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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阳光爬过窗棂刺进我的眼睛,我转过头,兄长还在酣睡。
我的房间很小,裱糊的窗户纸破了也无人修缮,夏天阳光会叫醒我,冬天则会灌进冷风。
昨晚月上中天时哥哥才偷偷溜进我的房间,现在他太累了,还沉浸在深沉的睡眠中。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跳动着,血液像潺潺的溪水流遍全身,指尖肌肉时不时收缩一下,我看得入了迷。
母亲走了进来,她把我拉进怀里,来回揉搓我的手和胳膊,直到肌肉慢慢变软发热。曾经有一位远渡重洋印度客人造访,印度人的妻子教给母亲一种叫推拿的巫术,母亲寄希望于这异国的魔法能让她的小儿子开口说话。
我出生时听到的第一声是哥哥的啼哭,产婆兴奋地捧出这个健康的男婴展示给父亲,然而当他们发现母亲的肚子里还爬出了第二个婴儿时,幸福的神情像泡沫一般消散了——这里的人信奉一种古老的观念,同一天出生的孩子会因为过于相似而互相猜忌,兄弟阋墙,必须处死其中一个以求安宁。与哥哥不同,我的脸上长着恶魔一般的红色胎记,父亲便决定对我动手,幸而母亲拼死保下了我,但很快,她发现命运给她开了一个更大的玩笑。
我不对外部世界做出任何反应,母亲担忧的眼神、父亲严厉的呵斥、哥哥温暖的怀抱都不会使我动摇。她开始寻求诸路神佛的帮助,一位巫医点燃了一些柏树枝,把草木灰涂在我脸上,用烧红了的钢针刺入我的手指。
母亲抱着我:“缘一,你感觉怎么样?”
我仍沉默,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她别过脸去,肩膀不断抽动着,发出呜咽的悲鸣。
这已经是七年前发生的事了,这些年间每一天她都会这样为我施展魔法,摩挲着我的手掌,焦急地企盼我做出一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有的反应,但她从未如愿。
我回头望去,对上了兄长一双清明的瞳仁,他早已醒来,却没有发出声响,只默默地看着母亲与我交握的双手。
母亲这才发现她的大儿子醒了,她愣了神,慌张地松开我的手。
“严胜,缘一有你陪伴,真是太好了啊。”她伸出手摸了摸兄长的头,赏赐给长子一点亲密。
“今天要上什么课?”
“今日父亲大人安排了唐诗和音乐。”兄长急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跪坐在母亲面前。
“那就快去吧。”
兄长拜别了母亲,经过我身边时,他偏过头来,偷偷冲我眨了眨眼。
这是我们之间的暗语,意思是要我等着,他还会再来。我们出生后,为了保护我,母亲自请搬到偏殿居住,父亲认为是我使得他们夫妻离心,更加厌恶我这个傻儿子,命令我不许跑出来碍他的眼,仆人们也不愿与我交谈,但哥哥不同,他总会偷偷跑来,隔着窗户和我说话。
我隔着小小的格子窗目送兄长远去的背影,哥哥背后左侧肩胛骨还有一点软组织损伤尚未痊愈,自从上次父亲发现我们一起玩,就狠狠揍了我们一顿。很不巧,兄长刚走到大门口,迎头便撞上了父亲。
“你在这里做什么?”
