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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模糊不清躺在担架上的士兵。那时我在医院,他的肩膀被敌人的子弹射穿了左肩,送过来的时候伤口已经溃烂、臃肿。周边的皮肤像蛆虫一样翻白着里面的肉。甚至能看到白色的略沾些血色的骨头。令人触目惊心。外科医生在手术室中为他处理了伤口,但发炎的征兆一直在绵长地持续着。多天以来他的高烧一直未退,白细胞及它的各类分支一直处于高数量中。我在他身边照顾他,也照顾其他的病人。有很多经历过战争手脚发颤无法自理的病人,也有说着呓语的病人亦或精神失常的病人。他们在战争中受到的伤害分别伤害到肉体与精神。残缺的肢体,无法自由活动或控制的身体……一些病人对生活绝望,趁我们不注意用剪刀进行迅速地自戕。血像海浪流过地板、又回归到海里,从自身深处蔓延出红色的血圈。悲惨的自杀过后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病人睁开眼睛,平静地问道:这里是哪里?我说这里是医院。您受伤了,所以在这里。您稍等,我去为您叫医生过来。语毕我转身要去呼叫医生。我特意避免使用战场、战争等诸如此类的词语。以避免他也会下一秒便歇斯底里地抱着头尖叫着。随即他开口:不用了,你回来。我问你,那边怎么样了?他也同样避免使用那个词语,于是我们的对话心照不宣地进行着。我转过身再次走向他的病床旁边回答他:在休息中。他说,这样啊。然后靠着铁架,摇头晃脑观察四周。他注意到手背上的针连接着挂着的吊瓶。他又问,我来到这里多久了。我说,近两个星期。您发烧了很久。他若有所思地点头,哦……原来是这样。你们这里,怎么称呼我们的?我说,收入时你是第几号人那么你就是第几号病人。……你是908病人,病床号406。在他之前这张床上躺着被爆炸波及的、全身裹着绷带的病人。他最后不治身亡,由我们将他转移到冰冷的停尸间,病床上的可换洗的东西都经由高温消毒过。现在换成他躺在上面。先前的人没有代号,只有Pierre(皮埃尔)这个名字。想起名字并与相对应的脸孔对照,他理应白得如同雕像那般光滑而无血色。但实际上一具尸体相较于雕像看起来的质地会更趋于什么都没有……那时感受到死就是如此平静而无法形容,眼见却是震惊的。……同样惋惜皮埃尔到死都未能开口说话。原来是这样编录的啊……不过我这里——他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露出无奈的表情:似乎没有坏掉。我还记得自己的名字。我叫理查。很高兴认识你。怎么称呼你呢?美丽的护士小姐?他真是乐观……在这里还能谈得上高兴。很高兴认识我?在这里?……这里不该被称为可以被认识的地方。至少不符合美丽的意象。身旁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碘伏、酒精,清一色的白和红。铁质的器具在走廊中错综复杂。医护人员和垂死的病人就穿梭于这其中。走廊上没有灯,是为了省电。……我回报他的灿烂笑容(在这里如此难得可贵):我叫绫香·沙条。……像是为了弥补他的笑容似的,我补充道:我也很高兴认识你。即使我的身份应该让我说出祝您早日康复和早日出院的话。
他在这里住了一个月,正好是春天的季节。他总是神经质地对我说一些隐喻或典故。我不懂那些。我只是希望他能早日康复,早日出院。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但在这日复一日的精神紧绷的生活里我愈发感觉到这里不仅仅是一家收入战争中受伤的战士们同时也作为一所精神病院而存在着。但是没有合格的心理医生与心理咨询师存在。病人们在花园里(运气足够善良的病人拥有这项宝贵的资格)走动享受阳光的温暖时才能算作一些心理上的慰藉。他经常对我说关于命运的事,比如:这个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精神病院。我早就看出来了。