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们这个世界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句话,就像刺青一样出现在身体上的随机部位,这是自己的灵魂伴侣在自己面前说的第一句话,一般会在青春期出现。
科学与生理卫生课上学这节的时候我在心里吐槽,那大部分人身上应该写的是“你好”,或者“幸会”,要是个泰国人,就是“萨瓦迪卡”,没什么意义嘛。
后来我身上的文字出现了,那时候我正好跟老痒游野泳,刚脱了背心要下水,他拽着我裤衩把我扽回来,大叫,“老吴!你的字出现了!”
我心中一紧,青春期男生对灵魂伴侣没有憧憬那是不可能的,立刻往自己身上到处看,“哪呢?哪呢?!”
老痒一指我的腰,啧啧道,“你这字可厉害了。”
我一低头,发现我的侧腰的确有了痕迹,就一个字:“嘘。”
我瞬间有些被打击,我的灵魂伴侣第一次见面就让我闭嘴?我有那么烦人吗?
老痒还在火上浇油,“不行啊你老吴,第一次见面就让妹子说这话,你是不是一见钟情热情过头了?”
我梗着脖子道,“那也比你强吧?还‘包子掉了’,你这更丢人。”
老痒甩甩自己胳膊上那句“包子掉了”,理直气壮道,“至少我这很有针对性,错不过,而且还证明这妹子是个非常善良的好姑娘,你那位说不定还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哑巴,你这话痨还不憋死?”
我脸涨的通红,却有些无言以对,只能一拐把老痒撞进水里,自己也跳下去溅起水花在他的怪叫声中和他打闹起来。
其实我并不算个话痨,甚至有女同学说我看上去很安静,即使是看上去,一个嘈杂吵闹的人也不会很安静的。
和狐朋狗友在一起当然不一样,又不是在心仪对象面前,我注意什么个人形象?要是在肤白貌美黑长直大长腿的妹子面前,我肯定比任何人更温和腼腆,天真善良,我强烈怀疑是老痒嫉妒我比他受欢迎。
后来我特别留意这个字,每次身边有人说我就一个激灵,恨不得耳朵都竖起来,结果别说青春期了,我都大学毕业好几年了也没碰上我的灵魂伴侣。
其实很多人这辈子都找不到自己的灵魂伴侣,像我爹妈那样是少数,尤其是那些烂大街的“你好”,最后只能找个同样没有找到灵魂伴侣的人结合,甚至极端点的终身不找,说不定我的灵魂伴侣就在我不知不觉中已经错过了,加上我那铺子实在经营不善,水电费就够我头疼的了就逐渐把这些抛到脑后。
后来我跟着三叔下地,遇到了个闷不声的拖油瓶,我几次跟他搭话他都不理我,直到进了洞里这小子才说了第一句话,“嘘,听!有人说话!”
我如遭雷劈,后来发生的惊险的事情都不过脑子,满心都是:不是吧?不能吧?怎么就他了呢?肯定不对吧?
到了安全的地方,我一把拉住闷油瓶的胳膊,结结巴巴道,“你,你身上的字是什么?”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 ,也不说话,我急了,到底是不是给个准信啊!但看他脸色有些苍白,又想起刚才他放了血,只能先压下,他先点了盘猪肝补补血。
饭后我们各自回房间了,进屋之前我脚步一转,贴着闷油瓶就挤进了他的房间,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我固执道,“你必须得告诉我你身上的字是什么?”
他道,“我身上没有字。”
我一愣,怎么可能没有字,除非这个人情窦未开就英年早逝,或者是个天生的冷血者,要不然每个人身上都有字的。
我突然想起一个可能性,“是不是你身上是洋文鬼画符,你误认为是痣了?”
他摇摇头,没有解释,只是自顾自躺在床上开始闭目养神了。
我憋的够呛,但又不好再说些什么,只能气呼呼地出去了。
谁知道我和这闷油瓶的孽缘就次展开,之后的种种冒险就不赘述,一个接着一个的迷局让我心力交瘁,也没有机会再谈论这个话题,我都开始想他身上那个麒麟纹身不会就是他灵魂伴侣说的话吧……哈哈,怎么可能,灵魂伴侣的文字可不会随着温度升高才显现。
直到那天,定主卓玛对我和闷油瓶没头没尾说了句:“它,就在你们中间,你们要小心。”
说完,她继续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帐篷里,留下我和闷油瓶两个人,傻傻的坐在篝火前面。
我就看向闷油瓶,他却看着火,不知道在想什么。我问他,他也不回答,闭了闭眼睛,就想站起来。
我早就受够他这种态度,一下子无数的问题冲上脑子,人就有点失控,一下就把他按住,对他道:“你不准走!”
