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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国严胜,年十八,没有驾照,唯一的开车经验是和弟弟一起玩马里奥赛车。但这并不妨碍他现在开着家中的这辆破小车,这是他精挑细选择出来的。
太抓眼的不行,太大?太亮?太新?他拨弄着父亲书桌抽屉里的车钥匙,密密麻麻,叮铃哐啷的声音砸在他耳边,震耳欲聋。他得快些,缘一现在正在车库等着他,负责支开家中的其他人。
他很快挑中其中一把钥匙,放进口袋里。他把袖口往外套里藏了藏,遮住脏污,再把有些凌乱的长发整理服帖,抬头板正地走出书房,对在门口等候的人说:“父亲今天在后院有要事需办,他不喜有人打扰,也不用找我,缘一与我一同出门替父亲处理一些事。”
这个谎言能支撑多久他并不知道,冠上父亲的名头或许能久些,家中四处待满了人,他没有资格让他们都离开,因此能拖一会算一会。门口也一样有人记录出入,继国严胜不可能说父亲已经离开了家,好在他脑子转得够快,很快找好了说辞。
等他拿着钥匙到地下车库时,很快找到了站在边角落的缘一,他穿着宽大的外套,甚至遮到了大腿处。看见严胜过来,他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他说:“哥哥,我们要出发了吗?”
继国严胜只感觉背后爬起一阵寒气,顺着他的脊骨钻进喉咙里,他撇开眼,不和缘一对视,不看他的眼睛。只草草嗯了一声,掏出车钥匙,按了两下,看见车灯打开后走过去,打开车门先坐了上去启动发动机。缘一坐在副驾座,他撑着脸看窗外,哥哥又把车灯关上。
这辆车进出继国家不需要登记,继国严胜知道这辆车的用途,大多时间是替父亲做些不干净的事,出去大门连车窗也不用摇下来。这么做其实多少有些招摇,一旦发现不对劲立刻会怀疑到他们头上,但继国缘一和他也实在有些走投无路了,能有一个办法算一个办法。
好在出去的路上畅通无阻。他用余光看着窗外,从枯燥无味的地下车库逐渐见了光,到地面上,两边的树高得像准备给他上吊用的。继国严胜庆幸自己也算当了三年的接班人,该学的没上手也都看了个遍,他按照记忆里司机的动作握着方向盘,倒也开得还算稳当,至少没刚出车库就撞上石像。
他对继国家熟悉得了如指掌,闭着眼睛也能找到大门,一草一木从他脸颊边抽走,继国严胜呼吸变得长缓。承载了他十八年人生的地方,此番离开,不会再有回来的时候。继国缘一满不在乎,他手肘撑在车窗边,哼着简单的摇篮曲,他只会这个,半闭眼睛跟着旋律摆动脑袋。
哼出的音调让继国严胜更无法理解,轻缓的声调透着寒气,弟弟的一切行为盖着一层雾。他行驶着这辆平凡无奇毫不起眼的车在小道上,车轮压着悬崖边缘,郁郁葱葱的绿化带落在脑后。天色不错,以往没有意外发生的日子,这样的天气他和缘一会在上课,各自坐在位置上,中间距离不超过半米,缘一会握着笔在白纸上心不在焉地写写画画,老师在距离他们两米的位置讲得唾沫横飞,他对课程内容是什么完全不在意,不留心。
他曾经问过,天气分明很不错,哥哥为什么不和缘一一起出去散散步呢?这下也算是随了他的愿,太阳透了一层云,光滴在车顶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灰尘,四面八方立着的石像扭过头来目送他们。他们在这条小道上越驶越远,从一个面逐渐化为一个点,脏着这副完美的山水风景画,直到悄无声息的看不见。
渺茫的路,继国严胜伴随着无意义的轻哼声,他不知道该不该问继国缘一接下来想怎么做,想往哪去。从中午日头正艳的时刻开到了傍晚,他停在了荒郊野岭处。
继国缘一从后备箱里拿出不合身的备用衣服,脱下那件宽大的外套。这时候才看见里边的衣服上边砸满了血痕,从领口一直蔓延往下,时间过去,鲜红不再,印在纯白的布料上发黑。继国缘一脱下来,拿着打火机烧了衣服。点上好几下,燃了一块,散发出难闻的味道,火熄了,再点,来来回回烧上十来次才算好。
“哥哥。”他说,边把新衣服拆出来,也递给继国严胜一件,示意他换上。
继国严胜沉默着接过,被牢牢藏住的袖口也和缘一的衣服一样,不可避免沾上了血迹。这像一个定位器,一个诅咒,缠在他们身上。他也同缘一一样脱下来,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们不知道开到了哪里,四面了无人烟,只剩嘀嘀咕咕的声响在草木里。他抬头看天,从枝干的缝隙里漏下的天色,如深海一般的蓝与黑,横在他眼前,今晚没有星星,月亮只剩薄薄的一层,半遮半掩。月黑风高,他无奈地笑了一下,真够应景。继国严胜坐在地上,有些脱力,分明有半天滴水未进,但他却没感觉到饥渴。他开始继续翻看自己的裤腿,查看鞋底,好像总有血迹如影随形,好在他目前没有找到。
“缘一,”他突然喊了一声弟弟,等着继国缘一扭头看他,寻找不到的出路,他说:“你饿吗?”
