着那点戳刺。
软肉剧烈痉挛着越裹越紧,叶宇锋正好抽出手指,用满手湿淋润了两把自己挺立的阴茎,对着那被勾得还在张合的小口,配合着他呼吸的节奏一截截顶进去。没插几下卢翰林就射了一次,被打断过的高潮爆发只会更快,不应期被操到强制性唤起让他不断踢蹬着双腿,又被叶宇锋掐住膝弯里面继续顶。卢翰林在一片迷蒙的视线里睁开眼,叶宇锋做这种事一样专注,压着眼,目光无规律地落在他的小腹、乳头、肋骨上,给皮肤点起一把最低温的火。
高潮的时候卢翰林八爪鱼一样挂在他身上,双腿克制不住地向内夹,箍在他腰侧,手指也难耐地在叶宇锋肩背上抓挠。叶宇锋懒得去掰开,只是埋头打桩磨他前列腺的同时忍不住想自己身上要多出许多万紫千红的印子。操了不知道多少下,突然他感觉到小腹一阵湿凉,卢翰林那根可怜的性器只是被夹在小腹间摩擦就射了两人一肚子,也算操射的吧。快感爆炸的瞬间从头酸麻到脚,卢翰林颤抖着一口咬在叶宇锋肩头,连牙齿都在抖,不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叫多大声。被皮肉堵住的沉闷呜咽与精水一同淌出来——卢翰林抱得太紧,他甚至没能提前抽出来,只能被迫内射。叶宇锋又凑上去亲,细细密密地啄,北回归线下的春天落一场亲吻的雨,他终于吻到那颗小痣,在荷尔蒙的腥膻盖过洗发水香的潮热里。
射的有些深,颇费了会工夫才把穴道里的残精挖出来又冲洗干净,两个人再冲次澡黏黏糊糊躺下已经是夜里。他们只是同床却没有共枕,两只枕头边的余裕隔离出微妙距离。卢翰林背对着叶宇锋侧躺,叶宇锋正把床头灯的亮度调到恰好熨帖,翻回身用手肘支起自己上半身向他探头,摘掉框架镜后眼光黑亮,温暖地闪烁在床头灯下:“明天苏伊士运河去不去?大巴到Port said就仨小时。”
“为什么是苏伊士运河?”卢翰林把自己从左侧躺翻成右侧躺。
诶…。叶宇锋手臂卸力躺平,脑袋在枕头上蹭蹭,顺毛向两侧柔软地滑开,那双眼睛在同样柔软的阴影里更加明晰。提起这个他好像来了精神,伸出手来在虚空中比划:“就是那个那个,初中课本!初中地理要学的,我当时看到那个图那个亚非分界线就在想以后要去看看啊没想到现在真的在埃及了——”
卢翰林摇摇头打断了他拖长的尾巴,声音低低的:“我在意大利长大,没学过这个。”
这回轮到叶宇锋哑口无言:“我以为你只是在意大利读本科。”
“不是的,其实准确来说吧…我从来没去过中国。”卢翰林的眼睛很静,目光却像块石头砸中叶宇锋飞舞的思绪,楼下的街道有摩托压着他话音的尾巴呼啸而过,叶宇锋几乎要屏住呼吸,他知道卢翰林有与人说话时目光相接的习惯,那双眼睛此刻一定在看着他,可是他却将眼微微垂下了,也许虚焦的落点在他的嘴唇上,昏暗的房间为他蒙上一层昏暗的红:“我是在意大利出生的。”唱歌的嗓子,难得说起话来半句藏半句掩,欲语还休,像艰难地从喉咙吐珍珠。卢翰林心里烦闷,他能避开叶宇锋的眼睛,却避不开内心的审视,生来第一遭他如此讷于谈起身世,逃也似的把话题硬生生掰回明天的行程表示默许:“这次不坐大巴了好不好,太累了。”
叶宇锋想也没想答应下来:“国际驾照你有吧,那我租辆车呗。”
卢翰林哼出一个黏连在鼻腔里的音节表示确定,叶宇锋反手探床头柜摸手机,几下没摸到又悻悻缩回手来,瞟一眼对墙上的钟表,似乎也不急于大半夜租车。十一点半。卢翰林轻轻碰他手臂,他看不懂时钟上的阿拉伯数字,索性按开屏幕瞧了眼。