他转头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还真的就没有走了,坐了下来,看着我。
他这行为很反常,我还以为他会扬长而去,一下我自己就楞了,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看着我,问我道:“你有什么事情?”
我一听就心中火大,道:“我有事情要问你,你不能再逃避,你一定要告诉我。”
他把脸转回去,看了看火,就道:“我不会回答的。”
我一下就怒了,叫道:“他娘的!为什么!你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耍的我们团团转,连个理由都不给我们,你当我们是什么?”
他一下就把脸转了过来,看着我,脸色变的很冷:“你不觉得你很奇怪吗?我自己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一下我就为之语塞,支唔了一下,一想,是啊,这的确是他的事情,他完全没必要告诉我,要是他的确是我的灵魂伴侣,那我勉强有些立场问一下,但是现在他根本不理会我关于灵魂伴侣的问题。
一下气氛很尴尬,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静了很久,闷油瓶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酥油茶,开始劝我不要趟这个浑水,甚至难得说了34个字,但是我还是表示应该自己决定,反问他,你了解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痛苦吗?
闷油瓶就沉漠了,两个人安静的呆了一会儿,他就对我道:“我了解。”然后看向我:“而且比你要了解。对于我来说,我想知道的事情,远比你要多,但是,我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像你一样,抓住去问。”
我一下想起来,他失去过记忆,就想抽自己一个巴掌,心说什么不和他去比,和他比这个,我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问他,“你身上没有字是因为失忆?”
也许是摇曳的火光太过温暖,也许是我们经历的那些终于让他对我的态度有些软化,他不再像之前那么敷衍无视我,轻声道,“我不会有字。”
我看他眼睛全是认真,非常笃定,知道他身上是真的没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闷油瓶继续道,“我是一个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我做的所有的事情,就是想找到我和这个世界的联系,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自己的手,淡淡道:“所以我不会和任何人有联系,不可能会有字,我这样的人,如果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人会发现,就好比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我存在过一样,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我有时候看着镜子,常常怀疑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一个人幻影。”
我说不出话,想了想才道:“没有你说的这么夸张,你要是消失,至少我会发现。”即使他不是我的灵魂伴侣,也是我的好兄弟,他救了我那么多次,就算他不这么想,我单方面也这么认定了。
他只是摇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然后他又和我说了一些关于终极的事情,今天他对我真的很坦诚,甚至可以称得上纵容,最后,他朝我淡淡笑了一下,对我道:“另外,我是站住你这一边的。”
说罢就慢悠悠就走远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一下倒在沙地上,感觉头痛无比。
我可能真的搞了个乌龙,闷油瓶不是我的灵魂伴侣。
个鬼!
我跟着这人上了长白山,看着风雪中那个人的背影,心里骂骂咧咧的,我身上装备是东拼西凑的,手套有一只还是个女式的漏风,要是做到这种地步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意我真成傻子了。
而且我感觉傻子也不止我一个人,某人从三十米悬崖上跳下救我还摔断了胳膊,问他还嘴硬是之前就受伤的,放屁!他用筷子偷偷丢掉西湖醋鱼的时候那个手速根本不像受过伤的。
我自暴自弃地想,即使他不是我的灵魂伴侣,老子也特么对他情根深种了。
你等着吧,纹身也得纹一个上去,反正身上都有个麒麟了,也不差小小的一句话了吧?我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来着?你好我是吴邪?靠!忘记了。