继国缘一摇摇头,他才注意到,弟弟的样子同样不大体面,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领口处露出少年青涩的躯干,长发穿插着没绑好的几缕蜿蜒在肩膀。继国严胜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替他把衣领拉好。
晚上的野外还是有些冷,他重新打开了车门,坐进驾驶位,等着缘一拉开副驾驶门时,他再示意对方到后座去,那里可以躺着。
“那哥哥不和缘一一起休息吗?”他乖乖进了后座。
“躺不下我们两个。”继国严胜直白地告诉他。
“好吧。”继国缘一没再吭声,他扯过放在一旁的外套,从车中间探过身体来,把外套披在兄长身上,提了提,微凉的拉链压在他脖颈上,锯齿的触感沿着线缠绕在他脖子上的弧度走,再往里勒,用拉链撕咬开继国严胜的颈动脉,血会喷溅上车顶,刚换好的衣服就又报废了。
他下意识推开了缘一,衣服从缘一手中脱落,掉在他小腹上。他抿了抿嘴,回过头看垂着眼睛跌坐在后座的弟弟,又咽了咽唾沫说:“没事,不会冷。”他咳了两声,最后从喉咙里挤压出一声,“抱歉。”
继国缘一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抱着自己的腿,蜷缩在角落里,把额头磕在膝盖上,没再发出任何动静。
他没法入眠,车上显然不是一个睡觉的好去处,他的后脑勺压在椅背上,脖子悬空。闭着眼睛,面前一片漆黑,只剩不可名状的魔幻彩色光圈在他眼球前漂游,再定睛看,也只剩黑。他呼吸不过来,车内空调打开了,不是这个原因。缘一在后车座位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不是这个原因。他不知道明天该往何处去,带出来的现金也不够用,不是这个原因。
继国严胜拉长了呼吸的,频率渐慢,他有些神经质的想反复确认自己的袖口还有没有血迹。顺手给自己太安静的空间添加上无数辱骂唾弃的言论,在他耳边循环播放,咔嚓咔嚓,像一台收音不好的电台播放中,能理解的字只剩下啊、你、我、啊……
他再次睁开了眼,手扶在把手上想打开车门,但按下去会有声音,缘一现在睡着了。他回头,弟弟侧躺着,双手叠放在脸颊处,腿曲着,堪堪睡着无法伸展开。继国严胜只好看窗外,撑着脸,断断续续睡,每半小时醒来一次,每次睁眼,窗外的浓墨就抽走一些,再倒进来新的白水,逐渐亮起来,黎明爬上枝头。
等着光洒进车窗,照着他半边脸,继国严胜再次醒来了,他眼下乌青,抽出两张纸来草草擦了把脸。回头看见继国缘一还在睡,荒郊野岭的地方,没法洗漱也没合身的衣服能买。于是天蒙蒙亮,他再次启动了车,踩上油门,虽说他现在这状态开车属于是疲劳驾驶,一个搞不好他和缘一就一块享福去了。但他洁癖犯了,顾不了那么多,只想到能见活人的地方,至少能漱口。
缘一直到车开进了县区,才悠悠转醒。他双手攀在驾驶位椅背上,手指堵在他肩膀上,突然缘一开始闷闷地笑,震动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继国严胜没回头看他,直到那双手攀到自己肩膀上,他才说坐好。
车停在巷子外的角落里,他跟着立在外边半死不活的招牌往里走,彩灯蒙了一层雾,招牌刻了几道裂纹。他皱着眉头,避开污水走,继国缘一跟在他身后,他伸出手磕在半空中,像是想握住兄长,又停下放了回去。
要登记的酒店不能住,会留下痕迹,因此他们只能找着看管不严的地方休息。继国严胜踩着干净些的地方往前走,他带着口罩,给弟弟也拿上一份,掏出从家里临时拿出来的现金,一言不发放在前台。
前台的老板头也不抬低头打游戏,随手给他扔了一把钥匙,说房间在楼上尽头,晚上十点前退房就行。
他并没打算留这么久,他推开门,这是一个情侣大床房,床铺被摆成了爱心的样子,被单上敷衍的撒了些糜烂的花瓣。继国严胜沉默的放下东西,他打开抽屉,没从里面拿到矿泉水,反倒是拿出两根按摩棒。继国缘一想他明白了,是找遥控器要开空调吧,顺着也打开床头柜,又拿出一盒避孕套来。
继国严胜头疼得要炸了,索性拿着烧水壶接了一壶水放着烧,再进厕所里漱口洗脸。这厕所甚至是透明玻璃做墙壁,继国缘一坐在床上,能看见他的一举一动。他阴沉着脸,往一次性牙刷上挤了一大泵牙膏。
等着把自己弄干净后,他才算缓过神来,看着坐在爱心中央,开始翻看书的缘一。
“缘一。”他说。
