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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海浮生录‖拓跋焱&慕容冲】行行重行行

Summary:

385年,称帝当夜,慕容冲梦见诸多遗散在潮汐轮中的光阴;七百年后,拓跋焱自幽冥深处苏醒。

Notes:

无CP向,可以视作拓跋焱中心向文章,但与慕容冲的关系也占了很多篇幅;包含宋驱《清平梦华录》的极少部分剧情;全文字数约5500,感谢阅读。

Work Text:

与君生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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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焱回忆着汉字的结构,生涩地握着毛笔,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一行诗句。那字迹歪歪扭扭的,他不禁笑了一声,而后迅速标出鲜卑语的注音。

 

“这是什么诗?”

“有人教我的,但我不记得是谁了。生前,我总是梦见。”拓跋焱回答道,“汉人的诗,是么?”

 

清河公主蓦然笑了起来,但没过一会儿,笑意便淡去,充满忧思的柳眉一落,眼望着拓跋焱的双目。那双昔日神采奕奕的眼睛如今变得浑浊不堪,像一碗掺了泥沙的赈济粥。

大燕宫廷已为慕容冲的登基大典忙碌了整整一日,月上天穹后,才到了歇息的时间。清河公主前些日子已将书信遣去敕勒川,与骏马一并归来的信使又为他们捎来阴山脚下广阔草原的祝福。

思及此,拓跋焱便说道:“伊图邪山殿下已继任匈奴部落的单于。”

“肖山公子?”清河公主对他的汉名印象更深,“陛下会送去贺礼的。”

“你们过得好,就好了。”拓跋焱笑了起来。

自淝水一役后,他还是第一次露出这般无忧无虑的笑容,仿佛恢复了昔日苻坚身侧散骑常侍的身份,骑马、佩剑,英俊而骄傲。

但那笑意很快就敛去了。

清河公主看着他的表情,忽而说道:“鲜卑族人能度过这场浩劫,须得感恩驱魔师们。”

“是的,驱魔师们为天下太平付出了很多。”拓跋焱道。

“焱儿也是。”清河公主柔声说,“多亏有你们。”

拓跋焱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落寞。

“啊,是的。我生前也是驱魔师的护法,只是没有驱魔师让我护着。”

 

在许久之前,他们还未提起生与死的日子里,苻坚是第一个谈及那个问题的人。

 

“你觉得,朕什么时候会死?”

 

回答那个问题的人既不是被驱魔师们救下的清河公主,也不是曾担任护法与侍卫的拓跋焱。

 

“陛下何出此言?”

 

反问的人是慕容冲。

然而此事已不再被人记得。全因护法武神述律空与大驱魔师陈星转动了潮汐轮,苻坚那日惆怅的神情也被一并归入定海潮汐中,化作斑驳的光阴碎片。

不过,慕容冲却时不时梦到此事。在某一日,苻坚忽然叫拓跋焱退下,使慕容冲随行,穿过太液池,一路到廊桥栏前,说道:“生老病死,乃是天注定。”

那一日,上林苑外阳光普照,太液池中游鱼摆尾,生生不息。慕容冲注视着这般明丽之景,看鱼儿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反射出美丽的光芒,犹如宝石的火彩,而在背景的阴影中伫立着的,却是皮肤灰败、双目浑浊的拓跋焱——他一个人立在廊柱后,茫然地注视园中生生不息的草木。

那一刻,梦中的慕容冲忽然有了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清河公主早已死了。

“就连焱儿也变成那样了,但朕仍然能和焱儿交流,与他相处。”苻坚说,“因此,朕时常在想,魃究竟是什么?”

慕容冲不答,苻坚便带他转过水廊,一路来到含光殿。

在殿内,他见到了化作魃的清河公主。

 

“噩梦罢。”清河公主低声安慰道,“我还在这,冲儿……”

 

绝非如此。

然而,在万事太平的当下,清河公主姣美的面容只需略施粉黛便光彩照人;拓跋焱却仍如噩梦中那般,是一具可以自由行动、谈笑风生的尸体。

 

慕容冲在屏风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拓跋焱瞥见他的影子,出声向他招呼:“陛下。”

 

而与那梦境不相同的是,他已手刃苻坚,黄袍加身了。

 

“参见陛下。”清河公主笑盈盈地向他行礼,“怎么来了也不出声?”