我不管了,无论我是不是你的灵魂伴侣都不会放过你了,我开始丢掉之前还残余的矜持,死缠烂打起来,各种暗示跟我回杭州就给他买房,就差明说跟我吧,我包养你。
结果可能是我开的条件还不够优厚,他还是把我丢下了,留给我一个鬼玺,和我定下一个十年之约。
我疯了一样去找他,在那里呆了三天,直到暴风雪慢慢平息下来,才彻底绝望。
回到杭州那天,天下着毛毛细雨,我走在西湖边上,感觉身心俱疲,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流了下来。
回到铺子的时候,正好碰到王盟出来,看到我跟见了鬼一样,后来他告诉我,那时候我身上又是雨,脸上又是泪,还带着黑眼圈和胡茬子,简直像被通缉数十年的重刑犯,憔悴得没个人样。
后来我在铺子瘫了很久,什么都不想干,王盟扫雷都玩不下去,努力找一些话题,但是我实在没心情搭理他,他也就只能逐渐沉默。
后来我妈给我打了电话,让我回家吃饭,她和我爸很久没见我了,我找了个借口说铺子最近很忙,过两天再去看他们,一周之后再次接到了我妈的电话,我这次不能推脱了,强打起精神回了家。
餐桌上,爸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我喜欢吃的,但是我没什么胃口,在他们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就胡乱点头敷衍过去之后,我妈突然问了一句:
“你一直追的那个人,没追上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咙堵着,好半天才勉强“嗯”了一声。
我妈和我爸对视一眼,我爸说,“没事,男子汉大丈夫,谁都有年少轻狂的时候,没追上就没追上,尽力就行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我妈给我盛了碗汤,“我和你爸原本一直担心你对任何人没兴趣,现在看来还是没碰上合适的,就像你三叔和……唉,你如果不甘心,就再努力一下,我们都会支持你的。”
我爸给我夹了块龙井虾仁,“男孩子脸皮厚一些,不急于一时。”
我妈说,“人家应该也不是对你完全无情,你爸死皮赖脸追我那时候,我要是对他一点兴趣没有早就把他赶走了。”
我抿抿唇,莫名的特别委屈,“他明明说了,我是他和这世上唯一的联系,还跨越大半个中国专门来找我道别,可是我怎么劝他,就是不行……”
我妈拍拍我的背,“那看来,人家就是很看重你的,这是好消息。”
我爸也说,“是不是有什么苦衷?这孩子看来对你也是非常喜欢的。”
我发现这倾诉欲开了个口子就抑制不住,“他总是把所以事揽在自己身上,还有他那个家族,他以为自己真是神吗?他以为自己是蜘蛛侠吗?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吗?!”
我越说越激动,突然这口气又泄了,“其实我没有资格说这些,我也是拖累他的一个。”守门的本应该是我。
“他替我进去了,至少要在里面呆十年!”我懊恼地揉乱头发。
爸妈面面相觑,进去了?他们倒吸一口凉气,情深至此,为了自己的儿子去坐十年牢!
我爸妈表情更心疼了,他们又说了很多安慰我的话,但是我脑子木木的,完全听不下去了,胡乱扒了几口饭,就借口铺子还有事跑了。
风一吹,我脑子也清醒点了,暗骂自己为什么要和父母说那些,道上的事情他们完全不懂,恐怕这件事还是从我二叔那打听来的。
开着我的小金杯浑浑噩噩回了铺子,却见到了胖子,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但我看得出,他眼底残留的那些阴霾,过去那个没心没肺肆意潇洒的胖子终归不会回来了。
他挥手,“天真!你回来啦!瞧瞧胖爷我给你带了什么?北京烤鸭!刚买的趁热吃!”
“我在我爸妈那吃过饭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抱歉道,“对不起啊胖子,忘记告诉你了,小哥他……”
胖子打断我,“嗐!我知道,王盟都给我说了,瞧瞧你这个小脸瘦的,不就是失恋嘛,而且你这个顶多是异地恋,再吃点!”
胖子一向喜欢调侃我和小哥,我都习惯了,之前可能还跟他耍耍嘴皮子,现在完全不想说话,只能木讷地坐下,看着他麻溜地卷好一个饼塞我嘴里,“这是我在杭州找到的最正宗的北京烤鸭!尝尝看怎么样?”
说实话我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能点头,“嗯。”
胖子叹了口气,“看你这,小哥一走跟丢了魂似的,要我说天真,小哥都给你定了那什么十年之约了,他是什么人,一言九鼎啊!你就等着十年后去接他吧!”
我喉结滚动咽下去,点了点头,是的,我还不能停,我还必须走下去,因为还有一个十年。
胖子蹭过来,“其实,我一直想问,小哥是不是你的灵魂伴侣啊?”
我摸摸鼻子,模棱两可道,“嗯……呃,很难说。”
胖子最烦人说话吞吞吐吐,“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是很难说?”
我道,“就是,我的灵魂伴侣是他,但是他身上没字,”我委婉道,“可能也不是我。”
胖子骂了一句,“这灵魂伴侣还tm能不配对?”不过他又一琢磨,“可能有吧,像那些后宫小说,主角身上像封条似的,猪肉戳满身都是,咱小哥怎么也是个大男主,哈哈!”
