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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遥远而模糊的梦里,高超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
从有记忆开始,他就没有父亲。母亲独自一人把他养大,直到小学四年级的某天,她再也没有回家,只留给他勉强能够支撑生活的一点点钱,和一间破旧的出租屋。
他不是没试图找过,可那时他还只是个刚过完十岁生日的孩子,能做的事实在有限。更何况,在那个年代,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像母亲那样的人消失。
第二天,他平静地去上学了,像往常一样。
然后学着适应一个人的生活,自己做饭,自己睡觉,自己照顾自己。实际上,母亲为了维持两人的生计,总是早出晚归,高超早就学会了怎么照顾自己。
他成绩不错,学习也认真努力,可小学毕业后,最大的障碍摆在他面前。
钱。
母亲留下的那点钱只够他勉强生活,可学费是笔不小的开支。高超不想就此辍学,小学的班主任很喜欢他,也知道他家里条件不好,因此常常语重心长地对他说,知识能够改变命运,嘱咐他一定要好好学习,将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是现在的他连上初中都成了妄想。
其他同学开学报道那天,高超攥着手里仅剩的钱,去了校长办公室,哽咽着说他真的很想上学,可是他交不起学费。
校长为难地看着这个还没他一半高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们僵持了片刻,正当高超实在站不下去,准备离开时,校长接了个电话,然后叫住了他。
校长说,有一位匿名人士,愿意资助他,直到他大学毕业。
天上掉下的馅饼一下子砸到脑袋上,砸得高超晕乎乎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人愿意资助他这样一个看不见未来的小孩,但他知道,既然机会来了,他就不能错过,他要对得起妈妈、班主任、还有那位好心人的期望。
他在这位匿名人士的资助下一路读到高中毕业,考了个不错的大学。大学时,高超开始尝试在网上发表自己曾写下的随笔,竟然收获了不错的反响。于是,大学毕业后,他从住了十几年的出租屋搬了出来,开始在平台以“朝阳”的笔名连载故事,空闲的时候便到处打零工,勉强能支撑房租水电和生活开支。
高超以为,生活就会这样,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好起来,直到那个普通的下雨天,他遇见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攒了点钱之后,高超买了辆二手的小电驴,方便他上下班出行。电瓶车发动很慢,有时还会发出吵闹的噪声,但好歹也算是他拥有的第一辆车,高超很爱惜。
他最近的工作是在便利店当营业员,负责下午到晚上。这天下班后,刚走出大门,天空便忽然下起了雨。高超懊恼自己忘了看天气预报,不然肯定不会骑电瓶车上班,万一把老旧的电瓶彻底淋坏,他还得花大价钱再去找人换电瓶。
事已至此,赶紧回家才是上策。高超急急忙忙地披上雨衣,骑着电瓶车往家赶。他平时都害怕骑快了出事故,今天却用力拧着把手,祈祷快点到家。雨势渐大,雨滴被风吹到脸上,高超几乎睁不开眼,只能勉强辨认前方的路,祈祷别撞到人。
可惜事与愿违,他刚骑到路口,拐弯处突然冒出个人影。高超来不及反应,连忙转动车头,地上太滑,他连人带车摔了一跤。晕头转向的同时,他听见对方也大叫了一声。
手肘跟小腿都好痛,但高超顾及不了那么多了,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去扶同样摔了一跤的另一个人。
“对不起对不起……”他双手拉住对方的衣袖,嘴里不断说着道歉的话。对方抬起头和他对视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愣住了。
好像……这个人,和他长得好像。
脸部线条比他凌厉不少,眼神直白又冷漠地审视着他,身上灰色的大衣一看就价值不菲,可惜现在彻底被雨水弄脏。
高超回过神过来,继续试图将对方拉起来。对方挥开了他的手,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眼中晦暗不明,居高临下地朝他发问:“你叫什么?”
气场太过强大,高超还没反应过来,就愣愣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这件外套多少钱?我、我赔给你吧。”
面前的人依然用那种眼神看着他,平静地吐出了一个数字:“三万。”
高超几乎要晕过去,手里的手机都没拿稳,差点啪嗒掉到地上。他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瞬间哑了:“我没有那么多钱……”他咬了咬牙,调出自己的微信界面递给对方,“你加一下我的联系方式,等我攒够了钱就还你……我就在街头的那家便利店打工,我不会跑的,真的。”
说完这番话,高超都要哭出来了。雨水划过脸颊,比匕首还要锋利,高超不知道自己脸上的到底是雨滴还是忍不住的眼泪,他只觉得身上好痛,哪里都好痛。
对面的人加了他好友,只留下一句硬邦邦的“你说的最好是真的”就走了。
真的好倒霉,他为什么这么倒霉?
