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向过往的所有人际纠葛道别之后,爱德蒙·唐泰斯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再无任何需要倾注多少感情的人。平静地度过余生的几十年,再静悄悄地离开这个世界——他最初确实是这样设想的。
然而,这对爱德蒙来说并非易事,作为十分罕见的「隔代遗传(先祖返り)」猫又,常常会无意间吸引很多陌生猿人和斑类,只能靠药物尽量减少荷尔蒙的发散,伪装成一个几乎毫无性吸引力的猿人。
只是他自己也没想到这种生活结束于一个孩子的出现,宛如寂寥无光的人生长夜中一颗闪烁着的星星。
孩子名叫藤丸立香,还没到懂事的年纪,父母就因一场事故不幸离世,几经辗转后被爱德蒙早年认识的商业伙伴带过来。
小立香的祖父母年事已高,自理尚且不易,更没办法照料孩子,家境一般的小孩成了个烫手山芋,只是在亲戚家短住几天便被送走,没人愿意让这个孩子寄于自己篱下——毕竟不是多一双筷子就能解决的事。
对方是这么解释的。
但实际上,没人愿意收留小孩的原因并非那么简单,和孩子对视的第一秒,爱德蒙便看到对方身上的斑类特征——居然还是一只小狼崽,八成是身为被冠以“能力出色但也具有潜在的社会危害性”的“重种”的缘故,不放心让藤丸立香和自己的孩子共处一室,只是眼前在跟自己交涉情况的猿人并不知道这一点罢了。
爱德蒙并不认为自己有多么擅长带小孩,但孩子那双带着忧虑和迷茫蓝眼睛,可怜巴巴的,又让他有几分于心不忍。
只是带个孩子,没什么的——他这样说服自己,更何况自己也欠了合作伙伴不小的人情,借这个由头还清了也好。
“你叫什么名字?”爱德蒙蹲下身来,和躲在大人身后的小孩平视,浅色眼睫下鲜红如血珀的眸子让对方更胆怯了几分。
“藤…藤丸立香(Fujimaru Ritsuka)。”
这小东西,有点怕生啊,爱德蒙想着,叹了口气。
“……听好了,Ritsuka,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父亲」。”
“藤丸君,到爸爸身边去吧。”大人说着,轻轻地将有些抗拒的藤丸立香往爱德蒙那边推着,小孩的脚步生硬且踌躇,最后还是走到了爱德蒙面前。
“这个孩子就交给你了,爱德蒙。”
对方像是卸掉包袱一般一脸轻松地看着爱德蒙托起小孩,然后抱在怀里。
“回家吧,立香。”
藤丸立香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一声,陌生大人身上烟草和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尽管十分浅淡,但还是让他偏过头,在爱德蒙看不到的角度皱了皱鼻子。
这一次又能待多久?
【02】
爱德蒙·唐泰斯想象过这个被自己擅自抱养的小孩会哭,会闹,会想方设法从自己身边跑掉,就像自己年幼时被父母送到半年才能回家一次的寄宿学校那般。但事实上,坐在后排的藤丸立香安静得出乎意料,只是通过后视镜看着自己的脸——这小孩未免有点太乖了。
找点话题聊聊?
“晚饭想吃什么,”等红绿灯的间隙,爱德蒙的视线转向后视镜里的藤丸立香,“立香?”
小孩依旧一言不发。
爱德蒙竟觉得有几分摸不着对方的心绪。
在公路上七转八拐过后,爱德蒙带着藤丸立香先回到了家里。
关上门的一瞬,藤丸立香终于说话了。
“爱德蒙叔叔?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生分的称呼一出来,爱德蒙顿感事情似乎变得更糟了……算了,随他怎么称呼。
人到了陌生的环境总得适应一段时间,毕竟这么小的年纪就父母双亡,接受他这个新爸爸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能先慢慢磨合吧。爱德蒙·唐泰斯再次试着说服着自己,在玄关换下鞋子,然后低头看着藤丸立香将脚上那双小小的带着灰的运动鞋,整齐地摆放到自己的崭新锃亮的皮鞋旁边。
重新打量了一下小孩朴素的着装,爱德蒙觉得自己应该明天带他去买点像样的衣服。
安顿好一切之后,爱德蒙将发绳解开,将银白色的卷发收拢在后脑更高的的位置,扎了个高马尾,又盘成蓬松的球状,用橡皮圈固定好,然后卷起袖子,准备做一顿简单的法餐料理——要是立香吃不习惯的话,再带他出去。
厨房里锅碗瓢盆的动静和客厅电视机播放着的动画声混在一起,让这个家里热闹了不少。
稍微有点“家”的感觉了吗?
