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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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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05
Words:
7,11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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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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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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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

【左乐中心】尽销云雾照乾坤

Summary:

把旧文堆一下
全长7k+,bgm:万象霜天

Work Text:

小舟行至水穷处,笼罩了几日的阴云略微散了些,少年立在船头,斗笠遮去他大半面容,隐约窥得一点轮廓,是个清朗周正的少年郎。披着蓑衣的渔夫摸了摸手边水鸟的头,沙哑的嗓音顺着风飘进人耳中:“小官爷,这是眉间有愁,心中有事。”

少年转过头来,斗笠拿在手上,这会子借着寒意漫漫的天光,算是看清了他掩在竹篾下的五官——唇线紧抿,鼻梁高挺,眼神凛冽,眉尾斜飞入鬓,俊秀的容貌盖不住隐约的肃杀之气,即使他此刻微微笑起,也能感到震慑人心的魄力。他未开口先拱手,嗓音是落落大方的少年音色:“在下不过区区小吏,担不起老伯这一声官爷。”老翁对他眼中戒备警惕恍若未觉,只架着手中摇橹,慢悠悠一捋花白胡须:“公子虽步履匆忙,行路时却落地无声,此乃其一;听公子口音,像是正宗的百灶官话,此乃其二;这其三吗……”

他提起酒葫芦,在少年的注视下毫不在意地豪饮,抹过胡须,手顺势往天边一指:“都说这座山里有大炎的仙人,老夫看公子面相与仙人有缘,却红尘未尽,此等奇人,当下是小吏,往后便是将军也做得啊。”那老翁说罢,仰头大笑三声,惊起船上水鸟,鸟儿洁白的翅羽一闪而过,扑棱棱飞入远山,化为水墨画中模糊的一笔。
左乐在淅沥的小雨中重新戴上斗笠,眉目沉沉地望着山头盘绕的云雾,雾气笼着山头,像是盘踞的黑龙,居高临下地与他对峙。

那场最终的伐岁之役已过去半年,左乐却时常于梦中惊醒,有时是身临荒凉的战场,有时又在繁华的古城。最让他心悸的一次是在半个月前,彼时他在摇曳的烛火中睁开眼,冷汗已将洁白的里衣全部打湿,他险些无法自己起身,竭力克制住颤抖,勉力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涩味冲上舌尖的时候他才堪堪回神,凝神去看不知何时落于他枕旁的纸蝶,打开来只有一行潇洒飘逸的墨字——巴蜀,朝夕山,速至。

他隐约有了猜测,日夜兼程赶到巴蜀又几乎是肯定了自己心中所想,他越接近巴蜀腹地,梦魇的次数越发少了,直到他爬上朝夕山顶,在山中凉亭见到酩酊大醉的令,心中仿佛有沉重的东西轰然落地。重岳坐在棋盘对面,棋子毫无章法地落于石桌之上,黍撑着伞飘然行至他身侧,伞面遮去天上不知何时飘下的细雨。他刚要俯身,手臂被人稳稳托起,抬眼对上重岳平静的一双眼,他唤,宗师。重岳点头,引他至凉亭坐下,黍的油纸伞收起来,能看出是墨色的青花,左乐瞧着那盘曲的纹路发怔了一秒,又被重岳的声音唤回了神智。

雨声滴滴答答地响着,左乐的手无意识摩挲着刀柄,重岳的声音一如往日平静,他说,左乐,此次这样匆忙寻你前来,你心中想必也有了思量。左乐点头,重岳看着他紧攥的手指,眼底划过不忍,声音却如惊雷一般炸响在少年耳畔:“前些日子,黍妹算出你命里有一生死劫,若度之则后半生无忧,否则……”

他吞了下半句,左乐的心仍是如坠冰窟,三月暖春的天,寒气密密匝匝将心脏裹挟,他硬生生打了个寒噤,可他仍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重岳的眼睛里倒映出他此刻的形容——少年多日来未能睡个安稳觉,眼下一片青黑,又思虑过多,眉心深深蹙起,一看便知是郁结于心,他轻轻叹息:“此番令妹传信让你前来,便是寻到了一破解之法,只可惜,”他苦笑,“只可惜我这妹妹只将信物交于黍妹,要你于山中入梦,具体方法也未曾告知便又大醉睡去。”

