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丁一是丁家独子,聪明伶俐、玉雪可爱,三岁成诗、五岁成文,是冰城里有名的神童。可惜,许是慧极必伤,丁一从小就体弱多病,只能在家休养,十八年来能出门的日子屈指可数。
丁府家大业大,为了照顾丁一的心情,丁老爷特意买下了邻近的宅院,打通了在里头给丁一修了亭台楼阁花木池苑。甚至还建了个小兽园,请了专门的兽师,养了不少飞鸟小兽供丁一消遣。
兽园建得气派漂亮,所以除了家养的这些小动物,也经常有些流浪猫狗,迷路鸟雀过来讨食——丁一就是这么遇到小雁的。
小雁还很小的时候,翅膀受了伤,落在了兽园外头,刚好被小丁一发现。于是小丁一就捧着小雁去找园里头养鸟的师傅,把小雁留在兽园悉心照顾。
那时候的小雁还是灰扑扑的,不像那些成熟的大雁一样修长漂亮。但是小雁很聪明,看见丁一会扑腾翅膀,会发出低低的叫声,还会蹭丁一的裤脚,把脑袋扎到丁一手心里去吃食物。丁一喜欢这只不期而遇的小鸟,特意编了根彩绳系在小雁的腿上。
小鸟和小朋友的故事单纯而美好,直到秋风渐起,小雁的伤也好了。
在某一个阳光明媚、天气凉爽的早晨,丁一远远地看到了天上一队人字形的大雁飞来。急匆匆赶到兽园的时候,小雁被关在笼子里,急得拍着翅膀乱叫。
师傅看见丁一如释重负,连忙解释说小雁急着归群南迁,只能先把它关在笼子里。
也就是呼吸之间,丁一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被小雁陪伴的快乐,就先想起了被困在家里的一年又一年。
他打开笼子,小雁呼啦啦地冲了出去,也没再蹭他一下就飞上天空追赶雁群去了。
丁一站在原地,看着小雁远去,飞进雁群,变成一根小小的黑色线条。
丁一想,彩绳还在小雁腿上,他本来想放飞的时候拆下来呢。
二、
丁一以为他和小雁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
但是第二年,春暖花开的四月,丁一去兽园喂小狗的时候,突然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撞了一下。丁一正蹲着,被撞得往前一歪,手里的肉块洒了一地。
还没来得及生气,身后先传来短促响亮的一声鹅叫,一只大雁扑着翅膀转到丁一身前,歪着头蹭丁一的膝盖,又伸着脖子用喙点他的手心。
丁一又惊又喜,忙去看大雁的双腿,直到找见熟悉的那根彩绳才难以置信地把眼前这只色彩明丽的大雁和半年前灰扑扑的幼雁联系起来,这是他的小雁!
丁一瞬间被一股从未有过的狂喜扑了个劈头盖脸,原来小雁还记得他,原来重逢这样好,原来自由——就算是一只鸟的自由,也是如此美妙!
师傅适时的端着水食出现,又引着小狗离开。丁一像从前一样把谷粒倒在手心,举到小雁面前。小雁凑上来咕嘎咕嘎吃得开心,鸟喙蹭得丁一手心直痒,不时还扑腾一下翅膀。
丁一看着小雁吃食,感受着狂喜平静后满足的余韵,仔细地检查小雁。小雁恢复得很好,长得也好,毛色鲜亮,脖颈修长,双腿粗壮。那根彩绳虽然褪了色,但还缠得好好的,带着小丁一满满的祝福。
突然丁一发现了什么,低下头仔细看了看。小雁的另一只腿根上缠了个细细的草环,被绒羽覆盖着。一开始丁一还以为那是不小心勾上的,仔细看去却发现那是好几根不同的草叶编成,虽然已经干枯失色,但很明显是有人专门制作的。
丁一刚平静下来的心脏又开始砰砰急跳,他拿过食碗让小雁自己去吃,小心翼翼地拆下那根草环。草环上已经闻不到植物的味道了,但丁一还是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打量,心间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希冀。
小雁似乎是记住了兽园,这一年春夏时常光顾,每次都吃得心满意足,有时候还会带来它的伙伴。兽园的人也都记住了小雁,每次见它来都会派人去找丁一。小雁也会在吃完之后等着丁一,冲他叫两声,或者拍拍翅膀再飞走。
直到天气转凉,小雁又一次来兽园讨食的时候,丁一往它腿根上绑了一小卷防油布。小雁吃得高兴,没搭理人类奇怪的举动,等丁一缠完蹬了蹬腿就自己飞走了。
三、
“少东家!”
