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爷爷，对不起。”
善逸面对养父，声音发着颤，满心苦涩地攥紧了双拳。平日里，养父总会严厉斥责他那些消极退缩的念头，此刻却只是死死盯着他金发上的发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可是，善逸那极其敏锐的听觉，还是捕捉到了老人内心深处极度落寞的声响。
明明自己这般没出息，爷爷却依然将他从孤儿院里找了出来，带他离开，给了他家人与归宿。本不想让爷爷发出如此低落的声音。自己果然，无论到什么时候都这般窝囊。
善逸强忍泪水，抬起头来。那股“果然还是不行啊爷爷，我做不到的”的哭喊冲到了喉咙口，他死死将其压回肚子里。换作平时，养父桑岛慈悟郎定会斥责他不许说丧气话、不许哭。唯独这件事，或许是老人自己心里也有芥蒂，又或许是下定决心不让善逸来背负，他没有开口责骂。
正因如此，绝不能再说半句丧气话。不，哭也可以，逃避也无妨——但是，唯独不能放弃。深知爷爷这次不会再揪着他的后脖颈把他拽回来，他才绝对不想放弃。
“这镇上的自助餐厅，没有一家没把他拉黑的。我往外找了两个站，全都不行。”
“这样啊……”
“但是！只要找肯定会有的！接下来去找三个站外的，不，干脆直接找到终点站去！我会努力的，没问题的！”
绝对，绝对要让狯岳吃到肚子撑圆为止！这大概是善逸这辈子——弄不好连前世都算上——放出过的最硬气的话。养父蓦地瞪大眼睛，激动得声音发颤：“善逸……！”两人可谓是认真到了极点，若是让义兄看到这副光景，怕是要当场无语。
▯ ▮ ▯ ▮
善逸的义兄，狯岳是个大胃王。据说，真的非常能吃。之所以用“据说”，是因为桑岛家从未出现过那样的场面。前世，他也从未觉得师兄是个如此贪吃的人。
当然，哪怕是三人齐聚餐桌的今生，善逸和狯岳的饭量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都是吃得正香的健康男高中生该有的饭量。养父对两人倾注了绝对平等的爱，连盛进碗里的米饭分量都分毫不差。既然老人家都这么断言了，想必就是如此。为了不让两兄弟为最后一块肉发生愚蠢的争吵，慈悟郎甚至不惜减少自己盘子里的菜。养父在平等这件事上，就是做到了这般极致。
在善逸被收养、加入这个家之前，狯岳和养父一直过着两人生活。据养父证实，那时的狯岳，仅仅吃普通小学生的饭量就足够了。那个对己对人都严苛到令人发指的义兄，对特意把在孤儿院里格格不入的自己接回家的养父，怀有深深的敬意。再者，或许是出于前世害得师父切腹自尽的负罪感，今生的他对养父格外懂礼貌、恭顺、安分，可谓是拼尽全力在装乖巧。想来，他也不至于在养父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找东西吃。
在外是文武双全的优等生，在最爱的养父面前更是无可挑剔的理想儿子。亏他这样都不觉得憋得慌。
一想到无论好坏，这个能让他彻底卸下伪装、无拘无束地展露本性的空间就只有自己身边，善逸觉得，哪怕是那些过分的暴言、侮辱与无视，自己多少也能全盘接纳了。
倒不如说，善逸甚至产生了一种感谢的心情——谢谢你愿意和前世砍下你脑袋的家伙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被养父牵着手跨过家门槛、与前师兄重逢的那一天，狯岳绝对无法容忍和自己这样的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但他又绝不可能为了善逸放弃自己的容身之所。也就是说，被赶出去的只能是自己。怕不是睡着的时候就会被扔进河里冲走，或者直接埋进土里。一想到那个吓得浑身发抖、彻夜难眠的小小善逸，就恨不得给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结果，小小善逸因睡眠不足和心力交瘁发起了高烧，在狯岳“别让师父操心啊，恬不知耻的废物”的粗暴辱骂声中，硬是被他悉心照料了一通。至今善逸都在怀疑，那莫不是高烧引出的噩梦。但狯岳熬的粥确实好喝。
与善逸的担忧截然相反，狯岳虽然对这个义弟满眼嫌弃，却并未将他扫地出门，而是默默地随波逐流，投入了这场“过家家”般的家庭生活。或许是因为，在被养父捡回来、彼此确认了前世记忆的那一刻，老人就曾宣告过“我也想把善逸找回来。既然找了，迟早会带回这个家”，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我觉得得先说清楚。说了也不后悔。不，撒谎了，有一瞬间我后悔了。吓死我了。狯岳当时的脸色简直可怕得吓人。”
