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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炉星很少下雨,但通常一下就是好几天。村子处于整颗星球的低洼地带,犹如一个天然的水坑,而我们就是池子里的金鱼。
Slate手里抱着沉甸甸的鱼缸,水面上飘着从针叶林里掉落下来的残枝败叶,还有一条死掉的金鱼。
这是祂的宠物ket,一年前,当slate从洞穴旁的小溪里捞出它的时候,差点被抽动着的鱼尾打中脸颊。
一旁的gossan看见这条不安分的鱼,揶揄道:“你应该把它放水缸里养起来,看起来你们两个会相处得很好。”
“你什么意思?”slate有点不耐烦地回嘴,“你明明看见我是怎么被这条金鱼给整了,我今天打算让它体验一下华氏212度的热水澡。”slate说完这话就把脸别过去了,理由是祂现在脸上、衣服上、甚至鞋子里全是水。一定是刚刚用力过头不小心踏进河流里了,这在河坝或是瀑布周围是常有的事。也许slate应该庆幸自己没在那个“天坑”里抓鱼,那里水下处处是暗流,一个踩滑就可以直接去见挪麦人了。
“我是说…”站着的小哈斯人叹了口气,“你好不容易才抓到这个小家伙,就这样把它吃进胃里不会太可惜了吗?再说这是一条金鱼,它的味道可不算好…”Gossan盯着那条鱼看,不知名的情绪攀入脑内。我觉得那条鱼和你有缘,你应该给它起个名字,这样你们至少能在璀璨的星夜之下一同躺在山坡上,看着银河是怎么编织出一颗颗耀眼的彗星。
Slate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祂不知道对方到底为什么要提这样的建议,这根本与祂无关啊!不过祂还是按照gossan说的那样,从鲁迪尔的小屋里借了一个玻璃缸,随手从河里掏了一把泥土和石子儿塞了进去。“事先说好,养死了我可不管。”祂用一根手指指着对岸的小哈斯人,四只眼睛同时眨巴了一下,仿佛在说“都是你的主意”。
Gossan又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随即往剔透的缸里加了一点水,这才勉强让水位线超过那条可怜的金鱼。
不得不说这个太阳系里能供娱乐的东西真的不算多,物资匮乏导致整个哈斯种族都不得不遵循实用主义的教条。在这颗星球上没有垃圾桶,所有的资源都会被回收再利用,这也间接导致每个哈斯人的衣服都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补丁,Feldspar说最终这件衣服会变得与最开始的那件衣服截然不同。 Slate对于这富含哲思的理论并没有太多回应,只是觉得好笑。
祂邀请Feldspar到屋子里看看祂才抓的金鱼朋友。“Gossan让我养着它,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养一个宠物,说真的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依我看,Gossan不是真的要你把它照顾得多好,只是想让你有个伴儿而已。你平时有事没事就在工作间里待着,也不出来跟我和Hornfels一起玩。”Feldspar用胳膊肘轻轻推对方,又毒舌地补充了一句:“我知道比起我们你更愿意和你的‘无机物’情人在一起,但你也别忘了你的老朋友们才对啊。”
“你说什-”Slate抬起手就要往Feldspar脑门上来一下子,但对方比祂想象中的灵活,轻易躲开了。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叫祂别生气,不过是一个小玩笑而已。
深秋的午后是不安定的,暖流和冷流交叉在一起,把后山上的针叶林吹得歪七倒八,无线电塔也没能逃过这场灾厄,嘎吱作响的木头结构像一位久经风霜的老人。令人担忧会不会像碎空星的地表一样轰然垮掉。多亏村子建在这个小坑里,不然要是有狂风来袭,这木头做的房子估计承受不住。Hornfels听完苦笑一声,说道:“还没到整个村子遭殃的时候呢,Gnesis曾经跟我说一般每隔几年到这个时候都会下大雨,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得瀑布里的鱼儿一起学游泳。”
“怕什么?”Feldspar满不在乎地问道,“既然每年都有这么一遭,那我们哈斯人还不是坚强挺过来了,说明祂们口中的风暴也没那么吓人嘛!”“上一次风暴的时候我们都是小鱼苗,所以没有相关的记忆。听说整个村子都差点被冲走,多亏rutile事先让大家加固门窗才幸免于难。”
从远处传来轰隆的雷鸣声,乌云遮住了天空的半边脸,让阳光刚好照不到村庄。人们听见了风在石洞里穿梭发出的呜呜声。
这是风暴来临的预兆。
供电系统没有像往常一样运作,电流就这样在电缆中被掐断。是rutile,祂通知整个村子里的人在这期间把门窗都封好,以及不要用电,否则很可能造成失火,“我们不能再蒙受更多损失了,朋友们…”祂有气无力地喃喃道,Gnesis将一只手搭在祂肩膀上,只希望这场骇人的暴风雨能早点过去。
