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红峡关。
“谛听,谛听!!”身后女子策马狂奔,猛甩两鞭,终于从前方马蹄踹出的漫天扬尘下闯出来,她倾身向前,在马儿同另一匹黑马并驾齐驱时拽住男子衣摆,以一种极为神妙的姿势挂在二马之间,堪堪拖慢了谛听的速度。
“你刚在跟我说话吗?”隗知在狂风中大吼,“你能不能慢一点?我要撑不住了!”
谛听冷冷看了她一眼,见她半个人都悬在空中摇摆,赞了一声:“好腰功!”一松马腹,拽着缰绳稍缓步伐:“松开罢。”
隗知这才翻回自己马上,长出一口气:“离他越近,你反而越心急。左右他们不过在红峡关附近,我等设下埋伏守株待兔就是,你如此这般,白白跑累了马儿,方圆几十里又没有驿站,到时候我们难不成要牵着马走出山谷?”
但谛听只是低垂着头,露出一副惯常的冷漠表情,膝盖在马上一颠一颠,打得马腹旁挂着的水壶咚咚作响。隗知知晓他这个德行,干脆把二人副缰拴在一起,拍他肩膀一下:“你刚才是在跟我说话?”
“没。”谛听摇摇头。他以前话就极少,被赦免之后更甚。“风沙太大,你听错了。”
“不可能!”隗知用脚尖勾过他的水壶,胳膊一翻便敲开壶口,仰脖痛饮几口:“你绝对在嘀嘀咕咕什么,你以为我没听到?!又在跟你那心中的···说话吧——上芳?!”
谛听眼珠子转了转,在隗知身上极快地落了一下,又扭过头:“你既知道,又何必问?”
“哎呀谛听!”隗知看见前方有一片小水洼,便调转马头,引了二人马儿自去饮水,她自己则放松身体,微微后仰,端详着谛听整个人紧绷的脊背:“你我同在狱中那么多年,你又何苦瞒我这些?我虽未婚嫁,但也是女子,能懂一个母亲失去孩儿的感受,更何况你早已为她起过名字。上芳——为何要叫上芳?是哪两个字啊?”
“某日仰头,看见墙边伸出一枝春杏,便叫上芳了。”谛听草草回答。他翻身下马,找了根枯树根坐下,写给隗知看:“从前叫你多识几个字,你净知道练武,现在活该抓瞎。”
“嗨。”隗知摇摇头,有些调皮地把单眼眼罩从左拨到右,再从右拨到左,直到谛听露出微微笑意才作罢:“我这不是怕你伤心嘛!话说等你见到···他,你真要痛下杀手?”
谛听伸脚,把那沙字抹了,又重新写了二字上去,直直地看着,辨不出神色。直到隗知在他面前不断摆手,他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定是要杀了的。”
“我才不信。”隗知嘀咕着坐到他身边,从他手里接过半个饼:“你一向刀子嘴豆腐心,尤其是对他。若你对我们左骁骑卫其他人是冻豆腐,你对着他可就是炖到软烂的麻婆豆腐,盛在盘子里,一推还会晃。哪怕他把刀送到你手上,你都不忍心下手吧。”
谛听冷哼一声,只见须臾之间,树枝破空,竟被他生生插进地里好几尺,正插在两个字中间。沙面涟漪状散开一圈,把笔画顶糊了。
刀马。
与此同时,搂着小七的刀马打了个喷嚏。
“刀马,你怎么了?”小七努力回头看他,刀马双手要持缰,他便十分贴心地为刀马擦去鼻涕,抹到他没有甲胄的衣服上。刀马笑骂一句:“够机灵的你。”
小七撇撇嘴:“抹到我自己衣服上,最后不也是你洗嘛。刀马,你受寒了?”几人从莫家集出发一路狂奔,昼夜兼程,好觉都未睡过一个,此时午后已过,大漠上太阳不能直射之处已经有点冷了。刀马摇摇头:“应该是有人在骂我。”
“非也非也。”旁边追上来一人,竟是逐渐学会控马的知世郎。经过几天磨练他已经能将自己控制在马背上,只是还不会压浪,马儿一跑起来,他整个人就一颠一颠的:“知世郎怎么听说,打一个喷嚏,是有人在想你呢?”说完他扭头,给小七使眼色,让他看落后几米的阿育娅,挤眉弄眼道:“就这么一点距离,有人就想得不行啦?”
刀马皱眉,把小七往自己怀里护:“早跟你说了,我和阿育娅不是那种关系。我对女人不感兴趣。”他又捂住小七耳朵给知世郎做口型:“别再大惊小怪了。”
知世郎装作没看见,继续大摇大摆地骚扰二人:“就你这木头脑袋,除了钱,你还对什么感兴趣?那贵人送你一把顶好的宝剑你都不要,别说它象征的权力了,就算是剑柄上那几块宝石抠下来,就够卖个好价钱了。这你都不心动?”
