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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06
Completed:
2026-03-11
Words:
31,246
Chapters:
2/2
Comments:
5
Kudos:
30
Bookmarks:
5
Hits:
189

【双鬼】一男子在牙科诊所醒来这是他的大脑发生的变化

Summary:

普通警察李轩被卷入了一系列超自然事件。当他在牙科诊所醒来,一群奇怪的人围着他八卦“你跟我们老大睡了吗”。
:所以说,你们到底怎么谈恋爱的?
:什么,我和吴羽策在谈?没通知我啊

现代玄幻paro
内含大量虚空团建
双鬼清水无差,但是含有(虚假的)互攻叙述,注意避雷

Notes:

旧文存档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

李轩呻吟着醒来。

他鼻子里全是消毒水味。耳边充斥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一墙之隔有个人在嗯嗯呜呜的呻吟,还有人在说:“啊,张嘴。”“漱口。”“吐掉。”

李轩眨眨眼睛,环顾四周。左手墙上贴着高露洁赞助的如何刷牙科普和龋齿的剖面图,旁边的桌上放着好几个横七竖八的牙齿排布石膏模型。右边是一扇窗户,树冠很高,说明李轩在低楼层。万幸,最起码李轩自己躺在一张雪白的普通的床上,而不是那种那种特制的牙科躺椅上。

李轩情不自禁转动他干瘪枯死的舌头,舔了舔自己的每一颗牙,不疼,没发炎,没有蛀牙。

他不禁问:“……我的脑袋为啥这么疼?”

“脑袋疼,说明你有一个脑袋,你能感觉到这个脑袋,你逻辑清晰口齿流利地表达了你对脑袋的感觉。鉴于你刚被送来的时候都快没有脑袋了,我认为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有人在他头顶说。

李轩用力眨眨眼,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出现在他床头。此人简直像会瞬移,走路完全没有声音。白大褂在他面前比了个手势:“这是几?”

“三。”李轩的喉咙也裂开了,“我逻辑清晰。”

“不止,这是三百三十三,是被你的灵力爆炸碾碎的恶灵的数量——牛逼啊大哥。这也是三天三夜,是你从没个人形到现在有个脑袋的时间——牛逼炸了大哥!怎么做到的?”

“呃……我也说不清楚……”李轩说,“实际上我现在还有点混乱……”

**********

三天三夜前,李轩还以为自己要死了。他从警校毕业多年,在刑侦一线兢兢业业,收到的群众锦旗和不能公开的内部表彰一样多,也不止一次和死亡擦肩而过。李轩不怕死,但是在他最离奇的梦里,也没有想过现在这种死法。

单位会把他的档案收入超自然事件簿吗?他的同事们会察觉真相吗?也许治丧委员会把一切伪装成符合科学认知的事故?

不,会有一个朋友明白李轩身上发生了什么,会有一个人认真地为李轩送葬。如果那真的是“人”的话。

李轩身后有一个影子,他的朋友变成了某种他不太认识的生物,看着不太像人,但是挺帅的。不断有黑色的厉鬼尖啸着冲过来,又被一抹亮红色的光切碎,其力度之精准简直像是厉鬼自己在往剑上撞。烈焰在两人周围熊熊燃烧。李轩在恍惚之间,怀疑火焰扭曲的光线像展翅的凤凰。

而在李轩面前,他追查的半年的某个重案嫌疑人也变成了古怪生物,是很恶心的那种不像人。层层叠叠的肉山上,七八张嘴一起说话:“鬼刻大人确实又变强了,但只凭你是无法打败我的……”

凤凰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迸发刀光。真是人狠话不多,跟那一看就是立flag的反派完全不一样。

于是李轩也没有出声。他握着自己手里显得格格不入的防爆叉,又一次真切反省:这次出勤应该申请配枪的。

好在李轩的格斗课成绩也不赖。在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之前,他也不是毫无准备。

他挥舞着铁杆叉、劈、捅、扭。到最后机械的动作已经变成本能,而李轩的思维愈发飘逸。他一边把一个快突破红色剑光的小鬼扭着出去,一边在心里想……如果人死灵魂不灭,地府的基层管理系统是不是早就崩溃了;又想等同事撬门进屋,客厅里摆着的绿萝会不会已经枯死了;又想着鬼的要害似乎跟人不一样,可惜我新感悟出来的打鬼叉法无人传授……

凤凰的烈焰逐渐黯淡,但是李轩也在补上空位,他越来越熟练了。可惜人类的体能终究是有限的,他的肺随着每一次呼吸而剧痛,他的手快酸得抬不起来了。李轩不知道是什么支撑着他继续,可能是心里提着的一口气,他总想他应该做得更好的,刚才那一下,李轩本该到那个位置……

凤凰最终凝固为了人形。

“就剩下我们两个了。”那人说。

“嗯。”李轩已经说不出话了,但他知道对方能听见。唉,凤凰也会陨落吗?不过这样也不坏,但愿他们挂掉之前能先把眼前这玩意干掉。

我应该更强一些……

世界淹没在铺天盖地的蓝光里。

**********

李轩猛地睁开眼睛,试图翻身而起。

“吴羽策——”

“哎哟祖宗你先顾好你自己吧!你放心他好的很,灵力消耗有点大而已,休息会就好了,现在已经活蹦乱跳了。”白大褂把他摁回去,“不过你还能惦记着策爷,说明脑子也没坏。既然没坏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只开了阴阳眼一点实战能力都没有,就敢勇闯天魔的老巢?你以为你有多牛逼,现在还不是躺在这里动不了!”

面对他的怒视,李轩只能无辜地眨眼睛:“……呃,我那时候又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我一个月前还是个普通警察……”

可能李轩的表情太纯良,对方的火气一下子就消了。

“算了我跟你、我跟刚觉醒的新人计较什么呢。”他转过头去抹了把脸,“知道我是谁不?”

“知道。”李轩挥着一把小勺在自己的脑浆里翻动了半天,捞出正确答案,“守灵者,你是治疗。”

“对,策爷跟你说过啊。我俗家姓唐,叫我礼升就行。算是初次见面吧,客气话我就不说了,很高兴能把你治活。希望我们继续保持,以后每次都能把你治活。”

“以后每次都能把我治活。”李轩复读着,这话就好像李轩以后还会经常受这样的伤,经常要治疗一样。——当然!他当然会……

李轩脑子里的一切都串了起来。他的世界有些不一样了。一个奇幻的,不科学的,全新的世界……正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上面这句话是一个抽象的比喻,但也是字面意思。

李轩面前的空气裂开了一条缝。在床和墙壁之间有某种东西扭曲了光线,黑色的锐器凭空出现,把空间拉开一个大口子。

一个人——一个人形生物从缝里一步跨出来。这个生物身着卫衣和工装裤,腋下夹着书,还提着一袋子盒饭,忽视他奇特的出场方式和手里的镰刀,看起来完全是个普通男大学生。

男大学生站在李轩的床尾,手一挥,那把又黑又长的管制刀具和房间里的大洞一起消失了。他把盒饭递给唐礼升,不知道说了什么,李轩猜他们在讨论床上的病号,因为两个人都在瞥他。

和当事人视线相撞,唐礼升有点尴尬地皱起眉,另一个倒是十分自然地向李轩点头。

“嘿,我是盖才捷,代号是青之驱。策爷提过我吗?”