兄长迅速跪到地上,脸贴着父亲脚下的那一小片土地,“父亲大人,儿子只是前来拜见母亲。”
他的话没说完,父亲突然飞起一脚把哥哥踹翻在地,“别给我耍滑头,我有没有说过,不许你再去找那个小子?你拿我的话当耳旁风吗?”说着,沉重的拳头落在哥哥背上,哥哥的肺部吃痛紧缩着,却倔强地不肯漏出一丝声音。
他沉默的态度仿佛又激怒了父亲,父亲一把抓起他的领口,拳头往哥哥的面门上招呼上去,哥哥这才开口:“父亲,晚上还有宴会,儿子脸上带伤恐怕丢了继国家的脸。”
父亲这才收手,冷笑一声,“你最好别忘记自己应该干什么。”说着,把他狠狠掼在地上,拂袖而去。
看到父亲离开,兄长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返回院子里找我。“缘一,你听到了吗,晚上家里摆了宴会,我偷偷给你带点好吃的。”他刚刚磕到了头,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却毫不在意一把抹去,隔着小轩窗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沉醉于阳光下他的笑靥,无法自拔。
喧闹的乐声在夜空里响了起来,游龙一般的灯火点了起来,酒坛子也一一打开,空气中弥漫着烛火燃烧的熏香味,院子里四四方方的天空被染成橘红色。母亲早已睡下,我望着高悬的一弯残月,想着哥哥。
我偷偷跑出门,向火光最炽热的地方跑去,宴会设在主殿里,宾客们举着酒杯饮下一杯又一杯,我的哥哥,继国家的继承人,正被环绕在人群中,他们拉着他的手,笑着对这位年轻的继承者表示尊敬,哥哥也举着一杯酒,微笑着得体地回应着这些奉承,他的发丝在烛光中闪闪发光。
我站在烛火找不到的地方,夜晚天寒露重,渐渐打湿了我的衣服。突然,仿佛心有灵犀,哥哥也看到了我,他的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碍于还在宴会上只好收敛,只偷偷冲我眨了眨眼。
我也如应按享受他的偏爱,为自己能拿走他的真诚而隐隐自得。
很快,哥哥就来到了我身边。
“缘一,等很久了吧,哥哥刚才没有看到你。”哥哥有点喝醉了,他的脸颊红扑扑的。“不过不用担心哦,哥哥已经想到办法了。”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木笛,轻轻放在我手上。
“今天拜托乐器老师教我做的,不过音准还不太好,之后我再重新给你做一个更好的。如果你要想见我,只要吹响笛子,哥哥一定会赶来你身边。”他期待地看着我,我却低着头垂下了眼睛。
他的食指缠着绷带,我看见了绷带下被木锉刀扎破的伤口。
哥哥抬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和我额头碰着额头,醉酒后的他身上热熏熏的,像一块刚出锅的点心。“缘一,那些人说我以后会继承继国家,成为新的家主哦。如果我做了家主,缘一就来辅佐我吧,一定不会让你去寺庙,一辈子寂寞的。”
我没有回答。
我记事是从七岁的这一天开始的。
我坐在石头上,兄长在我面前握着竹剑一下一下地挥舞着,汗水流进眼睛里也顾不得擦。
那天宴会之后,兄长的课程就多了起来,除了学一些舞文弄墨的功夫,现在又要学习持剑作战,不过我知道,兄长是真心喜欢剑术的,他没日没夜地练习,小小的手上磨出了血泡。
为什么人想要的东西总是那么多,父亲想要一个强大的继承人,母亲则想要一个正常的小孩,在这方面我总有些愚钝,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追寻,有些仆人会偷偷叫我傻子。我想哥哥和我一样,我们都被安放在一个既定的位置上,只是他更擅长去应付他人的欲望。现在,哥哥也有了真心想要的东西,离开了我们混沌的胞胎,走向一个新世界去了。
“兄长想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士吗?”
我也想要去那个新世界。
“缘一就成为天下第二的剑士好了。”
我想要站在你身边。
我捡起木剑,模仿哥哥的样子,瞄准剑术师身上的弱点挥剑。
一击即中。
剑术师的身体像沉重的沙袋一样轰然倒地。我收了剑,吵吵嚷嚷的校场霎时安静下来。
我做得很好吧,哥哥,有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呢。我转过头,只看到他错愕的脸。
他的心脏不规则地收缩着,胃搅动纠结成一团,面部肌肉抽搐着,做出一副泫然若泣又强装微笑的表情。哥哥,我让你痛了吗?
