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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妈妈朝着他分别举起两辆小汽车,温柔的嗓音问出那句“小乔治,你喜欢这个蓝色的小车,”她举起另一边的手,“还是红色的小车呀” 的时候,乔治觉得很苦恼。
他不理解为什么那个亮一点的叫蓝色,那个暗一点的叫红色。它们在他眼里只是深浅不一的灰色,却要被冠上完全不同的名字——英语单词原来是那么没有规律吗?但妈妈那么说一定有她的道理。他盯着那两团颜色看了很久,最后指了指右边:“右边的那个,妈妈。”
后来他慢慢意识到,原来其他小朋友不会这样。他们可以在满满一盒彩笔里准确地挑出自己想要的那一支,然后画出叫做“蓝天”“白云”“绿草”的东西。乔治坐在他们中间,看着自己笔下那些深浅不一的灰色,第一次模模糊糊地理解了——原来世界是有“颜色”的。他嘟起嘴,其实也没什么,他想——我能摸到小狗软软的毛发,闻到花朵的香味,吃到家里甜中带着焦糖苦涩的烤布丁,那已经够了呀。
但随着他长大,他发现了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学校里给学生们发了固定样式的本子,文学、数学、科学,封面的颜色不同但图案一样。乔治站在座位上,看着桌上那一摞本子犯了难。这么多颜色,究竟哪个是哪个?他只好求助自己的同桌。
“Hi,你好——不好意思。”他还不太记得这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对他来说太难了——要把这么多看起来相似的色块和那些字母一一对应上,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能不能帮我在封面上写上学科的名字啊,我的笔写不上去。”
同桌偏了偏脑袋:“为什么你还要写上去呀,直接颜色区分就好啦。”
颜色,又是颜色。他想起今天早上姐姐往自己的嘴巴上涂了一层亮亮的东西,转过头问他:“小乔治,你觉得今天这个颜色好看还是昨天的。”
乔治不知道,他犹豫了一会:“……我觉得你涂哪一个都很好看。”
一半真一半假。
他的姐姐很开心地揉了揉他的头,在他脸颊留下一个黏黏的印子,乔治用手把那块深色的地方蹭掉,放在鼻子前嗅了嗅,水果的香气丝丝缠绕上他的鼻腔,是甜的。
他不可能和同桌说自己看不到颜色,这太奇怪了,显得…很不正常。拉塞尔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我觉得写上好一点。”
“……好吧,虽然有点奇怪。”旁边的孩子嘟嘟囔囔,但依然帮他写完了所有的本子。
“谢谢你!”拉塞尔努力用上扬的语调说,在转过头的一瞬间嘴角就掉了下来。
他一点也不奇怪,他想,他只是有一点不一样。
放学后拉塞尔收拾好书包,今天是很特别的日子,他的哥哥今天要参加第一场卡丁车比赛。
乔治对这个其实没太多兴趣,看小车跑圈对他来说也有些困难:他分不清那些车队。在父兄对着电视发出或喜或悲的大叫时,他更喜欢贴在姐姐和妈妈的身边,看她们打开那些香香的盒子罐子,然后往脸上抹。她们也会给拉塞尔分上一点。
不过既然是哥哥的比赛,他还是要去看的。
卡丁车场很吵,引擎的轰鸣声震得他胸腔发麻。妈妈把他抱起来放在栏杆上,手指着赛道上飞驰的小车,“你看那个63号就是你哥哥,旁边的26号是现在最有威胁的,后面的72也需要警惕,他只是排位赛的时候没发挥好。”拉塞尔一边点头一边意识到,原来人能和数字一起挂钩。数字很好。它们整齐、有规律,而且很明显——不用依靠那些捉摸不定的颜色,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个63号绕着赛道跑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冲过终点,方格旗为他挥舞。是黑色和白色,拉塞尔认得这两个颜色。
他冲到终点线,一头扎进哥哥怀里,眼睛亮得惊人:“天啊你也太帅了!原来卡丁车是那么好玩的事情!”