“应该提挺多的。”李轩说,“但是我不知道在21世纪在现代社会也流行这种出场方式。”

“对,到处都是摄像头确实有点麻烦,我们平时大都用普通交通工具。但是今天赶急,只能在教学楼找个厕所隔间穿过来了。”盖才捷耸耸肩,无视身后唐礼升“又把饭带进厕所”的抗议。

“我在现场守了三天,组会都没参加,我导都问我了,你有的吃就不错了。”

他转向李轩,解释道:“过去几个月,有贪婪的人类与天魔合作,利用它们的能力肆意妄为。用公家的话来说就是违法犯罪。公家在追查这群人,我们也一直在找他们,终于一网打尽了。现在,关于天魔的那部分,我们已经处理好了,人类的那部分就交给公家的法律处置。现场的恶质灵力已经驱散,扭曲的空间恢复正常,警方正常介入了。——非常感谢你的帮助。”

“喂喂,说一千道一万,我也是个人民警察好不好?介入的那些还是我同事呢?都是该做的。”李轩说。

“那不一样。”盖才捷说,“人间责任的归人间。虚空责任的归虚空。普通警察也没义务在这种事上帮忙。”

他突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子,郑重地从手上的《仿射空间及其平移变换群》里抽出一张纸:“礼升哥也说你需要休息,我长话短说。”

“李轩,男,33岁,单身未婚,x市刑警支队队长……”他用一种字正腔圆的腔调念着稿子,“今天我们欢聚在这里,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朋友,李轩。他以血肉之躯与恶灵正面对决,用智慧与勇气筑起正义的防线。今晚,我们将这份至高无上的敬意,献给这位在阳世大名鼎鼎的英雄,欢迎他来到虚空……”

**********

“刚才那个肉山说这里是虚空是什么意思?”李轩掂着防爆叉问。

李轩和吴羽策正在一片无尽的灰暗中行走。四下寂静。在这古怪地方,有个铁器拿在手里总是令人安心一些。但是原本熟悉的东西,手感也正在变得陌生。防爆叉一会突然变轻,简直没有重量,一会又显得很滞手,在空气中挥动也像在水里划桨。

“我走了很久也没觉得口渴,完全不累。我心里一直算着呢,绝对超过五万步了。”李轩皱着眉头,“很不正常……这地方不对劲,虚空到底是什么?”

吴羽策以恒定的步伐走在他的左边,没有出声。但是李轩问出口的瞬间就得到了回应,答案自行出现在他心中,他所需要的只是把稿子读出来。

——“虚空者,无有之有也。不存于阴,不现于阳,乃阴阳交汇之隙耳。此间非阳世公门所治,非阴世因果所拘,天道薄弱。时有域外天魔自隙而入,扰我世界;亦有两界英雄,奋起而抗之。穹苍之上,黄泉之下,两界与天魔之战场,名曰虚空。”

李轩消化了一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这段话。太奇怪了,自问自答,像有毛病一样,不过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处处古怪的。还好吴羽策没有笑话他。

李轩挠了挠头,十分刻意地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跟吴羽策搭话:“所以,这个虚空战场上汇聚了许多英雄?其中一个是不是就在我面前?我看那些怪物都很怕你,你绝对是天上地下有名的高手……”

——“人才往来纷纭,而驻足者鲜。虚空之地,无律法之束,无因果之绊,常有恶徒欲为非作歹,幸得我等驱逐。然行义举善,也无功德可积,轮回转世亦艰难,是以诸多英雄亦不愿久居。”

嘴巴又自己动了!李轩尴尬一笑,只能继续说道:“这话怎么文绉绉的……我知道了,英雄团队肯定很久没有招聘新人了……现代人都不讲究轮回功德之类的了。对社畜来说,下辈子还要打工,世世代代无穷尽也,真不如来这里当一回好汉……”

吴羽策终于出声了:“那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世道太平,灵气稀薄,留下来的只有几人而已。”

“哦,这样啊。”李轩点头,“现在那个什么天魔也太平了?法治社会就是好啊……不过就几个人承担这么重大的责任,还是太少了。在虚空工作压力一定很大吧?之前我就觉得你简直比我还忙,现在看来,是比我忙的多……”

“小心!”吴羽策突然在他面前闪了一下,李轩都没看清他的动作,火焰一闪,某个好像变异三头鱼的生物就嗷嗷叫着落回了周围的黑暗里。

“呃,看着确实挺忙的……怪打不完,使命未尽?”

“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吴羽策收剑,“别担心。”

李轩的心还在砰砰跳,他有一瞬间无法描述自己的感受。可能有点像打游戏被队友惊艳了……哥们这也太帅了,教练我想学这个!你们真的不招聘新人了吗?我也想一起帅啊……

**********

“千百年来,虚空阁都是勇气的代名词。想当初,我在阁主门下求道五年,才得到进入虚空的许可。我也从不敢懈怠,从晨光初照开始练武,到夜深人静也不停歇。厚积薄发,勤劳给了我面对无数次的挑战与考验的力量,一次次挫败天魔的阴谋。”盖才捷淡定地棒读着他那篇长得夸张的稿子,“追求卓越,笑对难题,这就是我们虚空人的精神。”

李轩无语。

盖才捷终于读到了尽头。“李轩,你有一颗正直的赤胆雄心,面对恶灵绝不退缩,更是在觉醒的当场就爆发秒杀恶灵。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欢迎你今日踏入升升牙科私人诊所的大门,成为这个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组织中光荣的一员。在此,我代表虚空全员,向你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诚挚的祝贺!”

啪啪啪啪,有人站在门口疯狂鼓掌:“才捷写得好!有我当年风范!”

盖才捷谦虚颔首:“谢谢,其实是ChatGPT写的,我改了改。”

此人继续鼓掌:“灵活地使用工具,有我当年风范!”

盖才捷点头,把《仿射空间及其平移变换群》夹回腋下,回头向李轩总结:“综上所述,虚空就是这么一个抗击天魔的超能力者组织,欢迎加入。”

“这位是李迅哥。他来了,那我回学校了。我有个实验结果快要跑出来了……”

酷哥一拉镰刀,再次划破空气。李轩这回认真看清楚了,洞的另外一头真的是男厕所,门上还贴着便后冲水的标语。

“我怎么觉得他进去和出来不是一个厕所?”

“去了另一个校区吧。”李迅说,“他这两个校区中途转车要一小时呢,不如这样走一下。看过《哈利·波特》没有,赫敏的时间转换器就是这样用的,一下子出现在那边教室,一下子出现在这边教室。好能力要用来追求知识。——你别看才捷长得脸嫩,其实这是他修的第四个全日制博士学位了。身份其实不太好做,有时候也不一定能拿到文凭。但是他喜欢,还说触类旁通,他从数理方程的逻辑结构中找到了符咒灵力回路的灵感。”

四个全日制博士学位!李轩在心中对盖才捷肃然起敬。甚至不一定拿到文凭都要学!纯粹享受学习的过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你肯定在想,怎么能把超能力用在这种地方?非也。按照我们虚空的祖训,如果避世就潜心修行,如果入世就要好好找一门营生。才捷的本职是博士生,他使用能力来方便研究当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李轩很上道地给他唪哏:“那敢问你的营生是什么?”

李迅挺直了身子:“你玩微博不?百万粉红v迅仔吃瓜就是我啦。其实只要一点近身腾挪的技术,再加一点点降低存在感的暗示,这个世界上就没有我挖不出来的料……”

李轩心服口服:“……这可真是术业有专攻。”

李迅谦逊道:“哪里哪里,我早就脱离了低级趣味,只是为了养活这一大家子才干这一行的。毕竟,娱乐圈的钱好赚嘛……”

他说着就一本正经地拿着盖才捷留下的几张纸,卷出一个话筒举到李轩面前:“李轩同志,是吧?我可以叫你轩哥不?作为一个刚刚觉醒就打败了大boss的超能力者,虚空多年来最强的新人,我们组织未来的希望,你有什么感想?”

李轩往后靠了靠,免得被纸筒戳到脸上。

李迅还在滔滔不绝:“你不知道啊,那天你昏着被策爷送过来真是全虚空都炸了。策爷到底从哪挖到你的,兄弟们居然没一个知情!他不是那种在外面偷偷找人还瞒着大家的性格,如果不是有其它事情要忙,你现在已经被围观了好伐。大家都超级好奇的。”

言下之意就是,满足大家的好奇,是吃瓜迅仔的责任了。

在这张床上醒来之后,李轩也有满腹疑问,也有许多问题需要提。但是很显然,李迅这人是这样的,如果你主动跟他说话,就会被不断套出话来,如果你矜持一点口风紧一点,他为了掏出你的秘密,也会很大方地对你爆其它人的料。

因此李轩故作高深地点头,装作一点也不好奇的样子:“不要从别人嘴里了解人,如果你真的很关心吴羽策为何这样,可以直接去问他。”

李迅马上被他的思路带跑了:“你说策爷?策爷真没事,别担心。现场还是有点乱,兆蓝搞不定,他去镇一下。等他忙完肯定要关心你的哈。”

“你们这个人手到底怎么安排的这是。”

“兆蓝和昊轩一般是负责善后的。不过昊轩是自由职业者,忙一阵闲一阵,他昨天好像就去加班去了,所以只有兆蓝一个人善后,就慢一点。没事,你过会儿就能见到他们啦。”

李轩努力从他的话中提取信息:“善后?”