加冕礼后,慕容冲已卸下盛装,摘下王冠,换上寝服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态。拓跋焱看着他的模样,只觉燕帝又恢复了当年他们见面时的样子:眉目间隐约有股暴戾,沉默而心思深沉。

清河公主将拓跋焱当作弟弟看待,慕容冲却与拓跋焱不是很熟悉,他们全靠同为鲜卑族的身份联系着。

然而慕容冲却始终记得淝水之战,那或许是他们离彼此最近的时候。拓跋焱轻轻一声唿哨,穿云箭便响应他的召唤,穿过火海,掠过慕容冲的身侧,直直刺穿苻坚的魔心,而后穿透拓跋焱的胸膛,他们的血混在一起,一并向慕容冲袭来。

慕容冲还维持着推开苻坚手臂的姿势,鲜血正洒在他的脸上,他竟然分不清那是苻坚的血,还是拓跋焱的血,亦或是蚩尤的血。

随后,拓跋焱死了。

他现在又站在他的身前。

 

“我只是来看看。”拓跋焱向他行礼,“马上得回去了。”

“朕白天也没见到你。”慕容冲淡淡道,“很赶么?再留几日?”

“不了。”拓跋焱笑道,“我只是……没什么。”

清河公主善解人意地说道:“焱儿还念着同族之情,是吗?”

“是吧。”拓跋焱有些茫然,看向慕容冲,笑着点点头。

慕容冲心中却陡然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若非拓跋焱此刻已身死,化作一具不腐不灭之躯,燕国散骑常侍的位置,或许还是他的。

但他应该不会答应罢?他比他更向着苻坚。这名被兵主附身的北帝,却已经死在慕容冲的剑下了。

想到这,慕容冲心中有异,观察拓跋焱的样子,却见他表情不变,目光游离,似乎早已放下生前之事。

“我先告退了。”拓跋焱又道。他与慕容冲、清河公主辞别,转出殿外,眨眼间便消失在浓厚的夜色之中。

慕容冲走到清河公主身侧,却见桌上摆着干涸的砚台,一支狼毫毛笔,一张宣纸,上书一行生涩的汉字: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这是什么诗?”慕容冲疑惑道。

“焱儿说是梦里的人教他的,他暂且还未梦见那是什么样的人。”清河公主莞尔,“汉人的诗。”

 

清河公主带着那张宣纸告退了。

慕容冲孤身一人坐在偌大的寝宫中,静静地望着从窗棂投入的月色,那皎洁的光芒在地面上印出美丽的图纹。

 

那一夜,燕国年轻的皇帝独自入梦,梦见一只凤凰穿过大燕疆土,穿过兵主的魔心,穿过淝水畔,厮杀声滔天的战役。

那只凤凰飞过长城,最后落在阴山脚下,化作一处横断的山峰,而清河公主正骑马从山脚下走来,拓跋焱则坐在不远处,如一尊雕像般静默着;一头长角的白鹿踏过阴山,向更西处走去。

随后,梦境中的一切都犹如潮水褪去。潮落潮起,水波荡开,映出洛阳宫殿内莲花池畔的盛景,皮肤灰白而显出尸斑的拓跋焱正孤独地坐在池畔。

慕容冲向他走去,却一句话也未说,只是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沉默地对着满池莲花,看游鱼摆尾,荡开的涟漪与太液池水中的景象竟是如此相似。

梦中,他与拓跋焱亦不相熟。慕容冲心思深重,忧心忡忡,正思索着王子夜复活清河之事,竟不知不觉再度绕行到此处,看着昔日丰神俊朗的拓跋焱,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拓跋焱一拢厚外套,偏头道:“有紧急的事情么?”

“没打算托你去送信。”慕容冲冷淡道,“歇着罢。”

拓跋焱笑笑,不说话。

梦中的拓跋焱并没有今日这般平静。他还存着某种生命力,虽然表情是落寞的,但并没有那般茫然。

拓跋焱先前被魃群划伤手臂,伤口逐步恶化,但那时有王子夜为他调剂药物,他不至于立刻转化成魃。

王子夜被慕容冲烧死后,他被暴怒的苻坚软禁在洛阳,拓跋焱却问他能不能随行。

慕容冲既念及他与过世姐姐的旧情,又怀有同为鲜卑族的唇亡齿寒之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停了王子夜的药后,不日我或将转化为魃。”拓跋焱恳求道,“我不愿那般。到时候,请求太守大人送我一程。”