“奇怪,你们看见Slate了吗?”Hornfels突然意识到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Slate的影子,照常来说祂现在应该在家里,但是屋子里空无一人,祂还能去哪?Gossan摇摇头,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祂该不会现在还在外头吧?”噢,这不是什么好预兆。一个小哈斯人孤零零待在大风天的室外,很有可能被风吹走或是被随机倒下的树木砸到脑袋…
想到这里,Feldspar和Gossan抓起床头上的手电筒和门口衣帽架挂着的雨衣便冲出门外,全然不顾身后成年人的呼喊和Hornfels惊恐的尖叫。Feldspar让Gossan去后山上找,自己则去西北方向的雪山附近。
暮色尚未降临,天空却已提前灰暗,整个木炉星都像是被倒扣在一口铁锅里,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西边的天际线突然被撕开了一道亮白的缝隙,云层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集结起来,远处传来闷雷的呻吟,仿佛巨人胸腔中的咳喘。
雨点开始从Gossan的额头落下,冰凉的触感让祂不住打冷颤,迎风坡让祂不得不眯着眼睛到处寻找Slate的踪影。终于,在一棵大树底下,Gossan看到了熟悉的脸孔。
Slate正躺在草地上,紧闭着四眼,身旁是熟悉的鱼缸,上面贴着“ket”的字样。金黄色的小精灵自由地穿梭其中,鱼唇一张一合,偶尔因为缺氧浮上水面。Gossan不知道Slate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只得焦急地俯下身去拍拍祂的肩膀和双颊,一遍遍呼喊祂的名字。
于是祂醒了过来,不解地凝望着那四只琥珀般的眼睛,雨水顺势滴落在Slate的鼻尖和下巴,使祂猛然坐了起来。自言自语一般问一脸不可置信的哈斯人:“我睡了多久?天怎么就黑了?”Gossan也总算是忍不住狠狠给了对方胸口一拳,生气地质问祂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门,为什么不告诉哪怕一个人自己去了哪里,知不知道大家找祂急的快发疯了。
Slate捂着被打疼的地方,倒抽一口凉气,望向了鱼缸的方向,解释说自己只是跟ket一起躺在草地上休息,一觉醒来就这样了。还摸了摸贴上去的姓名牌。“你先前说我该给它起个名字,但我实在不确定该叫它什么,就随便起了一个。本来打算想个更好的,但想啊想的就睡着了…”祂嘟囔着,虽然被风吹得有点头痛,可Gossan依然觉得祂似乎是一副没睡醒的模样。祂朝Slate翻了个白眼,一边扶祂起来一边嘲讽说:“行了天才,赶紧回去吧,不然Rutile祂们就要精神崩溃了。”
刚好Feldspar跑了过来,远远瞧见俩人一鱼往这边赶,飞快冲上前去馋着Slate的另一边,顺便打趣右边的Gossan:“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把祂找着了,我在那边腿都要跑飞起来!”“…群星在上,Feldspar!这又不是什么找人大赛,重要的是我们找到祂了,那就废话少说把祂安全送回去!”“好好好,你说了算,老大…”
“星辰啊!你们找到祂了!?”Gnesis和Esker急忙把身后的门带上以防有更多的雨水侵入屋子。Hornfels蹲在角落里哭得泣不成声,看见自己的朋友们终于安然无恙,从喉管中迸发出尖锐的呜咽,几乎是半跑半爬地冲上前去把祂们搂住。抽噎着,把自己的担忧尽数吐了出来。
没人知道为什么Slate会选择在那个时间点出门,尽管如祂所说只是想带着新宠物出门溜一圈,想一个听得过去的名字,但祂明明知道那个时刻应该待在室内的。Rutile本想好好将祂训斥一番,还好Esker及时拦下了这位日夜操劳的村长,安慰祂说既然人已经找回来了,就让祂们几个安顿一下吧。玻璃做成的鱼缸还贴着“ket”的字样,背后是算不上晶莹剔透的河水(或许还有雨水),然而里头的小鱼好动地游来游去,仿佛并不清楚自己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冒险——要不是鱼的主人死命也要抱着它,可能早就滚落到不知哪个沟渠里,和下水道的老鼠为伴——前提是木炉星真的有老鼠这种生物。
时间线拉回到一年后,此时的Slate已经和ket相处有一些时日了,祂坚持一个星期给鱼缸换一次水,时不时会从间歇泉附近的草垛里薅一些翠绿的嫩芽塞进这条金鱼的小窝。尽管有的时候会因为在工作间忙碌得太晚而忘记给好朋友喂食,但它第二天依旧生龙活虎。有时候Slate会把手指放在“ket”轻轻摩擦,感受木头做的粗糙又脆弱的纸张的温度。祂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就是那条金鱼,日复一日在不足一百立方厘米的透明盒子中漫无目的地游走,冰冷的水温几乎冻得祂喘不过气。