“毕竟人类不知道天魔的存在,有些事情用人间的科学理论不太好解释啊。你打完怪就昏了,我们得要处理一下现场……哦,差点说跑了!”李迅一拍大腿,“你也这么关心我们虚空啊!一定很开心加入我们组织享受家人们的关怀吧!迅哥在这里混了好些年了,马上就把自己的生存经验都分享给你,你也把你的事告诉迅哥怎么样?我俩还是本家嘛,情报互换。”

李轩再套不出话来了,也是时候轮到他自己放料了。于是他高深莫测地点点头。

“好吧,你想知道我怎么认识吴羽策,告诉你就是了,就是可能跟你爱听的那种八卦不太一样,蛮平淡的哈。”

**********

“今天大家都随意,随便讲点八卦。”刑警队的前辈醉醺醺地举杯。

李轩等几个新来的小民警就等他这句话,赶忙围着他灌酒,哥长哥短地捧。大家都是一腔热血上了警校,听着各种紧张刺激的案例成长,如今处理的却都是帮小朋友找家长帮大朋友找走丢的狗之类的事情,对真家伙早就好奇了。

“哥,你破过的最大的案子是哪个?”

老刑警睁开眼睛:“嘿,该保密的我可不能乱说。”他对着小年轻们失望的眼神,话锋一转,“不过有个没破的最大的,倒是可以说——还记得上半年那个连环凶杀案不?”

谁不记得啊。就在他们自己的辖区里,连死好几个人,据说手段极其残忍,几个受害者拼在一起凑不够一个脑袋。

“你们也都知道的,被害者包括流动地摊小贩、快餐店员工、酒店保安……基本上互相不认识,他们出事前生活中唯一的交集,经过排查之后锁定了一个人。此人在那个酒店订房,每天点那个快餐店外卖,每周去小店买东西……他不是本地人,收入来源不明,突然入住,在每次案发前后都被摄像头拍到出现在附近。”老刑警吊足了人胃口,“可惜现在流程规范了,没实在证据不能动。要是早几年也许咱们早就把人请来问话了,可惜就是没有证据……就卡在这了。”

“然后呢?”

老刑警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中长叹一口气,突然快速说:“然后外省突然传来重大突破,本案与外省那边的一些人口失踪案件合并,有了更明确的线索和嫌疑人,有专案组调查,不归我们这边管了。——说明之前确实是我们搞错了,没证据不抓人是对的!——你们哪,别把刑事案件想得多刺激,就这样,大多数时候做的是无用功。”

被忽悠了的年轻人纷纷发出嗷嗷的抗议声。

只有李轩若有所思:“哥,我有印象,你们怀疑的那个人是不是叫吴羽策?”

老刑警惊讶了一瞬间:“哦……好像是这个名字。当时是借你去翻档案了来着。怪不得你记着。把他忘了吧,是我们搞错了,无辜路人。”

李轩嘿嘿一笑:“好奇嘛。”

**********

“等一下。”李迅打断。

“你说的是不是……”他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九年前的事情?怪不得从那时候开始策爷突然留在这不走了。你们那本来是昊轩管着的,穷奇逃过去策爷临时帮把手,之后他就突然跟昊轩换了,原来是因为你。”

“哦,有这回事?详细讲讲?真的假的?”李轩来劲了。他就是随口一说,李迅给他爆真料啊!

李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从头跟你讲一下吧……哦,才捷还给你做了个PPT打印出来了啊,真细致。”

李迅把手里的纸话筒铺平,抽出PPT打印纸,展示给李轩看:“按照传统,虚空每个人都有一块巡区,我们要负责感应区域内是否有天魔气息,如果有的话就召集队友一起处理。当然,也有一些其它工作,比如帮阴世冥君做一些活。如果你以后加入的话,你也可以挑一块巡区,一般就挑你工作或者家旁边,不耽误事,方便。”

他铺垫了一下,就非常大方地把吴羽策卖了:“策爷是我们中间最强的,他的巡区也一直是变动的。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把当地里里外外过一遍,然后把筛完的区域丢给我们,再去其它地方开荒。你家那块,策爷有二十多年没去了,所以他那次说跟昊轩换一下巡区,以后去那边,大家都觉得很正常。但是之后他之后就好几年没怎么挪窝,这就不正常了……现在看来,原来你就在那,又正常了。”

李轩故作谦虚:“呃,我还以为是什么巧合,我中途还调动过工作位置……但是还是能遇见他……”

“哪有这么巧的?”李迅掏出手机查虚空巡逻记录,李轩掰着手指头回忆升迁履历,双方核对,很快就发现规律:李轩从区里调到市里调到省里,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吴羽策的辖区。

“我去,这要不是故意跟着你走,我把才捷的镰刀吃了……前几天我听到消息还以为真的空降超级新人,这尼玛空降在哪新在哪,你们私相授受多久了?”李迅愤愤锤床垫,“……我真是错信吴羽策!几年没给兄弟漏一点风声!”

李轩咳嗽:“警察查案,公事公办,什么叫私相授受。”

“骗鬼呢,之前我还问他怎么有闲心给附近饭店充会员卡,不搬家了吗,他说修行修心……”李迅数着兄弟的罪状,“你警察查案,暗中调查,怎么竟让嫌疑人知道你查到他,从此跟你不走?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这是公事公办?老实交代。”

“呃,确实后来不太公事……可能因为我不是那种非常听老前辈的话守规矩的警察?”

**********

“人都到跟前了我不试一试,我还是李轩吗?”李轩给自己打气,为自己乱来的行为辩解。

他前面有个挺眼熟的人,那个总是在凶杀案现场出现又被排除嫌疑的吴羽策,居然被李轩偶遇在街头。此人像一个最普通的无辜路人一般走在路上,双手插兜。

“我只是好奇他的收入来源。”李轩对自己说,“因为档案确实看起来有点古怪,虽然确定与凶杀案无关,但是说不定有其它案子呢。”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占理。

再转头,今日真是群英荟萃。隔壁摊位吃面的是李轩打过很多次交道的惯偷。

“嘿,兄弟!”李轩过去打了个招呼。这位熟人警惕地看着他。李轩露出无害的笑容:“没别的,能不能帮我个忙?你装作把我的钱包偷了,往那边跑,撞那个人身上。”

“你要抓他?”惯偷哥盯着他。“他犯什么事了,我可不想瞎招惹。”

“呃呃,没事没事,纯属私人事务……”李轩不知道如何解释自己突如其来的好奇心,“我就是个人有点想要这位帅哥的联系方式。”

惯偷哥不知道脑补了什么,突然贱笑一下:“行。”

于是一切堂堂开演,李轩叫着抓小偷冲了出去。不论吴羽策是警惕躲开还是帮忙抓人,李轩都有应对措施。没想到吴羽策站在原地都没动,钱包就从惯偷哥那飞了出来,李轩的钱和卡和钥匙散落一地。

惯偷哥黯然退场。吴羽策也愣半天,可能是在为自己失手懊恼。李轩心中汗颜,打哈哈说这个年代了谁钱包没拉链我原来是我。

李轩蹲着捡东西,吴羽策直挺挺站着,居高临下看着他在地上顾涌,若有所思,不离开但也不帮忙。李轩腹诽,这人还怪高冷的。

他刚想完,吴羽策就动了,两人的手在最后一张会员卡上方撞到一起。

吴羽策自然地收回手,突然问:“你是叫李轩?”

哦对,会员卡上写着大名,他眼睛挺尖。李轩赶紧接上话:“对,谢谢帮忙,我请你喝杯奶茶?”

吴羽策点了一杯无糖乌龙茶,一分钟快速喝完,塑料杯一揉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走了。

李轩看着他的背影,先是想:我应该说我的手机没电管他借共享充电宝的,这样就有理由加微信了。

又想:不对呀,这就是个脾气有点怪的普通群众。我就不应该好奇的,白赔两杯奶茶钱。

**********

“你碰到他的手了。”

“能不能不要把正常的肢体接触说得这么奇怪。”

“好吧,换个措辞,他碰到你的手了。”

“有区别吗?”