这里有战争狂、暴君、无用的国王、傲慢的王子或君主、自说自话的诗人(拿着爱的诸如比喻去用一颗黑色的心以表坦诚)、哑然的歌唱家。拿国际象棋打一个比方,这个世界拥有很多的棋子,棋子是可以被抛弃的也是可以在最后成为和后象马车一样的存在。但国王只有一个——它却是最重要的一个。也许它的作用是吃子和代表着权利的象征。如果你的面前有一条约旦河,你会跨过它还是站在岸边看望它?我感觉这是一个不祥的比喻,便摇头说不知道。他说,突兀的:你的眼睛很好看。我不会把它比喻为大海,反而会将你的眼睛称之为鸟类的其中一种。因为你给我一种自由的感觉。但同时又不得不居住在枷锁之中。对,没错。你让我同时感到自由和限制。你很聪明。你什么都不选,实际上你只是在我给你的答案中选择了第三个属于你自己的答案。你很聪明,这是你的人生。但你是这个世界中的棋子之一,你不得不也是必然会成为被吃掉的亦或是成为后象马车。因为你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所以你必定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一抔尘土。我们都会死。他说的没错,尽管我不是很清楚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说的没错……我们都会死。他虽然可以行走并思考,但他的伤口里有水的出现,愈合的伤口呈现干酪样。会有向坏疽的方向发展。……医生是这么说的。他看起来年轻而健康,面目光泽且没有蜡黄的病样。而他过早的看清楚死的模样于是建立了死的体系和一套逻辑。他察觉到了。但他依然照常生活着。这是让我感到最悲伤的——无能为力。我只能看着他这样死去,太多同样的事情让我失去了情绪上的激动,麻木的心想要嘶吼却被麻药麻醉。我由衷地开口:你有什么想要做的吗?他在病床上听到后愣住了几秒,随后笑着开口道:我想听歌。这里的歌不好听,不是说古典乐没有欣赏价值。但每天都是古典乐还是会乏味的。我想听摇滚,绫香你会带我去吗?或者你会和我一起去吗?作为病人的我可以邀请你吗(作为将死之人的我可以最后一次邀请你吗)?我莞尔一笑,眼角似乎要哭出眼泪:当然会。我会带你去也会和你一起去。理查欢呼着,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子,得到了糖一般的承诺。
春天的第四个星期一,下午,绫香从职工处找异性同事借了一套日常服给理查穿。绫香向同事比划了对方的身高高于自己二十厘米左右但身材苗条且有肌肉,于是同事快速地从篮子里掏出一件蓝色的短袖衬衫和一件略显摇滚风的棕色偏红的夹克外套(背后绣有十字架)。黑色的牛仔裤比本人要长一点,但索性穿上鞋子后(一双合适的旧皮鞋)稍长的裤脚便像嘻哈裤那般踩在鞋后跟上。审视一番理查就像从来没有受过伤,溃烂的痛并未侵蚀他的骨头。理查穿好衣服后绫香便带着行李和他一起离开医院。其中穿过充满消毒液和人满为患的走廊时有过同事停下来顿足,询问她你牵着的是病人吗?绫香摇头否定说并不是……是自己的亲戚。由于患者很多并不是每一位患者都能记住,且头发都是金发,加之绫香做事周到而仔细,为人诚实且听话。所以同事并没有深度怀疑和过度询问便离开他们身边拐弯走向一边的走廊。绫香深呼吸一口气后再长叹一口气,离开医院的阶段他们受到了很多、她受到了很多熟悉的目光与质疑。但最终通过保安、离开被围着的医院的大门后他们像是从那些冰冷而无温度且形同坟茔的地方逃开,奔向一个空气自然且阳光明媚的大路上。
