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这是一个关于爱与希望的故事。
伦敦已经下了一周的小雨,深灰色的伞面遮去浅灰色的天空,棕色麻花辫的少女披着雨衣在街道上匆匆行走,撞得迎面而来的白发男人一个趔趄。她抬起脸,鸽血红的眼眸在一片沉郁黯淡中一闪而过,她压下兜帽向男人道歉,视线不经意扫过男人带着白色手套的右手,男人还来不及回话,她娇小的身影一动,瞬间消失在十字路口的拐角。血狼撑着伞看向空旷的街口,从者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要追上去吗?男人左手不经意地拍了拍另一只手背上不存在的灰,不用,今天的目标不是她和她的主人。他笑起来,虎牙在昏暗的天光下若隐若现,今天来拜访一下我的两位老朋友,或许我们需要好好叙叙旧。暗影般鬼魅的身影在他身旁幽幽凝成实体,自然地替他接过手中的伞,assassin鸦色的眼睫恭敬垂下,遮住深蓝的瞳孔,雨幕模糊了他的身形,那双眼中光彩却依旧锋利如刀。
这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血狼破军想着。三个月前他在召唤阵刺眼的光芒中瞥见的海蓝宝,此刻敛起锋芒沉默地与他同行,刀刃收入鞘中,他的脊背却本能地挺直。杀阶一贯刻板印象的残忍嗜血在他身上看不出分毫,他平日换上便装时倒是更像朝气蓬勃的学生,他从未曾预料到,时钟塔留存的圣遗物会召唤出这样一位英灵。就在三个月前,他隔着磨损的羊皮接过那柄造型奇特的短匕,其上雕刻着晦涩难懂的文字,刀刃上扭曲的纹路诡谲,锋利的兽牙整齐排列于刀背,让人一眼便心生畏惧,偏偏又在正中央镶嵌了一枚紫水晶,莹润温暖的光泽与这把武器似乎格格不入。见他认真打量这件圣遗物,表情不似排斥,老者皱纹遍布如橘子皮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声音嘶哑,说出来的话如同他脸上的假笑一样恶心:“想必你心里清楚,时钟塔不接受失败者。这世上从来没有白吃的午餐,年轻人。”那只枯瘦的手在桌上点着,零落的叩击声刺耳,他眼中的恶意不加掩饰,血狼却面色不改,甚至态度恭敬地向他躬身,好似完全不曾察觉对方态度的轻蔑,只在转身的瞬间冷下神色,湛蓝的眼里也蒙上寒霜。
真是令人作呕。他裹上围巾,寒风吹过,羊皮粗糙的质感磨得手心发烫。圣杯战争,他默念出这个词,眼睛微微眯起。关于圣杯究竟是如何出现的,或许已经不可考了,又或许只有御三家遗失的秘辛中能窥得当年的魔术师们是怎样无限接近于一切魔术的起始,传说中的“根源之祸”,又是用怎样的术法将圣杯,这万能的许愿机带到现世。对于这样的宝物,比起与他人共享,人们总是更愿意将其独占,血腥的残杀在一次次演变中居然也形成了规则,从大张旗鼓的战争变为了隐秘的厮杀,最初的目标大约是为了保护无辜民众,可暗处却更容易滋生脏污,或许这是前人未曾料到的。他长长地吐气,试图消去压在心间的东西,最终还是徒劳无功,只能拢起衣襟,沉着眉眼走过无人的长廊。皮鞋跟踩在瓷砖上,踏出清脆的节奏,他手背上红色的花纹逐渐显出形状,命运的丝线在此时此地交织,他不曾注意身边跑过的少年,那只抱着书的手上,相似的红色线条在昏暗的天色中逐渐编织成形。沉闷的钟声响起,血狼这才抬起头向身后看一眼,却只能瞥见少年略长的发尾,被风吹起飘扬在脑后,像海鸥展翅时露出的绒羽,而他却只是转头离开,脚步沉重。