“当然有,如果这是一部电视剧此处应该慢动作回放配上煽情BGM……他碰到你的手了!”李迅激动道。

“男人和男人牵一下手不会怀孕的。和男鬼也不会。”

“如果是你俩的话,我不好说。”李迅敬畏地说。

李轩居然无法反驳,因为那之后发生的事情确实比怀孕还离奇。

**********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李轩问。

他依旧是个基层小民警,所处理的最大的事情不过辖区有重大车祸,司机殒命当场,因为场景过于血腥,交警队人手不够,一群人都帮忙在现场维持秩序。

同事说:“醉驾天天有。”

不是这个……李轩确认他看到吴羽策了,就刚才,他混在围观人群中,看起来只是路过。可是等他叫同事的时候,才想起来同事没有参加那次跟老刑警的聚会,不知道流传在几个人内部的梗。李轩很难解释吴羽策这个人。

而上周,孤寡老人去世,居委会报警,李轩走进筒子楼的时候遇见吴羽策从隔壁楼道出来。上上周,李轩去医院拔智齿,吴羽策守在急诊楼外面。李轩怀疑这可能是某种心理学效应,在你发觉之前,这些事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旦你留心,就发现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回程路上,李轩忍不住问同事:“如果有人不是警方也不是法医,却经常出现在凶杀案现场,他可能是凶手。那如果他经常出现在意外及自然死亡现场,那是怎么回事?”

同事全神贯注开车,以为李轩在开玩笑,随口回答:“那可能是死神吧。”

李轩跟着打了个哈哈,心想死神怎么连个钱包都抓不住。

第二天他就被打脸了。

一起青少年坠楼事件。李轩亲和力强,长得面善,被同事推出来安慰死者父母,旁敲侧击打听死者生前的心理状态。此时一个扭曲的影子从旁边经过,李轩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卡住了。

“嘴上说得好听,回家关起门就骂我,还说我家孩子没问题呢,有问题也是被你们逼出来的。不过我最近没想死了,这次真的是意外,小猫跑到窗户外面去了,我想捉它……”

死者自述戛然而止,因为吴羽策旁若无人地走过来,把手搭在这个四肢扭曲脑浆外溢的小孩的肩膀上。

然后两个人一起消失了。

周围的凡人对此一无所觉。

李轩用力掐自己大腿才没有叫出声来。他第一反应是完了完了,前天送了几个人去戒毒所,不会不小心吸入了致幻气体吧!

**********

“我算是看明白了,”李迅说,“你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我是警察!唯物主义者!”李轩说,“做事要讲证据的。以我当时的知识体系,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嗑药了。现在见得多了,但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神,大家都是遵循某种规则的人而已。——或者说都是智慧生物?低熵体?此界生灵?随便怎么说呢。”

“轩哥还是个哲学家呢。”李迅笑呵呵的说,突然夸张地打了个响指,“那么有请二位嘉宾,让我们虚空的真正的哲学家跟你聊聊。”

好像某种拙劣的舞台剧效果,小小的病房里突然平地升起五彩烟雾,伴随着一些在空气中闪烁的电流和紫色火光。从烟雾中走出来两个人,一个人留着长发,穿着森系阔腿裤,看起来中性又精致,另一个人显得稍微年轻一点,带着厚底眼镜。

李轩:“……这又是在搞毛。”

真就像李迅说的那样,一群人都抽空来围观他?

“不好意思李轩老师,职业病,职业病。”眼镜仔点头哈腰,“我这两天在跟某个网络综艺,导演就喜欢让每个人都这样出场,所以刚才听到迅哥说两位嘉宾,我就条件反射。”

李迅激情地介绍二位嘉宾:“葛兆蓝和杨昊轩,代号是全透明和半透明,顾名思义,他们可以制造幻象,改变以视觉为主的感官效果,所以每次遇到大事都挺忙的,他们要负责战时掩护和战后善后,不让民众察觉到异常。”

“兆蓝开了一家咖啡店,没活的时候就在里面装文艺,都是小网红了。”

“昊轩是业内有名的特效指导,经常被各种电影剧组借过去拍戏,呃,你也听到了,他刚刚从网综片场回来,对了……”李迅把杨昊轩拉到一边,小声问:“你这次真的好忙诶,一个网综怎么那么大派头,跟你迅哥透个底,难道小周周真的去了?”

“迅哥,我签保密协议了,不能乱说的。”杨昊轩并不坚定的推辞着,“呃,不过我觉得周老师真的挺好看的。粉丝都说他有点拘谨其实真人比镜头里还帅,居然是真的。”

李迅双眼放光:“那你觉得你苏姐是真人漂亮还是镜头里漂亮?”

“呃,没见到苏老师真人……不是,迅哥,我签保密协议了!”

两个娱乐圈业内人士已经聊得热火朝天。李轩尴尬地躺在床上,和葛兆蓝没话找话:“你开咖啡店的啊,叫啥名字,我改天去消费一下。”

葛兆蓝非常实诚:“都是网红炒作,性价比不高的,不推荐去。我会在店里直播占卜,弄点光电幻术糊弄一下观众,趁机卖些乱七八糟的占卜球、茶叶杯、塔罗牌之类的。”

他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个茶叶杯:“你看起来有烦恼的样子,要不要占一下茶叶渣?”

李轩心说哥们你刚刚跟我说这些都是幻术,现在又让我占卜,糊弄鬼呢?

不过他确实心有疑问,因此鬼迷心窍:“这个能占出我最近想的问题的答案吗?”

“可能吧。”

葛兆蓝像模像样地给李轩沏茶,让他不要把问题说出来,想着问题喝完,转杯子,看里面的茶叶渣形状。

“这个渣告诉我你最近红鸾星动啊,你问的是姻缘?”

李轩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不是!你搞西方占卜怎么占出红鸾星的?并且我没问姻缘!我问的是命运!比如说,我们现在相遇是不是几百年前就注定好了之类的?”

“那可能茶叶渣的意思是,你跟姻缘的相遇是几百年前就注定好了。嗯,上面还说你的姻缘是男的。”

李轩躺平了:“我是无神论者。单身三十多年了。不信这个。”

葛兆蓝这时候倒是展示出他忽悠一堆小年轻买塔罗牌的口才了:“是否相信并不重要。”

“宗教只是人类想要逃避对死亡的恐惧而产生的臆想。”

“李轩,你可以不相信占卜,那你恐惧死亡吗?你用什么方式应对这种恐惧呢?”

**********

“我们干刑侦的,一定要自信地说,我见过的尸体比你吃过的鱼还多。”

李轩对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感慨。

“为什么是鱼?”坐在旁边的后辈问。

“因为在我们内地,没有人会天天吃鱼。”

李轩高深莫测地说了个冷笑话。此时警车恰好到达目的地,刹车停住。于是李轩非常满意地开门下车。把一群被他冻住的队员们留在车上默默回味。

“呃,这就是李队吗?怎么感觉没有想象中那么靠谱?”

“李队可是野路子出来的奇才。人都不是刑侦科班出身,之前干民警的。但就是能破案,你不服不行。”

“可别瞧不起民警。”李轩头也不回,“我在调来刑侦之前做了三年民警,也见了不少尸体。其实大城市里各种自然死亡意外死亡比刑事案件还要多,要细心地观察。”

新来的队员还有点不相信,而老队员压低声音说:“不知道吧,李队在民警那边被称为治丧委员会会长。因为他最会安抚逝者家属,妥善处理后事。群众给他送过锦旗说是妇女之友。”

众人都哄笑起来。李轩也知道这是老队员在调节第一次见案发现场的后辈的心态,也不生气,只说:“逝者面前别太闹了。”

他这话很轻柔,毕竟逝者本人正飘在他面前。少女正激动地上下飘着,整个手都从李轩的胸口穿过去:“警官,警官你为我做主啊,那个狗东西就是突然拿了一把刀出来……”

李轩面不改色,目不斜视,面容严肃,神情专注。他一路带队拍照取证搜寻过去,指着厕所门后隐蔽盒子里的刀:“这是什么?凶器?”