“欲望的反面是代价。”刀马摇头:“我担不起的,从不会担。”
“好一个左骁骑卫!”知世郎哈哈大笑,这两天他已基本从刀马和阿育娅嘴里套出这个镖人的全部身世。刀马看着凶悍,其实脾气甚好,你若不问,他便不说,但你要问了,他有时兴起,也会知无不言。知世郎对刀马在左骁骑卫的日子很感兴趣,但刀马论及此,一般只会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便闭口不言,好似吊人胃口。知世郎又拐着弯问了两句,见刀马不答,气氛一时又陷入微妙的尴尬。
“刀马刀马,你刚说,你住的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杏花树,到底有多大呀?”
刀马一贯宠着小七,便说:“三个你抱起来,才能围住它的腰。春天时杏花开了,我们没有任务,便在树下舞剑赛花,谁最后在剑上穿得的花瓣最多,谁就是魁首。”
“魁首有什么奖励?”
“奖励啊···”刀马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神渺远起来:“我只拿过一次魁首,那天正好是十五,我们十几人在院中饮自己酿的杏花酒,我饮多了,醉里看花,竟然舞得格外好。后来我一舞毕,小隗知数了花瓣说我赢了,然后我就,我就···”
“就怎么了?”知世郎也凑过来问。
“我好像就···睡死过去了···”刀马挠挠头,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这次不是他故意吊人胃口,他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刀马你脑袋真不好使!”小七撅嘴,但很快又抓住一个细节:“你这么厉害,竟然只拿过一次魁首?那其他次都是谁?”
“我的一个老朋友。”刀马摸摸他的头:“他使双锏,锏无刃,上有凸起,舞前往锏上倒一注酒。往往削不破花瓣,反而能将其更多粘在上面。我们每次都说他作弊,但他不认,也就作罢了。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他舞锏真的很好看。他旋转起来,比莫家集跳胡旋舞的姐姐还要好看。所以我们都爱看。”刀马微笑。
02
“刀马!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漫天沙暴中,人声几乎弱不可闻,但刀马能从面前人扭曲咆哮的神情上识出他的恨。他翻身压在那人身上,帮他挡住一多半沙暴,手却毫不留情地往下打去:“我没得选!可你呢!你明明可以,为什么还要来追杀我!你若想逃皇帝老儿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找得到你,你何苦接这苦差事!”
“一日为臣,终身为臣!”谛听从怀中抽出匕首,毫不留情插进刀马腰间,却被他的甲胄挡住,匕首甚至都弯刃了,刀马也只是皱了皱眉:“别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从不是这样的人!”
“从不是么?”谛听脚下一绊,二人便身位调转,刀马被他压在身下,一半插在狂沙中的双锏也被谛听握住,他抽出一支,举起单臂:“只不过那一次!我放走了你!害得兄弟们如此下场——你竟好意思同我提这事?!”他感觉自己是一只不断在灌风的布袋,嘴巴里有风和沙子疯狂涌入,马上就要把他撑炸了:“你欠他们的,怎么还!”
一锏落下,刀马偏头,竟是直直插进他耳侧的沙地里,他背后一凉,知道自己若不躲开,头上此时已经出现一个大血窟窿了。见谛听真的动了杀心,他不免也发了怒:“待我运完这趟镖,你想要我的命,拿去便是!但现在不行!”
“我只要那小孽种的命!”谛听狂怒,见刀马又躲过他一刺,便抬起双手,欲双锏齐下:“你我过招数十年,我又怎么不知你定会躲开我那一锏?你便如此揣测我?”奈何暴风眼还没来,他只是须臾抬手,整个人便倏然被狂风掀飞出去,后面半句话自是消散无踪。刀马一凛,顾不上自己半截身体还陷在沙中:“拉住我的手!”
他抓住谛听小臂,但那人却好似真的失去理智一般,飘在空中还要同他动手,一拳打到他鼻梁上:“把小孽种交出来,你我回到从前还任左骁骑卫的时光有何不好?我不信你能统统忘了!”
“不许——叫他——小孽种!”刀马也毫不客气,一拳砸上去,拳锋磕到了谛听眉角。二人大吼一声,又撕打在一起,最后竟是连武器也不要了,宛如野兽一般在狂风中朝对方身上裸露的地方打去。强风猎猎,刀马的甲胄很快就被谛听卸了,腹部狠挨了一拳。
他肌肉实,这一下并没感觉有多痛,但丹田毕竟是最脆弱的地方,谛听这一拳若是带了指虎,恐怕他连肠子都要被掏出来。于是他不甘示弱,也扯了谛听衣领,一口咬上去:“你我在这缠斗没有任何好处!”
他一口下去就见了血,这下二人更是如狼一般,眼睛都绿了。谛听又给他腰侧踹了一膝,刀马逮到空子,二指捏住他锁骨窝,卸他力道:“给老子安静点!”
这个打法两人都占不着什么好,但你一拳我一脚的,没过多久竟然在狂风中打得衣衫不整,胸口大开。刀马看见谛听胸口隐隐约约有几片红色痕迹,一晃神,竟又被他扇了一巴掌。这一巴掌扇的他头晕眼花,疑问竟然脱口而出:“你胸上是什么?”