生死劫,便是定了生死,梦中皆为虚幻,或许可替他挡劫。也罢,也罢,只看这小子造化如何,许是一切皆有定数。岁家的长女说罢摇摇头,轻巧跃上凉亭中的美人靠,长尾一卷,阖上双目,不知一场大梦又是何时醒。黍摩挲着她交付的手中碎玉,玉质触手温润,包浆厚重,裂痕却崭新,仿佛这块玉昨日才碎。其上原本的细密凿出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猜出从前这是块通透无暇的玉佩。黍将碎玉放于左乐手心,轻声安慰:“大姐既然这样说,那必是你避不开的劫难。可祸兮福之所倚,这是否是你命中注定的福分也未可知,你且宽心。”

她的话未说尽,但左乐已从她温和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令既然放心让他孤身前去梦中,必然是由梦境窥见了他命运的一角,她不可直言天机,便索性闷头睡去,由这小秉烛人自己闯荡,也算间接告知岁家人,不必插手此事,左乐自能逢凶化吉。

年轻的秉烛人取了根红绳,远在百灶的母亲在他幼时曾教过他打络子,后来这手艺被他用来给自己和身边人结剑穗。此时他沉思片刻,细细为自己打了个平安结,郑重地将碎玉挂在腰间。黍未曾多言,只是像对待家中弟妹的长姐一般为他理好散乱的衣襟,重岳在一旁为他递上一把剑,剑身细长,对光一照,剑光如水光粼粼,却寒气逼人。他说,此剑是年妹临行前打造的,她没留什么话,但我想,这也是她对你一番心意,望你此行顺遂无虞。左乐接过,心中思虑却越发沉重,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端起令留下的酒盏一饮而尽。

醪糟一杯千歌尽,大梦一场有还无。他神思如山中云雾般蒸腾,飘飘荡荡不知年岁几何,他想,这便是令所说的大梦千年?怪不得露往霜来,她总是掂着酒樽看日月轮转,仿佛千年来皆是如此。左乐意识恍惚之间,指尖蓦地触到坚硬却温热的质感,他在朦胧中还能记起那块碎玉,平安结摇曳着拂过脸颊,似是在为他指引前路。此刻他总算感知到了四肢的存在,双腿却有些不听使唤,他看不清前路,只能跌跌撞撞地循着碎玉的方向走去,模糊的白光在眼前亮起,暖意如溪水潺潺流入四肢百骸,他在逐渐亮如白昼的光晕里不可自制地抬手遮住眼,一个声音便在此时乍然响起。

“小左大人,您怎么了?”左乐猛地睁眼,刺目的阳光几乎让他落下泪来,半晌他才回神,入目是澄澈的蓝天,青色的稻田和黑色的土壤让他差点以为自己身在大荒城。他手上还握着缰绳,着一身青蓝色劲装,他急急翻身下马,临溪自照,水中倒映出的仍是他原本的五官轮廓,只是头发长至腰侧,又被一顶玉冠高高束起,端的是利落的少年郎模样。他又看向自己腰侧,父亲为他打的那把刀已消失不见,只一块温润的白玉佩和临行前重岳所赠的剑安然地挂着,玉佩上云雾缭绕,有生着羽翼的长虫乘雾而起。他无暇细想这其中关窍,方才唤醒他的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他抬头,陌生的少年骑着白马看他,眉间尽是担忧。

“小左大人可是身体不适?”他开口,左乐堪堪反应过来自己已身在梦中,对少年露出一个安抚的笑,说了句无碍,少年还是有些放不下心的模样,见他旋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又细细打量他神色,再没看出异样才悄悄松了口气。左乐瞧着他不时瞥来的眼神,恍若未觉,心下盘算着少年何时再度开口,少年只默然了一刻钟,左乐随意起了个话头便让他喋喋不休起来,左乐也总算理清了这梦境中所发生的事情。少年唤他小左大人,他在这梦里的身份是左家刚得了官职的公子,少年是他的副官,对此行目的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涿鹿城郊外,似是上头要他们参加倾举国之力举办的大祭祀。