同事们大惊。李轩有点遗憾,真正的破案技巧是没有办法传授给同事们的,只能又留下一个李警官心细如发的传说。

就连少女本人也被他的演技所震撼,愣在原地:“这么神?就好像他听得到我说话一样。他们都说李警官出马绝对破案,原来是真的。”

在场只有一个人看破李轩的装模作样,明白他每次都能在犄角旮旯找到关键物证的秘密。吴羽策默默站在墙角,耐心等李轩演完高潮,见亡者喜极而泣,才轻轻走过去,拍了拍那个少女的肩膀。

李轩在同事的包围中眨了眨眼睛,吴羽策带着少女消失了。

这么多年,他们恰好一起处理死亡。吴羽策给亡者阴间的规矩,李轩给他们阳世的正义。

李轩从来不跟吴羽策说话,不跟吴羽策对视。但他知道吴羽策就在那里,似死亡本身如影随形。

**********

李迅正在嚼爆米花。

牙科病房已经变成综艺节目现场。李迅、葛兆兰、杨昊轩三位导师在床前一字排开,认真倾听当事人讲故事。

窗帘被合上了,室内光线黯淡,雪白的墙壁变成了幕布,播放着会幻术的两位导师现场制作的VCR。上面惟妙惟肖地复现了故事场景,能见鬼的李轩警官和好心的死神吴羽策,在各个案发现场无人所知的眼神交流,好一对默契的阴阳拍档!

李迅导师忍不住一拍大腿,举起空病历本当打分牌:“太好嗑了!我给十分!”

李轩:“……我们好几年没有说一句话。”

“那你当然不能说啊。”杨昊轩举着同样十分的病历本表示理解,“对着空气说话被别人看到会觉得很奇怪的。我们超能力者,混在人群中还是要低调一点。”

“他也不跟我说话,也许他招魂的时候也有工作规范?不能让亡魂知道我能看见他们?反正他从来没给我解释过怎么回事。天知道我跑了几家医院才确认我脑子没问题。所以我想着,或许是上天被我的正义感打动了吧,就开始自学侦查,调去刑事系统可不容易,谁叫我比科班出身的都要强……”

葛兆蓝给李轩把超能力用在工作上的水平打了十分。

“并且死人越多的地方见他越多?”

“并且死人越多的地方见他越多。”李轩坦然承认。

李迅露出牙酸的表情:“你们这算什么关系?”

**********

我想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李轩在房间里踱步,对着镜子整理刘海。

“吴羽策,我还是这样叫你吧,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你的本名——好像有点奇怪。”

“喂,今天已经是我们认识的第七年了,我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你——感觉直接叫喂不太礼貌。”

“你们鬼界是不是有什么传统,喝了人类的奶茶就得以身相许……啊呸呸我说啥呢。”

“兄弟你招魂真的好酷炫啊,这种工作哪里找的,我死了之后能竞聘吗?你能给我内推一下吗?”

他对着镜子排演了好多遍,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李轩在工作之余看科幻世界和阿西莫夫杂志,看山海经和黄帝内经,看神曲和浮士德。他看着一本又一本人类的幻想作品,试图从中想象吴羽策眼中的世界。

他享受现在紧张刺激有挑战性的工作,享受破获一个又一个案子,享受充实自我实现的人生。但同时他心中总有一点疑问,像拍摄博物馆展出的经典画作时,总是无法祛除角落玻璃的反光。每次当他在案发现场遇到吴羽策,都在他心中轻轻闪烁。

——你是什么?

——你想要什么?

——我能给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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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心里早就把他当朋友了。”李轩说,“因为他见证了我从一个小民警到现在,简直成为我职业生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可能只是习惯了。”

“三天前,我想过最美好的事情,就是……什么都不问,就这样下去,直到我平安退休,无病无灾地死掉。他出现在我面前,把手搭上我的肩膀。”

——那将是他们的初遇后,李轩再一次触摸到吴羽策,再一次跟他说话。

死亡并无可恐,因为可以在路的尽头遇见故人。

墙上投影的VCR停住了,就连李迅都被震住了。

半天他才举起手机电筒,假装为李轩爆灯:“哎呦我的老心脏这有点太纯爱了。”

“但是现在你躺在我面前,灵力充沛,灵脉通达,看起来只差一步就能入道。我的意思是说你现在的体质最起码能活到150岁,当然啦,你可以干到140岁再退休,这样就可以再跟策爷在案发现场再缠绵100多年……没有真的建议你这样做的意思,就是想说,从一个普通警察到现在,中间是不是还有十集我没看?”

“也没有吧。”李轩无辜地眨眼睛,“我在三天前都是个普通警察啊,才捷不是念叨过吗,男,33岁,单身未婚,x市刑警支队队长……三天前我还在跟同事一起跟那个涉黑的案子,对方非常难缠,我们查了好几个月——现在想来是因为里面涉及到了超自然因素。”

**********

在和犯罪分子斗殴的关键时刻,李轩破了规矩。

“你知道那个定时炸弹藏在哪里吧?对,就是你,我看得见你,我跟你说话呢!”他当着同事的面对亡魂大吼大叫。

那个飘在空中的男孩子吓了一大跳。李轩手舞足蹈地证明他真的能看见鬼,而同事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突发精神病人。李轩顾不上这个了,他跟着男孩的指路掉头,上楼,横冲直撞,七拐八弯,最终破开一扇门,冲进了某个夹缝密室。

他确实看见了犯罪分子口中能把整个别墅炸上天的定时炸弹,只是这玩意怎么绑在一个呃,蠕动的大肉山上面,这山还长着好多人嘴……卧槽这不是人类吧!

肉山对面站着老熟人,吴羽策。

吴羽策也破了规矩,显得难得的烦躁,在捡钱包事件后第一次开口跟李轩说话:“你不该过来的。”

“那我也回不去了啊。”李轩身后的门消失了,头顶的天花板消失了。

李轩摸了摸本来应该是墙壁的地方,只摸到了一手空气。他站直,故作轻松地说:“啊,我知道了,我是误入什么灵异副本了吧?这很明显是要么打通关要么死回城的设定。你不会让我死出去吧?”

吴羽策看来不玩人类游戏,完全没理解他抽象的幽默。

**********

杨昊轩为李轩爆灯:“我玩人类游戏。轩老师,之前就想问了,你的钥匙扣上面是不是荣耀的周边?我们农批永远团结一致!”

李轩大喜过望:“异父异母的家人啊!亲切啊!你玩啥,改天一起双排?”

杨昊轩握住他的手:“我枪炮师玩挺好的,已经进神之领域了。”

李轩重新躺回了枕头上:“我异父异母的阶级敌人,下次大版本更新前你不要再跟我提任何游戏的事情。”

杨昊轩不明所以:“轩老师怎么了?其实周老师也玩荣耀的,我今天悄悄加了他好友,他玩神枪的,卡跟人一样帅,我把他推给你?”

李轩:“……我说其实我已经a了一段时间了你信吗。”

李迅打圆场:“等一下,别说跑了,刚才是不是说到你和策爷一起进本,卧槽你就那样进去了?还活着出来了?天呢怎么做到的……教教我轩哥……”

李轩又忍不住得瑟起来:“很难吗?可能我们配合比较好吧。”

**********

李轩有一颗多年在案发现场练就的大心脏,误入超自然场面也没有太慌。他暗中观察着吴羽策。

吴羽策平时人模人样的,比不少死状惨烈的亡魂看着体面,现在也渐变得不像人了。他全身上下浮现红色的纹路,身后有某种鸟类的虚影。李轩眼睁睁地看着他从一根异形拐杖里面抽出一把燃烧的长剑。

肉山怪boss正在大放厥词。

“就你一人也想拦我吗?我若是你,逢山公身陨后还能捡回一条命,早就金盆洗手……”

吴羽策没有受到任何干扰,面无表情地挥剑,利落地将嗷嗷叫的肉山剁成了碳烤肉酱。

“牛逼好厉害。”李轩在旁边用力鼓掌,“这个听台词也是个有点渊源的boss居然打得这么容易啊!”