生活从未对他有过太多的宽容。从血狼有记忆起,他便没有见过他的父亲。母亲家爱嚼舌根的亲戚会偷偷告诉他,他父亲是个贵族少爷,和他母亲一夜风流有了他。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天然地成为了打在这个女人身上一辈子耻辱的烙印。而在他踏入那陌生的宅院时,多日未见的母亲难得亲密地拥抱了他,佣人们向他行着他并不熟悉的礼节,喊他小少爷,而他这位血缘关系上的父亲,坐在主座上他从未谋面的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对他的到来给予任何反应,对他母亲近乎谄媚的讨好也无动于衷。彼时才十二岁的血狼破军突然理解了邻居婶婶口中的,那些高官贵族的虚伪是什么样子,母亲俯身拥抱他时用只有两人听见的音量警告他别挡了她的路,佣人们行完礼后抬头时眼里的不屑,还有他庄重的,在这座宅院里如神明般说一不二的所谓父亲,连他的去处也没有一句安排便自顾自走开,跟在男人身后的女人用那双化了浓妆的眼睛狠狠剜了他一眼,他低下头,耳边关于他身份的窃窃私语响得肆无忌惮。他依旧是幼弱的孩童,却在迈进这里之后,一夜成长。他总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乖巧地听从着父母的安排,似乎完全是个懂事的人偶,他只对他这形同虚设的父母提出过一个要求,他想读书。魔术世家虽然早已不复往日的荣耀,却仍然能给他提供私人的图书馆,于是佣人擦花瓶的时候都在议论这登堂入室的私生子今天也睡在了那里,他不在乎流言,那双与母亲一样漂亮的眼睛从不怀着憧憬看向任何人,他只会看向玻璃窗外不算晴朗的天空,看着鸟雀扑腾着翅膀落下几根羽毛。
破落的家族如同这腐朽的庭院一般,苦苦维系着表面的尊严,血狼离开这个地方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东西少到一个皮箱就能装下,他名义上的兄长早已离开,只有父母还不肯面对现实。他不带任何留恋地转过身,太阳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列车的汽笛声代替了大门合上的闷响,手心沁出一点细汗,从前他仰起头,天空总是被切割成整齐的四方块,世界仿佛在这样无声的注视中有了边界。而此刻,这顽固的边界松动着坍塌,他反而无措起来,他再也看不到天的尽头在哪里,只能试探着抬起脚,如同初次学步的孩童。
或许在那些长得看不到头的时光里,他早已学会无言汲取身边一切养分,摸着黑在贫瘠的土壤里扎根,更何况,时钟塔向他敞开着大门,他再也不用鼓起勇气向他人恳求,便有人将知识与他拱手奉上。这实在是一段太过快乐而自由的日子,他几乎要感觉到,他人生中最后的好运都用在了这里——他是天体科最有前途的新星,十八岁就能独自完成大魔术的吟唱,君主曾满意地告诉他,他将是天体科下一代的领头人之一。他太过沉浸于这样的美好之中,以至于现实的残酷将一切的幻梦撕碎之时,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感受,极度的不甘,愤懑,无可奈何。只是时钟塔需要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替他们在圣杯战争中冲锋陷阵,他甚至被告知不需要竭尽全力,因为他们的目的从来不在圣杯本身。他并不熟悉的所谓魔术世家的人坐在时钟塔的会议室,用着毫无感情的语气通知了他这件事,血狼没有回答他们任何的发问,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座表面富丽堂皇的庭院,他站在大厅里,看着所有人虚伪的假面,眼睛里的恶意如黑泥般快要将他完全淹没。对面的男人翘着二郎腿,有些不耐烦了:“听明白了吗?怎么,你对于最后的决议有什么高见吗?”
