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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喝茶,讨论,然后一切都会好起来。他和尼基曾天真地憧憬着了不起的成人世界会像这般守序有效。然而当他彻底被扼杀在那座禁闭的孤岛,用亡灵的眼睛重新审视这个世界,他才发现童心就如一顶羽毛拼凑的王冠,神圣却又可笑。
人群交谈的声音混杂着慵懒缱绻的乐声在拉尔夫的耳畔嗡鸣,他端着高脚杯,透过屋内香烟腾起的袅娜白雾,凝视着房间一角另一个来自旧世界的幽灵。
杰克站在窗边,穿一身不久前才在萨维尔街定制的深灰色西服套装,独自啜饮着杯中的雪利酒。这会儿他已经停止了高谈阔论,隐藏在金色秀发后的面容比他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苍白,以至于那双蓝得过分的眼中流露出浓郁的、有实体的忧愁。
显然,杰克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打量他,否则他不会允许自己露出这样的表情。
离开那座荒岛之后,拉尔夫没有联系过任何人,也没有再见过任何一张会令他忆起不堪往事的面孔。直到两周前的开学典礼,他跟在领头人身后,随穿着牛津学术礼服*的同学院学生穿过卡特街,鱼贯走入谢尔登剧院,在二层看台上站定,充满期待地朝对面望去——四周的声音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杰克站在一众基督教会学院的新生中间,高傲地仰着脖子,仿佛在等待蜂拥而至的臣民向他俯首。纵使他已长成青年的模样,拉尔夫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阳光倾斜的角度恰好穿透玻璃窗,照亮了杰克所在的那片区域,让那头璀璨的金发看起来像在发出圣光。杰克站在17世纪斯特里特*绘制的穹顶壁画之下,宛如一位真正的天使,似乎世间所有的“恶”都会尖叫着从他身边逃走。
校长沉稳而睿智的语调从拉尔夫的脑海中消失,他死死地盯着杰克,只能听到加速的心跳声越来越响,简直要把他的耳膜震碎。杰克长高了不少,但依然瘦削,而那双经常出现在他梦里的眼,却没有丝毫改变。拼命被他甩在身后的过去追上了他。
“拉尔夫,给你介绍一下。”派对的主人打断了他的思绪。约翰·洛瑞从人群中挤出来,对着拉尔夫说道:“这是杰克。”
还没等拉尔夫反应过来,杰克苍白的面孔便已闪至眼前。拉尔夫沉吟片刻,正犹豫该用什么态度对待杰克,一只修长且没有血色的手不容拒绝地伸到了他的面前。
“杰克·梅瑞迪,很高兴认识你。”
拉尔夫瞬间领会了杰克的意图——他要配合他演一场戏,假装彼此从不相识。
于是拉尔夫握住了那只手,像握住了一块冷硬的冰。
“拉尔夫。”
“我没在伊顿见过你。”杰克说。
“哦,我在普利茅斯读的书。”
“那是什么地方?直布罗陀海峡上的小岛?”