生平第一次,顽石的心也变得皱巴巴了。
校场上的人们面面相觑,他们兴奋地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很快人群中分出一波离开操练场,然后父亲来了。他先望了哥哥一眼,叹了一口气,又转过头来,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眼光看着我。
他的脸上浮现出兴奋狂乱的神色,死死捏着我执剑的手,不住地抚摸我的头。我心里很想再和兄长说说话,但仆人们围了过来簇拥着我,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头,我只看到兄长远去的背影。
我隐隐感觉到,有一些东西正在逝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从小屋子里搬了出来,仆人们用豪华的衣服包裹我,但兄长再也没有找过我,于是我带着笛子、风筝、棋子,那些兄长送给我的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主动跑去找他。
兄长接见了我。
“你现在可以在家里随意走动了吗?”他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主位,如招待客人一般礼数周全。
“嗯…没有人管我了。”我有许多话想要吐露给他,教我下棋吧陪我放风筝和我一起睡觉做笛子给我像以前一样永远陪着我……却像被一双手扼住喉咙,吐不出口。
兄长微笑着说:“上次在演武场上看到你使出的剑技,真是精妙绝伦。我真为你高兴。”
这句话是骗人的,我能看到他的心肝脾肺肾搅成一团,纠结痛苦。我突然发现,也许有些话再也不能说出口,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纱。
之后哥哥说了什么我已记不太清了,大抵是一些违背真心的漂亮话,就像那天晚上他在宴会上讲给宾客们的一样。他脸上挂着微笑刺入我的心,顽石的心裂开了一条缝
又过了一段时间,母亲把我叫了过去。
她说:“你父亲有意换你做继国家的继承人,你可知道?”我没说话。
她敲了敲头,一片懊恼之色“真没想到,你和严胜还是走向了兄弟相争的这条路啊。”
我虽然是个傻子,但也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我从来不想与哥哥争抢”之类的话也没有人信了。
母亲不住地垂泪,她的身体已是日薄西山之相,在这个关头,她终于想到了自己的长子。“老天哪,若是你成为继承人,你父亲恐怕要赶走严胜。我可怜的孩子啊。”
我心中的疼痛不比母亲少,我想要靠近哥哥,却又把他推得更远。校场一剑后,人们称我为天才,但如果我的力量只会伤害他人,我又是为何而生的呢?
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只会害了他。
当天晚上,我怀揣着哥哥所赠的笛子,前去向他辞别,除了这唯一珍贵的东西,我什么也没有带走。
哥哥不住地追问我为什么。
因为我不属于这里,这里不是我的归处,我在心里回答他。
“缘一,你在想什么呢?”诗倚靠在廊柱上,庭院里池水倒映着月光,波光粼粼地照在她身上。
我躺在庭院里,漫天的星斗在我眼前缓缓流过。
离开家后,诗成为我新的家人,她无父无母,家境贫寒,却是一个能够创造出更多幸福的人。
“你的身体正在流血。”我撇了一眼她的下腹部随口说道。
“哎呀”她的脸瞬间红了,“缘一,你不知道随便偷看女孩子的身体很无礼吗?”
“这不能叫偷看,你在我眼前一直是这个样子。”在我记事以前,人类在我眼中就是这样纤毫毕现,母亲笑着说无论是否残疾我都是她的骄傲,我能看出她其实对我很失望;仆人宣誓效忠于继国家,我知道他刚偷窃了我母亲的一件首饰。哥哥对我说:“缘一,我真为你高兴。”事实上他并不高兴,在所有人中,我唯独不能忍受他待我不真诚。
但诗是与众不同的,她吐露出的情感与内心完全一致。
她垂眸,竟缓缓落下泪来,“你一定因此吃了不少苦头吧。”
“我以为你会说这是很幸运的事。”
她沉思很久,缓缓说道“有一年闹蝗灾,地里打不出粮食,全家只能饿着肚子讨生活,我是女孩,能分到的食物就更少了,常常饿得辗转反侧睡不着,这时候姐姐就会偷偷把一块饭团塞进我嘴里。
“明明分到的食物和我一样多,也不知道她从哪里省出来的。”她的脸上漾起一抹微笑。
“后来,家里人染上了流行病,一个一个都离开了我。姐姐死后,我在整理她的遗物时发现我送给她的人偶被她一刀一刀割烂了。
