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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年歎氣。
「唉!」余也歎氣。歎完氣他把腦袋偷偷湊過去黍那邊,用一種自以為很小聲的氣音問:「大哥真生氣啦?」
他掂起腳尖,遠遠望過去,涼亭裡正端坐著他的兩位兄長,沒人動作也沒人說話,半點看不出幾天前其中一位還正長途跋涉尋求著另一人的丁點蹤跡。
余生得遲,對誕生之初的事已經沒多少印象了,朔和望兄弟二人脾氣早就收斂不少,更遑論大家平常或多或少總當他是小孩,即便真吵起來了也少有與他說的,像現在這樣直面兩人衝突的,於他而言還真是稀奇事。
結果連黍也搖搖頭歎氣:「唉……這可難辦囉。」
代理人的幺弟左瞅瞅緊皺著眉頭閉目不看的重岳,右瞅瞅低著頭死盯著涼亭矮桌的望,手上的菜盒提著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現在怎麼辦?他們兩個要就這樣在畫裡對坐到天荒地老嗎?令姐呢?夕呢?」
年翹著條二郎腿哼一聲:「大姐八成還沒醒呢,不然哪能是這個局面。夕瓜——」
她環視一圈,只對上黍也耷拉著的眉眼,氣笑了。
「夕瓜老早躲回她那破宅子裡了。」
話音剛落,從天空中憑空掉下一隻墨筆砸到了她頭上。
要說這位棋手是怎麼暴露的,最初的根源還是博士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在酒後說漏了嘴。令變了臉色追問的時候他還面露難色:「你們那位兄長,似乎不太願意見客。」
博士巧舌如簧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詩人聽了這話就夥同了夕,喊上了還在島上的其他代理人等望一開門就直接把人來了個甕中捉鱉。問是什麼都沒問出來,棋手只說自己是被大哥帶來的。令瞪著他好幾秒,也沒說信或不信,直接入夢通知其他弟妹去了。
這不,才過幾天,重岳就趕回來興師問罪了。這便有了當今僵持的局面。黍是來勸架的,現下一看——根本不用勸,大哥在氣頭上的頑固比平日那是再翻了個倍。夕膽小,更是只給大哥行了個方便就不見了蹤影。
望這個紙老虎先不論,余也還是夕一樣多少有些怵這個相對陌生的長兄,於是他又往涼亭挪了兩步,見兩人沒什麼反應才稍微大著膽子過去放下餐盒:「大哥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不然至少先把湯喝了再生氣……?」
說完又想敲自己一拳,這都說的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重岳這才抬起眼,對著小廚師微微一笑點頭,「有勞了。」
空碗被收回盒內,他那好二哥還是連睫毛都沒抬半下。氣氛瞧著是更凝滯了。
「壞了,壞了壞了壞了壞了……」余抱著空盒子又念叨著跑回兩位姐姐旁邊,「我這蓮藕湯煲了好些時辰呢,大哥上次臨走前還討教我火候來著,居然兩口就喝完了,又不是在行軍打仗……唉,令姐到底睡哪去啦?他們不會打起來把夕的畫打塌了吧?」
「盡會欺負小孩,兩個都不讓人省心的幼稚鬼,」年拉著小孩率先出了畫,「管不著管不著。夕瓜,走了!」
畫中無風雨,四下靜悄悄的。等到黍的氣息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連雲獸也從望的尾巴一路騎到了重岳的頭上,把那頭栗髮窩得亂七八糟的,眼見重岳似乎大有「大家一起耗死在這裡」的架勢,望才乾巴巴地開了口。
「怎麼,」他還是盯著那張石桌,好像那上面放著的是哪個傳世名譜,「……沒聽到他們怎麼說的嗎?擺臉色欺負小孩?」
「你是小孩嗎?」
稀奇。棋手在心中如此評判道。平日裡兄弟二人常有爭拗,但無論因緣往往都是重岳先低頭求和,最不濟也是避而不談,說不過弟弟就權當揭過了無事發生。軍帳裡望最煩他這副樣子。現下這軟硬不吃的臭臉當真是少見。
望稍微挪了下坐姿。到底棋子是有些精神不濟,更別說還有個正被源石一點點吞食的本體波及分身,不比宗師每日強身健體,要是重岳不低頭,和他比犟還當真未必比得過。想到這他又不免有些惱怒,明明就和他說過了莫要多管閒事,也說過了什麼都不保證,安生當他的人、求他的道便是,十二個代理人裡舍歲二自身最無足輕重,他不善交流,與其餘弟妹關係更是一般,怎麼算都是步值當的險棋。路數都盡了,士身後的將還偏生要衝出田字格,怎能叫他不生氣?這人反倒還跟他置上氣了。