在破烂的柏油马路上,理查一直兴奋地看来看去、左顾右盼。经过一片私人种植的草莓园理查便脱离破烂且有空洞的轨道走向那片绿葱葱且点饰着红而滴血的园地。尚未走到那片园地理查便被回头的绫香叫住要去哪里,于是理查停下脚步,遥遥地望着红而鲜美的草莓直呼很像绫香呢。绫香不明白为什么他会觉得那片种植园会像自己,但她因为刺眼的光线与镜片照射失真而看不清那一种具体的物状。随后她摇摇头无奈地轻轻牵着他的手腕像是在钳制他的自由却细腻地不牵涉到他的痛一般在马路上继续走向目的地。经过的车子荡起一阵沙土,或经过的货车带起更庞大的沙尘席卷他们的眼睛。绫香下意识地挡住自己的眼睛便松开了牵住理查的那只手,而被松开的那只手放在了绫香的左臂,像握住杯子的把手一样稍微用力地将她往安全的边缘靠近。绫香摘下眼镜揉着眼睛说(睫毛有细微的泪珠像晶莹的雪花),谢谢……你的伤口现在会痛吗?理查无视这份道谢与关心,无厘头地说:第一次看绫香摘掉眼镜的样子。很好看!绫香戴上眼镜小声地说,谢谢……然后他们继续沿着马路走,在路牌的指示下于夜幕的降临前来到露天的演唱会。绫香购买两张票,前排的,价格昂贵。理查在一旁听到绫香与对方的交谈,不由得拉了拉她的袖口,说道:可以不用买前排的,毕竟我们是来听歌的。绫香将两张票握在手心像握紧命运的绳子一般不让自己被绞死,她说,既然来了……就开开心心地让自己充足一次。绫香带理查看的是一场摇滚乐。乐队是披头士。那是一个小型的露天演唱会,灯光五颜六色地交错打在乐手身上和主唱身上,在一首歌曲的最后一句歌词灯光慢慢凝聚到主唱的身上,犹如碎裂的一面镜子分成五六七八块玻璃镜片。接着以谢谢和感谢现场的观众的到来与倾听和喜欢便结束了这场演唱会。到最后、主唱的声音已经嘶哑到吐出的每个单词像沙子在喉咙中滚动。演唱会结束后由于时间过晚,要走回去会是第二天的凌晨。可能那时候天还没有亮。绫香说,而且晚上不安全,如果有强盗或者其他什么犯罪分子出现。我们都不安全。所以绫香决定带着理查在回医院的路上顺利地找到一家旅馆住一夜。他们便在月光下的马路上靠边走着,如同行走在一张破碎的黑色垃圾袋,塑料的质地反映着光的模糊,也显得它廉价许多。步行十三分钟后在没有光泽和霓虹灯的路牌下,他们找到一家汽车旅馆,建筑外观干净且冷清。绫香让理查在门口等着,自己先进去询问有没有空房间。随即绫香推开木质的门栏,诡异的吱呀一声——映入她蓝色眼帘的是复古的陈设。地板发出踩踏的声音,同样也是木质的。店主、同时也是接待员的一名先生从服务台的后面的房间里走出,来到柜台后面,礼貌地问她需要在这里住多久呢?您看起来很疲惫。我们这里还提供热水。和普通的酒店没有什么差别。绫香礼貌地笑了笑,告诉他她的需求:我们这里两个人,住一夜,如果可以的话……这里有双人床的房间吗?很抱歉这里没有,店主客套地笑了笑。绫香说,没有吗……好的,请为我们办理入住。谢谢!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店主从抽屉里拿出本子,一边询问信息一边登记,名字签名相关由绫香亲自书写。手续办理完毕后店主转身打开墙壁上的柜子,一把把钥匙挂在一个个吊钩上,钥匙串还挂着对应的房号。店主从中取出401的钥匙,从柜台后走出,绅士地说:请。绫香和店主一起从里面走出,在黑夜而无灯的走廊与理查一并走着。走到401房间门口,店主用钥匙打开房门,按下墙壁上的按钮,房间瞬间明亮。
理查洗完澡绫香替他换药,皮肤因为药水的浸泡而皱得如同一片枯叶,伤口呈现奶油与黄油交融的油腻的质地,花白的肉平静的张开着。绫香问痛吗?理查说没感觉了。绫香你就放心处理吧!你的意思是……你的这块身体已经是死肉了吗?……差不多吧。理查苦笑道。Ne perds jamais espoir. Ayaka, lorsque le soleil se couche, les étoiles apparaissent.(永远都不要失去希望。绫香,当太阳下山时,星星会出现。)绫香侧头疑惑地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理查笑了笑,没什么。