“是因为很讨厌我吧,才会带着恨意把我的礼物毁掉。可是如果真的讨厌我,又为什么要偷偷喂我呢。
“要是我没有发现这个秘密,我就能心无旁骛爱着姐姐了吧。若论内心,她或许是个恶人,但她的行为证明,她无疑是爱我的。
“缘一君,所谓人类内心都会有幽暗的一面,人心中闪过的念头不等于他真正的选择。看穿一个人全部的想法就等于完全了解了他吗?缘一,用你的心去感受吧。”
她的话让我如遭锤击,兄长他对我极好,我离开之后,不知道他会不会感到寂寞。
生平第一次,我想要闭上这双与生俱来的特殊的眼睛,我也就这样做了,慢慢地,诗的骨骼和肌肉在我的视野中隐去,她如玉的面容也逐渐显露出来,眉眼低垂,双目中流露出无尽的慈悲。
在那之后,我发誓不再用通透世界窥探他人。
“缘一,今天诗没有和你一起下山吗?”阿光说着,一边叮叮咣咣敲打着烧红的铁砧。
我带着冬天猎到的鹿皮和诗织的一捆布,想换一点盐巴和种子。今天是赶集的日子,很多和我一样的山民要趁今天卖掉山货,还有远道而来的货郎挑着扁担卖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我答应了诗,要给她带一根红头绳。
“她要在家里照顾母牛和小牛犊,昨晚上刚刚分娩的。”我承认在一些领域我的确有一点小才能,但关于照顾小生命,我永远也比不过她。
“那么,请帮我把这个东西带给她。”阿光远远地抛过来一个包裹,我打开一看,是一个小小的匕首,刀鞘是用鞣制的兽皮制成的,这位年轻的铁匠在兽皮上錾刻了很多樱花和柳枝的图案,轻巧方便,手掌小的女孩也可以用。
傻子也能猜透他的心思了,我高高举起这个小礼物冲他喊道:“我一定会告诉诗你准备得有多用心。”
“不要喊得那么大声啊——”他的脸瞬间红得像他锤子下的铁砧一样。
我把他的声音抛在身后,带着换回来的物资和几件送给诗的礼物,踏着暮色回到山上。
诗说得对,只有把自己放在人类的位置上,用心去感受他们的想法,才能真正品味到人情味。想到一会就能见到抱着小牛犊的她,我不由得微笑。
行至半山腰,我隐隐闻到一缕血腥味,是动物吗?越靠近山上,血腥味越重,站到门口时,浓重的味道已经不允许我再欺骗自己了,我颤抖着打开大门。
现在的我早已懂得了世事无常的道理,但那时我还是头一回感受到人与人的缘分被斩断,只觉得全世界都崩塌了。
那一天在我们的小房子里,只见到一幅被蹂躏的惨烈景象,诗躺在血泊中,那双友爱的眼睛再也不会注视我。
我怀抱着她遗留的躯壳,内心一片茫然,难道不去使用力量,也不能避免不幸吗。
直到鬼杀队前来,这是一支猎杀“鬼”的专门部队,鬼由人类变化而成,嗜杀成性,不惧水火,只有阳光和鬼杀队铸造的日轮刀才能杀死,正是这种生物夺走了诗。于是,无处可去的我跟随他们踏上了斩鬼的路程。
成为猎鬼人之后便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值得讲了,那时的我只是被复仇之火驱动的人偶,机械地完成斩鬼命令罢了。
那是一次前往伊势的任务,造成伤亡的鬼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只是实力很强,其他柱应付不来,便派我去了。
童年时代,在我显露出超凡的能力后,父亲曾想过把我立为继承人,也给我找过几位老师,只是那时我满脑子都是哥哥,终究没有听进去。如果我当时学得更多一点,就应该早在看到“伊势”这个地点时就意识到这里离继国的领地有多近。
恶鬼在刀下化为灰烬,我转头安抚受惊的人们,那是驻扎在本地的一支野营的军队,被部下护在中间的人气质清俊,正是我的兄长继国严胜。
距离我们月下分别已有十年,他长高了很多,亲眼见到恶鬼食人的可怖场面,脸上也不显惊慌,小时候人们常说兄长会成为继国家的领导者。
【如果我做了家主,缘一就来辅佐我吧。】
我俯身跪下,向哥哥俯首:“兄长大人,缘一救驾来迟,请您恕罪。”
一双冰凉的手将我扶了起来。月光下他的身影如修竹,他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了。
“缘一,你瘦了好多。”他捏了捏我掌心的肉。
我像一个被刺破的气球,倏然放松了,他还是我记忆中的兄长,时光未曾使我们隔阂。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父亲去世之后,哥哥继承了家主之位,如今正在为某个大名效力。老实说我搞不太懂什么政治,但我很喜欢静静地听哥哥讲话,他演说时的神采,会让你觉得什么问题在这里都不是问题了。