顾仰山正在药圃里清理枯枝,老远就听着有人喊自己,顺着声音望去,是平时看管药田的伙计。
伙计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一脸的新奇兴奋:“少东家!你那只大雁回来了!”
顾仰山一直端庄持重,可也免不了少年心性,把手里的枯枝一扔“腾”地站起来:“快带我去!”
顾仰山是申城医药世家的,去年秋天,他在药田里跟着老药农学培土壅根的时候碰着了一只大雁。那只大雁不大,看着也就刚开始换羽,一点也不怕人,跟在药农屁股后面偷吃。
药农要赶雁,顾仰山却看着新奇,找了谷子把大雁引走。喂的时候才发现,这大雁腿上还缠了根彩绳,想来是和人生活过,所以才这么胆大地来偷吃。顾仰山觉得有趣,就挑了点赶蛇驱虫的药草编成环,也缠在了大雁另一只腿上。
那之后大雁时常来偷吃,顾仰山还专门安排了人,看见大雁就给喂些食水,只要不损失药材就行,别打雁。平时学医侍诊之外,就去药田看大雁。一来二去,竟然也和大雁混熟了,远远地大雁就会冲他叫几声。
直到冬天过去,春天到来,大雁要去北方繁衍,顾仰山最后一次加固了大雁腿上的草环,送别了这只聪明可爱的大雁。
顾仰山原本以为他和这只大雁的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不想半年过去,春夏次第离开,这只大雁竟然又飞回到这里。顾仰山喜不自胜,当即带了最嫩的草叶种子赶去药田。
大雁这时已经完全长成了,要不是那副自来熟的样子,顾仰山都认不出来了。
给大雁摆好食物和水,趁着它吃得开心,顾仰山屏息拨开它腿上的绒羽,果不其然发现了一卷绑好的油布。拆下油布打开,里面包着一条细细的绢布,上面写着一排小字“冰城遥寄,问君秋好,问雁冬安——丁”。
旁边陪着的小伙计看到这都惊住了,忍不住喃喃:“吓,只听说过鸽子传信,没听说过大雁也能传信的。”
顾仰山把这排小字又仔仔细细读了一遍,抚摸着绢布上稍显稚嫩的字迹,嘴角抿了又抿,还是没忍住笑了起来。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好像是惊喜,又好像有点期望实现的得偿所愿,好似又搀着些孩子气的新奇憧憬。
顾仰山把绢布仔细地叠好收了起来,摸了摸大雁的翅膀,招呼一旁的伙计:“准备最嫩的草叶和它能吃的种子,今冬一定要把它喂好了。”
四、
待到又一年春天,丁一果然在兽园等到了这只贪吃的小雁——现在已经是大雁了,只是丁一还习惯像从前那么叫它。小雁熟门熟路地飞到兽园里砸师傅的门讨食,逗兽园里早已长大的小狗,还会飞到丁一身后耀武扬威地朝狗嘎嘎大叫。
看到丁一,小雁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类会在它腿上绑上或者拆下什么,伸着腿示意丁一取走东西。
丁一解下油布,里面已经换上了一条新的绢布,写着“申城回字,我与雁都好,问君春好,问雁夏安。常见雁独来,问雁有家否?——山”。
丁一笑了起来,从记事到现在,丁一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畅快。虽然他仍然没有出去,但是小雁为他带来了远方的音信。
他的心再也不会被困在方方正正的院墙里,他的心会在每一个天高云淡的秋日,随着远上碧空的鸿雁,飞去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
此后小雁总会在秋日带着丁一的信离开,又在春日带着“山”的信回来。小雁能带的绢布有限,他们就把字写得小而又小。
他们写小雁的趣事和成长,写大雪盖山,写玉兰满街,写鳇鱼贡锅爆肉,写玉露霜酱蹄髈,写兽园的动物,写药圃的植株,写希望养好身体走出家门,写希望精进医术济世救人。
春去秋又来,小雁在南北两地都能吃得满满当当,一年比一年壮实,从一开始的落单小雁,变成了可以引领雁群的头雁。后面几年它还有了自己的伴侣,年年都回带着伴侣去兽园和药田,得意地展示给丁一和顾仰山。