哥哥很意外他的弟弟终于开窍了,像一个男孩一样喜欢这些东西,他迫不及待地给拉塞尔套上头盔,将弟弟放进车位里然后带上安全带:“你想去跑一圈试试吗?”
事实证明乔治拉塞尔是一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他继承了哥哥的号码,带着63号以更惊人的圈速重返赛场。可能是因为没有那么多干扰的原因,赛道就是赛道,刹车点就是刹车点,他不需要分辨那些花花绿绿的颜色,拉塞尔想。
他很快升上更高的组别,也认识了两个新朋友。
阿历克斯·阿尔本和兰多·诺里斯。他们是很好的人,只是乔治不好意思和朋友们说,当时一开始选择和他们搭话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两人,一个肤色深得很突出,一个身高矮得很明显。这很好,拉塞尔可以很快的找到他的朋友们。虽然这个出发点不是很礼貌,但他们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那场比赛的周末,阳光很好。
乔治第一次有机会和那些大孩子们同场竞技。发车的时候他很紧张,但灯亮起的那一刻,所有的紧张都变成了专注。他一圈一圈地跑,超过一个又一个,直到最后一圈,他和前面的3号车手在同一个弯角相遇。
那一下很险。两个人的车轮几乎碰在一起,乔治没有让,对方也没有让。最后是3号被他挤出了赛道,轮胎卷起一片尘土。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乔治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浑身发软,手还握着方向盘,整个人瘫在座椅里喘不过气——他是第一名。
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被他蹭出去的3号车手已经下了车,正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头盔还扣在脸上,脚步很用力,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面踩出一个坑。
乔治想站起来,结果一个踉跄,小腿磕到车架子上,又倒回座位里。
3号车手边走边摘下头盔,在两个人对视上的时候,拉塞尔脑子里冒出了一个想法:原来这个就叫蓝色。
不对。
在意识到的那一瞬间,他眼里的世界像是被泼了一层水。那些深浅不一的灰色,那些他看了八年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灰色,忽然开始融化、流动、然后——变成了跳跃的、舞动着的、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颜色。
他能看到了,那些空洞的复杂的字母背后的,他从不理解的那一部分。就这样没有任何缓冲的撞进了他的眼里,大脑里。
乔治眼泪刷一下的就下来了
原来天是蓝色的。
自己的卡丁车上也有蓝色的。
对面这个人的眼睛也是……
不对!
就是这个傻x刚才害我差点丢了冠军!
麦克斯·维斯塔潘原本很生气。他憋了一肚子火正准备发作——结果看到头盔下面那张脸,棕发贴着脑袋顺从地垂下,软软的像小狗的耳朵,脸上还粘着泪水。
他只负责生气,没负责过哄人啊。其他小孩被他瞪一眼都不敢哭,就算哭也是咬着下唇忍着的那种——还没人哭成这样……这么柔软。他看着乔治的眼泪,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然后鬼使神差地,开始拿出那副对着自己妹妹的语气。
“哎,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挠了挠头,“你道个歉就算过去了。”
乔治愣了一下,骂人俚语脱口而出。
麦克斯根本没听懂,只觉得他在嘟囔什么,于是更大度地摆摆手:“哎呀这不就行了?对不起啊,我刚才也不是故意的。”
乔治陷入沉思,到底是谁的脑子有问题。他骂了人,对方居然先道歉了。
不过从小受到绅士教育的孩子也不好意思再生气了。
那天晚上回家,乔治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他应该和那个人道个谢。不然他也不会看到颜色。
现在他能看到了。他终于看懂了为什么姐姐喜欢往脸上扑那些粉末——那些粉色和红色在她脸上晕开,好看极了;他也看懂了哥哥为什么要挑那些看起来都一样的鞋子——原来它们根本不是一样的,一双深蓝一双浅灰。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金斯林灰蓝灰蓝的天空,像那个人的眼睛。
麦克斯·维斯塔潘,他记住了。
下一次比赛的时候,乔治特地跑去找他。他们不在一个组别,他就守在对方的P房门口,等那个人出来。
麦克斯一出门,就看见那个上次被他撞哭的小孩站在面前,仰着脸看他,然后忽然拉住他的手。
“谢谢你。”乔治说。
麦克斯一头雾水:“……啊?”