似乎是察觉到我在走神,哥哥慢慢停了下来,于是换我来讲述我这段乏善可陈的经历,我说鬼杀队是一群武艺高强又心怀天下的人自发形成的猎鬼组织,队员们都是品行高洁之人。
不过我与他们不同,我只是没能保护重要的人,无处可去,又不得已走上复仇之路罢了,我在心里说。
令我意外的是哥哥竟然选择加入鬼杀队与我一起并肩作战,命运当真待我不薄,昨天的我还是一个一无所有的空洞人偶,而现在我成为了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哥哥天资卓绝,入队后很快便掌握了呼吸法,他将其命名为月之呼吸,与我的日之呼吸正相互照映,就像我们的关系一样。有了哥哥加入,鬼杀队更是如虎添翼,有一些队员说,也许在我们这一代有可能将鬼终结。
我之前说在鬼杀队没有什么有趣的事,但我要补充一句,若能与人分享,那就截然不同了。
为表彰大家斩鬼的功绩,主公设下宴会,大家聚在庭院里畅饮美酒,音柱取出三味线露了一手,有几个胆大的孩子,接着这琴声唱起歌来,对于看惯了牺牲的人们来说,这是少有的尽情欢乐的时刻。
还有几个孩子簇拥在哥哥身边,兴奋地朝他说着什么,哥哥则回以慈爱的微笑。
我素来不太适应这种热闹的场合,便站在一边看他们玩闹。
“严胜先生真受欢迎啊。”讲话的人是炎柱炼狱,他的呼吸法和日之呼吸最为接近,平时经常找我切磋,我们的关系比较亲密。
我点了点头,比起沉默寡言的我,年轻的孩子们更喜欢向哥哥讨教剑法,尽管他很严厉,但大家都知道,他一位负责任的老师。
“他很有耐心,即便是我,家里弟弟妹妹吵来吵去也难免头痛,但从来没见过他对孩子们发火呢,真是个好哥哥啊。”
我深以为然。“兄长他做什么事都很称职。”
“缘一,你有把握在我们这一代杀尽恶鬼吗?”炼狱的眼睛里倒映着庭院中喜气洋洋的景象,他叹了口气:“我对你的实力绝无疑问,只是,开启斑纹的人都活不长久,我只怕还没找到鬼王,就先咽了气。”
“老实说我并没有把握,鬼舞辻无惨从未露过面。”我缓缓说道。
“不过我认为不必过于忧心,我们死去后,还会诞生新的天才继承我们的衣钵,我们这一代未必就是距离猎鬼之伟业最近的一代呢。”
庭院里,风柱喝醉了酒,抄起日轮刀便使了一套风之呼吸,有几个孩子趁机拿起竹刀向他讨教。
炼狱低低地笑了一声,“原来如此,是我庸人自扰了。”
似乎是察觉到我们的目光,哥哥的视线穿过人群锁定在我身上,他辞别了队员们,径直向我走来。
“两位不去和大家一起玩吗?”
“说得也是呢,那我就去和孩子们喝一杯吧。”炼狱敲了敲脖子,起身离开了。
“兄长经常指导孩子们呢”
“我想找一个继承人,可惜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孩子。你这边呢”
“我也是,目前没有人能使得出日之呼吸。”
“因为缘一你太厉害了啊,世上恐怕没有人能赶得上你。”哥哥脸上挂着恬淡的微笑。“不过话虽如此,你还是要多上点心,如果二十五岁之前还找不到继承人的话,日之呼吸就要失传了。”
我抬头望去,已是月上中天,灯火暖融融地,将夜空染成橘红色。
“兄长赠予缘一木笛之时也是这样的景色呢。”
哥哥蹙眉,深深看了我一眼,随之自嘲一笑,“这倒确实是你会说出来的话。”
相顾无言,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在这里,在这里。”
我回头,是刚才和哥哥聊天的几个孩子,见他离席,便寻他来了。
他们急匆匆跑过来,一看到是我,猛地刹住脚步,东倒西歪撞在一起。
“日柱大人,您怎么也跑出来了?”
“是因为有人惹您不开心吗?”
“为什么把月柱大人也偷偷带走了?”
也许是被宴会的氛围感染,他们一股脑围上来,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没有……”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又一串连珠炮似的质问给打断。
“那您为什么都不和大家一起玩。”
“您要和月柱大人讲什么悄悄话?”
“好过分,我想和月柱大人聊天呢。”
……
“我……”
我想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从哪句开始。
正僵持着,忽然听到他轻笑了一声。
“缘一他不是不开心,是我拉他出来的。”他慢条斯理地替我接下去,“他只是觉得里面太吵。听不清大家说话。”
我怔住。
“真的?”孩子们凑近我。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继续道:“缘一刚才还告诉我,你们这阵子进步很大。”
“真的吗?!”