在这一年又一年的期待中,丁一和顾仰山也长大了。从带着稚气的少年变成了意气风发的青年,绢布上稚嫩的字迹变得成熟,“丁”和“山”的形象也逐渐立体而又饱满。
尽管这些年的信件甚至装不满一只木匣,但也让这份远方的情谊更加弥足珍贵。
或许是心境发生了转变,丁一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好了起来。虽然还是不能和常人一样生龙活虎,但总算不再像小时候有点风吹草动就卧床不起。
丁一的心里慢慢升腾起了另一种隐秘的期待——他想要彻底好起来,想要去南边的申城,想看玉兰花,想吃玉露霜,想去摸摸药圃里的草药,想去见见那个博学风趣的“山”。
五、
这年秋日,丁一原本做好了送小雁离开的准备,没想到左等右等,等来得的却是耷拉着翅膀飞得歪歪斜斜的伤雁。
小雁远远看见丁一就一头栽了下去,空中陪着它的另一只大雁急得直叫,绕着小雁飞了两圈,又直奔丁一过来叼着他的衣服往那边走。
师傅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小雁是被猛禽伤了,猜测小雁应该是为了保护雁群里的同伴才会受伤。师傅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说小雁的伤太重了,今年恐怕不能南迁了。
另一只大雁就是小雁的伴侣,丁一叫它小回。小回就陪在小雁身边,不飞也不叫,褐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奄奄一息的小雁。
丁一立马拍板,先安排人和师傅一起救治小雁,又安排人去申城,找一个医药世家、家里有人名字带山的人家,送信说小雁今年受伤了,恐怕要留在冰城,叫他不要担心。
顾仰山在申城备好了草叶种子,只等小雁回来,可是等了一天又一天,附近湿地的雁群来了一群又一群,怎么也等不到小雁的身影。顾仰山又着急又担心,生怕小雁出了意外,天天下了医馆就奔着药田去。
很快两个月过去,小雁还是音讯全无,但却有一个北方口音明显的人找上了医馆,问医馆里有没有叫什么山的大夫。
顾仰山正在后院整理药材,听到伙计说有这么个人,心里顿时有了预感,连忙让伙计收好药材就去见人。
丁家信使一路又是马车火车,又是轮船轮渡,下了船头重脚轻差点砸别人身上。再加上申城人多繁华,信使问了许多医馆,都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等到了这家虎守堂,本来已经不抱什么希望的信使试着问了一句,却见伙计面色古怪地叫他坐下等着,转身就跑进了后堂。信使难掩激动,连喝了三盏茶,就见后堂里走出一个高大的青年,在大堂里打量一圈直奔他来。
信使连忙起身行礼,被人一把拦住,来人不等他说话就抢先问道:“贵客可是来自冰城丁家?”
信使张目结舌,磕巴了一下才应道:“正是,小人是冰城丁家的信使。我家少爷叫我来传信,说小雁伤重,今冬恐怕要留在冰城了。不过家里条件都好,能照顾好小雁,请您不要担心。”
顾仰山目光殷殷地盯着信使说完,终于放下心来。又见信使风尘仆仆满面苍苍,才发觉出自己的失礼,连忙引人去后院安顿休息。
顾仰山盛情难却,信使也实在旅途疲惫,就在顾家先歇下了。又从包袱里拿出个长长的锦匣,信使介绍说,里面是长白山收来的三十年的山参,是他们少爷的心意。少爷身体不好,不能出门,所以很珍惜他和顾少爷之间的情谊。
顾仰山没有推辞,只说回冰城天寒路远,信使好好休息,回去的事容后再说,就先离开了。等他再回去想整理药材,却是无论如何也静不下心了。
转回房间对着日历沉吟许久,顾仰山终于做出了决定,他要北上冰城,他要去见这位“丁少爷”。
六、
得益于丁一和顾仰山年年给小雁开得小灶,它的身体很好,在师傅和几位专业鸟医的照顾下逐渐好了起来。虽然还是不能飞,可有力气满地乱跑,嘎嘎叫着要吃东西。