左乐听罢,心下感到熟悉,却不知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他久久注视着手中的玉佩,又仰起头眯眼望向天边,白日高悬,前路却迷雾重重。身旁的少年马鞭一甩,马儿嘶鸣着向前冲去,扬起尘土与风沙,左乐晃神片刻后跟上,林间小道逐渐在眼前宽阔起来,他未完全挽起的长发在身后飘扬,仍谁见了都要说,真是俊俏少年,一派好风光。

一路上少年神色兴奋,他们下马歇息时,马儿甩着尾巴去喝清澈的溪水,少年便与左乐侃侃而谈,他本是百灶普通人家的子弟,寒窗苦读考取了功名,又得了“小左大人”父亲的赏识,被派来护送他平安到达涿鹿。他告诉左乐自己家中尚有刚开蒙的幼弟,才学会说话的幼妹,此次回百灶必能得不少赏赐,家人的生活又要好过不少。

他说起族中亲人的时候,面色柔和:“小弟在我临走前说要吃巷口的糖葫芦,若我平安回去,便亲手为他买来。”他又转头,“小左大人想必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不同,您这样的大人物必是要建功立业,保家卫国的,某便祝大人前途无量,大人可不要嫌弃。”

少年粲然笑着,对左乐拱手作揖,左乐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他不过是这般梦境里一个来路不明的过客,只当这里的一切是令捏造的镜花水月一场,少年这一番剖白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此时才体会到,此间的山水人兽,俱是真实,并非为他一人而生的虚幻。

建功立业,保家卫国。他细细咀嚼这几个字,一场虚无缥缈的生死劫乱了他的心神,叫他如失明的野兽般在天命的阴影下横冲直撞。少年人面对生死还是无法如同几位岁兽代理人那般淡然,他忆起重岳在玉门对他的一番教诲,为苍生计,宗师背着手,眼神坚毅稳重,慢慢将道理抽丝剥茧讲于他听,告诉他行事切莫失了本心。可他起初只将这些人都当成无知无觉的傀儡,可未曾想到,虽是身处梦境,虽是身处他乡,这些百姓仍是与他所知的大炎百姓一般无二,他既有朝廷要务在身,此时便不应一心只有自身安危。循我本心,莫失莫忘,心头困着他的阴霾散去不少,他微微笑起,对着少年规规矩矩回了一礼:“那左某,也祝公子前途无量,一帆风顺。”

他二人脚程快,不多时便行至涿鹿城,城门人头攒动,左乐顺手抱起身边快要被人群淹没的幼童,她一双黑漆漆的葡萄眼眨了眨,居然也不害怕,就这么看着他笑起。女孩稚嫩的嗓音天真无邪:“大哥哥,你们也是来看祭祀的吗?”左乐心下一动,问道:“这城中都知晓祭祀的消息?”女孩眯着眼笑:“是呀,好多穿盔甲的叔叔都来了,爹爹娘亲说他们都是来看祭祀的,城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左乐皱起眉,尚来不及细想女孩的话,便有甲胄加身的卫兵行至眼前,领头的对他行了一礼:“可是左大人?”

“在下正是。”他正色执礼,女孩被他身后士兵小心接过,那领头的只说朝廷重臣远道而来,城主循例应当亲自接见。左乐带着身后少年缓缓走入城主府长而深的回廊,城主看过少年呈上的手令,恭恭敬敬地让人为他们安排住所,却拦下左乐,只道是有要事相商。左乐跪坐在堂前,正色道:“不知城主单独接见左某,有何贵干?”城主深深看了他一眼,遍布皱纹的脸上尽显疲态,脸上可左乐分明记得他刚过而立之年。他的嘴唇嗫嚅着,不够清亮的眼珠滚动着,他长吸一口气,说出的话却让左乐如遭雷击。

巨兽要求我大炎,举行人祭。城主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左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自从进入梦境以来的建立起的某种信念在此刻轰然坍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艰涩而喑哑:“可是,再无转圜的余地?”城主似是不忍一般,缓缓闭上眼,对他摇了摇头。