几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嗯。”我点了一下头。
“既然日柱大人都夸奖你们了,是不是该回去好好坐着?”孩子们面面相觑,笑了起来。
他拍拍其中一个的肩,“谁现在回去好好坐着,下次我教他新招式。”
几个人这才一边嚷嚷一边跑远。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风又吹过来。
“你呀,没长嘴巴吗,怎么还像小时候一样。”他伸出手,替我抚平了刚才被孩子们弄乱的衣领。
他的手擦过我的脖颈,像一条冰凉的小鱼,夜风温柔地包裹着我,我有些飘飘然了。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夜风温柔地吹过来包裹着我,我有些飘飘然了。
我问:“兄长大人有想过战争结束后要做什么吗?”
他摩挲着剑柄,轻轻说:
“也许会继续练剑吧,我想试着再往前走一点。虽然开启斑纹后我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他止住话头,叹了一口气“算了,这都不重要了。”
“不,兄长所言缘一认为很有意义。人生苦短,所以每一天都弥足珍贵。”失去了诗之后我才明白,幸福不会永远安静地躺在掌心,所以重要的东西一定要紧紧攥在手里。
“南南东,南南东——”
忽然,鎹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竟在此时又有鬼出现了。庭院里,大家纷纷抽出日轮刀,四散而去。
先不要走,还有话没有和他说,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如果现在不说出口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讲了。“哥哥,如果有一天世界上再也没有鬼,可不可以不要回继国家,可不可以和我——”
“日柱大人,鎹鸦又传来新消息,情况危急,必须要马上出发了。”队员们冲过来拉着我的衣袖催促我,我回头看去。
隔着重重叠叠的脑袋,兄长遥遥看着我:“缘一,与鬼搏斗九死一生,祝你平安。”
最后一只鬼在日轮刀下化为灰烬,我擦干净刀上的血。
“报——月柱叛变!月柱继国严胜叛变!”
听到鎹鸦传来的消息,我惊诧万分,日轮刀差点脱手而出。
“日柱大人——”身边的队员们及时扶住摇摇欲坠的我。
灯火下的笛子,穿堂的晚风,你冰凉的手,对你来说这些是不够的对吗?
在这锥心噬骨的剧痛中,我脑中浮现起我们刚诞生时,在产房里的那一句预言:
【同一天出生的双胞胎,其中一个会害死另一个。】
哥哥,难道刀剑相向就是我们的宿命?
来不及安抚队员们,我提了刀便先一步往回冲,内心只有一个念头:把他找回来。
月亮和星星都被我踩在脚下,穿过一片密密匝匝的竹林,竹叶如细小的刀刃划过我的脸,我看到了那个人。
只需要一眼我就确认了他的身份,尽管他做出一副谦谦的商人扮相,但那人身上充斥的浓郁到无法掩盖的暴虐的力量,无一不在彰显着他的危险——
鬼舞辻无惨。
我记得当年打开小小的房门时,诗倒在血泊中,黑曜石一般的眼睛沾染了尘土,那双眼睛紧盯着我,她在说:不要忘记你应该干什么。
在见到鬼王的那一瞬间,困扰我多年的问题得到了解答:
我诞生于世的使命,便是为了诛杀鬼舞辻无惨。
我握紧刀柄,舒展肺部,周围空气以更快的速度纳入体内。通过调整呼吸,强行加快心脏跳动的速度,泵出更多的血液,从而获得远超常人的身体素质,这就是呼吸法的奥秘。
无惨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的攻击直指我的心脏。“雕虫小技罢了,我已经对使用呼吸法的剑士失去兴趣了。”
不得不说,他的实力远超之前所有的敌人,在我看穿他的攻击之时,那道剑气已经出现在我眼前,带着千钧之力,我毫不怀疑仅仅让它接触到一点皮肤都足以把我搅碎。
但我更快,他抬手攻击后来不及及时改变身体的走势,我抓住了这个空挡,点燃的日轮刀如插进黄油一般在他的身体中游走,拜通透视觉所赐,我的刀精准划过他的每一处要害,收刀之时,鬼舞辻无惨已化作一地碎块。
但我没有取他性命,还有一个问题一定要问他。
“你把生命当作什么了?”
无惨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他只是注视着我,忽然,他竟然笑了。
“刚刚还来不及看你的脸,现在我才发现,你们真的很像啊。小子,你是不是有一个兄弟?”
