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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超把自己从电脑屏幕面前拔起来时,久违地,透过窗户看到了还没有暗下来的天色。收拾好东西后,高超没有按往常一样出门右转叫车,转而步行到最近的生鲜超市,买齐了调料和小鸡腿。
家里的厨具都太久没人用了,收拾了好半天才做出来一盘热腾腾的红烧小鸡腿。
“某人现在真是没口福,吃不上刚出锅的。”
高超嘴上嘟囔着,手上也没停,往保温盒里码着小鸡腿,正反穿插着放,在小方盒里整整齐齐的,在绕圈淋上汤汁。打包好才拿出手机,打开叫车软件,选择目的地里排在第一个的地址,叫了一个特惠快车。
等到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门口都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一个发传单的小年轻,嘴里念叨着什么完了来晚了今天发不完了,自顾自地往高超手里硬塞了一小叠传单,又快步离开。
高超只得一脸懵地收下一小叠纸,“怎么跟那谁似的,行吧,正好一会吃饭垫碗底。”也没细看到底是什么的传单,熟练地在园区里左绕右绕,拎着保温盒上楼了。
所以,直到高超往桌子上铺纸的时候才发现,传单宣传的是附近新开的一家火锅店,内页里红亮浓郁的汤底翻滚沸腾。
三年前,接到警察电话时,高超也正盯着沸腾翻滚的汤底出神。
喜夜二录完,接踵而至的是商务、直播、专场,时间被结结实实地塞满,有些悬而未决、不想面对的事被高超悄悄压在心底。二专巡演圆满结束,时间突然空了,心也空了,有些事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无处可躲。
“谈了这么久恋爱了,你也快三十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你最近太忙了,好像也没什么时间来陪我,我抽空过去找你吧。”“你跟你弟弟天天这么飞来飞去地搞线下巡演,也没空陪陪我们嘉欣,你弟想去影视圈闯一闯,你当导演编剧的能力也不错,能不能转幕后,以后多匀出点时间精力照顾家庭……”
……
高超想,要结婚吗?要的吧。嘉欣是个很好的人,这么多年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也很爱嘉欣,这是他要走的路。那要转幕后吗?其实是不想的,他喜欢编,喜欢导,也喜欢跟高越一起演。
以上都有答案,那让他没法做决定的是什么?
是一个陪了他更久的人,他的双胞胎弟弟,高越。关于他,高超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曾经做过一些尝试,固执地、单方面地用自己的方法给高越脱敏,那段时间他的嘴里蹦出了很多冰冷的话,刺得高越难受,也刺得他自己难受。
那先适应一下空间上分开?于是他们换了房子。距离一分半的两个房间,为他们打下了28年来的第一个分隔符。
只是高超某几次独自醒来看见一片漆黑的窗外时,还会恍惚想到初中晚自习教室的夜景。
脑子里划过了太多太多的想法,回过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微信消息提醒把一片漆黑的屋里映的忽明忽暗。
高超动了动因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有些麻木的手脚,重重地叹了口气,收拾好心情,点开了微信。
先是带着小红点的语音条,像水族箱里氧气泵不断冒出来的气泡,一串连着一串,后来才是文字:
高家次子:高超你不会又去睡觉了吧
高家次子:也不知道你一天怎么那么多觉要睡
高家次子:我先上号了 醒了速来
高家次子:怎么还没醒啊
高家次子:越大师carry好几局了都
高家次子:醒了直接上号
高家次子:再不醒我一会直接去找你了奥 睡多少是够啊
高超忽然意识到,自己真正一个人的时间并不多,即使是分开住之后。占据生活大部分时间的工作、玩乐,都跟高越在一起。
但是现在,高超认为,自己必须要独处一段时间好好思考,思考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手机在耳旁嗡嗡作响,呼叫等待音响了好一会才被接起。
“高超有什么事啊,非得打电话,我还在战局里呢。”背景音里夹杂着敲打键盘和挪动鼠标的声音。
高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清了清嗓子,声音稳得有些过分,“这段时间没怎么陪嘉欣,我们一会单独出去吃饭,晚上游戏我就不上了。”
“啊……跟嘉欣吗……”键盘和鼠标的声音似乎有一瞬的停滞,“那你们去吧,我自己随便点个外卖,你俩吃好喝好哈。”
“呼……”高超往外呼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本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高超独自去了那家常去的火锅店。之前他们赢了比赛,会叫一辆专车,吃一顿火锅,这样也就把到手的奖金挥霍得差不多了,俩人再继续闷头研究sketch。
“今天怎么就你一个,那个呢?”穿梭在各桌之间的老板看到高超独自坐在桌子的一边,笑着问了句。
高超咧开嘴朝老板点了点头,“他有事,这回就我一个。”
心里想的却是,有事的不是他,是我。
嘴上说着,心里想着,手上画着菜单,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点好了两人份的火锅食材。
“得,多的打包带回去明天继续吃吧。”
红汤咕嘟着冒泡,食材在热汤里浮浮沉沉,带着香气的热雾扑到脸上。
高超原本在出神,眼神没有聚焦在任何一处,在锅里翻滚的油条却突然把他的视线拽了过去。
它们出生时是一块面被切开,现在是并排在热汤里沉浮,翻涌时一起打转,浮起时并肩飘着,始终紧挨,同沉同浮。
高超突然觉得,有些事真的不该再由他自己一个人想,就应该找个机会,借个无所谓的由头,跟高越大吵一架,在两个人都口不择言时,当真心话从嘴边漏出来时,再来讨论未来,关于他们两个的未来。
于是高超拿起手机,拨通了高越的电话,这次很快就被接起来了。
“点外卖了吗?没点就滚过来吃火锅,嘉欣临时有事去忙了,两人份的我吃不完。”接通的一瞬间,话像机关枪一样突突突地从高超嘴里射出来。
这次的背景音很安静,没有键盘和鼠标的声音。
高越好像反应了一会,才略带一些兴奋地说道:“我就知道我能等到这顿饭!外卖我都没点!”