少年的身体顷刻间脱力,是了,他早该想到,这倾全国之力的祭祀,这提前驻扎在城外的大军,这场梦境从不是纯粹的梦境,而是千年前那场围猎的复现。他不知令用了何种手段让他借了他人的眼,得以再历这场古老而惨烈的战争,更不知他的劫难与此事有何干系——不,或许他一早就知晓。那夜梦魇之中,他仰头见夜色如墨,云雾之上盘踞的五爪黑龙俯冲而下,庞大身躯所过之处战火纷飞,民不聊生,他立于原地,双腿如灌铅般沉重,竟是无法挪动一步。黑龙的利爪刺穿他心脏的前一秒,他挣扎着睁开眼,呢喃着喊出梦中所见之物被人所冠的名。

岁。那头沉睡千年一朝苏醒的巨兽。千年前的围猎,大炎巧借其他巨兽之力才勉强将其封印,而千年之后,世殊时异,大炎竟是要趁岁兽苏醒最为虚弱之际,一举将其猎杀。左乐不愿再回想最后的那一役,尽管他的记忆已然模糊,只有最后他拔出刀,狠狠刺入巨兽眼球那一幕,身体像是要被撕裂一般疼痛,铁锈味几乎麻痹了味觉和嗅觉,他从高处狠狠摔落,再度醒来时大局已定。也是从那时起,他整夜被光怪陆离的梦所扰,难不成他的命数被岁兽的消亡搅动,流入不可预测的方向?

他思绪混乱如麻,纠纠缠缠像打了死结的长绳,理不清,说不明,他恍惚忆起大战前那场对弈,令手执黑子从容落下,棋秤上生死不明,左乐指尖的白子悬而未落,少年总是坚定的眸中流露犹疑,而令只悠悠然开口,嗓音沉得像无风的江面。

此局胜负未定,尚有一线生机。他心知令所说绝不在于这小小一方棋盘,可他一心只在棋局上,未曾深思那时令投来的眼神。或许在冥冥之间命数早已写定,令窥得天机却无可奈何,她费尽心思造出的这一方梦境也非世外桃源,不过是她竭尽所能,为左乐在不可逆的死局中抢得最后的生门。可兜兜转转,他终究要面对生死一线——大炎百姓的性命被置于天平一侧,他何其渺小,无力做出改变。即使城主向他解释,有千人已自愿捐躯,那股无力感仍然让左乐通体生寒。

左乐喉头凝涩,下意识地去摸自己腰间的刀,却只摸到年赠予的那把剑。万籁俱寂中,他的声音沉重。他道,左某将竭尽全力,万死不辞。

祭祀当日,左乐披着红衣登于高台,涿鹿郊外黄沙漫天,砂石遮云吞日,连飞禽走兽的影子也看不见。圆台上火炬燃起,浓烟滚滚而上,少年俊秀的面容被青面獠牙覆盖,宽大的玄色衣袍上雀羽翻飞,金丝银线织出晦涩的古老文字,他一步一顿,踏着诡谲的步伐而上,脚下踏出的每一步都是那样沉重,仿佛踩着万人尸体而行,脚印渗出血迹,鲜血流入地下,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化为哀哀哭泣。

左乐左手执龠,右手秉翟,长长的雉羽柔韧地卷曲又舒展,呜呜风声奏起骨笛如悠扬远歌,面具下他音色沉闷,不似少年清亮:礼仪既备,钟鼓既戒,问彼神灵,何不来哉?长羽向着阴沉沉的天空一指,如墨浓的积云压下来,少年灵巧地拧身再指,杂乱的风穿过笛孔,如泣如诉。他一心一意踩着古籍中记载流传多年的祭祀之舞,不敢看台下红布所盖为何物,也不敢去想。少年被羽冠高束的长发纷飞着,如写意泼墨般乱洒,他仰首望天,高悬于天的却并非心怀慈悲的神灵,而是草菅人命的凶兽。

不知何处传来钟鼓齐鸣的巨响,曲调诡异,叫人一听便生出怨怒,它盖过了清脆的编钟声,台上旋转着的少年却仿若未闻,厚重的衣袍展开,如同高飞于天的鹤,于雷鸣中长唳。他跳到第七遍时,天幕乍然阴沉下来,最后一丝冷冽的天光也被某种阴影替代,少年缓缓放下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酸痛的手臂,沉重的铁面将神色遮去,只能看清他眸中冷冽的光,锋芒直指云霄。