……
我的沉默回答了一切。
他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拥有相同血脉的兄弟,一个是至高无上的猎鬼人,另一个却堕落成不见天日的恶鬼。最精彩的作家也写不出这样的悲剧啊。”
没有必要再听下去了,我忍无可忍,朝他举起了刀。
他察觉到我的意图,瞬间爆裂开来,身体破碎成一千八百块,但我的刀更快,如穿针引线一般将它们逐个击破。
“让我看看你有多高尚吧。这世上所有的鬼都由我的血肉而生,如果我死了,他们都会消散。”
他的声音传来,我告诉自己不要相信,这只是迷惑我的花言巧语,但我的心跳到底停止了一瞬,我的刀慢了,余下了一点细碎的肉片逃了出去。
鬼舞辻无惨逃走了。
在那之后,我自觉无颜继续待在鬼杀队,便自请离开,寻找无惨的踪迹。那时我无处可去,便回到了我和诗曾经居住的小屋。
走在上山的道路上,我发现路旁的杂草被人休整了一些,还有人用土填出一节一节的台阶,在我们离开之后应当又有人住了进去。
也许我不应该打扰的,但,我说不清,我只是太痛了,想要找个人听我讲一讲。
我一步步拾级而上,一缕血腥味从台阶尽头的方向传来,我顿感不妙,连忙加快脚步,几乎是飞到了小屋门口。
打开门,相似的场景令我目眦欲裂:
血,无尽的血,保护幼子的人,互相依赖的人,一无所知失去性命的人,堆叠的尸体,咀嚼着尸体的生物,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
幸而在这地狱图景之外,我突然嗅到一丝生命的气息。
在牛棚里,翻开稻草堆,藏着一个小老鼠一样的女孩,她死死捂着自己的嘴,不敢泄露出一丝声音。
我猜那个时候我看上去很糟糕,长时间未打理的头发已经擀毡了,手里持刀,更重要的是,我的身上沾满了血,她看到我第一眼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她发现恶鬼已经被我诛杀,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拉着我的手,“你是上天派来解救我们的神明吗?”
不,我不是,我从来都不是。
安顿好她之后,我近乎是逃跑一般离开了那里。
时间如流水,在那之后,我又遇到了很多人,在他们的身边我得以品尝到一点漏出来的幸福,然后我又离开了他们。时间失去了意义,到头来我还是孑然一身。
赤霭山传来有鬼的消息,我便整装前往。
这里石壁嶙峋,终年雾气不散,从日出走到日落,抬头再看,已是明月高悬,月光却如血一般,无怪得名赤霭。
我独自沿着碎石小径往山里走。雾气贴着衣袖,凉意却不入骨。走得久了,连脚步声都变得模糊,像踩在棉絮上。四周没有鸟鸣,也无虫声,静得出奇。
等雾稍稍散开时,前方忽然亮了一线。但见清溪潺潺,泠泠淙淙,两岸生着不合时节的花,有些已枯,有些却盛放,红白错落,影影绰绰。
溪边坐着两个人。
一人光头,披着破旧袈裟,脚边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钵盂;另一人束着歪歪斜斜的发髻,青布道袍沾了水渍,腰间悬着一柄木剑,剑柄磨得发亮。
两人各执一根竹竿,在溪中垂钓。
道士盯着水面看了半晌,鱼线一动也不动,他啧了一声,抬手把鱼竿提起。
“如今世道不太平,连条鱼都没有。”
和尚瞥了他一眼:“天上不是派了伏虎尊者下界斩鬼吗,怎么还有鬼祟肆虐?”
道士笑说:“你有所不知,伏虎尊者转世到一个婴孩身上,生来一颗大圆满通透玲珑心,一双慧眼可看破贪嗔痴慢,只待他长大成人,便可诛灭鬼王,还天下太平了。”
和尚不屑地哼了一声:“天宫的家伙是不会亏待自己人的,不舍得他受一点人间疾苦。”
“只是,太干净的人在人间是待不久的。这人什么都有了,反倒缺少了一丝人气。空行母便化作一个贫女指点迷津,与他产生因果,又以身饲鬼,终是引他走上了斩鬼之路。”
“那便好了,这下总没有问题了。”
“可谁能想到呢,他最终没有下手。伏虎降世时,有一个伴生的灵魂与他一同出生,本是塑造来爱他的,可这罪人反倒伤了他的七窍玲珑心,也是因着他,鬼王如今尚在人世。”
“区区凡人,也能改变因果吗?”