继国严胜走到弟弟身旁,他看见那本杂志,翻开来的画面全是坦胸露乳的男性女性,他又沉默了。而继国缘一只是用着看人体解剖课时一样的表情在翻阅,他的手指触碰上图中人类的小腹。
“这里不会很快置人于死地。”继国缘一扭头说,他散着长发,准备去洗漱顺便洗个头。
继国严胜不想回答他这句话,这短短一天,让他血液倒流的事太多了。他看着继国缘一合上那本色情杂志,转身走进浴室里,他撇开眼不去看玻璃盒里的缘一。
他后悔吗,在他人眼中他罪不至此,他又想吐了。缘一的每一句话每个动作都如梦魇一样纠缠着他,可在那一刻来临时,继国严胜只想着,我不能失去缘一。
和缘一逃跑吗,离开束缚他们的一切,这说起来很美、浪漫,但这一切能延续多久,他们能逃到什么时候。他会被如影随形的诅咒缠身到何时,他袖口的血何时能洗干净。
等着缘一洗漱完毕,他准备开始脱衣服洗澡,衣摆撩到一半,继国严胜站了起来。
“我去买套新衣服回来。”说着,继国严胜走了出去,磕上了门。他留着太尴尬,这玻璃浴室让他能清晰看见胞弟的身体,但继国严胜没这打算。
出去前他往口袋里揣了点现金,路过前台时发现老板还在打游戏,继国严胜推开门走出去。小巷转头的缝隙里活满了青苔,为数不多的生机蜿蜒着攀附着。他要精打细算,在逃跑的路上,他和缘一并没有收入,离开前带上的这些钱是他们仅有的。
他放弃了商品柜里的衣服,那些高档的,连清洗都没办法的一次性商品,还不如买些短袖来得方便,批发一样带了四五件回去。顺带买了些一模一样的长裤,提在手里。
他算着时间,约摸着继国缘一应该洗好澡了才回去。没人会对路人的人生过多探究,所以即使他穿着不合身的衣服,也没人给他多留两个眼神。
这样也好,何时何地都要端着身板,不能流露半点破绽的日子过得难熬。他看着手提袋里印着英文字母的白色T恤,他从没穿过这个,不在他的审美点上,也同样不会出现在继国家,父亲不会允许。
推开门时他听见吹风机的声音,继国缘一坐在这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吹他一头的长发,乌黑的带着火星的长发随着风往边上飘。他穿着睡袍,看来柜子里除开情趣用品,也还是有些有用的东西在。
继国严胜把袋子里的衣服塞给他两件,让他一会换上。他摸上自己的长发,总归不方便,他考虑剪了,短发好打理些。
“不留一晚吗?”继国缘一关上了吹风机,他看样子是真的喜欢这个心形大床。他拿出一本本子,里边是他刚才写下的走在路边时看到的一些店铺,继国缘一想去看看。
“不留。”
“好吧。”继国缘一没抗议什么,把床单上的碎花瓣扒拉扒拉扫进垃圾桶里。
“我们需要再跑远点,在路上给车加次油。”他顿了顿,“我们需要一直跑。”
继国缘一仰头对他笑,“那我们就一直跑。”
继国严胜沉默了。
“哥哥。”缘一喊了他一声,他看见兄长颤抖了一下,“你后悔了吗。”
“如果哥哥后悔了,只需要把我绑住,带我回去就好,我会说哥哥是被我胁迫才帮助我的,和你没关系,只要你想,你依旧可以回去。”
继国严胜走到他身后,从桌上拿过梳子,从头顶往下梳胞弟这一头长发,刚洗完的头发蓬松又顺滑,很快到底。他拿过继国缘一手腕上的发绳,把头发聚拢,抬高,绑了个一如既往的高马尾。
“我们走吧。”他换上了新买来的短袖长裤。
继国缘一看着他,在他脸上浮现着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笑容,眉眼都飘扬着,他点头,说:“好。”
如继国严胜所言,他们在这一天的行程依旧是不断不断开着车,在中途,继国严胜加了一次油,又从包里拆出一叠现金。
晚上,他们在一家汽车旅馆休息。只开了一间房间,床铺不够大,缘一和他抵足而眠。他想起小时候,在模糊得记不清长相的年龄,他们也曾这样相拥着睡过去。缘一似乎还在心心念念白天那张心形大床,挤在里边,背靠着墙壁,双手放在胸前。
他该恨继国缘一吗,如果他继续当一个笨孩子,那自己会一直爱着他。就像被选做继承人的那几年,缘一趴在他膝头说着哥哥没有时间和缘一一起玩一会游戏吗?他就会在当天快些结束该有的行程,在晚些时候和缘一一同进行些他嫌弃有些幼稚的行为。
还是学生的年龄,继国严胜就要面临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他学着怎么穿西装,怎么面不露色,怎么盘算算计,怎么肢解人体。
这给自驾游客人休息的旅馆隔音实在差,在他床头的隔壁,发出刺耳的呻吟尖叫,说要死了!要死了!