“等等,什么叫你知道你能等到这顿饭啊?”
“嘉欣跟我说了她今天晚上不在啊,让我俩自己决定晚上吃什么,不用找她了。你说你要跟嘉欣出去吃饭,那不就躲我呢吗那不!怎么?自己给自己聊好啦?一天天跟个老鳖似的,我游戏都没玩就宰这研究你又怎么了。”
“你还研究上我怎么了?好好想想自己干什么了吧!”
“不是,我又干啥了,你是不是在那硬赖我呢!”
“别废话了!赶紧来,我在这等你一起吃。”
“好嘞!我现在就出发,老高超子别在那偷吃嗷!”
挂断电话,高超突然笑出声,低头对着黑了的屏幕打量自己。
原来装的这么不像吗,一下就被他看穿了。
高超先把电磁炉关掉,拆了一对碗筷摆好,把高越爱吃的几个菜摆到他那边,账在下单的时候结过了,眼睛又扫了一遍桌上,添了瓶水,摆在高越的碗筷旁边。
估摸着时间,高越差不多该到了,高超又把电磁炉打开,热汤再次咕嘟咕嘟着冒泡,他单手托腮,透过热气盯着沸腾翻滚的汤底出神。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高超刚想接起电话说,怎么?来了这么多次的火锅店都找不到,高越你真笨的流黄汤了都,却发现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电话。
“我是警察,请问是高越的家属吗,高越出车祸了,现在在……”
耳边“嗡”的一声,高超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断掉了,所有声音都隔着一层水雾,模糊又遥远,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细密的耳鸣。
高超其实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应了电话,又是怎么来到了医院,意识回笼时,已经坐在了急救室门口,眼前全是刺眼的冷白。
他想,今天不该自己去想那些自己解决不了的事,不该骗高越说要跟嘉欣一起出门吃饭,不该点了两人份的火锅就叫高越过来一起吃。
不该,今天都是他不该。
没有他,今天的高越是终于结束了巡演可以放肆玩的高越,是不用想自己的哥哥为什么骗他躲他的高越,是不用着急忙慌坐上出租赶来跟哥哥吃火锅的高越,是不用躺在冰冷的手术床上生死未卜的高越。
怪我,都怪我。
高超想,如果我们命中注定会有劫难,不要找我的弟弟,请都来找我吧。
我是哥哥,请先来找我吧。
那段时间快得像流水,高越从急诊手术室转到ICU再转到普通病房,被医生下了会持续植物状态的结论,油转到康复医院,医生护士们促醒六个月,高越却没有一点醒来的迹象,甚至除了生命体征得以维持外,其他反应比一般病人还要少。医生开始劝高超把高越转到护理院,于是,高越多次辗转,来到了现在这个小单人间。
高超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红烧小鸡腿,又看了看苍白消瘦的高越,“还以为今天难得运气好,早早干完活,也能运气好得让你吃上小鸡腿,看来我的运气还是没有那么好。”
这几年对高超来说,就像在漫长黑夜里赶山路,脚下是崎岖,眼前是漆黑,每一步都艰难沉重。
高越被下会持续植物状态的结论时,高超主动跟嘉欣提了分手,他已经无法再分出任何精力给高越以外的人;医生劝他把高越转到护理院时,高超以北京的医院条件更好为由,拒绝了从山东赶来的父母要将高越带回老家的要求;高越辗转多程安稳在护理院时,高超开始疯狂接活,导演、编剧、剪辑,只要不需要出差的都接,除了每天在高越床边陪护的时间外,生活被工作填满。
高超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抬头却连一丝熹微都看不到,他的太阳依旧在沉睡。
筷子夹起小鸡腿,一滴汤汁落下,恰好点在传单里的红色火锅汤底上,“好久没做也好久没吃了,要不你起来尝尝味道变没变,我有点吃不出来了。”
高超真的有点吃不出来了,原来过去的某些记忆,是绑在人身上的,那人现在每天只能躺在床上,所以他再怎么回想,都想不起当年的味道。
吃了几口,有些食之无味。高超放下碗筷,起身坐到床边,“你不是让我不要偷吃吗,这几年我吃挺少的,等你醒了,你猛猛吃,马上就能追上我了。”
原本宽厚温热的手掌,如今也瘦得骨节分明。高超伸手握住高越无力搭在床边的手,两只同样消瘦单薄的手交叠,现在倒是更像双胞胎了。
“行了,你这小单间还有点小贵,我先回去继续干活了,明天见。”