“不要小瞧了凡人,他们的欲望是永远也填不满的。凡人妄想与神比肩,自作孽不可活,而他牵绊了神之子,才是罪无可恕。”
和尚把竹竿往上一提,收了起来,水面轻轻一晃。
“后面的小子,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我走上前,“晚辈此番前来是为了寻找鬼的踪迹,还请两位仙长指点迷津。”
道士叹了一声:“痴儿竟还未了悟吗,你若执迷不悟,不过是沉迷红尘不得解脱的下场。。”
和尚双手合十:“须得迷途知返,诛杀鬼王重回大道才是。”
我向两人俯首深深一拜:“感谢仙长拨云见日,晚辈受教了。”诞生于世的真正意义是什么,我已经完全了解了。
一路踩着沙洲,逆着流水的方向行走,这条溪流从岩洞中泄出,我点燃火把钻了进去,抚摸着岩壁向深处前进,不知走了多久,一池潭水阻隔了道路,我朝思暮想的人在水中央。
那厉鬼面生六目,畸形的骨骼穿破了苍白的皮肤,池中堆满了人类和动物的尸骸,将潭水染成黑色。与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相比他虚弱了很多,可能无惨逃走时从他这里夺走了力量。
感受到我的气息,厉鬼醒了过来,六只眼睛齐齐指向我。
“缘一,你是来取我性命的吗?”
“缘一只想要想要见兄长一面。”细细算来,我们分别的时间已经超过相遇的时间了。
“还是不见更好,明明同时降生,你的剑技精妙卓绝,在你面前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苦笑道:“如果我真的是神就好了,可我偏偏长了一颗与你一样会受伤的心。”母亲刺破我手指的针,父亲的责打,砍在我身上的刀,这些都不能伤我分毫,但你悲伤的神情,满室的清晖,滚落的眼泪,却让我的心破碎不已。
“诛灭无惨之事,缘一未能尽责,保护不了亲密的同伴,也没能让兄长幸福,我只是一个一事无成的无能之人罢了。”
哥哥哂笑一声,“这种话也只有你才说得出来啊。”他从胸口拔出一把血肉铸就的长刀,直直指向我。
“出招吧。”
“兄长,多么可悲啊。”你可知这世界上我最不愿拔刀相向的人就是你,在我降生时,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而如今,你却走向我的对面。思及此,我的眼泪不由流了下来。
兄长的刀很快,月光如流银般泄了出来。月之呼吸清丽优雅却暗藏杀机,在鬼杀队传为美谈,月光照耀下的恶鬼都会分崩离析。
“你懂什么,我讨厌你,看到你的脸我都想吐。”毒蛇一般的话语从他的双唇中吐露出来。
铿——
我抬手挡下他的攻击,“请别这样说,我知道兄长不是这样的人。”
叮——
“兄长是会挡在我身前的人。”
当——
“是永远都不会伤害我的人。”
听了我的话,哥哥更愤怒了,招式也越发疯狂,月光如流银般泄了出来。
“那些兄友弟恭的戏码不过是你的想象罢了,我就是一个嫉妒着弟弟的,无能的哥哥。”
我已经不想再听他讲这样的话了。
我出刀了。
手起,刀落,我的刀深深嵌入兄长的脖颈,将他钉在地上,而兄长还没来得及出招,胜负已定。
兄长的脸上一片灰败神色,“果然,倾尽一切也追不上你啊。”
“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明知我不能。”
“嚯,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这么高洁。”兄长无力的闭上了眼,歪倒在潭水中,那把血肉化做的刀滚落到地上。“这倒显得我更加丑陋了。我的人生,终究只是衬托你才存在的啊。可我现在倒成了你唯一的污点了,对不起,没有成为一个称职的哥哥。”
他捂着脸,泪水从指缝中不断滚落。这就是全部了,不会再有隐瞒和欺骗,我已经把他的一切都掏空了。
我拈起他腮边一缕长发,别在他的耳后。“七岁那年,我应该带哥哥一起走的,抱歉,不该留你一个人寂寞。”
他别过脸去,不愿看我,乌云般的鬓发散乱,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可下一瞬,他忽然吃吃笑出声来。
小巧的下巴上一点闪光。
“哥哥,请留在我身边吧,没有你我不行的。”我握住他的手,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猜忌和痛苦都已经过去,需要紧紧抓住的只有那一个人而已。
血月已经消散,银色月光柔柔地洒下来,照得山间亮如白昼,山道上弟弟背着哥哥。
“缘一,你的斑纹没有发作吗?”
“不知道,也许我能活到八十岁呢。”
“听起来好漫长。”
“是的,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浪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