要死了……继国严胜涣散着目光,呕吐欲再次抓住他的喉咙,人类就是这样脆弱的生物,十月怀胎降生,而死去只要随便一场意外随便一个念头。他也要死了,继国缘一看十五秒广告复活他。
继国缘一伸手环住他的腰,弟弟在哪都能睡得不省人事,隔壁堪比谋杀的行径也没喊醒他。他的体温比自己要高些,透着衣服传递过来,他渐渐的模糊了脑中的一切,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跟着睡过去。
梦里有无尽的海浪,漫过他的小腿,他回头看见继国缘一在对着他招手,嘴张张合合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清,他只想继续往前走,看看海浪还有多少。往海平线走,直到分不清天和地的分界线。
他醒来时,缘一已经起了,他难得睡得晚些,大概是休息不够导致的。继国严胜起身,洗漱好后撕开桌面上放着的奶油面包,坐在缘一对边一口一口吃了,很腻,他不大喜欢。
他们推开门离开时,看见隔壁的人也正好复活了准备离开。继国严胜不留痕迹的挪开了目光,往车的位置走去。
这样的日子过上了三四天,他们已经逃到了一个足够陌生的地方,这里继国严胜只跟着父亲来过两次,走走停停,连多看几眼的时间也没有。
他们在城市的边缘租了一间小出租屋,时间非常短,只有一礼拜,继国严胜依旧没打算久留。如果可以,他计划打算过上一辈子每天都不在一个地方重复的生活,但他们的钱已经不够用了。
油钱耗去了大部分,他们需要停下来一会,赚够继续逃亡的钱。继国缘一点头,说他明白了。
这座城市满是从未见过的景色,继国缘一沿街买了两个冰淇淋,香草和开心果味的,香草的递给了继国严胜。他接过来,边踩着街道,边考虑该去做哪些兼职。
“哥哥,”继国缘一喊他,“有海。”
他顺着弟弟的手指探去目光,一片澄澈的海,铺在沙滩上,阳光照在蔓延的金色宝藏上。海也在发光,闪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不由自主往那走了两步,他想起那个梦,缘一,在说什么。好难猜,他一直在往海里走,海水蔓延上他的膝盖、大腿,到他腰间、胸口,他袖口的血被海浪拍湿了,他要做什么。
缘一、缘一。他说,往海走去,直到海水没过他的下巴。
继国缘一拉着他的袖子,他脱下了鞋,踩在沙滩上。他扑上来抱着继国严胜的腰,说哥哥也稍微休息一下吧。他从窒息的海里被捞了出去,淹进身体里的海水被排了出去,他恍惚地看着缘一,看见他张扬的斑纹。
他也跟着缘一一样,脱下了鞋,光脚踩在沙上,碎掉的贝壳扎着他的脚心,继国严胜跟着走了两步。很晒,他不大喜欢,继国缘一踩在被海浸湿的地方,等着海浪再回来,他弯腰伸手,捧起海水,看着它们从缝隙里离开,不回头看他。
不被写进日记里的日子,从未考虑过的一条路,被缘一硬生生开辟出来。是他的选择才出现的这一切吗,继国严胜跟着走上前,他捧起闪着光的海水,清凉的浸透他的掌心,好像捧起了一碗眼泪。和血液的黏腻浓稠不一样,海水不留情面,血迹四处留情。
“哥哥,我喜欢现在的每一天。”继国缘一突然说,“能和哥哥在一起度过的每时每刻,缘一都感到、非常的高兴。”
“哥哥,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离……”
继国严胜眨了眨眼睛,缘一的边缘像被太阳虚化了,有些看不清,他要融化了,要没入这片海了,离开……吗。
缘一自小便是这样,他好像不该存在于这世间,不通任何人情世故,不明白一切感情上的词汇。他说父亲,但不明白何为父亲,一切都与他隔着厚障屏,他走马观花,又囫囵吞枣,学着身边人的态度应对一切。哥哥尊敬老师,于是他就学着在课前对着老师鞠躬。
继国严胜感觉到恐惧,他不会害怕吗,面对这一切,他不会惊喜吗,面对被选做继承人这件事。他要学习如何骄傲自满,要学习如何命令一切地位不如他的人,要学会用忽略的眼神面对实力不如自己的兄长。但是继国缘一不会,他依旧和往常一样,并不把继承人的名头,和父亲放在他肩头的手当一回事。
他踩在这片海面上,他说谢谢你。继国严胜给不了他以往养尊处优的生活,他们逃奔的路上偶尔有一张宽大的好床都算幸运。
因为他们是双生子,他们血脉相连,睡在一张狭小的床铺上时头发交缠。
在停留的这段时间,他们找了份临时服务员的生活,隐姓埋名生活。继国的姓氏不能在这出现,估计继国家并没有报警,否则现在满大街和网络上都会是他们二人的通缉照了。
在这段时间,他逐渐习惯了体温过高的弟弟的躯体,对于他在入睡后总是缠上来的举动也不在乎了。车在前两天轮胎漏气,也送去修车店去。他路过这片海一次又一次,记清了潮起潮落的时间,看飞来的一摇一摆的海鸥叼着游客给的玉米粒,一周的房租也付了三回。
楼下的清吧是他晚些时间兼职的地方,他负责擦酒杯,看着调酒的手上下颠倒,颜色各异的酒缓慢倒进高脚杯上,插上装饰品,送到客人面前。来来往往的人,那位有着怪异瞳色,像倒出的鸡尾酒一样的常客他都快记住了声音,他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好兆头,他和继国缘一在这里留得有些久了。
面前的女人用烟磕了两下吧台,递给继国严胜。
“女士,这里禁止抽烟。”他推了回去。
“我知道,”黑发红眼的女人满不在乎继续点上了烟,“但我是这的老板。”