躺在一张床上的他们中间隔着由百叶窗分割的、贫瘠的雪白的月光,仿佛那里躺着狄安娜被区分的、尊贵的身躯。突兀地、理查说他很冷(感到水一般的冰冷)。我们应该贴近一些。绫香听到了,侧过的身体平静地呼吸着。没有回复他。于是理查自顾自地靠近绫香,狄安娜散落的肢体也消失,她的箭仍留在他们之间——中间残缺的月光照在理查平坦而饱满的身躯上,隔着一张圆满的、白色的被子。夜晚的寒冷不再从中侵袭他们的身体。彼此之间没有了距离。良久,渐渐升高的温度犹如爬山虎从背后攀爬,随即绫香转过身,面对着月光静谧且温存的河面浮影向理查提出一个询问:理查,……这个问题或许有点突兀,但是、你要听我喜欢的一首歌吗?理查转过头露出疑惑的表情,绫香也转过头,几缕洁净的金色发丝向枕头的一侧垂下。与他面对面,两者间隔着嵌和的半面脸庞、半轮月亮。随后起身从放在床头柜的包里拿出mp3,将耳机的一头塞进理查的耳朵,另一侧给予自己。按键快速地发出响动,屏幕上滚动着模糊的歌名,显示着一首又一首的歌——最终那首悠扬而漫长的温柔女声从耳机中响起。《Goodbye Baby》——Fleetwood Mac。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讲,什么也不想。或许彼此之间寂静地在想各自的事情,但话语藏于腹中不被剖出也不被吐露。绫香很想和他聊聊关于他的事情,比如他的人生不应该在医院结束。那里太恐怖,有太多的死亡。将死之前只能看到医院的天花板、听到呼吸机有序的规律和匆忙且急促的跑步声。她很想问,你有什么愿望吗?不只是演唱会,还有什么是她可以做到并为他实现的?……这样会不会太傲慢?如果他愿意回到医院,那么我缄默不言;如果他不愿意回到医院,我愿意带他去想去的地方直到死亡卷走他的声音。绫香想着,闭上哀伤的眼睛,蓝色的眼眸合上前还留有切片的、银辉的月光。理查想靠近绫香,他想,疼痛已然先于赫尔墨斯的脚步到来且直爽地告诉他:他快要死了。他寂寞地想,他还可以做什么。战争的影子在这段时间已经渐渐隐却,但他的身上还存有战争留下的痕迹。而他自身除了奔向冥府之外别无选择。他还可以做什么?理查想,他感到寂寞、孤单,他突然很想摸一摸绫香的脸庞,或轻吻她的眼角。待他死去之时她会为自己哭吗?她平常总是表现出一副冷静而可靠的模样。或许私底下会在某一个房间暗暗哭泣、潸然落泪。像蔷薇的花瓣掉下露水。……一首歌结束,接着切到下一首古典乐。理查轻轻地叹气,分散的月光轻微地抖动,他说,小声地:除此之外、我们还拥有什么?隐秘的呼吸荡然在他们身旁。而后悄然入睡。第二天一早绫香起床,身旁的理查还在睡觉,睡脸看起来沉静可爱像纳西索斯的镜子。她困倦的容颜微微一笑,于是她蹑手蹑脚地脱离被窝的温暖,进入冷的空气走向浴室洗漱。从浴室出来后理查一只手撑在床单上,另一只手揉着眼睛,头发像蓬乱的水草,绫香不由自主地笑出声,理查抬起眼睛看向正对面的绫香——他也露出刚睡醒而倦怠的微笑。他慵懒地说:早上好,绫香。早上好,理查。绫香回答他。
两人收拾好东西后绫香将门关上,并将钥匙交给管理人支付费用。随后绫香和理查回到马路上,走在他们昨天业已见过的景象的路上返程回医院。路上理查再一次地见到草莓园,不同的是那里有一个人老人躺在草莓树下遮蔽阳光。看起来惬意且随和,于是他招呼着并摇手:哎——!(绫香转过头)您好!您的草莓看起来很美丽!我可以摘一些吗?绫香想要止住他的行动,但老人先于绫香的动作从树底下站起来,对着理查比了过来他这边的手势。他大喊:可以啊!你来吧!理查得到肯定的邀请便转头兴奋地对绫香说,走吧绫香!绫香无奈地跟在他的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行走至这片种植园的门口。他们看到老人在向他们挥手,工装裤与卷起袖子的白衬衫,裤兜里伸出天线一样的东西,裤脚还残留着泥土的干燥的痕迹。
在老人的带领下他们行走在匍匐着根茎的土地中间,稍不留神或许会被绊倒。老人从仓库的门口一旁拿出两个篮子供他们摘取,绫香上前询问多少费用。老人兴然摆摆手,表明不用钱。报偿是如果他们愿意为他露出一个笑容就好。他说,他在这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独自一个人。十几年前母亲去世,随即几年后(也是几年前)自己的妻子也去世了。绫香问,您的孩子们呢?老人苦涩地回答,他们都离开了这里。去到了别的地方,有了别的生活。可能有了更好的发展,这当然是好的,他们有自己的人生和生活。不能被我的年迈以此来束缚他们。那么……为什么您不走呢?绫香继续问道。老人含情脉脉地看着这片偌大的草莓园,理查在树底下摘草莓的身影形同一棵菩提张开着四肢流着露水随风摇晃。他语重心长地说,这片草莓园是我和我的妻子与我们的孩子的回忆。