慕容冲没有什么意见,他知晓死也算是解脱。

在洛阳的这些日子里,慕容冲被软禁在宫中,解闷的事情不多,便与同样无所事事的拓跋焱闲聊,两人逐渐熟悉起来,尽管离完全的交心还有很远。

 

拓跋焱用明亮的眼睛注视着慕容冲,似乎在等他开口诉说忧心忡忡的原因。因此,慕容冲蓦地想起先前的夜晚,他与自己闲聊时提到的话题。

他有个喜欢的汉人。那个叫陈星的,是吗?慕容冲依稀记得那人是大单于身边带着的汉人,也对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不甚感兴趣,便将这个念头抛诸脑后,没再想起。

“你问宫内下人讨酒了,对么?”慕容冲问。

拓跋焱没料到他斟酌良久,开口竟然是一顿批评的话,当即说道:“只喝了一点。”

“你现在都这样了,就别想着喝酒了。”慕容冲淡淡道,“宣泄感情还可以通过别的法子,别死在洛阳宫内了。”

拓跋焱说:“届时我会自行离开,不会让太守大人为难的。”

“有谁叫你这么做了吗?”慕容冲道,“好了,别提这茬。”

话题纵然是慕容冲先开启的,但他此刻粗暴揭过,拓跋焱也没有别的意见。两人又沉默下来,拓跋焱低头看着池中自由自在的游鱼,嘴角的笑意淡去。

慕容冲薄唇微动,却没有再开口。

 

二人各怀心思,想的事情却无非天下与爱恨二事。翻涌的思绪随着鱼儿摆尾、甩开的涟漪一同荡漾开,化作苦海中涌起的潮水,随后潮落,统统散去,变作水雾,升入天地脉的轮回之中。

在那巨大的宿命之轮背后,烛阴的残魂慢慢阖上眼睛,复又睁开。

如此这般,天地便推过了几夜几夜的时间。那旋转的巨轮中渗出的水雾又化作液体滴落,成为碗中的一滴血。

慕容冲、谢安、冯千均、项述滴血结盟,发誓共抗苻坚豢养的魃军。

 

他们走后,独留慕容冲一人坐在床榻边,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拓跋焱。

“死了也是解脱。”慕容冲自言自语道,“我们怎么都还活着?”

 

在那不经意的发问中,古老的巨龙重新合眼;睁开时,潮汐轮又转过一圈。慕容冲梦醒,却忘了昨夜梦中琐事,在侍仆的服侍下穿衣戴冠,步入大燕复国后的第一日。

 

一阖,一开。

卡罗刹是此世光阴的遗骸,但卡罗刹之上的天空中,日月仍然在转。

 

慕容冲之死不过是短短的一瞬,大燕的覆灭与百万生灵的哀嚎,也只是刹那间的故事。

大燕灭国那一日,拓跋焱单骑冲进大燕宫中,却只见到慕容冲的尸骸,他眉目间的暴戾与血污一同被拓跋焱抹开。

虽说他早已知晓行行重行行,永生必然伴随着无数的别离,但慕容冲从他得到永生后的生命中消失,也不过三年而已。随后凡尘俗世如翻云雾海,拓跋焱竟然再也想不起来。

直到某一日,他孤身一人坐在敦煌佛窟中,看鹿王本生图,耳边梵音重重,忽然领悟到:慕容冲只是先一步去往幽冥之中。

拓跋焱便去睡下了。

他并未与陈星等人辞别,只是独自一人在幽暗的墓穴中安眠。入睡前,他忽然也想发问:此处是否为幽冥?又是否为地渊?

然而,在九十多年的梦中,他仍以生人身份与驱魔师们同游,所有的人、事、物都还在,他也如愿以偿地梦见了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陈星指着字念道,他已为每个字用鲜卑语注音,“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那是陈星教的。

但那天清河公主问起时,他为什么不记得了?

 

古老的汉诗在破碎的询问中合归一处,旋转的潮汐巨轮将字句吹为如梦幻的泡影,刹那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到泡影化作闪电,劈开苍穹的那一日,元宏打开了他的墓室。

 

或许是因为同族的情谊,拓跋焱对元宏关照良多,正如当年清河公主与慕容冲对他那般。

元宏的问题很多,总是缠着他,似乎想知晓不老不死的奥秘,但对真正的长生不死又无多少野心。

某一日,元宏翻过山坡,颤颤巍巍地走到拓跋焱身前,在他还未来得及询问时,突然将两手合于胸前,像在虚虚捧着什么东西。

拓跋焱知道他想做什么,全因他曾见某人做过。

在元宏的手中,一团金色的光晕如泉水般涌出,照亮他稚嫩的脸庞。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于墓穴中苏醒的不死生物:“师父,这是什么?”