步入青春期的小哈斯人不仅要经历身体的异变,还要忍受心理的挣扎和肿胀的疼。Slate俯下身试图用手指甲把小腿上的死皮一片片剥落下来,原先皮肤的位置被挖出了一个个小坑洞,就像月球表面凹凸不平的陨石坑一样。
然而当祂走到鱼缸旁边想像往常一样看看ket时,祂看到了一只肚皮朝上的、一动不动的金鱼,随着水面的波动晃动。
Slate呆愣地望着眼前的景象,面无表情。祂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昨天偷喝的树液酒在起作用,总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紧接着是一种急切呕吐的冲动,祂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忘记换水的原因,一股腥臭味充斥着整个鼻腔。皮下传来一阵燥热,像是有团火焰想要挣扎从身体里冒出。Slate站在ket的面前,活着的四只眼睛对上死去的两只眼睛,祂捧起鱼,依然不可置信地抽动着嘴角。
今年的梅雨季没有以往那么来得剧烈,而空气仍是潮湿的。可怜的小哈斯人连自己五分之一的寿命还没活到就经历了他人死亡之痛,也许不是痛,那太过了,大概是蚂蚁在小臂上轻咬,将蚁酸注入肌肉。弄得人刺挠。
“哇哦,你这是在哭吗?”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Gossan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外,其实祂敲了门,只是Slate没有注意到。祂以为是自己的心脏在作响。“抱歉,我只是来告诉你晚上的篝火集会因为下雨取消了…你没事吧?”祂凑近,目光聚焦在Slate手中的金鱼身上——它昨天晚上就死了,这可悲的生灵年寿已尽,微弱的阳光洒在苍白的肚皮之上,让其与背部的金色相近。薄薄一层的鱼鳍没有因此而上下扇动。
它死了,仅此而已。
石阶的凸起处蓄起光亮,又被经过的鞋尖踏碎,冲刷着发生的一切。每到这个时候Slate都会为下雨而发愁,因为这样一来祂就不能去工作间捣鼓自己的事情,木头结构就是这么个样子,稍微碰到点水就容易发霉,产生难闻的气味。祂活跃的思维在此时停滞,捧着的金鱼仿佛有一千斤重,嘴唇干燥无比,可祂还以为自己溺水了。
Gossan建议Slate找个地方把ket好好安葬起来——就如同祂一年前曾提议把ket养起来一样。Slate呢,跟当时一样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只是缓慢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找了个塑料袋,把金鱼放了进去。两个人就这样在雾蒙蒙的天气下一前一后走着,Slate认为自己的双手还残留着ket身上的鱼腥味,但祂知道这场雨会替祂冲刷干净的。祂们谁也没有带雨伞,可能不带雨伞的葬礼更适合雨天。
祂们来到当时Slate睡着的大树底下停下脚步。一路走来,祂们的靴子变得泥泞不堪。踩到了无数的水洼和碎石子,差点滑倒。Gossan刚抬起右手把Slate脸上的雨水擦掉,更多的雨点又不解风情地落下。
Slate那天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待在树旁,Gossan劝诫祂雨天不要在树下逗留太久,这太危险了。
“你当时为什么要我留着这条金鱼?”良久,祂开口说话,声音沙沙的,像是刚刚从水里被捞起来。“你现在又帮我一起把它埋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下轮到Gossan开不了口了,祂不知道自己当初的决定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无情地砸向自己的朋友。“我…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个心灵寄托,好让…”“好让什么?”
“…好让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依然知道自己被爱着。”
在礼拜三的下午,有两个小哈斯人趁着所有人不注意溜到后山,参加了一场葬礼。没有任何悼词和仪式,仅仅只是在原来的地方立了个小树枝。Gossan说也许二十年后这个小树枝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每年秋天都会结出金鱼,到时候我们会捎上村子里所有的玻璃鱼缸把它们接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