或许他们(孩子)已经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我和妻子在结婚后买下这块地,但迟迟没有决定要种些什么好。等到妻子怀孕时说要种下草莓,我开玩笑地说是不是在暗示我是一个女儿。但她只是笑笑,让我乖乖种就是了。我便种下这片草莓,每天观察它们,施肥浇水烧田……十个月过去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一个男孩。脸颊红扑扑的,像红艳的草莓。小手小脚扑腾着,哭声止不住地在他母亲的怀抱里一声接一声地响起。等到孩子长大一点可以说话和识字,便在草莓园中奔跑,没有开出草莓的那些日子他有时候会刨土,从土里挖出蚯蚓和蜘蛛等其他昆虫。他之后在军队里工作。不清楚他做什么。现在战争纷乱,不知道有没有死在里面。……(他停顿几秒,接着又说起故事)我的第二个孩子是一个女儿,妻子没有任何暗示我的动作,草莓园还是种着。儿子长大了已经读小学了,在草莓丰收的季节会摘取它们,送到厨房做成餐点。女儿出生后他们就经常在土地里奔跑着、嬉戏、打闹,和朋友一起玩游戏。大孩子最喜欢玩骑士游戏,拿着掉落在地上的一根树枝充当骑士的长剑,在地面上划分着几块板面,他玩着那些侵略游戏。当时看起来会觉得幼稚而可笑,现在看——满纸荒唐言。小女儿看着他用树枝与别的小朋友挥来挥去。自己充当旁观者看着哥哥玩。但她是最听话的,也是最令人难过的一个孩子。想来这是我种下的第二十一个年头。我的大孩子出生二十一年了,这块地陪着他长大也是看着他长大。他最调皮最不听我们教导的话,我让他去学医学,他偏不去,反而去了军队。而我的女儿……她在前往另一个城市读大学的路上跟着车子和车上的人们一并被炸毁。找不到尸体……妻子那时哭得很伤心,我们没有了女儿,儿子也没有了妹妹。绫香这时明白了开头老人说的话……他们都去到了别的地方,有了别的生活。关于我的大孩子,老人说,他可能已经死在战争中。也许还活着……说不定。不能说定一个人的命数。但是这里还在,这片我为他们种下的草莓还在。这块土地还在。记忆还在。有时候睹物思情已经掉不出眼泪。我老了,过了可以掉眼泪的年龄。每个年龄都有自己的孤苦与孤独寂寞。年轻的姑娘——老人看着绫香说道,希望你和那位小伙子有一个幸福的未来啊。这时理查提着三分之一满的篮子跑过来,说:绫香!我摘了那么多的草莓哦!你们在聊什么?绫香略微忧伤地摇摇头说没有什么。但是……她注意到篮子里满满的东西:你怎么摘了那么多的草莓?哦!理查将篮子放到地上,两只手各抓了一把草莓,剩下的草莓——理查说:是给您的!非常感谢您种下草莓供我们欣赏和食用!老人尚未回答他,裤兜里的收音机突然滋滋几声,鲍勃·迪伦的声音便像预兆一般出现:
How many times must the cannon balls fly,
炮弹要飞多少次,
Before they're forever banned,
才能将其永远禁止?
……
How many years can some people exist,
那些人还要生存多少年,
Before they're allowed to be free,
才能最终获得自由?
How many times can a man turn his head,
一个人可以回首多少次,
And pretend that he just doesn't see,
只是假装他没有看到,
……
How many times must a man look up,
一个人要仰望多少次,
Before he really see the sky,
才能看见蓝天?
How many ears must one person have,
一个人要倾听多少次,
Before he can hear people cry,
才能听到人们的哭泣?
How many deaths will it take,
要牺牲多少条生命他才知道,
Till he knows that too many people have died,
太多的人已经死亡?