这时天气已经很冷了,小雁和小回错过了追赶雁群的时间,只能留在冰城。不过好在兽园它们也熟悉,还有专门为小动物过冬准备的暖室。丁一让人在暖室里砌了个水池,种了些抗寒的草木,两只大雁整天在水池草堆里依偎着,一点罪也没遭着。
信使赶在农历十一月的时候带着好消息回来了,说找到了申城的山大夫,是位姓顾的少爷。还说顾少爷托他转达,年后安顿好一切,他就来冰城看望小雁。
信使又带回了顾少爷准备的回礼,是他在申城走街串巷好几天赶制的一本私人相册。里面有滔滔江水,有不落叶的乔木,有老街的弄堂,有新兴的西洋小楼,有顾家的医馆药圃,有小雁常去的药田。
相册里还夹了一封信,字体豪放有力,带着扑面而来的锐气:
祝君冬好。我意北上探望小雁,也意同君相见。十载寒暑,自诩同君已是熟识,若有唐突,还望见谅。
顾仰山敬上
信纸好似还带着墨香,丁一揉了揉发烫的耳朵,一颗心像被小雁的翅膀拍了起来,在单薄的胸膛里砰砰砰地急速跳动起来。
放好相册,丁一又拿出信读了一遍,抚摸着纸上浓黑的墨迹,叹道,好漂亮的字啊。
七、
顾仰山到冰城的时候正好是正月十五,在火车上的时候他就发现大事不妙,他的衣服买薄了。
虽然信使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下了船一定要在连港买最厚的棉衣,买两件。可是顾仰山到了连港,发现并不如想象中的寒冷刺骨,又嫌棉衣臃肿难看,挑挑拣拣只买了件薄棉衣备着就走了。
待到下了火车,被四面夹着雪粒子的风一打,顾仰山才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天真。在车里换上的薄棉衣远不能抵御冰城的寒风,一会儿就被打透了。身上又冰又木,耳朵又胀又疼,顾仰山都没离开火车站就又钻回了候车大厅,哆哆嗦嗦地找人问哪能买棉衣。
路警被顾仰山的狼狈样逗笑了:“头回来吧?一瞅就是南方的,出门过了马路,往东走个三五分钟就有货铺,那就能买。你跑着去吧,还能暖和点。”
顾仰山谢过路警就出门了,原本还觉得在路上奔跑不雅观,可那点矜持被寒风一打转眼就烟消云散。顾仰山拎着箱子迈开腿,只恨自己不能两步就找到那个能救命的货铺。
正跑着,就听有人远远地喊:“顾少爷!顾少爷!”
顾仰山原本没打算理睬,却听那喊声越来越近,终于忍不住放缓脚步往后看。就见一个人急匆匆地向他跑过来,正是当时去了申城的信使。
信使一见顾仰山就笑,从包袱里掏出可厚一件棉衣让顾仰山穿上,又接过箱子引着顾仰山往另一边走:“我们少爷猜您这阵可能要到了,让我每天都盯着呢。您把衣服穿好,马车就在那头等着呢。”
马车一边走,信使一边给顾仰山介绍。在信使的介绍里,寒冷的冰城一点点融化,变成了温暖的、丁少爷的家乡。家家户户都挂着灯笼,孩子们在路上嬉笑打闹地放炮,捂着耳朵大呼小叫地看空中一朵又一朵的烟花。
冰城天黑得早,等顾仰山和信使到丁府的时候,外面早就是漆黑一片了,但是丁府还是人声鼎沸。顾仰山这时是真得觉得自己唐突了,人家合家团圆的时候,自己一个外人闯进去怎么都不合适。
信使却说,远来是客,更何况您可是我们府的恩人,小少爷打小身子就不好,就是跟您通上信以后才一年年的见好了,我们丁府上下感谢您还来不及呢!
丁家这边老早就得了信,在原本准备好的宴席上又特意加了好几道托人打听来的申城菜。门房这边着人通报丁老爷,那边立马就有人过来接信使和顾仰山。
也就是一转眼的功夫,顾仰山就被按到了饭桌上。辣口的温酒下肚,顾仰山这才感觉胃里有股暖意升腾起来,七零八碎的理智逐渐回神,也才终于注意到坐在丁老爷旁边那个笑意盈盈的青年。
红白色的小袄衬得青年粉白,一双笑眼映着满堂灯火,比天上的满月还要明亮。
顾仰山下意识地摸了摸心口,疑心是白酒太烈,否则他的心如何能跳得这么慌乱。
丁一笑着喊他:“顾仰山,快吃饭啊。”
顾仰山猛地回过神来:“啊,我没喝多!”