庞大的影子浮现在云层后,鹿首凤尾的巨兽缓缓现出身形,那双巨目转动着睨向地上绵延的红绸,左乐竟然觉得自己从祂狰狞的脸上看出了轻蔑和嘲弄。祂的利爪抬起,霎时风云变色,狂风吹动着少年的翟衣,青绿色的羽散开,映着飘动的红绸,成为漫天尘土中鲜见的妍丽色彩。巨兽轻嗤一声,红绸被刮起的风掀开,好似血液汩汩流出汇成长河,左乐几乎想要闭上眼逃离,却在看清红绸下掩盖的东西时瞳孔骤缩——

茫茫原野上全是紧闭双目的牛羊躯体,哪里又有涿鹿百姓的头颅?北风猎猎而起,台下的城主于天幕下大笑,他过早苍老的眉目中焕发出少年人的神采,眼中似有灼灼火光燃起,巨兽俯下身,兽爪嵌进黄沙之间,开口便如闷雷一般响彻四野:“尔等勿要自取灭亡。”

以牲祭偷梁换柱欺瞒于巨兽,是大炎对于巨兽明目张胆的嘲弄,左乐伫立原地,久久无法回神,他不知心中更多是庆幸,还是一种莫名的怒意,因这无耻巨兽,因这无理天道,他向前迈出一步,却有人比他动作更快地上前。他定睛看去,正是涿鹿城城主,那儒雅端方的男子此刻鬓发微乱,神色竟有些癫狂:“自取灭亡的究竟是谁,你这畜生睁大狗眼看看清楚!”

他拔剑,却被巨兽挥爪间带起的风掀翻在地,口中吐出的鲜血染红了黄沙,巨兽嗤道:“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若尔等及时醒悟献上祭品,吾可饶尔等一命,否则……”

祂话音未落,滚滚阴云间又有长鸣传来,左乐清晰地看见一抹过分熟悉的黑影阴沉沉地压下来,巨兽的身形顿了一瞬,也是这一瞬,让突如其来的偷袭者占了先机,一爪狠狠落在祂天灵盖,巨兽发出惊异而恐惧的嘶鸣,怒吼着黑龙的名字。

岁。少年再次在心中默念出这个困扰大炎千年的名字,此刻这条黑龙须发怒张,全盛时期的威压几乎叫左乐直不起身,但他未曾顾忌自己周身细密的疼痛,只摘了面具,一抹朱砂正正落于眉心,金粉在眼睑上翕动着,如同金蝶振翅,他甩开繁重的羽衣,劲装红袍烈烈如火,其上金纹描出金乌凌空,火光曜曜。他拔出长剑,隐于沙丘后的众将士杀出,狼烟四起,旌旗遮天,剑上仍是寒光凛冽,左乐踩着旗杆凌空踏起,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长剑所指却并非那倒在地上已然奄奄一息的巨兽,而是落于祭台前方,悠然自得的另一头。
他拼尽了全力,如那天一般对准岁漆黑的瞳孔刺下,可对方却毫无动作,只睨了他一眼,少年便感觉有千钧之力砸中自己的身体,一阵天旋地转后,他狠狠砸在地上,疼痛却比预想中来得轻,他一时晃神,身后的闷哼却叫他乱了阵脚。一路上与他同行的少年背靠巨石,巨大的冲击力大约已粉碎了他的五脏六腑,他的五官被血污模糊了,他的左眼都睁不开,却还对左乐露出一个笑容,嗓音嘶哑:“左大人……您没事便好……我已……”尽力了。

左乐慌了神,跪在他身侧,脑中嗡鸣不断,他记起那天,他原来也不是靠一人之力刺伤了岁,千百将士的生命为他铺路,他踩着多少人的尸首而行,少年只对他笑着,血从他口中涌出,他连遗言都说不出口,眼神里有毅然,更有哀戚。他的手发着抖遥遥指向左乐身后,不必过多言语,左乐已领会他的意思,沉默着放下他的手,重新拾起那柄长剑。火光滔天,有士兵从他身旁经过,前赴后继地踏上这条不归路,他再次举起长剑,口中念着那支古老的,不知流传多少年的辞赋。