继国严胜点了点头,没再制止,继续旋转着擦他的酒杯。
“你很缺钱吗。”面前的女人继续说,她绮丽的容貌相当让人无法忽视,不少人在往这边有意无意地看着。
继国严胜没说话,确实,稍微留神些就会发现他相当忙碌。
“你非常眼熟。”她再说,用手背撑着下巴,似乎是真的在思考的样子,“我见过你,你是继……”
“请您不要再说下去,我现在已经不是那里的人。”继国严胜打断了他,他也很快想起来这个过去有过几面之缘的人,鬼舞辻无惨,但在出席重要场合时他并不穿女装,所以他一时没认出来。
接着他看见面前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尖利的笑声像一把刀,刮过他的喉咙,他把面前淡红色的鸡尾酒推到继国严胜面前。
“请你的,我很欣赏你。”无惨对着他眨了眨眼,化了妆后的他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男人,面部线条被修饰得柔和,像一株有毒的艳丽花朵。
“你知道吗,你和那个……忘记了,你的弟弟?两个人干的事让他们一帮人气疯了,派了不少人在到处找你们,还联系过我,让我在自己这块也留意一番。”
“……”
“你没有想过吗。”无惨继续说,蛊惑着他,“哪里需要打工赚这点三瓜两枣,像你们干的事一样,继续这么做,不比这来得快多了。”他指了指被擦干净倒挂着的酒杯,“或者,你考虑来我这边吗,我不会把你交出去的。至于你弟弟……我对他不感兴趣,让他像老鼠一样继续躲着吧。”
继国严胜呼吸一滞,他拿着酒杯的手顿住,无惨再把那杯鸡尾酒往他面前推。淡红色的,像被稀释过的血液,别洒出来,别沾上衣服。他似乎又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争先恐后灌进他鼻腔里。
“抱歉……无惨先生,恕我不能答应。”他把鸡尾酒推了回去。
“你不怕我把你们供出去?这能给我带来不少好处。”鬼舞辻耸了耸肩,没什么所谓。
“我希望您不会。”继国严胜垂着眼睛说。
“你喝掉这杯酒我就不会。”
继国严胜伸手接过这杯血液一样的存在,说实话,他讨厌红色,即使这是自己眼睛的颜色。他一饮而尽,没有细细品尝的意思,放下酒杯,自己喝完的酒还要自己洗杯子。这不是他第一次饮酒,这没什么,和父亲一起参加聚会时不可避免的。
无惨不再为难他,只告诉他,别在这里多待。
他听明白了,当天他收拾好东西,辞掉所有的兼职,拿着一沓信封放进包里。继国缘一也同样递给他一沓信封,这些够他们用一段时间了。
继国严胜再次坐回熟悉的车上,和离开继国家时一样,缘一坐在副驾驶位。他穿着最开始买的那件我爱东京T恤,买了一杯柠檬汁抱在手上喝。不对这突如其来的离开有任何疑问,只是兄长说我们要走了,他立刻提起包毫不留念就跟着离开。
再次踏上漫无结束的旅途,他开始思考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许是卖买车牌的行为被发现了,或许是被谁随口一提。在他们离开的当天早上,出租屋的门就被人踹开,里边空荡荡一片,好像从没人入住过。
这辆车还是不行,他想,即使是大众型号与颜色,但被继国家盯上了,也会被纳入排查名单里,暂且先用着。
那些人穷追不舍,咬着他们的尾巴,跟着他们逃奔的路线一路跟随。继国严胜有些喘不过气来,颠簸的道路。
短暂停留的城市有着永远的好天气,舒适的海风,他在那生锈了吗。结束了工作走在街道上,在还没关门的面包店里买上最后的几个买一送一的面包。他抬头看着路灯,在湿哒哒的空气里给他找着前面的路,他想,现在的日子也不错。他做着从未想过的工作,待在一个过去不会停留的城市,过着平凡无趣的每一天。他推开出租屋的门,里面亮着暖光,缘一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等他。他可曾有过一瞬间想过,这样下去一辈子也可以接受。
但又怎么可能如他所愿,潜藏不久的记忆再次出来翻腾,在他的神经里大吵大闹,不愿意回想的脸占据他的大脑。
在睡眠不足,精神状态诡谲的情况下,他吻了继国缘一,扯着他的衣领,在一张床上,继国缘一刚洗漱完。继国严胜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他疯了。他按着弟弟的脸,咬在他的嘴唇上,对方的眼睫毛刮在自己的皮肤上,呼出的热气融进自己身体里。他咬出了血痕和伤口,尝到了铁锈味,他想吐,血的味道稀薄,记忆里的血浓郁。
继国缘一没有半点惊讶,倒不如说在这些时间里,他们血亲的关系早就摇摇欲坠,他捧着继国严胜的脸,任由他亲吻、撕咬自己。
接下来的一切都发生得不那么顺理成章,继国严胜压在弟弟身上,他的长发垂在缘一的手臂上。他伸手替缘一疏解,喘出的热气,压抑的呻吟声,他记得汽车旅馆的隔音不好。缘一在他手下不断喘息,他的手攀在继国严胜肩膀上,也想顺着往下去触碰继国严胜。
“不行。”他亲了亲弟弟的额头,制止了他的动作,但继续在帮他疏解安慰,“缘一不能动。”
他无故想起那张心形的大床,好像他们二人现在周围塞满了玫瑰花,他闻到了花香。
继国缘一的长发铺在白色的枕头上,他半睁着眼睛,脸上春色满怀,嘴唇在刚才被自己吻得满是水泽,带着被咬破的伤口。