乔治不好意思再解释,毕竟这个事情有点复杂,拧巴地说了句“比赛加油”,然后就跑开了。
更年长的卡丁车手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背上贴着63号。
比赛的时候他走神了。被夏尔·勒克莱尔超过,丢了第一。
上领奖台的时候他还晕乎乎的,说不清是因为逆时针赛道还是因为那个人害羞时红扑扑的脸。
夏尔看他那个样子,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麦克斯思考了两秒,还是美没忍住,把肚子里的话一骨碌全倒了出来。
“我撞了他,他也没生气,还特地跑来看我比赛。”
美少年夏尔已经被人递过很多情书了,自认自己是情场老手的小孩眨了眨那对小猫一样的绿眼睛,手一挥:“他指定是喜欢你!”
麦克斯若有所思。
之后过了很久,久到这段时光只在拉塞尔夫人偶尔的玩笑里:“小乔治以前特别不喜欢画画,也不知道为什么——”乔治配合着母亲笑笑,然后说“是啊,可能我只喜欢开车。”
他甚至有时候会觉得,那段只有黑白灰的日子究竟存不存在?那些记忆慢慢变淡,被越来越多彩色的覆盖,有时候想起来,像一场很久远的梦。
直到有一天。
他刚结束一场活动,往外走的时候看见一个小车迷,大概七八岁,扒着栏杆看他。小孩手上拿着两顶帽子——一顶法拉利,一顶梅赛德斯。
乔治忽然起了玩心。他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放柔了声音问:“你想我签这个蓝色的帽子,还是红色的呀?”
小男孩看着他,露出一个迷茫的眼神。
乔治愣住了。
孩子的母亲很快反应过来,“不好意思,他对颜色……不是很敏感。”
乔治眨了眨眼:“抱歉。”然后接过两顶帽子,在上面都签了名。
“医生说是精神性的,可能需要一些契机才能恢复。”那位母亲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说是很重要的事情,比如遇到真爱之人什么的……这太荒谬了。”
乔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只是蹲下来又揉了揉孩子的头,在手机里留下了一份他们的合照:“你会没事的,对吧。”
会像他一样没事的。
小男孩用力点了点头,大声回答:“Yes,George!”
活动结束,他走向那台亮着灯的AMG。
拉开车门,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夏日的炎热。金发的男人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注意到车门被打开,他转过头来,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呆呆的笑容:“欢迎回来,George。”
乔治坐进车里,在男朋友的脸上印了一个吻:“你一定不知道我今天遇到了什么,Max.”
“一个和我一样的小孩!”他拿出手机展示了照片。
维斯塔潘发出了疑惑的声音,顺手帮乔治扣上安全带:“一样在?”
“嗯。”乔治靠进椅背里,“你记不记得我们小时候撞了一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记得。”维斯塔潘发动车子,“你还哭了。”
“……对。”乔治顿了顿,忽然笑起来,“其实我当时在骂你。”
“我知道。”维斯塔潘面无表情,“我的英语还没有那么差。”
“真的吗”
“好吧我回去想了很久才发现你在骂我”
乔治咯咯咯地笑起来,整个人往另一边歪。笑够了,他把头靠过去,声音软下来:“我当时以为是你把我的脑子撞好了,现在想来,可能是遇到了真爱。”
——吱——!
维斯塔潘猛踩刹车。幸好车还没从停车场开出去。
他转过头,一脸震撼地看着自己的男朋友。
“你怎么知道就是真爱。”他斟酌着问。
身旁的男朋友撅了撅嘴,不甚在意地玩着自己的指甲,语气敞亮得很。
“因为我还没爱上过第二个人啊——”
*有的人生来只能看到黑白两色,在遇到命定的另一半时,当事人会看到世间万物本有的颜色,这个现象就是色击(Color Crash)。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