八、
丁一还来不及欣赏这位俊俏的笔友,就看顾仰山被他爹和他娘几句话就劝进去好几口酒,急得不行,一个劲捅他爹,让他爹赶紧停手。丁老爷见顾仰山英气逼人,又大方敞亮,高兴得根本顾不上自己儿子的提醒,一心拉着顾仰山开怀畅饮。
丁一无奈,又见顾仰山好像已经醉了,晕乎乎地盯着自己瞧,连忙提醒:“顾仰山,快吃饭啊。”
顾仰山张口却答:“我没喝多!”
丁一又好气又好笑,也只好随他们去了。
总之不管是因为丁老爷和丁夫人太热情,还是那口酒太辣,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顾仰山这顿饭吃得是迷迷糊糊。顾家长子引以为傲的内敛稳重在冰城的寒风烈酒下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待到酒足饭饱,丁夫人已经扶着丁老爷回去休息了,顾仰山还坐在一边盯着丁一来来去去地安排事情,醒酒汤都送到了嘴边才发现。
丁一把醒酒汤递过去,在茶桌另一边坐下:“醒醒酒,我带你去看小雁和小回吧。”
顾仰山眨了眨眼,这才想起了那早就被他抛诸脑后的大雁,不好意思地说:“真是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了。”
丁一摇摇头,盯着顾仰山的眼睛说:“顾仰山,你还没叫我的名字呢。”
简简单单一句话,顾仰山的脸却一下红了,有点冻伤的耳朵更烫了。看着丁一期待的眼神,顾仰山定了定神,缓缓开口:“丁一,你好,我是顾仰山。”
九、
丁一早就用莲叶笔洗冻好了荷叶形的冰灯,这会儿带着人去取,两只晶莹剔透的荷叶冰灯和两支红烛一起放在提盒里交给了顾仰山。
“我本来要和你一起做的,可是你和我爹喝得太多了,我都插不上话。”丁一小声抱怨。
顾仰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想给丁叔叔留点好印象。”
“没事,我们去找小雁,给它们点灯。”丁一眨眨眼,带出一股灵动的孩子气,“每年也就这时候我能去玩会儿雪,我爹管得可严了。”
等两人到兽园暖房的时候,小雁和小回早就互相依靠着在草垫上睡着了。两人把门推开个小缝,在门外远远看着。
小雁睡觉警觉,一下子就发现了。它抬起头,见是丁一就又垂下头去想要睡觉。
可是它低头工夫又瞧见了顾仰山,修长的脖颈一下挺了起来,歪着头一个劲打量。好像奇怪这个在暖和的湿地边上给他吃草叶的人,怎么会和这个在冷冷的地方给他吃谷子的人站在一起。
小雁打量了半天,小小的脑袋也想不明白。于是扇了扇不挨着小回的翅膀,当作打了个招呼,就又团起来和小回一起睡了。
见小雁睡觉,丁一合上了房门,蹲下身在门口的雪堆下面挖洞。
丁一说:“我们这元宵节晚上要点一晚上冰灯,等第二天冰化了,就代表着邪祟消散,祛病平安。”
顾仰山蹲在一边静静听着,见丁一挖好雪窝,拿出只荷叶冰灯递给丁一。
丁一放好冰灯,又接过顾仰山点好的蜡烛,倾斜着让烛泪滴在底座上,把蜡烛稳稳地立好:“这样就好了,那边的你去放吧。”
去了另一边,顾仰山学着丁一的样子掏出雪窝,放好冰灯,点燃蜡烛,又用烛泪把蜡烛在冰灯上固定好。
两人起身,看着一左一右两盏冰灯里透出来的烛火。橙黄的烛火扑闪着,和莹白细闪的雪光交相辉映。
不知是谁家点起了烟火,斑斓的烟花在空中绽放,劈里啪啦的火药炸响不绝于耳。正是诗中的“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丁一扭过头望着空中的烟花,小声说:“真漂亮啊。”
顾仰山看着丁一眼中映出的点点烟火,脑子里残存的酒意退得一干二净。他站到了丁一的对面,一字一句郑重说道:“丁一,和我去申城吧,我会想办法医好你。”
丁一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都忘了合起来。
顾仰山理好丁一的围巾:“我们家世代行医,就算我不可以,还有我爹,我爷爷。这次来冰城,我带了很多东西。但是现在,丁一,我只想送给你一副健康的身体。也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做到。”
远处又燃起了烟火,这次的烟花最为绚烂,金黄的光束如同盛放的秋菊点亮了整片天空,也点亮了顾仰山眼底的希冀和情意。
丁一望着眼前人:“我相信你,顾仰山,我相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