他躺着,小腹上突然浮现了一道被洞穿的伤口,血液不断从中涌出,蔓延了整张床。继国严胜愣住了,他再眨了眨眼睛,血肉愈合,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抚摸在胞弟的侧腰,肋骨下方,光滑的皮肤,没有任何伤口。
缘一嗯嗯唔唔地呻吟,在他手中高潮,液体沾满了手心。他喘着气眯着眼,像小狗,凑过来舔他的脸颊,用自己蓬松的头发去蹭自己的脖颈。他说我爱你,哥哥、好喜欢你。
来来回回地说,他录不下来这些词,继国严胜坐在他腰上,脱力了。这些让人两眼一黑摸不着头脑的句子,埋进神经,针一样扎他。他说你这是吊桥反应。
继国缘一摇头,说才不是,我没有害怕。他用脸颊蹭哥哥的掌心,亮红色的眼珠半遮着,他再侧过脸去吻继国严胜的手心,吻得令人发痒。
他又失眠了。
继国缘一缠着他,自己睁着眼睛,看发了霉的天花板,他在想,缘一在以前住的也是这样的屋子吗,他也被惹人生厌的回南天纠缠不休吗。他们在羊水里时,也是这样的姿态吗。他数着开裂的纹路,走到缝隙尽头,此路不通。
他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缘一。在心里说,没有任何的脆弱的展现,他带着口罩,从夏天跑到秋天,飘下来的落叶被车轮滚过去。过去在继国家时,缘一会在自己的院子那踩着落叶,听那些咔嚓咔嚓的声响。继国严胜坐在走廊上,看幼稚的弟弟,他没这么做过,在主家那落叶不会攒到这么多,就被清扫走了。
继国缘一又吻他,没有任何征兆,自那天过后,他们的吻只是一个常态,他亲,有时候是脸颊、额头有时候是嘴唇。有时候更过火,在车上、破旧的旅馆,继国缘一埋在他跨间,含着自己。床板也好车座也好,发出声响,他也同缘一一般呻吟喘息,自暴自弃,不在乎这隔音的问题。按在缘一的后脑勺处,让他吞得更深。如果、如果他没有离开,他成为了继国家的家主,缘一被免于一难,被关在继国家里禁足。他不会大难临头,因为继国严胜总会解决大部分的事。
那又如何,这个让到他手上的家主位置,被责任与愧疚束缚住的他。让自己对缘一欠下永远还不起的人情,让他接受胞弟的怜悯,继国严胜不会接受。
他们卖掉了这辆平平无奇的车,换成了一辆更小更轻便的车子。
沿途的风景变换得太过,模糊的滤镜还没掉,他们就离开了。街道上的路有时候在翻修,需要绕路。继国缘一看着观光亭随手拿的地图,买来两个面包,硬得能当铁棍,他抱着,在顶上啃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他总爱尝试这些奇怪的东西。他说哥哥也试试,把咬了一口缺了一块的地方递给继国严胜。他们靠着栏杆,从这往下看,几十米的高空,底下的一切都成了微缩模型,他有想跳下去的冲动,像一只鸟,短暂在半空中飞上一会,但风往他们身上吹,继国缘一的长发打在他身上。
他们住在各种不同的旅馆,有时遇上不错的地方,床铺干净整洁,浴室东西齐全,继国缘一就在他的小本子上写写画画,贴着白天买来的贴纸,记着店铺名字。他说,下一次路过可以再来。他的衣服由崭新变得有些抽线,他穿上外套,发绳扔了七八个。
继国严胜却也还没去剪头发,他坐在床的边缘,对于这些情趣酒店出现的透明浴室也没什么意见了。只是偶尔他上厕所,继国缘一也毫不避讳地在门外跟他说话,让他有点接受无能。洗完澡后出来,他拆了一包床头柜的避孕套,给弟弟口交,张着嘴,抵在喉咙处,想干呕,缘一又在说喜欢你,他想喊弟弟闭嘴,但说不了话。隔天退房的时候才知道,避孕套要额外付钱。
他猜不透继国缘一的想法,他有想过现在的走向吗,他有考虑过自己会选择把他推出去挡住一切吗。继国缘一只是笑着看他,和每一次、每一次没有不同,他说:“你不会的,哥哥。”
啊……他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在留宿某座城市,继国严胜买了晚餐回来,一袋子的萝卜土豆,还有一盒牛肉。他侧着身体,感觉到如影随形的目光,烧在他的发尾。他脚尖一转,往反方向走去,他习惯了应对这个,等着快要走到死角处,后面的人扑上来,他往边上跨了一步避开动作。用手肘撞在对方腰上,再把后面跑过来的人踢开,另一手提着的鸡蛋拿稳,用萝卜砸了对方一头再拿好跑进四通八达的巷子里,没了人影。
在每个地方留下的时间都不超过三天,他们走走停停,在白天时像正常的兄弟相处,走在每一处街道上,可惜晚了几秒的公交,拿着地方地区参观些不需要门票的景点。继国缘一在镜头中间,站在雕塑旁边,拍完后他说哥哥也拍一张,拿过手机,推搡着继国严胜到同样的位置。拍好了再看,他们太相似,看着像两张一样的照片。
到了夜晚又缠绵悱恻,他的怀里抱着胞弟,水乳交融。发出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声音,忘掉一切,抛开所有顾忌,只剩下纯粹的刺激,漂浮在大脑的海浪。
他陪继国缘一下五子棋,和他一起坐在草地上放风筝,和在继国家时没有不同,场地不一样罢了。但现在缘一看起来显然更高兴,他总是要像一株草一样长在哪里。
他或许也根本不明白“哥哥”是什么含义,什么才是正常的相处,只是母亲和下人们告诉他,那是你的哥哥,于是他就喊,哥哥。母亲说缘一你该走出这扇门,他就走了,父亲说你该同你兄长一同学习,他就坐在课堂里了,管家说少爷你该出席这次宴会,他也就穿着不习惯的衣服端着高脚杯,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他的一生都在随波逐流,都在听从任何人的安排。唯有这一次,这一次。