重岳還是那副不動如山的樣子,任由雲獸撥他的耳墜。望也煩了。他坐在這到底想幹什麼?犟種。犟種,說到底他和他這位兄長無論相貌抑或性格,本質上都過於相似了。他又何嘗不是呢?年確實沒說錯,兩個幼稚鬼,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只是上回……那回重岳還叫朔。至於吵起來到底為何,朔生氣又是為何,不外乎也還是那些翻來覆去的舊賬,兩人的不和全擺到了明面上,以至於司歲台發信來問況。憂是真,喜更是真,巴不得兄弟鬩墻,話裡話外都是掣肘。最後朔也沒低頭,只是軍務迫在眉睫,開會時桌下那條帶鉤的長尾便帶著討好的意味悄悄纏上了軍師白色的壯尾,越纏越緊,讓他動彈不得半分。
望當時抬頭看著宗師,朔借著看簡的動作避開了視線。這一低頭,尖耳末梢上的紅雲就不能藉髮絲再躲,在有心人眼裡便曝露無遺。
要說他這位兄長無情,他光是行走人間便用這麼副無辜的做態欠下了周身紅塵債,無人不愛他,連著司歲台那些秉燭人大多對他多容讓幾分。要說他有情,每每辭行他依然是清清白白一身,有正事時他永遠都是那個大義凜然的宗師,油鹽不進。
俠之一字,光鮮亮麗陳飾著的叫灑脫。
於是這樁也輕飄飄地揭過。
不知多少個百年後的今日,並無半點自省之意卻確實是耗不過宗師的棋手也只好有樣學樣。絨尾末端先把那棋盒輕輕一掃趕落重岳的肩頭,而後從脊骨到尾梢,蟒蛇般一圈一圈慢吞吞地勒緊了宗師的腰身。你看,就像這樣,他可以用尾腹纏著你的尾巴,你卻不能,那些金屬鉤分分鐘便要見血。多麼無情的神明。
只可惜望從不知道何為大義。腰纏不下了,便往著重岳的尾巴去。石塑的神像終於動了,制住了他的動作。
「你明知道我為什麼生氣。」重岳歎氣。
「你也明知道我為什麼不見你們。」
玉門的宗師終於抬起頭看他,那雙鑲著綠環的紅瞳忽明忽暗的。望又想起那片紅雲,朝著重岳的耳尖打量——自然是什麼都沒有的。
重岳對他露骨的視線心知肚明,只帶著篤定說:「集市那個是你。」
棋手無需回答。他當然注意到了不遠處的重岳,只是他一看見這人一副強撐著精神,眉頭緊鎖還扯起笑臉的樣子就一股鬰氣梗在喉頭。更別提他剛從天鏡閣出來,先前遊蕩時那樁樁件件……原本就瀕臨爆發的憎厭頃刻攀升到頂點,他甚至故意帶著偏激和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惡意去想:朔就是故意的。他想把我逼出來。那我便偏不遂他的願。
於是一隻雲獸在圍觀的人群中輕巧穿過,躍上了瓦頂。棋子回頭看,那人蹲在小孩面前,兩人是背道而馳,自然也就只能見著他一個後腦勺和低垂著的劍尾尖尖。待他走遠了,宗師才把話問完,又皺了皺鼻子,再聞不到手足的半點氣息。
人世間陰晴圓缺,望月後是弦月,與朔月本就遙遙相對,永不相見。次次錯,次次過。說到底,這人間到底為何值得你們這般留戀?
卻沒想到重岳見他不答,臉上表情越發陰鷙,反倒終於垂著眼鬆了表情。棋手錯愕的瞪視,換來了兄長的尾尖反過來牽著他的尾巴。
重岳只是笑:「那還好,我也沒有錯過你太久。」
望攥緊了手下的衣襬。下一秒,丹墨全散為雲煙,隨著失重感伸來的還有重岳的手,兩尾繾綣的代理人在宿舍裡相擁。
「痛嗎?」似乎是篤定了另一人不會作答,他又自顧自地說下去:「欠了你這麼久,終於是還上了。」
宿舍天花板上明晃晃地掛著一盞圓燈,在模糊的視線裡重影又變成了泰拉的雙月。望躺在地板上,終於不再看。他伸出雙手回抱著萬重山,而大炎的萬重山底下歲獸在無人的陵墓中低聲悲鳴,說:「挺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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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他當真是你帶上來的?」令緊緊皺著眉心。
見重岳臉帶無奈地點頭,便也只能配合著接受了。只是等兩人走遠,她才灌上滿滿一壺酒,搖搖頭一飲而盡。
臭棋簍子跟在大哥身後亦步亦趨的樣子,倒真讓她想起了小時候。
「從小到大都這樣……謊都不會扯。」
余聽得一愣一愣的:「啊?……啊?」
令輕輕捏了下幺弟的鼻子解釋給他聽:「你那好二哥雖然只剩下一枚分身,但要不是他願意見,夕妹那畫哪能輕而易舉困住他?所謂當局者迷,也就他自己嘴上說著不想見,掩耳盜鈴罷了。」
「至於你大哥,」她也擺擺手走了,「上趕著縱容自己弟弟當共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