明昭有炎,大狩在前
犯彼时岁,举其烽烟
载执戈矛,载交瞂剑
既饬兜鍪,式辟新关
金鼓喤喤,吹角俨俨
铁衣浸血,兕韔坏灭
且奋阙武,且策鳞鞭
戍于此所,以守埒垣

他走着,岁的身影如那日的远山,黑而浓的墨色堪堪将他淹没,他忽而想起那盘棋局,他其实未与令分出胜负,令的尾尖勾着酒盏,她道,你可瞧好,胜负从未在于一时的定夺,而在于心。左乐的剑尖从地上划过,或许他一直未能走出那日的困局,此时此刻,岁的阴影仍然笼罩于他头顶,可他偏要在今日,在此地,与这巨兽杀出个胜负。

在少年未曾注意的时刻,他腰间的玉佩悄然亮起,可他只提着剑,踩着岁的鳞片灵巧地跃上祂的脊背,岁满不在乎地冷哼:“小小蝼蚁,确实不自量力。”说罢便一甩尾要将左乐再次摔下,可少年将剑嵌入祂鳞片间,迎着罡风硬是攀上巨兽头颅,岁还欲飞起,却被一道温暖白光制住所有动作。

巨兽与少年俱是一怔,那道白光将左乐全身包裹,他来不及细想,耳边响起无数声音,他们的声音从呢喃,转为怒吼,左乐凝神去听才终于听清,那是一句,为苍生计。

为苍生计。他浑身热血沸腾,举起长剑,再度刺入岁的瞳孔,全世界陡然静止,满地尸首化为飞灰而去,喊杀声骤然消失,连他身下这具巨兽躯体也渐渐消散,凝成小小的一粒黑沙,他伸手触碰,脑中如遭针刺,似有一层阴翳从神魂剥离而出。他眼前白光骤现,失去了所有知觉,只记得在他昏迷前,耳边还有人在反反复复吟唱:佑序有炎,大狩维天;狝彼时岁,执辔控弦;佑序有炎,大狩维天……

左乐醒来后恰是正午,黍守在他身侧,梦中种种如走马灯在眼前掠过,他历经这黄粱一梦,现世不过短短一时三刻。左乐接过黍递来的一杯清茶,眉眼间有几分怅然,他只问了令如今身处何处,黍仍旧对着他温和地笑,道,令姐大梦方醒,传信来说,她在原处等你。左乐与她道谢,只独身去往山顶的凉亭,令果然候在此处,面前的残局赫然是他二人未下完的那一盘。

令抬眼,只瞧着他笑:“动作还挺快?”她拈起黑子,几乎不假思索地落下,左乐坐在她对面,执着白子,不声不响地与她对弈。直到令的酒壶空了,她才挑起话头:“有什么想问的,便直说。”

“那块碎玉,不,那枚玉佩,可是我左家先祖之物?”

令笑起来:“还算聪慧,不过你说漏了一点,那不光是你左家先祖,更是首任司岁台秉烛人之信物。”酒壶勾在她尾尖,摇摇晃晃,“你所见的,如你所猜想的那般,正是千年前那场围猎。岁那老家伙,死前怨念不消,想寄附于你这副身躯,蚕食神魂取而代之,我与大哥有幸,从玉门老将手中得了这信物。生死劫,便是要你历经生死方可勘破,也幸而历代秉烛人英烈忠魂,于梦中也拼尽残魂护得你周全。”

“你好奇年妹所铸的那把剑?那是年妹取了涿鹿城外一抔黄土而铸成,左乐,其中关窍想必你心中清楚。”

他当然清楚,他这份生机,是历代秉烛人,是涿鹿郊外千百英魂护佑而出,所幸他在最后关头未曾被执念所困。他定神,棋局上已然明朗,他又落下一枚墨黑棋子,令只瞧了一眼便轻笑起身:“这场大局,是你胜了,左乐。”她提着酒葫芦缓步向山下走去,口中吟着一首不知名的山歌。左乐走出凉亭,恰逢天光刺破阴云,金光映出山水画意,清阳曜灵,和风容与,明日映天,甘露被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