我还沉浸在沮丧的情绪中,没兴致和他调笑,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颓废的时间不久,在收到关于张起灵过往的消息之后,我立刻像打了鸡血一样去了墨脱,后面就没有空闲的时候,我彻底接手了三叔留下的盘口,在江湖上打响了名号,不再被称作长辈蒙荫的“小三爷”,而是“吴小佛爷”,也在收集到众多信息,看到盘踞在历史阴影下的那个巨物后决心开始反击。
我要给张起灵松绑,将他身上的责任和命运彻底解扣,在他出来之前肃清一切障碍,这样他才能过自己自由的生活。当然,也为我们九门彻底了结这个恩怨。
为了提高我的近身能力,我找了黑瞎子做我的教导者,某日,我那便宜师傅操练过我之后,我像条死鱼瘫在地上。
黑瞎子用脚踢了踢我,我一动不动,他挑了挑眉,突然道,“对了,你知道哑巴身上的字是什么吗?”
我一愣,一个机灵气直接灌进肺里,从地上弹了起来,“小哥身上怎么会有字?!!!”
黑瞎子慢悠悠道,“之前没有后来也能有嘛,反正我看到过,在他脚腕上,就像你本来不吃辣后来就开始吃辣了,还特别喜欢,即使菊花抗议也要坚持吃辣。”
好烂的比喻。
我狐疑,“你怎么会看到小哥脚腕?”
黑瞎子倒是一点都不隐瞒,也不觉得羞耻,“他二段踢踹我的时候看到的。”
我,“……”
我信了一半,开始追问,“什么字?!”
他勾唇一笑,“龙脊背。”
我这才想起来和他初见的时候,我看着他背上的盒子,小声嘀咕了一声“龙脊背。”
“哈,哈哈哈哈……”我突然捂着脸大笑起来,黑瞎子抱胸看着我,悠悠道,“是你吧?”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过来很久才擦擦眼角的泪,哼了一声,“你猜。”
黑瞎子就用胳膊肘搭我的肩膀,“别介啊,这样吧,你告诉我,我就把你训练池子的鳄鱼弄出去几条。”
我还是不想正面回答,感觉现在的自己一腔热血能搞死一打汪家人,继续去训练场折磨自己,期间开始思考一个问题——
张起灵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在那场篝火夜谈之前他身上肯定是没有字的,他失忆的时候我帮他穿衣服也检查过,的确干净得不像这尘世间的人,当时胖子还猥琐伸手,“扒开p眼看看!”
我拍掉他的手,臭骂了他一顿,这特么不是玷污人家黄花大少男嘛,等小哥恢复记忆削死你,呃,虽然这位“少男”活得比我爷爷岁数都大。
不知道他的字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反正他去杭州找我告别的时候肯定有了,我说他怎么奇奇怪怪的,嘿,知道我是他灵魂伴侣了,依依不舍了吧!
美了半天,被黑瞎子一棍子偷袭掉进池子里,好不容易才从鳄鱼的嘴里挣扎出来上岸,黑瞎子道,“徒儿啊,美色误人啊,让为师给你分担分担吧。”
“你还是不死心啊,”我翻了个白眼,“就对你的前同事这么八卦?”
“八卦?”黑瞎子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也不算,就是有点,不甘?”
我狐疑重复,“不甘?”
黑瞎子摊手,“对啊,明明一样活了这百十来年,他怎么就突然有了,这不是就把我抛弃了嘛,人家好寂寞~”
我突然感觉喉咙有些干涩,“……你身上,也没字吗?”
“没有喔,”黑瞎子坐在池塘边晃荡着腿逗鳄鱼,“府里很多嬷嬷说我是个天生冷血无情的人呢,嗯……不过也是没差啦,哈哈。”
我心乱如麻,“那你觉得,有灵魂伴侣,是好事吗?”
黑瞎子一脚把鳄鱼踹翻到一边,抬起头意味深长地笑,“嘛,谁知道呢。”
后面我的心开始沉寂下去,是的,对于闷油瓶来说,有一个灵魂伴侣并不是什么好事,他的人生被另一个人左右,而且我们的寿命本来就不对等,要是我垂垂老矣,闷油瓶还那么年轻,那怎么办?