The answer, my friend, is blowing in the wind,
朋友,答案在风中飘荡,
The answer is blowing in the wind,
答案在风中飘荡。
……
("Blowing in the Wind"——Bob Dylan)
歌声过后复归于平静。彼此的表情都变得沉重而低着头颅或眼睛在作思考。老人垂下眼睛哀伤地看着土地和上面的太阳,Quousque eadem?他无力地说了感谢后便让他们离去。绫香想,他可能是从歌词中想到了什么。毕竟现实很残酷。等到他们回到医院已经是夜晚到临后的凌晨一点初。他们绕过大门从花园进入,花园静悄悄的沉睡着,踩在鹅卵石小路上没有任何声音。喷泉在中间缓缓地流水,他们慢慢地走向医院内。走廊没有灯,闪烁着绿色逃生通道的指示牌和红色的警报灯在漆黑的楼梯间里如同极光交替显现着。在每一层的墙壁上方和下方出现,一直到四楼他们脱离了这漫长的极光之行。绫香带着理查回到自己的病房,绫香安置好理查并让他等待自己去给他拿药后为他换药。绫香回到休息室更换衣服,日常服被白色的医护服取代。从推车拿出要用的药水、棉签和几卷预计会消耗的绷带和纱布。轻轻地走到理查的床边,理查已经将左肩的部分露出而没有衣物的遮挡——黑色与黄色交替的肉和缝合的伤口展露着恶心的质地。其中有一些是身体自身的产物——绫香放下棉签,让理查继续等待她,转而去找医生询问具体的做法。她不知所措了。伤口业已恶化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她甫一站在医生办公室的门口,医生便气冲冲地质问她带着理查去哪里了?绫香无视他的质问,她优先选择理查,冷静地问医生:代号908病人的伤口恶化严重,请您去看一下。医生听完拿着必备的仪器严肃地去到406病床查看伤情。冰冷且坚硬的仪器在理查的身体上捣弄着,而本人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显露。仿佛死了、化作了一滩水。
处理完毕后医生让理查好好休息,理查躺在床上斜着头看着医生和绫香的背影。他没有说什么,直到金色头发白色背影的绫香在门的拐角处消失后他才感到痛。绫香和医生一起出去后在漆黑且投射着红绿光线的走廊里语重心长地讲述一个严重的事实和死亡:他快差不多了。多注意他。如此含糊的表述她明白每一句暗藏的意思。绫香没有眨眼但瞳孔放大、声音小而颤抖着问:没有办法了吗?医生说,你不是知道吗?绫香想,又是一个近于谜语一般的回答。他接着说,你带他离开医院的事情,来到办公室说明一下。
绫香就私自携带病人(理查)外出而未上报给上级在办公室向主任说明缘由,并写了检讨和报告后绫香继续工作的流程。第二天理查继续在病床上、在花园里、在医院内游荡。有时他在病床上等绫香照旧来到他这里查房,她会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安静地配合他的玩闹。理查首先询问她今天好不好,绫香反驳说这应该是我要问你的话;其次理查问她今天可以出去吗?绫香回答他不可以;最后理查告诉她,他下午会在花园,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陪他一起在花园里散步吗?绫香笑了笑,回答他,如果有可能的话。随即推着放着医疗用品和药品的推车走出病房。第二天的下午,理查于下午两点半出现在花园。太阳温和的照射着它所能看到的一切。自上而下的像一颗橡树的果子高悬在上。理查的头顶热热的,辫子懒散的搭在肩膀上,静静的像藤蔓垂下。喷泉的泉水哗啦哗啦地流,于是他想到要作诗,在原地思考关于水的意象:流动的生命、流淌的水流动的智慧、死亡如水一样冰冷、去到冥府的路上定要跨过一条河流、河流——水。太多的意象了。理查最终想到:你的眼睛是水/浇灭我正燃烧的生命;如同盼不到的弥赛亚/坐在这里干等;像个愚人。/长远的远去、长远的流去。悲观的意象。堆砌的意象。嘲弄的诗。理查想,她适合简洁明了而非华丽的想象。她唾手可得但依然遥不可及。对,月亮如水映照她的眼睛。波纹如手中的掌纹、再者是紧握的命数。与其写诗这样隐晦而浪漫的表达不如直接告诉她。一天的下午已经日薄西山,太阳藏于山后面的倒影在河面上仿若燃烧的大火。他没有等来绫香于是跟随其他的患者回到医院内。外面的温暖业已被僵冷的月色替代。第三天上午绫香查房,发现理查的病床干干净净没有躺过的痕迹。被子的皱褶还是床单的皱褶都如同一张被熨平的纸一般平整而无生机。理查兀自离开了这里,没有向她道别。她并不意外。因为人总是要走的。窗外掠过一闪而过的鸟影,鸣叫自树林间淅淅索索响起。绫香想起理查对她说起过的比喻。他说她的眼睛像鸟类的一种,让他感觉、感受到自由。他是不是也去寻找自己的自由了?绫香想。她很久没有见过碧蓝无垠的天空了。自从战争连绵不断,硝烟便像夜幕席卷眼睛的目光所及之处。而后她离开病房,来到医生的办公室,冷静地向对方报告406病床的代号908病人于春天的三月伊始离开了医院。绫香微微一笑:他自由了。她想,她会记得他。因为直到战争结束之前,她都在这里。那张病床经过消毒和换洗后,在下一个人躺在上面之前,这张病床是代号908病人活着而悄无声息离开的地方。
I'm always here by your side.
I never ……say goodbye,
So I shoul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