吴羽策转头看了他一眼,解释:“没死透。”

“我懂我懂,循环使用的周期boss,每次被打败都说他一定会回来的。”李轩点头,“听起来他认识你?”他故作自然地打探情报,谁能不对另一个超自然世界好奇?

说出口的瞬间,李轩知道了问题的答案。就好像他本来就该知道一样。他张嘴,自己回答了自己的疑问。

——“认识策,认识吾辈,宿敌。”

“宿敌?”

于是李轩心中又自然浮现出了答案。

——“肉山乃躯壳,天魔乃魂寓。诸天魔者,共一魂,同思维,同记忆,无所异也。彼域外天魔,皆识吾辈。千年所识,千年不改。”

李轩把这段有点拗口的内容念出来。“所以是,你们已经认识几千年了……?换汤不换药的老冤家?”

我去。李轩悄悄打量吴羽策:“这是可以问的吗?难道你真的活了几千年?”虽然知道人与人外有别,但是还是有点难想象……

他们才认识几年。这几年里李轩变化很大,吴羽策确实没有变化。这几年对李轩来说已经是他最好的青年,但对吴羽策漫长的生命来说岂不是沧海一粟?

李轩有点惆怅,他决定将这种情绪归为一个麻瓜瞥见魔法的震撼。

吴羽策认真回答他:“没几千那么久,一千多年。”

“那也很多了。”李轩晃晃脑袋,只允许自己再纠结十秒钟,接着就把那些关于时间的胡思乱想都丢在脑后。

他握紧防爆叉:“我不像你,我们普通人类寿命很短……要抓紧时间活得精彩才行。”

吴羽策了然地点头:“那,再见到你可以试试用你的铁棍捅它的嘴巴。那里是弱点。”

李轩用力眨眨眼睛:“谢谢。虽说你理论上是个老家伙……但其实一点代沟都没有嘛。”

李轩是个普通人类,他脆弱、短命、只是偶然误入虚空世界,在昨天还对此一无所知。但是吴羽策并没有将他放在一个被保护者的位置上。他和李轩说小鬼的要害和一些鬼界战斗常识,向他介绍红莲天舞;李轩回报以警方搞到的这栋别墅的图纸和对嫌疑人心理的侧写,自信地挥舞防爆叉。每次遇到路口两个人讨论走哪边,吴羽策认真听李轩的推理,点头表示信任。

李轩很感激吴羽策的冷静。如果吴羽策对他闯进来这事紧张一点,李轩自己肯定也要害怕。但是现在,吴羽策的淡定感染了他。让他在打架的间隙甚至还有空讲点闲话。

准确来说,是李轩、李轩经常会自己动的嘴,拉着吴羽策一起讲闲话。

李轩:“你真的叫吴羽策吗?我听到之前那个肉山叫你鬼刻。”

李轩:——“鬼刻是法名。”

吴羽策:“就叫吴羽策。”

李轩:“那我继续叫你策吧。这些嗷嗷叫着扑上来的鬼不会都是人死了之后变的吧?”

李轩:——“非亡魂,乃怨念。”

吴羽策:“亡魂我们会送到阴世冥君那去入轮回,你知道的。怨念如果处理不好,会被天魔利用。”

李轩:“松一口气。我还以为这家伙身上背着很多命案……所以我死了也不会变成这种很蠢的鬼吧?”

吴羽策:“你不会死的。”

李轩:“如果我真的死在这里呢?”

吴羽策:“我送你去阴世冥君那入轮回。”

李轩:“呃,好吧,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也是个盼头。”

吴羽策走在他侧前方。李轩盯着他的背影,心说兄弟你也太实诚,这时候不该握着我的手信誓旦旦说有我在不会让你死的吗?电视剧里都是这样演啊。

他多少还是有点紧张,继续没话找话:“那你……你也会死吗?”

吴羽策微微顿了一下:“不会。”

哦,很自信啊,是不是说明这个副本问题不大。李轩握住防爆叉,稍微安心了一点。于是得寸进尺。

“你的武器好酷炫啊,能让我凑近看一下吗?”

吴羽策很好说话:“可以摸。”

李轩以一种无畏的精神伸出手,在火上撩了一下,又撩了一下,凑近一点,再下一点,一路把手落到剑上。

看着很烫,碰到发现是温的。

“障眼法?”

——“非也。”

吴羽策也轻抚着剑,李轩看着他的手指穿透燃烧的火光,与自己碰到一起:“红莲是我的本命法器,她知道你不是敌人。”

“……这副本还有友方豁免呢。”李轩有点不自然地抽回手,“那我是队友?”

——“是。”

“是战友。”吴羽策反手劈燃了一只小鬼,李轩眼睁睁看着那鬼玩意在三秒内烧成了灰。“这种要打天灵盖。”

……真的好帅啊。

李轩小小吸气,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我们已经是摸过剑的关系了。一般小说里,什么本命法器,就跟老婆一样的。吴羽策把他老婆介绍给才认识了几年的我,随便摸,我们多铁啊。

于是他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非常好奇,但是又不太好意思的问题。

“你还有其它战友吗?我觉得你还蛮擅长团队配合的。你们一起打这些天魔吗?啊,比如说那个逢山公……你们什么关系啊?”

——“……”

李轩心中的那个声音突然停住了。他的嘴不动了。

吴羽策等了一会,没有听到李轩再出声。他叹了口气,给了一个不是回答的回答:“不知道。”

**********

李轩撑着脸:“他没跟我讲,你们愿意跟我讲讲吗?那位‘逢山公’?”

李迅眉头紧皱。

杨昊轩推了推框架眼镜。

葛兆蓝开始玩病历本。

“确实不好说。”

“他好爱他。”

“老黄历了。”

三位导师同时对视一眼,互相交换信息。

“好吧其实是死了。”

“朋友而已。”

“确实难忘。”

这就是我们的默契!毫无默契啊!李迅回头瞪了两个队友一眼,启动防御机制反问:“你问这个干什么?想追我们策爷?”

“为什么我要追他就要问这个?他们谈过?”李轩也反问。

葛兆蓝差点把病历本撕了。

李迅稳住心态,咳嗽两声,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正面迎敌。

“咳咳,既然你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咱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配合着李迅的讲述,综艺节目进入了新的环节。病床被子被作为沙盘播放3d动画。被子隆起的部分成为高山,凹陷下去的是山谷与河流,李迅留下的屁股印成了平原。一幅古地图出现在节目现场。

“逢山公生于唐代,虚空初定之时,是虚空阁的阁主。”

他是李唐宗室近支,父兄皆王爵,生而有吉兆,得圣人喜爱,一岁封国公。

小国公生于吉年吉月吉日吉时,天生道体,天上地下无数高人抢着做他的师傅。他在王府听着江湖奇闻长大,未及冠便入道,身份贵重,法力高强,自由自在,天上地下无处不可去。他自然会关注域外天魔的事情。

那时,域外天魔是两界英雄忌惮又向往的一场大事。九州各地,天道不均,天道薄弱处,偶会出现虚空缝隙,天魔从缝隙入侵,导致人间生灵涂炭。两界能人志士,一直四处奔波,奔走在补天路上。

于是小国公异想天开,讨得他亲伯父一道圣谕,在自家的封地上,将一座山命名为逢山。

千百年来,诗人们游历世间,路遇一座山,便是逢山。人世间本没有一座山叫逢山。人世间每一座山也都叫逢山。直到圣人下旨,将一座山封为逢山,金口玉言,天下尊讳,再不许有其它山叫逢山。阳世至尊之令,天道也需垂首。

自此,再没有其它地方会出现虚空缝隙。虚空,这无有之处,也只会降临在逢山,这无有之山上。阴阳之间的虚无受到阳世天子气约束,在阳世有了锚点。

两界英雄不用再疲于奔命,全聚于逢山,共抗天魔。小国公做东道主,广结两界好友,仗义疏财,意气风发。

李迅说到这,打了个比方:“你看过《水浒传》没有,柴大官人那样的,当时我们也开玩笑叫他小孟尝君呢。”

李轩皱眉:“孟尝君也不一定是好词。”

“对啊,所以就有人来‘劝诫’他了。”