叶宇锋把目光收回近处,又落在卢翰林脸上,来来回回转过几遭,白床单都被逡巡出几道乱褶。卢翰林看不得他耷拉着嘴角写着“我有心事”,像狗在人类那受了委屈乜斜眼珠子向下露出眼白,柔软的嘴皮弧度也向下,被地心引力坠得挂不住嘴筒子一样。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那你来开罗为什么坐的大巴啊。”
叶宇锋的声音低促,在一丝布料摩擦声都不见的房间中声声入耳。这应该是个难以启齿的问题,这颗种子从卢翰林踏上大巴车时埋下,在他踩过开罗的大街小巷,鞋底黏连撒哈拉的沙、尼罗河的土之后终于生根发芽,长成他心里原不应该存在的一部分,探出头来刺得一颗心鲜血淋漓。他踟蹰着如何开口,如何向叶宇锋开口。当薛定谔的道德感出现时,人就会耻于叙述自己的优越。卢翰林转过身,他还是选择背对叶宇锋,声音絮絮地:“我在赫尔格达住了一个月,包车去卢克索的路上才看到酒店外的贫民区,他们的房子只有三四层,有些人家没有窗户,有些楼就那么倒在黄沙里,露出钢架。…我一搜,发现大巴到开罗只要800埃镑,就想试试看,也…我应该怎么说?也许是感受,体会一下local如果要去开罗会怎么走。”
没有评判,没有解构,没有尖锐说教或虚伪安慰,距离在床垫起伏中悄然消弭,卢翰林陷进味道清新的温暖怀抱里,短袖睡衣外皮肤裸露的部分与叶宇锋相贴,剧烈运动后的体温已经降了下来,只剩下纯粹的安宁。他被叶宇锋整个从背后拢住,余光瞟过去,穿着同款睡衣的肩膀比自己高出些许。更炽热的温度落在颈后,是叶宇锋的唇。一串安抚意味的触碰,毫无色情含义,像小狗嘴筒子贴人一样的吻。
在前往运河之前,他几乎要融化在这个怀抱里了。
叶宇锋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依旧四平八稳中定格着活泼意味,一如平时不会引起情绪波动的闲聊口水话。他落下几枚亲吻,又把脸埋下在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卢翰林反过手拍拍他手臂,除了沐浴露香外他还闻到情欲的余音:新鲜的汗味并不熏人,荷尔蒙的味道懒散地凝在床单上的不明液体里。无论此时拥抱着的算情人还是朋友,他又能说什么呢?叶宇锋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这没什么的,你不想坐大巴就租车,但明天应该来不及了,我们后天去吧。
“好。”
卢翰林说话的时候,胸腔都随着那个短暂单字共振,叶宇锋紧了紧手臂,在卢翰林回头的前一刻闭上眼睛,装作困到已经睁不开。
租车细节很快谈好,那夜后第三天上午八点叶宇锋接过车钥匙,拧动钥匙后七座车身发出轻声振响。叶宇锋短暂思考,跳下驾驶座按着卢翰林的肩把他推到这边:“小卢你先开,加个油完事,出城上高速了再换我”。对于这片沙漠的旅人,出城之前的短途公路确实是更好的选择,卢翰林一言不发坐进驾驶位,沉默的驯顺糅杂在皮革味道里。叶宇锋憋了口气悄悄把车窗按开小缝。片刻,车内空气一洗如新,冷风风向来自二人面前——卢翰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空调,倒让他有些讪讪,饰若无事地勾动指尖,车窗玻璃与窗框重新粘合。