他们的钱已经用光了,在没有停歇的逃跑下,弹尽粮绝。车子的油彻底耗尽,继国缘一打开后备箱,他拿出一把小刀。
继国严胜想起来无惨所说的,他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缘一不再是那个被保护的,一无所知的对象。继国缘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转着那把小刀,说哥哥稍等我一会。
就像他们最开始做的那样,继国严胜喉咙发干,那把小刀已经清洗干净了血迹,这是当然的,这都多久了,留着这点血也没法设置复活仪式。他从继国缘一手中夺走小刀,他们的车停在一处私营加油站旁边,或许定位在这的时候,继国严胜就考虑好了。
他劫持了服务员,小刀横在对方的脖颈处,用锋利的边缘压迫着血管,对方抬起双手表示自己不会反抗,什么也不会做。继国严胜的血在翻涌,他又回到了那一天,手却令人惊讶的稳当,拿着刀没有丝毫颤抖,他不说话,看着继国缘一在给车加满油后又搬走一箱。最后把收银台的钱也拿走三分之一。继国严胜松开了对方,坐上了车继续逃亡。他们的罪名越来越大越重,不会再回头,他的手心在冒冷汗,他还记得对方在他手下时的颤抖。他似乎看见从脖颈处渗出来的血,没有循环递进,血液会喷涌而出,他知道的。
当天晚上,继国严胜主动压在缘一身上,亲他,咬他,在他的脖颈上咬出几个牙印。第一次让继国缘一进入了自己,不是以往的亲吻与疏解就能解决他现在的兴奋。
灼热的、可怕的性器在自己体内,他像被掐住了喉咙,没法呻吟尖叫。
刚才还在辱骂自己的父亲倒在地上,他的手放在书桌上的一个摆件上,看动作,继国严胜恍惚记得,父亲是打算拿起这个摆件砸到自己头上。可他为什么会倒在地上呻吟,呈现着痛苦的样子。他后知后觉看见蔓延开来的血,从父亲捂住的小腹上,血流进地板的缝隙里,血沾上名贵的布料,这辈子也洗不干净。
父亲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面容扭曲,缘一站在他身后,手上的小刀在滴着血,血液从刀身一路划到刀尖,刀柄上还有继国家徽,他仿佛能听到滴答滴答的声音。刚才,父亲站起身走到自己面前,啊……他都说了些什么来着,不记得了。
小腹,虽然神经密集但不是会很快会置人于死地的位置,家里有私人医生,只要他打开门,对着院子等候的人说上一句,父亲就会有很大概率能再次拿起没能拿到的摆件。可那时候,缘一该怎么办?父亲不会留下一个忤逆自己、甚至想要夺走自己性命的继承者。要是躺在那的人变成了缘一,他的指尖颤抖,任何一点声音流经喉咙都是酷刑,他该说什么才是正确。
继国严胜愣愣地看着,父亲的手从捂着伤口,改成了抓着他的袖口,血迹也沾上了自己袖口,是指纹的样式,留下了一个不可磨灭的诅咒那般。父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让自己去开门,去喊一声。继国严胜感觉自己要被撕裂开来了,脑子被搅得一团浆糊,他看着缘一,继国缘一对着他笑,把被父亲弄乱的桌面重新整理整齐。
他下意识甩开了父亲的手,眼前一片发黑,天旋地转,血腥味占领了他的脑子,他没法理解发生的一切。他们待着的教室充斥着木质的味道,熟悉的一切都盖上一层红色,他们生活在继国缘一的瞳孔中。一切都在融化,太阳太近了,他们化成了水。
父亲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渗出血液,他看着袖口带血的指纹,喉咙发干,头晕,全身脱力。他站了起来,父亲带着希冀的目光看着他,抬动的腿太沉重,一路跟着他的步伐到门前,缘一依旧一言不发,站在原地,没有要阻拦他的意思。父亲说好……严胜……好……接着,继国严胜锁上了门。只余咔哒的一声,他看见了父亲憎恨的、怨毒的目光,他在说着什么,呕出鲜血,牙齿上也满是血,他听不清。
继国缘一站着一动不动,小刀早就收好了,他没有惊喜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对父亲的留情。看着蜷缩在地上的父亲,接受着他千刀万剐自己的目光,缘一说:
“要死了……”
继国严胜呻吟着。声音和话与那天的缘一重叠,分不清过去现在与未来。
他连弟弟的脸也看不清了,眼前的雾气让他看不见缘一的表情,他颤抖着闭上眼睛又揉了揉,拽着胞弟的马尾。体内的东西愈发嚣张跋扈,让他没法想那天父亲都说了些什么。
“才不会……缘一不会让哥哥死掉的。”继国缘一俯下身亲他,从额头吻到嘴角,他说话时的热气传在他脸颊处,像是继国严胜说出来的话似的。
他紧紧抱着继国缘一,溺水的人抱住仅有的浮木,海在拍打他的身体。
回到了最开始的样子,他们还未降生。在他们还未开启这一切的故事,他想缘一、缘一……他为什么把门锁上,为什么把一直渴望得到的父亲的认可拒之门外。他为什么违抗父亲的命令,去见这个弟弟,他的血液在滚烫地流动,好像小腹也同样破了一个洞,血在争先恐后离开他的躯体,往缘一身边去。