高超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扶起电瓶车,准备回家。试着拧了好几次把手也没能发动,不知道是电瓶进水了还是彻底报废了。高超咬着嘴唇推着电瓶车,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忍不住小声抽泣着。
至少偌大的雨声还能掩饰他的脆弱。
第二天,高超果不其然地发了烧。他迷迷糊糊地跟店长请了假,吃完退烧药睡了一个下午,再醒过来,额头已经不烫了,但还是有些虚弱。高超几乎已经习惯了感冒发烧等各种小病,从小到大,由于生活条件艰苦,他的身体一直不好。
重新恢复了点精神,高超捏着手机点开了昨天添加的联系人页面,盯着那个纯白的头像跟单个字母“y”的昵称发呆。
三万块……他现在的积蓄也不过三千,如果把电瓶车卖了,大概还能多几百块,不过他就只能走去上班,路上要多花费不少时间。
差点忘了,电瓶车昨天摔坏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骑。
高超叹了口气,心想,没办法了。
他只能再去找个兼职,最快的方法,就是去之前打工过的那个酒吧。
高超兼职过的酒吧不是什么正经清吧,而是电视剧里常演的那种,各种各样的人鱼龙混杂的夜店。他在那里当了一段时间服务员,大概是因为长得可爱,偶尔会被不怀好意的客人说几句污言秽语,再被露骨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由于薪资还不错,时间也不和白班冲突,高超忍了又忍,安慰自己只是言语上的骚扰而已,便每次都努力挤出笑容回应过去。
直到有一天,一个喝多了的客人伸手就来摸他屁股,抓着他的手就往自己怀里拽。高超不敢动手,挣扎了几下慌张地跑走了。他跟老板告状,老板却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告诉他,在这里上班就是这样的,要是忍不了,现在就可以滚蛋。
于是他滚蛋了,还因为这个月没干满,被克扣了一个月工资。
高超犹豫了好久,才点开了老板的微信,问对方现在还缺不缺人。
对方回复得倒是很快:哟,缺钱了?
高超攥紧了拳头,没回复这句话。
老板继续给他发消息:服务员最近不缺,倒是缺调酒师。
不过这个有门槛,你得先学,什么时候学会了才能上岗,但是工资比服务员高。
你要是可以,明天晚上八点过来找我。
高超迅速回复了一个“好”。尽管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学会,学会前还没有工资,但做调酒师大概能减小受到客人骚扰的概率,也不会耽误他白天上班。
停顿片刻,高超敲击键盘,发过去两个字:谢谢。
今天暂时没什么事干了,他倒回床上,打开手机上的文档码字,网上连载的小说也是他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
每当有倒霉事发生,他好像总会文思泉涌,大概苦难真是文学的温床。
那我还得谢谢这些年遭受的这么多痛苦,不然还写不出这些故事。高超苦中作乐地想。
高超的学习能力向来很强,他用半个月就学会了绝大多数的基础款式,在经过检验后,终于成功上岗,虽然只能先帮专业调酒师打打下手,工资也只有对方的一半。
他数着自己的余额,计算着自己什么时候能够攒到三万块钱。那天他撞到的人在加完好友后就没给他发过任何一条消息,倒反而让高超惴惴不安。他也不敢主动跟对方说自己很快就能赚够钱,生怕对方真的上门来找他讨债。
虽然一看那人的穿着,家里大概非富即贵,说不定已经把他这号人忘了。
但高超还是决定等攒够钱就转给对方。如果不做这件事,也许能省下好大一笔钱,可是他会良心不安。
高超叹了口气,有些笨拙地把兔耳朵头箍往脑袋上戴。今天酒吧有活动,连他们也得着装打扮,他在几种发饰里挑了个最朴素的小白兔耳朵,却还是觉得有些羞耻。
他回到吧台前,顾客已经陆陆续续进了场,他的工作也要开始了。
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进了门,高超抬起头看过去,为首的人穿了件金属皮衣,内衬张扬得快要开到胸口,耳朵上不规则地戴了几个耳钉,正轻佻地笑着和旁边人说话。
高超大脑“嗡”地一声,呆呆地盯着对方和自己相似的面容。
那人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抬头回视过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高超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胡乱地摆弄着桌上的东西。
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视野忽然被一片黑暗所掩盖。高超停了动作,余光中看见对方正隔着吧台站在自己面前。
“好巧,高、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