杰克当然不可能不知道普利茅斯在哪儿,这番话明显是为了羞辱他,但如今的拉尔夫已经不会再因他人的挑衅动怒。
“是一座美丽的海滨城市,就在德文郡西南角,你有空也应该去转转,那里有最好的杜松子酒。”
“拉尔夫的父亲是皇家海军上将,不然他也不会住在那种沉闷得要死的破港口。”洛瑞插嘴道,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杰克的胸脯,“好了,别这么剑拔弩张的。拉尔夫是个好小伙。他昨天才帮我抓住了小偷——可恶的印度佬,无孔不入——所以对我的客人友善点,行吗?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地感谢他呢。”
洛瑞的话引起了拉尔夫的反感。杰克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嘴抿成一条直线,用淡漠而疏离的目光注视着他。
拉尔夫明白他为什么听令于洛瑞。因为这个身材高大、额头宽阔、鼻翼两侧散落着几点雀斑的红发青年不仅是基督教会学院高年级的学生,也是贝尔莫尔勋爵的长子,更是“那个”俱乐部的成员。杰克需要洛瑞的引荐。
有关布灵顿俱乐部*的传闻,拉尔夫来到牛津的第一周就听到有人在高街上的咖啡馆里,兴致勃勃地讨论如何才能加入这个掌握着国家未来的神秘团体,一举成为把控话语权的关键人物。
拉尔夫对此并无向往。毋宁说,他已经对“首领”祛魅。诚然,手中若有重建秩序的力量,足以令世界变得更加美好,的确听起来格外诱人,但这终归只能是孩童时期不切实际的幻想。真正的世界并不按照至善的心愿运行,而洛瑞的派对正如这个社会法则与欲念的缩影,充斥着对权利、金钱和声誉的渴望。
杰克早已钻进人群中,享受起簇拥在身边的新生带来的钦佩与赞美。拉尔夫例行公事般地和几个来找他搭话的人寒暄了一阵,趁洛瑞被好友起着哄往红酒杯里掺倒威士忌的工夫,偷偷溜出了这间令他窒息的学生宿舍。
傍晚飘起的细雨已经止歇,古老的街巷阒寂无人,水渍未干的碎石地面上亮闪闪的,映出路灯橙黄的光。或许戈尔丁*当年也曾伫立于此,辨析人性的幽暗。拉尔夫深吸了一口湿淋淋的空气,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只想赶快回到学院的校舍,喝上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再看一会儿书,然后熄灯入睡。
“拉尔夫!”有人在背后急促地呼唤他的名字。
拉尔夫转过身。杰克站在一盏路灯底下,没有穿外套,胸口快速地上下起伏,像是匆忙追赶着他跑了出来。
他没想到杰克在那种状态下居然还能留意到他的离场。
“杰克……”拉尔夫意外地看着他。杰克来找他干什么呢?他又能对他说些什么?
杰克似乎也陷入到窘迫之中,他略显局促地望着拉尔夫,几度想要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想对我说些什么吗?”拉尔夫问。
“别告诉任何人。”
“什么?”
“别告诉任何人。”杰克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中竟多了几分乞求。
“你指的是哪件事?”
“全部。”
“我不会说的。”
“那就好。”杰克松了一口气,又倏然间捕捉到自己的软弱,挺直腰板,强硬地补充道,“你知道的,这对你也没有好处。”
拉尔夫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沉默再次在空气里蔓延。
杰克没有立刻离去,犹豫不决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不知是为了表达感谢还是缓解肉眼可见的尴尬,别别扭扭地问:“你在哪个学院?”
“默顿学院。”
“什么专业?”
“法律。”
杰克点点头。“好吧,就这样……再见。”
“再见。”
拉尔夫目送着杰克的身影消失在塔楼的阴影里,一种复杂的情感啃噬着他的心灵。粉红色的花岗岩、藤蔓、大火、浓烟、暴风雨、喷溅的热血、破碎的海螺、插在木棍上的野猪头,一整座岛屿在他的耳边时而凄厉、时而狂野地叫喊。
是什么让一切走上了万劫不复的道路?又是什么横亘在他与杰克之间,阻止他们分享相同的语言?
直到最后一刻,他仍然对杰克抱有一丝希望。可他为什么没有令他回心转意?难道西蒙说得不对?杰克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比别人心中呈现的形象更好。西蒙想说却被萨姆和埃里克打断的话又是什么?杰克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七年过去了,拉尔夫仍想得到答案。
*sub fusc。
*谢尔登剧院主厅穹顶天花板有17世纪的壁画,由画家罗伯特·斯特里特绘制,描绘了真理伴随着科学与艺术降临牛津,并战胜了愚昧与无知
*布灵顿俱乐部是牛津大学一个以精英社交、奢侈活动和排外传统闻名的私人俱乐部,众多王室成员和知名政要都曾是该俱乐部的成员。本文设定与实际情况不符(参考电影更多),随便看看就好。
*威廉·戈尔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