我会,甘心吗?要是不甘心,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闷油瓶,会因为我的离世痛苦吗?毕竟每一对灵魂伴侣的配偶在其中一人离世之后对于剩下的那个人都是一个大坎儿。
我怎么忍心,把他拉入人间又把他抛下。
这件事就像一颗大石头一直压在我心中,直到十年之约已到,我坐在青铜门的门口,披着他之前的衣服等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要给他彻底的自由,
即便是我自己,也不能例外。
不知道自己熬了多久,忽然,我感觉朦胧中,一个人慢慢的坐到了我的身边。
我迟疑了一下,侧头去看,对方也侧头看着我。
胖子慢慢的醒了过来,看着我们。
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淡然的眼睛,映出了篝火的光。
人们说,忘记一个人,最先忘记的是他的声音。但是当他的声音响起的时候,我没有一丝陌生。
“你老了。”他说道。
胖子上来,一把勾住闷油瓶的肩膀,弄的他一个踉跄:“哪能和小哥你比啊。你舍得出来啊你!”
闷油瓶被摇的东倒西歪。
我把袖子拉下,遮住了我手上的伤疤,站了起来。
他朝我笑了笑,我提起包:“走吧。”
我们只是,
好久不见。
下山的路上我很亢奋,亲自开车到了二道白河我们当年住的那个小旅馆。
我其实一直在避免和闷油瓶单独相处,我以为我做的很隐晦,但是这果然瞒不过闷油瓶那双眼睛,在分好房间之后,给他钥匙他却不接。
“吴邪,”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们谈谈。”
我一僵,表情努力自然,向一脸贼光的伙计们点了点头,跟他走到了旅馆后面的小树林。
等站定,人声的喧嚣远去,周围只剩下风吹动树叶的声音和隐隐约约的鸟鸣,他倒是率先开口了,“吴邪,你身上的字……”
我急切打断了他,“啊!你说那个啊。”
我笑道,“我已经找到那个人了,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子呢,也许过一段时间就会完婚,到时候邀请你和胖子做伴郎啊。”
他怔怔地看着我,然后低下了头,尚未修理的长发垂落挡住了他的表情。
他不说话,我也无法忍耐这种气氛,快步走开了,走到旅馆的楼梯角落,我沉着脸给被我赶下山的王盟打电话,勒令他迅速给我找一个合适的相亲对象,能形婚的最好。
王盟前不久刚被我狠狠教训一顿赶下山现在气焰低迷,闻言还是“哈?!!”了长长一声,说老板你发高烧烧坏脑子了?
我让他别废话,找个演戏的就行,他就好像突然懂了,拍胸脯保证,没问题就包在我身上,绝对不会让老板你这么多年的辛苦白费!
我一头雾水,但还是威胁了他几句扣工资的话,这才挂断了电话。
结果我没想到,王盟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竟然以为我是要找人试探闷油瓶,弄了个女的醋他,而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在我假笑着向面无表情的闷油瓶和一脸便秘的胖子介绍我的“未婚妻”的时候,我直接被闷油瓶从楼外楼拉走了。
确切说,是被半拖半抱强行拎走了。
到了宝石山某个僻静的角落,他才松开我的手,看着手腕都有了道红印,我不爽地拉拉袖子,“你对我的未婚妻有什么不满吗?”
他却径直道,“吴邪,你在说谎。”
“啊?”我装傻,“小哥,你这太没有礼貌了,这让青青多难受啊。”
“我就不难受吗?”
他这一语惊人彻底让我僵住了。
他漆黑的瞳孔直盯盯地看着我,眼中划过一丝痛苦之色,“我很难受,吴邪,我不是你的灵魂伴侣吗?”
“你怎么……”我差点说漏嘴,又转而道,“你身上不是没有字吗?”
“有字。”他上前一步,压迫地把我笼罩在他的阴影下,“是你第一次见我的话。”
我还在垂死挣扎,“不可能,青青才是……”
“吴邪。”他叫了声我的名字就让我哑火了,还没等我反应他就直接压了过来,把我按在旁边的树上就亲了上去。
直接强吻啊?
我愣了一下理智努力调动着神经开始挣扎,却被这狼崽子毫不客气咬了一口。
嘶……绝对出血了!
我感受到口舌间的血腥气,但还是忍不住彻底沉迷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放开我,这人本来就白,在青铜门后呆了十年的如今更是白得惊人,黑发雪肤,浅淡的唇色都被刚才激烈的亲吻染上了嫣红,是身上唯一的艳色。
“靠!”我擦着被他咬破的嘴唇,努力让自己不被美色诱惑,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你讲不讲道理!”
他黑眸深沉,“是你先骗人的。”
他梗着脖子,“你怎么知道我是骗人?就这么确定我爱你?”