他握着方向盘,全神贯注盯着前路,导航返璞归真地讲着二人都能听懂的国语。行近城郊,岔路与同路车并不多,埃及和意大利一样都是左舵开车,不别手。卢翰林稍稍放松了神经,踩着脚感老旧的油门也忍不住想起在意大利飙过的车看过的比赛。出油站后换了叶宇锋开,熟悉这边公路的人开起来会更快一点,叶宇锋开车很稳,超车却格外熟练。卢翰林坐在副驾,没有人放歌,视野中是无尽的沥青起伏与绵延的黄沙,而他在大地上好小好小的一块四方小铁皮里,时间就包裹着他淌过去。路边依旧是沙漠,沙漠是逝水悠悠,俱在身后。
不赶时间就是开开停停,到达塞得港时已近中午,太阳正高悬着,满眼蓝天被中央的光球撑成蓝白色的高热薄膜,海鸥振翅如白色旋刃,密匝匝地卷集在大清真寺白色的阴影中。卢翰林作鸵鸟状蹲到海边,伸手浸的一把沁凉的海水很快被阳光蒸干。坐上轮渡后叶宇锋把包挂到身前,难得掏出了长焦——卢翰林才终于知道他那个巨大如哆啦A梦口袋的包是装了什么。
他们又从运河、大海开车到湖边,叶宇锋举着长焦专心致志捕捉三两成群的火烈鸟,卢翰林举起ip17想拍个氛围,拍不清楚,黑科技弥补不了手机体积里硬伤的低画幅,焦距拖太大不是颜色有差就是算法修复过的质感怪异。最终他还是随便按了几张放弃掉,转头去拍叶宇锋拍鸟。诶!没事没事,我一会导出来传你几张嘛!叶宇锋看到了他的动作,相机暂时挂在脖子上朝他挥手,声音雀跃地飞来。火烈鸟群亭亭低浮在水面,他想象长焦镜头里它们有多触手可及,叶宇锋离鸟群愈近,那瑟瑟残阳的船飘得愈远,又被ip摄像头凝固成像素块。鸟群在动,船在动,湖水也在动。
他猛地拉住叶宇锋的手臂,只差一步,他就要涉入水中。
“你又为什么想做记者呢。”
海浪狂声大作,夕阳到了涨潮的时候,金、粉、赤、蓝在海水的摇晃中均匀混合,港口船只的嗡鸣被潮水与风吞没,在如此庞然的底噪中,叶宇锋听清了卢翰林的喃喃声,尾音低低垂下去化在水里,一句不像问句的问句。他稍微扬起嗓子回复,语气漫不经心:“高中看三毛,看柴静,这不就看出满世界跑的新闻理想来了吗。”
“那……实现了吗?”
忽地傍晚狂风托着阵细浪拍过来,把叶宇锋没说完的半句话和一腔险些全盘托出的职业规划压回嗓子眼里,卢翰林的手刚松开片刻,又扯住他往后拉。两人跌跌撞撞倒退了几大步,差点一屁股坐在未干的滩涂上。躲闪不及,叶宇锋的裤脚还是溅上了大片暗色水渍,卢翰林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得以全身而退。
“回去的时候我先开一会,你换衣服,不然天就要黑了。”
叶宇锋提前设好了导航,卢翰林只管跟着往前开,天色暗下后路线愈发难以辨别,他只感觉似乎不像来时的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一看导航画面的确是离开苏伊士,只不过不是回开罗而是向东北,是离开埃及的方向。
换人,叶宇锋换好了一身干燥长衣长裤,跳下车伸了个懒腰,车子停在规模不小的服务站,加油站杂货店餐饮休息一应俱全。墙面上玛阿特举着羽毛,露出被风蚀的悲悯微笑,阿努比斯还在孜孜不倦地称量心脏。店主穿着长袍踱步出来露出热情的笑容,Heyhabibi,Chinese?卢翰林余光一瞟,叶宇锋在速食区挑挑拣拣,他避而不答问道:lighter?抬手比划出一个按动打火机的动作,又把自己的烟盒拿出来晃晃。店主竖起大拇指表示意会,回身在柜台里掏了半晌却只掏出一盒火柴。20埃及镑,卢翰林数完纸币分了店主一根烟,他们又踱出那土墙的大门,沉默地同时抽完一支烟。好沉默,而会阿拉伯语的那个人——叶宇锋终于拎着一大包东西摔上车,正站在车旁给车加油。