此时,另一边的藤丸立香看着面包超人的动画,蜷着身子坐在沙发的一隅。
年幼的孩子不明白什么是亲人逝世,只知道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带着安全帽,穿着蓝色罩衣的小孩从校门出来,迎接小孩的不是平日里笑容满面的父母,而是神色哀愁的小姨。
再次见到父母,已经变成两具盖着白布的遗体,温热的、稚嫩的小手拉着冰凉的、略微干瘪的手,一遍又一遍,哭着,喊着,不知道为什么怎么也叫不醒母亲,又被小姨和叔父拽着离开。
昏暗的房间里除了挂钟的滴答声,只有闷在被子里的呜咽和哭泣,哭累了,便带着困意入梦,在梦里,他祈求着父母能再拉着自己的手,回到属于他们三个人的家。
原本说好要去游乐园一起玩耍的日子,穿着丧服的藤丸立香目送自己的父母离开这个世界,棺木中的两人神色安详,入殓师修复过的的遗体人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经历了一场飞来横祸的模样。
所有美好的回忆伴,随着黑色的棺椁被火焰吞噬,留下的只有酸涩,迷惘,还有不解。
同时被烧却的还有“家”的概念,离开父母怀抱的孩子,在各个亲戚家里留宿,其他孩子还能随心所欲地撒娇的时候,藤丸立香已经学会收起在父母面前的任性,努力扮演一个“乖孩子”,尽管如此,他也始终见不到那个愿意接纳他的人。
那这一次呢,也会和之前一样被嫌弃吗?
——更何况带自己回家的是一个毫无血缘关系也素未谋面的外国人。
无法归家的夜晚里,藤丸立香时常会想,要是火焰能带着他和父母一起离开该多好,亲人一次又一次的推脱和背离让他难以再相信任何口头答应要收养他的人。
年仅五岁的小孩逐渐陷入得过且过的思维。
趁千层面还在烤制中,爱德蒙洗了把手,放下袖子,回到客厅看看小孩正在做什么。藤丸立香抱着靠枕,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的角落,捕捉到脚步声的他把视线投向爱德蒙。
爱德蒙坐在立香旁边,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
要怎么安抚这个完全没有放松警惕的小家伙?
爱德蒙完全不知道。
两个人的沉默对峙以烤箱定时器归零的提示音结束,爱德蒙起身去将烤好的千层面端出来,热食的香气驱使着饿着肚子的藤丸立香往餐厅走去。爱德蒙端着烤盘,转头看见方才还在客厅的小孩已经端坐在餐桌前。
“给你,小心烫着。”
爱德蒙切下一块千层面,放到盘子里,递给小孩。立香握着叉子,习惯性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遂挖下来一点送到嘴里。
好吃的东西总能抚慰人心,孩子有些狼吞虎咽地把盘子里的千层面一扫而空,询问爱德蒙能不能再来一份,食量不大的他切下来一点放到自己的盘子里,剩下的都给了小孩。
整个用餐的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吃饱了吗?”