“这是心灯。”拓跋焱道,“万法归寂,时光无涯,唯心灯光耀如昼永存。”

元宏愣愣地站在原地,借着月色去看,仍然看不清楚拓跋焱的表情。

“为什么我会突然……”

拓跋焱答道:“证明你是很好的人。上一任心灯宿主走了之后,心灯被封存在密匣中,最终,它选择了你。”

行行重行行,凡人都会离去,驱魔师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一份子。鸠摩罗什带着心灯来找他时,拓跋焱望向他的身后,却不见陈星与项述的踪影。

在那一刻,拓跋焱就知道永恒生命中注定的分别之日到来了。

然而,长睡刚醒的拓跋焱竟然没有多大感触。那份执念仿佛已经淡去了,或许他已先一步料到凡事都是如此,都是命运潮汐上最小的一处泡沫。

 

“你有什么执念吗?”

“什么?”

拓跋焱改口道:“你已有心灯,确实不该有什么执念。”

“我有。”元宏却说。

拓跋焱没有再问,因为面前的少年也没有说下去。他收回心灯的光芒,在夜色中安静地爬下山坡,离开了。拓跋焱便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星时,他灰头土脸的,可能也是这样的年纪罢?只是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的事情有太多了。潮汐之轮正在只有他知晓的某处旋转着,上次它转过一圈时,穿云箭刺穿了他与苻坚的心脏,而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在地宫沉睡的那些年,拓跋焱时常会梦到潮汐轮的旋转,借此回忆起诸多弥散在回溯中的光阴。

拓跋焱想起苻坚用剑斩杀他时的景象。在慕容冲登基前的一日,慕容冲突然向他谈起梦中的淝水之战:他在那时就已经杀死了苻坚,毫无阻拦;而拓跋焱并未立于苻坚身侧,因为他早就已经死了。

但那些日子已经慢慢变得不再重要了。

 

究竟有什么日子可以重过生死?

潮汐轮有如此神力,拓跋焱对它却毫无念想。生死其实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大家只是害怕分别罢了。

 

那就转吧。

金刚箭刺穿项述与陈星的心脏,潮水从定海珠的裂纹中漫出,积聚为襄阳地牢角落的水洼。

 

再转。

慕容冲登基,与清河公主为肖山送去单于冠的一根冠羽。

 

继续旋转。

在那些已不再重要的日子里,陈星与项述走过时空的罅隙,赴往蓬莱仙山;谢安长笑不止,飞升而去;冯千均落发为僧,孤坐在顾青坟前,听缥缈的风雨。最后,那些冰冷的雨丝,落地后溅起,飞溅成为鲜血,如一束光般归拢在一起,重新涌入元宏破碎的躯体中,而他的魂魄也随着时间的回溯重回肉体,死而复生。

 

拓跋焱收起潮汐轮。

 

在时间的反复后退与前进中,唯独苍狼与白鹿不动如山,孤坐在西方的轮回之尽;而佛陀,在千年前便已寂灭。

 

潮汐轮仍然在旋转。

 

是的,佛陀早已死了,那时候拓跋焱却不明白。他曾在安宁的黑夜中追随白鹿的身影,一路向前,那长角的生灵却突然化作一个陌生的少年,穿着天宝年间流行的制服,警惕地回望他。

心灯的宿主换过三轮,白鹿也走了。拓跋焱突然发现他已经活了太久了,久到那首汉诗的鲜卑语注音都已经在大风与潮汐的侵蚀下愈来愈模糊,快要彻底消失。

行行重行行,慕容冲是第一个走的,拓跋焱却觉得他是第一个回来的。他是第一个步入幽冥中得到久安长眠的,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某一日,在盘古心脏有节奏的律动中,拓跋焱身着残破的暗红色武服,自幽冥深处走来,看见陌生的两名访客。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凝视着血管般的地脉。

此刻,潮汐轮已经转过很多轮了,拓跋焱却仍然记得智慧剑。

 

“你是……你是拓跋……”萧琨道。

“同族,我是你们的王。”拓跋焱说。

 

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