缘一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抚摸着胞弟的眼角,看他半眯着眼睛,用手背去擦他鼻尖的汗。继国严胜抱着他,像要把他掰折了塞进自己身体里,要把他吞吃入腹,他又放松了手的力道,怕弄痛了缘一。
无数次、无数次的相拥而眠,他背德的兄弟关系,继国严胜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
他们兜了一个大圈子,又回到最初到达的城市。上次他们草草经过,再来一遭,周边的店铺也更新换代了不少,继国缘一有些失落,他看着记在本子里的店铺,没得只剩三两只。一切都在变化,都在从他们身边离开,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他问,爱是什么,爱可以一言不发吗,爱会永恒不变吗。总要有这些无趣的变化,让爱有更多话题。
继国严胜没回答他,对于这个议题,他们同样探索不知。
缘一走在他跟前,转了个圈,正对着他,倒着走,他买了一盒章鱼烧,先扎了一颗塞进继国严胜嘴里,再自己也尝一口。沙拉酱和海苔的味道,以及夹在其中微乎其微的章鱼触手。继国严胜嚼了嚼,咽下去,刚咽下没一会,缘一又塞一口过来。他们边走着,在路上吃完了这一盒章鱼烧。
而在这里的那家爱心大床房却还像藏在缝隙里的青苔生机勃勃,他们又开了一次一样的房间,老板日复一日年又一年在前台打游戏,扔给他们钥匙。这一次继国缘一咬着他的肩膀,把他压在这张床上深吻,再顶到最深处。他的背压着花瓣,碾出来的花汁沾在背上,继国缘一和他十指相扣。他喊缘一、缘一、缘一!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把这个名字反反复复在唇齿间咬着,融化进骨血里。
他拍了几张照片,在这座城市,继国缘一站在栏杆处,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尖锐的石柱从他头顶穿出,远处的麻雀在啄食着地上的面包屑。他拍下照片放下手机后,手背碰到了一滴水,继国严胜仰头,没有下雨,是雪。
他们一直逃到了冬天。
私奔、逃亡,一点也不浪漫。电影里只拍出手牵手奔逃的场景,在而后的一切都不愿意示人。但没关系,他想,只要缘一、只要缘一会一直选择自己,他永远会关上锁,会看着地上的父亲逐渐没有了生机,眼神变得暗淡。
父亲是失血而亡的,他痛苦、看着自己的身体虚弱,眼前一切被倒进墨水里搅匀。
凶手不是继国缘一,他想,他和缘一是共犯。
继国严胜见到了继国家的人,在他们前方,他握着方向盘,候鸟来了又走,海边现在也变得冰冷刺骨,他们没法继续站在海滩边上,等着海浪拍打小腿。继国缘一也不穿那件我爱东京的短袖了,在秋天时他就在这件短袖外面再套一件外套。每处的景点大同小异,拍下的照片有时分不清哪是哪。波澜壮阔的景色,他们太渺小,好像不论做什么,怎么做,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继国缘一双手与他一同按在方向盘上,他说:“哥哥,撞过去吧。”
继国缘一看着他,没有任何波动的表情,继国严胜想问很多如果,一切又被他的眼神堵在了喉咙里。他深呼吸一口气,前所未有的坚定,看着前方,不是堵在前方的位置,是更远、更远的。他的眉眼锐利漂亮让缘一无法一开目光。继国严胜踩下油门,车发出惨烈的尖叫,他摆着车身,甩出一个弧度,他依旧没有驾照,开车经验却远超不少人。
堵在前方的人下意识避开继国严胜的动作,只剩擦过车身的火花,呲啦一片,刮坏了这辆车的车身连着后视镜也被撞断,如果对方避开得晚些,那两辆车只会撞在一起,看情况,会是他们这辆破烂更惨些。继国缘一被这动作撞得拍在椅子上,他的手依旧放在继国严胜的袖子处。
继国严胜剧烈地喘息,冷汗从他脸颊滑下,他的心脏还在跳动,扑通扑通,振得他胸腔发麻。他看着前方,车轮滚在石子上,压着一片土,雪还没彻底发神经的下,所以路况还可以继续开,他把一切抛之脑后,只看着不断延伸着的路。继国缘一突然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继国严胜忍不住也和他一同扬着嘴角,他咳嗽了好几声,才跟着笑,融在对方的笑声里。
他想起来了缘一当时说的是什么,继国严胜问他为什么这么做。缘一站在那,表情不像刚杀害了亲生父亲,他像只是随手把不需要的纸给撕裂了装进垃圾桶。
继国缘一说:“父亲想伤害你。”
没有任何深层的事,没有想要快些得到继承权,没有博弈,只是纯粹的爱,继国缘一不在其他人的催促下,头一次做出的主动的抉择。
他说:“缘一不想看见哥哥受伤。”
梦里,他站在海里,往海中央走,他到底要得到什么?海水没过他头顶,继国严胜屏着呼吸,他弯下身体在海底捡回一把车钥匙,他站起身往回走,是这个吗,对,这样他和缘一就可以继续逃了。一直一直逃到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地方,他抱着继国缘一,忘了他的才能,这个能力毫无用武之地,需要依赖着自己的弟弟。他束缚着继国缘一,继国缘一也同样束缚着他。
车还在行驶,逐渐、逐渐,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