谛听低头一看,更是怒极:“谁准你看了!”
他这一句不知怎的竟然没有那么强势,反而有点恼羞成怒的感觉。但刀马当然听不出来,他被那一巴掌扇得有点懵,竟是直接伸手拧了上去:“他们给你上炮刑,竟然在胸口?”
“我剁了你!!”谛听扭住他手腕,把他整个人翻身摁住,自己骑在他后腰:“信不信我让你憋死在沙地里!”
话音刚落,周身狂暴的气流竟然突然停了,谛听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先缓过气的刀马一脚掀翻,转瞬间他便整个人被刀马压在身下。他这才意识到是暴风眼将二人笼罩了,他们此时身处大沙暴的中心,四周像有一层天然的障壁,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厚厚的黄沙之外。刀马皱眉低头:“不是炮刑,是···花瓣?这是纹身?”
谛听想反抗,却被刀马压住所有发力关节,只能怒吼道:“给我把衣服穿好!”
刀马偏不,他伸手一勾,谛听衣领便被彻底挑开了,然后眼前出现的景色竟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谛听从侧腹到左胸心脏处,竟然密密麻麻,都开满了这种红色花瓣,蔓延到肋下则是变成颜色更实的红棕色。俯视而去,竟然就像,就像···一棵树一样!
“鸽子血和朱砂?你何时找人纹的?”刀马只在传说中听过这种升温才会显现的纹身,不免惊奇,伸手摸了上去:“你好好的,纹一棵树在身上···是何用意!”
“闭上你的嘴!”谛听双手被压,情急之下,竟是直接仰头用嘴堵上了刀马的嘴,然后直接在他干裂的唇上重重咬了一口。刀马“嘶”了一声,也顾不上那纹身了,不甘示弱地咬了回去。二人你死我活,竟是在口腔里用舌打斗起来,在地上翻滚。
“刀马···你····滚···”谛听骂着,却是脖子一仰,双腿中间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更加激怒了他。二人衣衫乱舞地在狂风中啃咬对方,逐渐上手,后来甚至下半身裸裎相见,刀马为了制服谛听,不知道怎么想的,看见洞便找了个趁手玩意塞了进去。
二人都感觉一股热血从小腹涌起,一股往上一股往下,耳侧狂风又有呼啸变大的趋势,或许是暴风眼要从他们身上移过去了,但箭在弦上,谁也顾不了那么多。刀马挺身而出,埋下头,在风沙到来的前一秒,结结实实堵住了谛听的嘴。
沙影中只能看见抵死纠缠的两个人,都像要取了对方的命一样,不分你我地绕打在一起。
“唔····咳咳咳!!”刀马猛然惊醒,感觉耳朵里痒痒的,一抬头,竟是直接从沙子里钻了出来:“呕——”
他吃了一肚子沙子,耳道里也都是,头还很疼。赶紧甩甩头把不适的感觉全都摇飞,这才发现旁边端坐着一个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竖?你已经出来了?”刀马环顾四周,这才发现大沙暴已经过去了,头顶天高云淡,除了他半个人还埋在沙子里,头剧痛以外,一切都说不上糟糕。他把自己拔出来,嘟囔道:“好像最后被一块石头砸晕了···你怎么样?”
竖像只猫,蹲坐在沙丘上,头发丝都未曾沾上一粒沙子:“我自然是没有你狼狈。”
“呃呵呵···”刀马出了沙子,才发现自己几可说是衣不蔽体,上衣、亵裤什么的都是一只穿一只脱,挂在身上。他感觉老脸有点发烫:“风太大了。”
“嗯,从未听说风还能帮人脱衣服。”竖一副了然的样子:“追杀你的人,解决了?”
其实刀马也不知道,最后他和谛听甚至是身体相连着又被吹了起来,为了不被风刃撕烂,他们那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彼此。谛听说什么他基本都没听见,恍惚中自己好像是又挨了几拳,然后不知是谛听抓来的还是被风卷过来的石头,一下砸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砸晕了···
再醒来就是看见竖,谛听早已不知所踪了。
他心中一闪而过谛听浑身盛开花朵的样子,在暴风中簌簌狂抖,好似那树真的活了过来一样,怎么想怎么熟悉。他一边穿好衣服一边去寻小七和燕子娘等人,分出一点点心思想,到底是在哪见过呢?
“刀马——刀——马——!”不远处有人喊他。
刀马立马精神了,翻身过去,就见马车被吹成一丛小沙坡,燕子娘几人偎靠在后面,暂且安全。小七手里捏着一支从燕子娘发簪上摘下来的花,冲他挥舞:“看见吗——刀马!”
见小七没事,刀马先是狂喜,然后才在惊鸿一瞥中被那花摄住了眼睛——花枝摇曳,花瓣肥润,肆意张开的样子,正像他们左骁骑卫后院的那棵杏花树——
谛听胸口的,莫非是那棵杏花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