走出护理院大门,高超抬眼看到的依然是这两年多以来他最熟悉的夜景,数不清多少个夜晚,带着失落从床边离开,他以为自己早该习惯了,却还是没有,就像他现在都不习惯一个人吃饭。
车窗外的灯光一格格掠过,轻轻地落在高超的眉目间又快速褪去。
万家灯火,高超找不到独属于他和高越的那一盏。
高超照常点开一个群聊,群里是一些他都不太熟的小编剧,平时群里会互相穿换着介绍一些线上的活,本想着接几个小活,却发现今天群里讨论的事跟往常不太一样。
:最近新出那个软件你们有人用过没?就那个能建模、能设定性格的赛博陪伴游戏
:《与你共生》是不是!本梦女美美下载了,本来想当我哥哥的皮套人用呢,可惜不让直接捏明星的脸,只能捏个差不多的
:设定完性格像吗?之前试过别的,太生硬了
:只要设定给的够细还挺像的,有活人味,可以边玩边补完设定
:不是,都智能到这种程度了,你们就只用来捏喜欢的明星吗!写本的时候捏个小人放那,就等他给你演不就完事了
:我去不早说!他演的不满意你还能让他重演,演八百个版本他也不生气
:甲方让我多改几次本我都想掀桌子不干了……AI还是脾气太好了
:AI早晚统治世界
:用AI不好吧……那AI弄出来的东西跟人想出来的能比吗?重要的是人情味,人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完了!开捏!
《与你共生》吗?共生……
鬼使神差,下车时高超手机桌面上多出了个图标,浅蓝底色托着极简的侧脸轮廓,线条泛着一圈柔光。
“请开始构建专属形象,他将为你而来。”
高超的指尖落在屏幕上,轻轻一拖就是最熟悉眉眼。每一道轮廓,每一个弧度,都刻在脑海里三十余年。
建模完成,反而和现在的高越没那么像,任谁看到都会说特别像出事前的高越。
至少在游戏里,高超希望高越还是原来的那个高越。
按下保存键,高超还在担心,担心无法保存,毕竟哥俩前几年也火过,多多少少算个娱乐圈边角料。
“保存成功,请输入人物性格设定。”
高超嘴角向上轻轻牵动一下,看来自己跟高越完全没被划入明星的范畴。
也是,自从高越出事,两人都再没出现在公众面前,自己也一直在干幕后。顶多有一些粉丝,像发现彩蛋一样,在导演或者编剧栏发现过高超两个字,也只在小范围传播过。
高越在的话,他会说什么?
高超把自己的调门拉高,指着自己,向前抻长脖子,使了一个大相:“我!微博瞩目喜人!最受观众喜爱喜人!不把我的建模ban了吗?这游戏太没眼光了真是。高超快试试捏个你的,我感觉你的也能保存上。”
话音刚落,高超又把自己调成平时的状态,眯缝着眼双手一摊,“不是,这pa是因为啥啊?咱俩长一样,你的能保存那我的指定也能啊。唉,高越你这脑子,你,要不捐了吧。”
这个房间里好不容易响起的一点动静,骤然落下,显得寂静更沉、更冷。
“保存成功,请输入人物性格设定。”
屏幕固执地亮着。
高超忽然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他活生生的弟弟现在正躺在病床上,手机里这个虚影,就算被注入了相似的样貌和相同的性格,也终究只是一段数据,不是他的弟弟。
“检测到长时间无操作,是否继续添加设定?”
“否 是”
“否”这个选项,字号小,颜色浅。
高超愣了一下,现在游戏厂商都把心思放在这种无聊的地方了吗?
手上果断地选择“否”,正打算关掉游戏时,弹出一条提示:
“已为您随机生成性格,玩家可以去开盲盒啦!”
高超感觉自己脑子里的问号马上要化为实体冲出来了。
不是,这游戏有毛病吧?为什么会有这么不顾玩家意愿的游戏啊?还有!谁允许你把我弟弟做成盲盒了?是我把概率百分之零点三的高越抽出来的,你整这出是想干啥啊?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想笑。
高超收拾好自己乱糟糟的情绪,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身睡去。
所以高超没能看到,倒扣着的手机亮了一下,微弱的光从缝隙里漏了点出来,很快又暗下去了。
醒来已是清晨,高超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想查看护理院那边有没有什么新消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条消息提醒:
【与你共生
高超ao~~~~我回来啦!】
高超什么反应?
高超在想:我去!这死游戏偷我通讯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