叶宇锋拔下橡胶管,合上加油口,见卢翰林过来对他笑了笑:“油加满了,我买了零食速食和水,还有个开心果巧克力,那个是特产特别好吃。”他用没沾油的那只手轻轻揽住卢翰林,脸颊半侧不侧地依偎了一下,拥抱也可以称得上蜻蜓点水吗?叶宇锋说,你该回家了,我还要继续向东走。
卢翰林也才意识到,叶宇锋孑然一身,行李也不过那一个大背包,甚至占据小半空间的相机就是他最重要的东西,是单反还是胶片机,还是——那未冲洗的胶卷呢?他全想起来了,初遇的大巴车上叶宇锋对他说的那句话,我准备离开埃及。卢翰林不敢再往下想。他心脏急促地搏动起来,张开嘴,空气与风沙都在把他的话往嗓子眼里噎。我舍不得你,我担心你,如果你要走的话我想要我们留下的回忆,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文字在脑海里自动刷新排列成行又被大脑自动否决,每一句话他都不该说、不能说也不想说。堆叠起来的要素近似于爱却又千差万别,他不知道是否异乡同行同眠相拥亲吻要冲刷出幻觉的漩涡,但他知道他不会和叶宇锋走,叶宇锋也不会去罗马。
他笑不出来,语言好无力,声音也在风中轻轻掰开就要碎了,那落在耳朵里如此清脆的也不过是单薄的事实:“再往东可就是以色列了。”
叶宇锋偷换概念打哈哈,笑声自己听来都干瘪:“是啊,过了运河不就回亚洲了嘛。”
“回去吗?”卢翰林吐出一句好像冷笑的话,他身上的颜色冷下来,叶宇锋看着他好模糊又好清晰,他是天边鱼肚白里冷色的朝阳。那些苦难、寒窗、理想对他来说始终可见却模糊,如何用力伸出手去触碰真实也隔着柔软的塑料保鲜膜,将他保护在安全、新鲜的屏障中。他不在亚洲长大,不懂这真实的危险中虚幻的“回去”。
卢翰林还欲追补句什么,已经压在舌尖下的道理却被一向好脾气的叶宇锋打断了:
“卢翰林,你不是问我理想实现了吗?”
他从没见过叶宇锋的眼睛那么冷,那么疲惫,他知道那不能解释为长途高速行车或从早到晚长时间续航,叶宇锋的手还与他相握,眼神却不再相对。
“车你开回开罗吧,这个服务站挺安全,不想开夜车也可以住一宿明早回去。我刚收到了我的国际战地记者证,约好了人从这里搭车过口岸进以色列,是真的很对不起,对不起昨天没有告诉你…昨天是我在埃及的最后一天。”
也是和你在一起的最后一天。
叶宇锋咬咬牙,终于还是挂不住半是疲态半是作态的冷漠,眼泪顺着眼尾沟湿缓地流,眼眶在浅白色的背景里泛着血丝。那样诚切、珍重的一双眼睛,在过去十天里只盛着卢翰林的眼睛,要去见生命,见死亡,见被狂热追捧的神圣以及神圣脚下无数牺牲。每个字斩钉截铁,不需要再排练思索,一颗颗的碎石,砸进深不见底的水花。
他掏完口袋伸出手,娇小的胶片相机与封好的胶卷静静躺在掌心:“把这卷拍完吧!前面的也留给你,洗出来的之后…”
之后要怎么样呢?卢翰林接过胶片和胶卷握在手心,叶宇锋也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就像耶路撒冷之于叶宇锋,卢翰林终究要回到罗马,继续自己的生活。
红海最终合上,他们都离开了,出埃及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