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记事的时候我妈已经不戴眼镜了,他在我出生之前做了激光手术,我打游戏的时候他总把我往后面拽,说别离屏幕那么近。那时候我在上小学几年级,我忘记了,对局结束之后我托着下巴看他,说你又不近视,遗传不到我的。
他说笨蛋没看过我以前的照片吗,我是近视眼啊。我才反应过来哦,他以前好像有在戴眼镜。他说他以前打游戏的时候离屏幕也很近,和我一样近,可能是因为这个才会近视。
我隔了一会问他,我爸呢,我爸近视眼吗。他说你知道你爸是谁吗。我说我知道啊。他斜睨我,说你知道个屁。
嗯,我知道个屁,因为我确实不知道我爸是谁。
忘了又过去多久,我rank到麻木,他突然说,你爸不近视,他一直都没戴过眼镜,不知道为什么老天爷对他那么好。我笑了,说妈你好幼稚,不近视的人那么多,老天爷怎么就对他好了。文友赞愣了一下,像是突然感觉自己说话有问题,想了一会,说嗯,我默认老天爷要对他好了。
有点无语,就算默认老天爷要对他好,也不让他见见我吗。
最开始我是喊文友赞爸的,他当我的爸爸当了几年,到我上小学。大概一年级还是二年级,我在家乱翻自己小时候的录像,看见录像里的我说话不利索,手也抓不住娃娃,有点丑,丑到不像是文友赞的亲生女儿。年轻的文友赞在录像里抱着我坐在沙发,眼睛笑弯了。我一丁点小,抬着脑袋抱着手里的玩偶,咯咯地笑,然后喊他,妈妈。
妈妈?
我有点晕,拿着录像截图去客厅找文友赞,说爸,我小时候怎么叫你妈妈啊。
他看着录像深吸一口气,说怎么翻到的。
我装委屈,就在电脑里啊,你又没设密码,还不让我看了吗。
他说有什么好看的,看自己小时候有多丑吗。
这个人的嘴一如既往的,毒得很,我瘪瘪嘴,不要转移话题诶,我以前怎么喊你妈妈啊。
他抬头看我,说你小时候太笨了,只会叫妈妈所以就先让你那样叫了。
我不信,因为他的手指好像快把手里的抱枕抓漏了,但我也知道,在文友赞嘴里刨实话就和在垃圾堆找钱一样困难,所以我悻悻地哦了一声就走了。
然后我开始在家疯狂查证,偷偷的,在他出门的时候,他聚会购物或者夜跑的时候。我大部分力气花在猜他会把东西藏在哪,最后在他叠放队服的整理箱箱底挖出很多检查单,病例彩超诊断书之类的,排列成清晰的时间线,是我在他子宫生长的证据。
我没觉得这件事很离奇,可能血缘有主观记忆,在我和文友赞的母女关系流浪到脱轨时一直盼望一切如常,如果我有婴儿时的记忆就好了,在我可以像小动物一样趴在他身上的时候,我会看清他的小腹有没有刀口。可能曾经会有这样的场景吧——刚刚会说简单词句的我摸上他小腹的刀口,问这里为什么会长成这样,他轻声回答我,因为这里是你的家呀。
隔几天之后他带我跑步,两公里下来他陪我躺在公园的草坪,血缘里有什么在挣脱,我用平时聊天的语气开口,说,妈。
他闭着眼,有十秒钟没有讲话,我以为他要在沉默里第二次熬过这个问题,他嗯了一声。语气平平,也像是在聊最无聊的话题。
在这种明明应该惊涛骇浪但一切都波澜不惊的场景,我和文友赞第一万次完成遗传的刻印,隐忍或者淡漠,不知道是哪一种,反正我和他在平静无风的环境击碎一层坚冰。我侧过身,手臂挨着草坪,暖暖的,看见他睫毛在颤,我说,妈,我小时候看到过你的刀口吗。
看过呢。他慢慢睁眼,说,你那时候摸着那里说疼。我说不疼,这里是我们sori的家呢。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我笑,当时你还没有这样毒舌呀。
他也笑,当时你也没有那么讨厌呀。
我问那是我比较讨厌还是我爸比较讨厌。
他说你爸吧。
是因为我爸不要我吗。
文友赞说不是,你爸不会不要你的。
我困惑。
文友赞说,他只是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吗。我扯扯嘴角,说那他好笨哦。
然后我爸很笨这四个字被我纳入线索之一,拼凑一个爸成了我的毕生任务。
除了很笨,我知道我爸还很爱哭。当然文友赞不会明晃晃地告诉我这些,他只会在我哭到眼圈发红的时候把我抱进怀里,说你们都是来找我讨债的。
他怀里软软的,穿着毛茸茸的睡衣,我把眼泪和鼻涕都蹭在他胸前,脑后的头发被他轻轻揉着,一副要把我哄睡的架势,我知道他的下巴轻轻搭在我头顶,像每一次抱我一样,只是这些并没有什么止住眼泪的效果,他的爱让我更想哭。
我忘记那次我为什么要流泪,可能我也没有什么目的,只是想在他怀里流泪。
那天他在我耳边说,讨债鬼,就算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摘给你的。
我哭着摇头,说我不要天上的星星,我不要。
他放开我,低头把我的脸捧在手里,叫我的名字,说宝贝,眼泪是你的必杀技,必杀技怎么能轻易用出来呢,我会心疼的。
我当时不懂,问什么是必杀技。
他用纸巾擦我的脸蛋,说只要你的眼泪落下来,落到我的手上,或者地板,或者随便哪里,只要你哭了,我就会变成任你支配的笨蛋,懂吗。
我看他出神一瞬的眼睛,觉得他被这种必杀技击中过不止一次,所以呢,所以除了我还有谁来讨债。
嗯,那一定是我爸了。
毕竟他说过我和我爸长得很像。
很像吗?我照镜子时会想我爸到底长什么样。
我妈有时开玩笑说如果你爸是个女孩子会和你很像,只是你的脸圆一点,像我,眼睛也圆一点,像我。我只好独自空想,假装把自己的脸削瘦一点,再把眼角扯长一点,头发剪短一点,按照模糊的轮廓盲目搜寻我爸的长相。对了,我妈说过我爸不近视眼,那眼镜也要拿掉。嗯,到初中之后我还是没从注定近视的命运豁免,戴上一副银色的圆框眼镜,文友赞带我配好眼镜之后和我一起照镜子,笑嘻嘻地说sori这些年越来越漂亮了,和你爸很像哦。可我看着镜子里的文友赞,想起他以前戴着圆框眼镜的照片,觉得我和他才是全天下最像的两个人。
我默念,妈,你不会在骗我吧,连我爸长什么样这点都在骗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