血狼还是静默着,直到墙上的报时鸟叫过第五声时,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是,我明白了。”围墙再次高高筑起,他走出那间会议室,膝盖和脚踝只麻木地运作着,等走出了那座高塔,他才扶着墙慢慢蹲下身。眩晕感席卷了大脑,他用尽全力干呕着,生理泪水大颗大颗落在草坪上,马上又消失不见,没留下一点痕迹。
多可惜,这样一位天才。所有人都在为他惋惜,他却没有说话,他从头到尾都好像顺从地接受了这一切。时钟塔对他的表现很是满意,甚至在他松口之后放宽了对他的监视——他轻嗤,这群人真是高看他了。理想被粉碎后他反而看清了自己身处的境地:一个好用的工具,为君主的荣誉锦上添花的装饰。多可笑,亏得他飘飘然,总以为逃离了家族就能摆脱自己被一手操控的日子,抬起手时才发现木偶线早已勒住咽喉,他想挣扎却为时已晚。
血狼在宿舍的床上躺了三天,半梦半醒间他伸手触及的是高高的书架,腐朽的木头气味和扬起的灰尘呛得他想捂嘴咳嗽。可他只是看了眼自己尚且幼小的手,又踮着脚去够最顶上的书,毛糙的木刺划伤了他的手腕,他没在意,沉重的书本带着积得厚重的尘土砸下,在木地板上发出轰响。他随意地抹了把脸上沾到的灰,鲜红的血迹却借机在脸颊晕开,染红他垂落的发梢,他拾起那本书,烫金字体在漫长时光中磨损得看不清了,丝绒包裹的封页也不复从前的光泽,他随意抖落了灰尘,翻开这本厚重书籍的第一页,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怔住——鲜红的三道图案深深刻进纸张,弯曲的弧度似是某种生物对他勾起一个笑。他慌乱地松手,书本再次轰然落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在他惊魂未定之间,余光瞥见自己的手背,上面赫然是与书上一模一样的图案。
他在宿舍的床上坐起,冷汗浸湿他的额发,后背的布料贴在背上,只让人感到黏腻冰凉,他深呼吸几次,抬起仍在颤抖的手,接着窗帘缝隙间透过来的月光,看清自己的手背上空无一物,只有青筋突起的形状清晰可见。
时钟塔对他这样浑浑噩噩的状态倒是喜闻乐见,甚至装模作样地慰问他的身体情况,期间当然没忘了给他送来准备好的圣遗物。传闻中十五世纪有名的凶杀案的主谋,一夜之间覆灭了当时意大利最大的黑手党家族,历史上只记载了这是一名残忍,冷血的杀手,时钟塔的人笑吟吟地告诉他,他会成为你和我们,最好用的一把刀。血狼没说话,他的眼神在紫水晶反射出的温润光线上停留一秒,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这样的人,会有什么想要完成的愿望?
想想又觉得好笑,于是他确实笑了出来,时钟塔的人还以为他是对这位英灵太过惊喜,克制不住自得的样子全被那双蓝眼睛纳入。在那些人没看见的时刻,他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没有散去,眼睛里全是嘲讽。这样的人又会有什么愿望呢?难道是再度降临于现世然后大开杀戒?那确实正合了某些人的意,肆意杀戮的野兽,在理智尽失的时候最容易控制,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他们打造完美的杀戮机器罢了,就算为此抛开伦理道德也在所不惜。血狼吐出喉咙里的浊气,匕首锋利,薄薄一张羊皮绝对遮掩不了它的锋芒,没有鞘的利器迟早有一天要伤人,可是他们不过都是被一些事情鞭笞着向前,无可奈何。
他想起自己被梦魇惊醒的那晚,他拉开窗帘,月光无所顾忌地在他面前倾泻,他问自己,一万分之一的可能我赢了,那我有什么心愿,是想要圣杯帮我实现的吗?这一刻他仿佛还是那个踏上列车的少年,或者他从来都是那个初来乍到的孩童,不知来路,不知归处,他看了眼窗棂投在自己身上的阴影,漆黑的,一道一道,像是他从书本间抬头时看见的那扇小窗户,像是他身上背负的枷锁。
眼前有飞羽掠过,他想,圣杯啊,如果你真能实现我的愿望,那么,请给我自由吧,请给我真正的,我想要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