小国公坐镇逢山两年,有一少年打上王府,言行不逊,开口便列他十条错处。

说他宽和寡断,容忍有罪匪徒入逢山,官府不敢抓捕。说他义气冲动,叫阴间鬼使在阳间长居,致使附近十里两气失调。说他骄横奢侈,一掷千金以养士,不顾百姓负重税……一路列到最后,说他自诩天下第一,实际上不过是仗着身份,其它高手对他礼让客气。

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小国公天潢贵胄,武功高强,平易近人,年纪轻轻便想出法子解决天魔问题,不要说圣人,就连阎君都舍不得这样数落他。而对方不过乡野布衣,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甚至没有正经师承,自称一身剑法学自山中朱鸟,看着稚嫩嘴上没毛,说话还这般无礼,对小国公太过严苛。

只有小国公本人没有动怒,笑道:你不服我是天下第一,那就用剑说话。

两人不论身份,约定三日后决战逢山之巅。

此战胜负无人知晓。因为约战当日恰遇虚空裂缝降临,逢山之巅横贯的剑气把许多天魔都撕碎。两人旁若无魔,竟一路从逢山打进虚空,在虚空里待了一个月。

在那之前从未有人能在虚空里长居。据说王妃当时就哭晕过去。圣人请来两界诸多高手,诘问如何救我儿。高手们在逢山之巅摸索,为纵横的剑意惊愕,对闭合的时空哀叹,若两界对虚空裂缝有任何办法,何必等到小国公出这种歪招?

次月,虚空终于降临逢山,小国公回到阳世,全须全尾,道心坚定。他拜别生身父母,去大明宫辞了爵位,还了俸禄,弃了俗名。圣人挽留不得,无奈收了他的食邑,只依旧将那座叫逢山的山做他的封地。人们也不再叫他国公,只有相熟者唤一声逢山公。

年轻的逢山公与这位挑战他的少年,一同踏入虚空,逢山做入口,剑气犁庭闾,灵力铸篱栏,在两界之外开辟了道场,建立了虚空阁。又立下避世、不扰百姓、自食其力等诸多规矩。

在虚空的日子比在逢山艰苦,不算因果,难入轮回。原本聚于逢山的天下豪杰,许多离开,有些被遣散,有的甚至回乡坐了牢。但是还是有少数人留下,加入了虚空阁,他们齐心合力,将天魔拦于两界之外,不再为祸人间。

“此后逢山公就做了虚空阁的阁主。那位跟他打了一个月的,就是策爷。”李迅总结,“那个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成为了虚空往后人人好奇的未解之谜。”

他咳嗽一声,挺起胸膛:“鄙人理性分析,得出结论,他们必然是一见面就大打出手,火花四溅,天雷勾动地火,生米煮成熟饭,这样这样,再那样那样……小国公惊讶地瞪大眼睛,他没想到对方不过一介草民,居然敢一上来就……再……目无尊长,以下犯上……”

李轩听得开心,突遇这种狂野展开,差点把刚喝进去的水喷出来:“呃,理性在哪里?”

**********

李轩的理性说,我们才认识几年,今天说的话已经超过去几年之和,别着急,别交浅言深。

李轩的感性说,越不让问就越想知道。

李轩的理性说,我还不够了解他……普通人类和勾魂死神的世界差太大了,还要慢慢收集更多信息。

李轩的感性说,普通人类要抓紧时间活得精彩。

李轩的理性说,我没有立场在意吴羽策的交友状况。

李轩的感性说:“为什么不知道?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你们什么关系?不知道该不该告诉我?”

李轩的理性说,天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向谁发问……

问心中的那个声音,还是问吴羽策?

——“非不能知,为不可知也。”

“不知道我们什么关系……”吴羽策说,“那时候没空想这些事情。每个人都很忙碌。建设,战斗,再建设,再战斗……”

他闭了闭眼睛:“我们许下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宏愿,因此就必须全力去追赶它,来不及再往别处看。”

吴羽策说得很抽象,但李轩顿悟了,他所有的困惑郁闷在那个瞬间一扫而空:“我知道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有这种感觉!”李轩说,“我最开始,刚考上警校的时候,就这样,特别忙,除了忙之外什么都顾不上。”

“后来,因为你,我调进了刑侦队,也是那种感觉。欣喜地,幸福地,不顾一切地往前跑……甚至顾不上鞋子合不合脚……”

一边自学知识,一边隐藏异能。李轩进刑侦队之后忙了整整五年才站稳脚跟,才开始考虑吴羽策这人怎么回事,想了几年,还是没想清楚。很多时候,他想一会就断了,又忙去了。

将心比心。可能吴羽策也是遇到这样忙碌的时候,忙到只顾着做事,根本没空想他跟那个啥逢山公是啥关系。

只要能往那个方向跑,同行之人到底是人是鬼,是什么关系,重要吗?不重要。

李轩完全明白且理解了。

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感情。但是李轩想起自己忙碌而充实的职业生涯,就满心都是快乐。他想到吴羽策也这样快乐地做过一件事,追求着梦想,就一点都不郁闷了,由衷地为他感到欣喜。

吴羽策有点惊讶地回头看着李轩的笑脸。

“对。”他点头,“你总是对的。”

**********

李迅:“你觉得我说的不对,那你来说说。那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为啥突然就不争了?”

李轩坚持:“为什么一定要找个原因?之前吵架不就是因为吴羽策觉得把这一帮英雄好汉聚集在阳间的逢山会扰民吗?这是因为之前不知道虚空里面其实可以长期住人,现在搞明白了,那之前吵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了。争不争还重要吗?那就一起住虚空呗。”

他想了想,又举了个例子:“就不能普通过日子吗?不是经常有电影这样演:两个敌对国家的战斗机飞行员,互相命中,双双迫降荒岛,不得不和敌人合作荒野求生。两人相依为命依出感情,一起把荒岛改造得宜居,建设温馨小家,即使后来救援来了他们也不想离开了……我觉得这很合理啊。”

李迅品味了一会这个假设,评价道:“太温吞了,没啥意思。不发生点什么完全对不起群众的期待。”

“好吧,好吧,随便你怎么期待都是你的自由。但是,呃,我不明白,如果非要激烈一点,干柴烈火,怎么会是……你为什么期待……”李轩艰难地吐出那个残忍的词,“以下犯上?”

“因为我觉得阁主确实气场变了你懂吧。他身上本来还是有点贵气的,遇见策爷之后已经不能说平易近人了,就叫没架子。”李迅吧唧嘴,“而策爷呢,一如既往地非常锐利,阁主很多时候是顺着他。”

李轩捂脸,心情复杂,无言以对。

杨昊轩不愧是李轩异父异母的家人,在关键时刻救他于水火。

年轻人(即使他的实际寿命可能比李轩大的多)发出异议:“迅哥说的太俗了。我当时年纪小,逢山众人被遣散后无处可去,就跟着阁主,第一批进的虚空。他们做事不避着我。我看到比你多呢。阁楼还在建的时候,他们互相非常客气,相敬如宾,不像呃……亲密接触。”

此前从未有人在虚空长居过,从未有人想过在两界之外长居。

意气风发的少年自封阁主,给了他的新朋友一个副阁主的名分,站在一片虚无中指点江山,兴致勃勃地规划:“这里建一座高楼,七层那么高,正门挂牌匾虚空阁,我去请阎君题字。这里我想挖一个湖,不知道锦鲤在这里能不能活,可以的话找我伯父要点鱼苗……”

副阁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终发出灵魂质问:“您会做宫殿吗?”

阁主:“啊?”

“恕我直言,虚空两气不清,凡人无法生存,您家王府的那些工匠是没法招过来的。您懂卯榫吗?您锯过木头吗?”

“哎呀都说了以后就不是我家王府了……小时候练剑的时候砍过算吗?”

副阁主双手环胸,无情道:“不算。”

“如果真有情谊,不会这样说话吧。”杨昊轩掰着手指头列论据,“太过客气了啊!”