“在门里的时候我不确定,但是出来看着你披着我的衣服熟睡,就确定了。”
他抬手帮我理了理刚才拽皱的衣领,“你是我的,我是你的,这是命运注定的。”
我,我……无话可说。
他突然浅淡地笑了,然后握住了我的手,“回去吧。”
我低低嗯了一声,感觉自己像被蜘蛛丝网住的小虫,在徒劳地挣扎,我还没有解开心结,即使现在被迫承认了灵魂伴侣但依旧感觉前途灰暗。
我看着他拉我的手,“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有字的?”
闷油瓶道,“巴乃之后。”
我强颜欢笑,“行啊你,真会装,影帝啊。”
闷油瓶犹豫片刻,“吴邪,我不是故意隐瞒,那时候我并没有余力去经营一段感情。”
我摇摇头,“我知道的,你不用抱歉,或者说该道歉的是我,你总是顶在我们身前,直到你离开我才意识到自己做最前面开路的人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
闷油瓶握了握我的手作为安慰。
我突然鼓起了点勇气,“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愿意挑明了呢?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变数,”我停下脚步,“小哥,你要知道,改变自己过往的生活方式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你独自一人活了那么久,虽然孤独但是也潇洒自在,你现在不需要负担什么责任,完全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我和胖子会一直做你最忠实的朋友,你其实根本不用挑明我们灵魂伴侣的身份。”
我深吸一口气,“两个人以灵魂伴侣的身份相处就不一样了,吸引力太大,对互相的影响太深,无论是心理上还是身体上都是,相互侵染出对方的颜色,欢愉个几十年,我死了,你感受到的痛苦可不是……”
“吴邪。”
他阻止了我继续说下去,“我不会孤独,也不曾痛苦,过往种种,你不必为我心忧,我早已习惯了。”
我有些狼狈地扯扯嘴角,又有些生气,行,是我多想了,而且习惯是什么鬼?习惯就能不计较?真是个神仙!
他却话风一转,“在遇到你之前我不懂,我不知道灵魂伴侣为什么会让我的父母为彼此做到那种程度,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千世界数以万计的人那么执着于此,但是现在……”
他摇摇头,“如果你真的不想和我扯上关系,就不该给我点那盘猪血。”
我气道,“怪我?”
他就笑,“对,所以你要对我负责。”
这算什么?一盘炒猪血引发的孽缘?
其实我懂他的意思,是我先入局,无论是我主动还是被我三叔那个老狐狸引着,反正我就是倔驴一样追着他跑,被他救,抱他大腿,找他,等他,照顾他,救他,缠着他,跟着他上长白山,在这段关系我一直是主动方,而现在,这闷油瓶子开窍了,我就不能不对他负责。
他又道,“而且,你不用担心,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非常痛苦,可能,只是有点寂寞而已,就像在青铜门里面听着水滴计算时间的时候,我不过多活几载光阴,终归是会去找你的。”
“你还真是,”我握着他的手抬起来,狠狠在他苍白劲瘦的手腕上咬了一口,“说的话真讨厌!”却让人欣慰,如果只是这样,应该是可以接受的,只是有点寂寞而已,我这一辈子还不值得这位神仙的一点寂寞吗?
他对我的报复眉头都不动一下,“那么可以公开?”
“行,公开。”老古董就是对名分执着的很。
回去之后,我竟然看到吴山居竟然聚集了一帮人,看着我们俩牵着的手乌泱乌泱地炸开。
“姑爷你回来就行,老板太惨了!”
这是坎肩。
“十年前小邪失恋哭得那叫一个惨啊。”
这是我妈。
“两位老板早生贵子啊!”
这是白蛇,好不容易叫一次老板还这么没眼力见!然后被坎肩肘击。
“天真当年想你想得可是夜不能寐食不下咽啊!”
这是胖子。
“祝二位白头到老,我今天这份情敌工作也成红娘啦!真是积德行善了!还有工资,能不能结一下?我后面还有个通告要赶……”
这是今天初次见面的我的“未婚妻”。
我脸涨的通红,这一言一语都把我过去的黑历史卖了个干净。
怒视旁边一脸邀功的人,“王盟!给王小姐结工资!从你这个月那份扣!”
“???别啊老板!!”
王盟的哀嚎响彻云霄,但看着旁边闷油瓶带着笑意的眼,我也忍不住笑了,罢了罢了,就这样吧,一响贪欢,不过是一点寂寞,我为他付出这一生,吴小佛爷受的起。
可是,直到我死前,我才知道,
我的灵魂伴侣不仅是个哑巴,
还是个骗子。
不是说好了只是一点寂寞而已,
现在这样,像什么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