直到现在，桑岛慈悟郎偶尔还会目光幽远地提起当年的事。每到这时，被翻出旧账的狯岳总会露出一脸嫌恶。那“可怕得吓人”的脸色究竟是何种模样，善逸至今无从得知。总觉得一旦知道了，狯岳绝对会二话不说直接抄起菜刀砍过来。
▯ ▮ ▯ ▮
既然吃着同一锅饭，理应不只是户籍上冷冰冰的联系，可若要称之为家人，又显得过分生硬。主要怪狯岳。即便如此，关系也没有彻底破裂——一定是因为，从狯岳身上传来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声音。嘛，虽说那是“不满的心音”。
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怀抱着某种无法填补的缺失与空洞，无时无刻不在被其折磨——善逸比谁都清楚，从前世开始便是如此。在这和平的现代重逢时，那道声音依旧萦绕耳畔。
善逸曾一度绝望地想，这个师兄真的已经无可救药了吗，根本无从拯救了吗，妄图去“拯救”他的自己是不是太傲慢了。万万没想到，不满归不满，那竟是对每天饭菜分量的不满。真相大白的那一刻，简直令人难以置信，连慈悟郎也——
“怎么会这样……”
老人失声喃喃。谁也不愿相信。狯岳本人更是满口否认：“我已经吃得很饱了。倒不如说善逸，你他妈吃得太多了吧，跟猪一样。”一边骂，一边用看垃圾的眼神鄙视着义弟。可是，可是啊。
“因为，你添饭的时候，把爷爷吃不完的菜拨过来的时候，还有邻居送来好吃的的时候，那股不满的心音明明就停了啊。每次刚说完‘我吃饱了’的那一瞬间，你发出的声音简直像没吃饱一样空虚……”
“所以那到底是什么鬼声音啊！别拿你那恶心透顶的妄想装出一副很了解老子的样子！！”
虽然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雷霆大怒，但善逸绝对只作此想。
“说出来不就好了。说你想吃更多。像民间故事里那样，盛成一座饭山不就好了嘛。爷爷绝对不会生气的。确实，爷爷一直想对我和狯岳一视同仁，我也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大概也是在拼命回应爷爷的期待吧。但即便如此，你也没必要刻意压抑自己，吃得跟我一样少啊。你体格明明比我好那么多。”
“闭嘴。下次再敢在老子面前放这种狗屁，我杀了你。敢跟师父多嘴，照样杀了你。”
对不起，我已经说了。甚至爷爷还想不顾一把年纪，跟狯岳一起去吃自助餐，结果得知你把人家餐厅挨个吃进了黑名单，正伤心着呢。话说回来，都背着人偷偷跑去吃自助餐了，果然还是没吃饱嘛。都吃到被拉黑了。你到底吃了多少啊。店员都被你吓坏了吧。
看着在奇怪的地方死撑面子的义兄，善逸也是相当无语。这人怎么能这么顽固。明明被自助餐这个乐园扫地出门，体内还饲养着无处发泄的贪婪食欲。明明这会儿正在烤晚饭吃的青花鱼，眼睛里已经闪着迫不及待的饿狼般的光了。
“总而言之！今天我足足煮了一大锅米，你给我使劲吃！”
“……哈？你这混蛋，竟敢浪费珍贵的大米，哈？”
“爷、爷爷也说没关系了嘛！”
“少给我扯淡。剩下一半冷冻起来留作明天的便当。”
“啊啊啊真是的！！”
▯ ▮ ▯ ▮
偶尔，善逸会在梦境中回顾自己的前世。一边感叹着当时的自己真是笨拙啊，一边又悲哀地发现，到了今生自己依然笨得毫无长进——尤其是在处理与这个义兄的关系上，总是搞砸。
即便如此，之所以会带着这份在现代毫无用处、甚至在建立关系时只会成为最恶劣负面效果的记忆转生，一定是为了这个义兄。
在这世上，他已经遇到过好几张前世熟识的面孔了。他们骨子里都是好人，哪怕没有记忆的维系，也一定能像前世那般建立起融洽的关系。
正是因为狯岳——这个一旦失去“记忆”这条纽带，便注定会渐行渐远的家伙，自己才主动选择了“铭记”。善逸在心底向过去的自己发问：是这样的吧。
哪怕在众人的痛惜中幸福地离世，在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直到最后一刻依然盘踞着一个芥蒂、一份眷恋、一丝遗憾——那是如同一根刺在喉咙深处、永远也拔不出来的鱼骨。你拒绝了拔出鱼骨、忘得一干二净去开启全新人生的选项。哪怕再痛、哪怕再苦，你也选择了任由它刺在血肉里，带着这份钝痛重来一次，不是吗。
为了这个义兄，为了这个无论用善逸所知晓的何种幸福与爱，都永远无法被填满的男人。为了找到能够填满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