藤丸立香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想吃的随时都可以跟我说,”爱德蒙收拾好餐具,“——明天想去哪里玩也可以。”他又补充了一句。
小孩礼节性地回了一句谢谢。
看着藤丸立香往客厅走去,爱德蒙心里竟多了一丝怜悯,只希望这个过于乖巧的孩子能在他面前任性一点。
将小孩的行李搬到书房里,藤丸立香也跟在爱德蒙身后一起拾掇着。单人公寓并没有多余的卧室,估计藤丸立香也不愿意和他这个陌生人睡一张床,只能把书房临时改造成儿童房——好在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不算麻烦。
今天先在沙发上将就一晚上,白天再考虑安置家具的事吧。
【03】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之后,伯爵正坐在浴缸里,一边泡着澡一边在app上物色适合书房尺寸的单人床。稍作放松之后,他又从浴缸里起身,擦拭完身体准备习惯性地和往常一样裹一条浴巾就回卧室,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个小孩,看了一眼镜子的自己,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去,这副满是狰狞伤疤的躯体估计会把小孩吓个不轻。爱德蒙只得在柜子里挑一件最长的浴袍穿上,尽可能地把伤疤遮住,再回到自己的卧室。
路过书房地爱德蒙贴在门边听着里面的动静,门的另一侧静悄悄的,看来藤丸立香已经睡着了。
回到房间的爱德蒙躺在床上,没有入睡的打算,顺手拿起床头的一本书翻看起来,但心思也没有完全在书本里,还在想着隔壁书房里已经熟睡的孩子——明天的早餐是什么,家里还需要什么食材,去哪里买衣服,还有家具的事……许久没有为别人操过心的爱德蒙觉得有些不习惯,但是又能欣然接受这种心理变化。
已经完全变成一名「父亲」了……吗?
关上灯,合上眼,对于爱德蒙来说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睡个好觉,明天再带着藤丸立香出门。
爱德蒙还没有完全入睡,房门被打开的声音让他清醒过来,随后便是某个人蹑手蹑脚地走来,爬上床,轻轻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这个小家伙八成以为自己睡着了——明明可以直说想跟自己一起睡的。
为什么不能坦诚一点?爱德蒙索性翻了个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小孩打了个激灵。
“睡不着吗?”青年直勾勾地看着藤丸立香,被睫毛半遮着的红色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不少。
一个人的房间过于安静,过于空旷,让藤丸立香感到不安,裹着被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好,听到爱德蒙迫近的脚步声才佯装已经睡着,等对方关门离开,又睁开了眼,习惯于睡在父母身边的小孩想趁爱德蒙熟睡之后再溜进来,没想到被大人抓了个现行。
“我…我这就回去……”藤丸立香打起了退堂鼓,正要从床上翻下去。
“没关系,就在这里睡吧,立香,”爱德蒙拉住了立香的手,“跟「爸爸」一起休息……”
藤丸立香愣了一下,随后很乖巧地钻回被子里,侧卧的两人躺在同一个枕头上对视着。不经意间,爱德蒙感觉到对方温暖的、有点肉乎乎的小手正抓着自己的手指。
这是藤丸立香第一次主动接触他。
只是短暂的相处,让藤丸立香对爱德蒙的印象改观了很多,这个说话带着一点口音的陌生人似乎比自己想象的更随和,更愿意接纳他。
“パパ……?”
——他已经多久没有念出这个称呼了?
回应他的是对方的抚摸,宽大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小孩蓬松的有点乱翘的头发。
藤丸立香突然觉得鼻头一酸。父亲以前告诉他,男子汉不能遇到一点事就哭鼻子,要学会做一个坚强的人。但是他和母亲离开的时候,藤丸立香还是非常不争气地哭了,不断地抽泣着,被堵塞的鼻腔因为缺氧发痛,连嗓子都哭到有些嘶哑。
自那次之后,藤丸立香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哭过——直到遇到爱德蒙先生。
久违的温柔来得太过突然。
“有什么需要的,来找我就行。”
爱德蒙在关上房门前对他说着,欠缺的安全感被对方一点一点地补回来,就像在寒冷冬夜里燃起的一簇能让他感到温暖的火。
“抱歉…パパ……对不起……”小孩有些慌乱地抹掉自己的眼泪,爱德蒙没有跟藤丸立香说“别哭了”之类的话,只是看着这个孩子在自己面前将所有的委屈一股脑地哭出来。
哭泣只是宣泄自己情绪的一种方式,能借此抛下所有的悲哀和烦恼,不再一蹶不振踌躇不前,才是最重要的。爱德蒙这般告诉还在抽泣的小孩。
“好好休息吧,”爱德蒙擦掉糊在立香脸上的泪水,“我会一直都在这里。”
“嗯。”小立香主动埋进大人的怀里,嗅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薰衣草花的气味。
爱德蒙听着小孩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稳,然后沉沉地睡去。
晚安,立香。
爱德蒙在心里默念着。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