李迅:“你懂什么是先婚后爱。”

李轩:“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总之,据杨昊轩描述,虚空草创,筚路蓝缕。两人相敬如宾,一切从头硬学,主要仗着脑子快、力气大、已辟谷、皮厚肉糙、不用睡觉、满怀激情,誓必把这片虚无改造为人类宜居的地方。期间磕磕绊绊,不知道吵过多少次架,还很容易吵着就打起来。他们并没有专门清理天魔,虚空方圆十里寸魔不生,都被两个人类互殴时的余波所斩。

怎么说都是一起创业的冤家。没有一点私人感情。

“也没有你说的那么生疏吧!”李迅也找到论据来反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衣服都是同款的。”

“不是同款,只是阁主借了策爷的衣服,因为他自己的衣服太精细了,破了不好补。”杨昊轩反驳。谁知正中李迅下怀:“对啊,怎么从来不管我借衣服?难道吴羽策的衣服穿起来特别舒服?”

“因为策爷数落完阁主十指不沾阳春水,会帮阁主缝衣服……”杨昊轩话一说出口就知道不对,只能绝望地把下句说完:“后来鞋子也是策爷做的。”

李迅大获全胜:“你管这叫客气?你的文字分明也承认他们必定有染!”

杨昊轩垂死挣扎:“但是我说的这些不也证明迅哥你说得不对,显然不是策爷对阁主……要做也是阁主对策爷……整个虚空阁的结构规划,主要是阁主设计的,策爷一边说这不可能实现一边跟他一起做,做到做不下去也想办法用灵力加固。这不是分工非常明显嘛!你站逆了迅哥!”

李迅胜券在握,面不改色:“你再仔细想想你是不是还有哪里漏掉了。”

杨昊轩困惑:“有哪里漏掉了?没有啊。”

“有的。”李迅循循善诱,“你忘了他们的武功特点不同吧?策爷走的是大开大合的路数,我们阁主比较,咳咳,委婉,这样一对比,有没有令你想起来一些往事?”

杨昊轩顺着想了一会,突然一拍大腿:“啊!我想起来了!”

虚空创立五年,那栋命途多舛的七层高楼终于要封顶了。

阁主艰苦朴素数年,坚持要奢侈一回,圆儿时梦想,给楼顶铺上江南最轻盈的七彩琉璃瓦。又借口说,昊轩从小在虚空,那么单纯,以后被人骗了都要给人数钱,要带孩子出去见见世面。

当时他们刚打退一波天魔,正是闲暇时候。副阁主数了一遍账,同意了。

三人难得出逢山,像普通人那样骑马下江南。杨昊轩少见这些人间景象,一路上目不暇接,连旁边两个人什么时候跑去放过河灯又溜回来都不知道。

**********

李轩继续想象着吴羽策的过去:“听起来虽然很忙,但是很充实很开心?”

“是的。有一些遗憾。整体很充实。”

“那也挺好的,注意休息。你,呃,你们这种存在需要休息吗?”

“有休息的。”吴羽策说,“对方比较会玩,讲究劳逸结合,借口公事去过不少地方。”

“那就好。”其实李轩想说,我也可以陪你一起玩啊。那个逢山公听起来是不是出事了啊。所以后来我见到你就总是看起来蛮孤单的。

你现在还会跟别的朋友一起玩吗?还是每天就跟我一样奔赴在一个又一个死人的场所?

他没说。  “玩得很开心?”

“很开心。”吴羽策说,“不知道对方开不开心。”

“他肯定也很开心的。”李轩酸溜溜地说。

什么劳逸结合,估计就是借口公事专门约你出去玩的。

**********

杨昊轩继续讲述,他晚上睡不着,跑去找阁主。结果阁主屋里没人。干干净净,就连床都没铺开过。

于是他转而去副阁主的房间,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屋子里面乒乒乓乓,然后是奇怪的声音……正在呼喊的是……阁主本人!

敌袭?杨昊轩破门而入,只见两人慌乱披着浴巾来门口迎他,里面都没有穿衣服!阁主从整个胸口全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副阁主倒是镇定地跟杨昊轩说没事今晚我俩抵足而眠,就把门关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们一定是……并且确实是策爷。”杨昊轩的脸红红白白,摇摇欲坠,“迅哥,你是对的。我大错特错。”

李轩张口结舌:“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只是一起搓澡?呃,我是说,你们阁主毕竟从小娇生惯养,细皮嫩肉,有点经不起搓……”

无人在意他的申辩。李迅痛心疾首地啧啧:“看看,给孩子造成了多坏的影响啊!”

葛兆蓝咳嗽一声,赶来救场:“迅哥不要玩他,这件事明明没有争议。”

“你们听我说两情相悦的事情,跟武功没有关系的。”

虚空之中无日月,天行无常,枯木亦可不朽,凡铁亦可轻柔。正副阁主原本使用的剑,在虚空中都不太趁手,因此都要寻更合适的剑。

当时日照有渔民上报吉兆,潜水捞珠时见一巨石,流光溢彩,众鱼拱卫。奇石供入长安,果真夜放光华,上有龙气流转,灵气萦绕。圣人大喜,将这块奇石送去逢山。

虚空众人围着分析:这应当是女娲补天时留下的。

当时天道崩裂,域外天魔入侵此世,女娲取天上地下五行精华,用心血炼化为五色石,铸天上长城,以圆满天道,拒天魔于坞壁外。唯独留下一块未用,落于至深海底,历经千年海水冲刷而不动,一路见证天道演变,吸收阴阳精华,每逢日月交替,海中流光溢彩,与天上的五彩霞光交相辉映。

如今人族势大,东海龙王将此石献给圣人,圣人又转赠给虚空。

阁主自小修的是中正平和的王道,剑啸似龙吟,一见此石就心生欢喜:正好做我的剑!

可也只够做一把剑。待再寻一块奇石与其相配。

找了三年,一无所获。天上地下,始祖不过女娲,至尊不过龙,对付天魔也没有比补天石更合适的。找不到相配,阁主也不肯铸剑。

众人都快放弃。当日,西南有红光划过天际,流星陨于地。虚空众人快马加鞭赶去,寻那天外陨石,见面就被煞气冲个仰倒。

过了好久,年纪较长也见多识广的唐礼升分析:这应当是盘古开天时留下的。

盘古欲在混沌中开辟天地,驱逐域外天魔,被抓伤左臂。盘古吃疼,招来九天离火炙烤伤口,飞溅出一滴血。这滴血在天地之外凝为石头,其上灵气与魔气纠缠,绕天地盘旋千年,终于落地,火光未熄,煞气未平,尖锐诡奇。

副阁主说:这该作我的剑。

于是以两块奇石铸了两把剑,一把名曰四轮天舞,一把名曰红莲天舞。

四轮天舞以补天彩石铸造,内蕴阴阳五行,随意千变万化,又在剑柄汇为混沌调和。以天外陨石为剑鞘,激出锋芒。

红莲天舞以天外陨石铸造,剑锋煞气横溢,剑脊冷峻刚直,甫一拔出就燃起九天离火。以补天彩石做鞘,收敛锐利。

葛兆蓝悠哉悠哉地继续讲:“葛氏是当地名门,那个剑匠算我远房表叔,所以是我带着他俩去取剑的,这个你们应该都知道。但是你们肯定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阁主自然觉得,那把外鞘流转五行的剑,肯定就是他的,快步走过去,拔出来一把妖刀……哎哟,当时红莲天舞还没认主,脾气很坏,差点没把他头发烧秃……然后阁主质问我叔为什么要换着做鞘,我叔说不是你们要求做一对的吗,并且这个设计明明很妙,即使你们不要求也想这样做……”

李轩已经学会在听他们讲话的时候完全不喝水了。

“那时候他们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哈。”葛兆蓝讲到这里,卖了个关子,“你们知道换鞘意味着什么吗?”

虽然开头闹了一点乌龙,但最终两位高手还是拿到了爱剑,各自炼化,都非常满意。两人跃跃欲试,打算好好打一场。

结果是各自的剑气穿体而过,连衣服都没擦破。

**********

李轩正在给他的人外朋友当恋爱军师:“你们就从来没有说清楚过?”

“没有。我以为不用。”

“那有任何,呃,类似,能证明你们之间的羁绊的东西……”

“我们的剑是一对。”

——“二剑,以子之鞘砥砺,以子之剑淬鞘,则交光相射,永不相伤。”

李轩先是念出这句话,然后才意识到它的意思。

他转头,吴羽策根本没有避开。于是李轩又一次熟练地捏着刃将红莲天舞抓在手里,甚至还上下滑了一下。

顺着剑脊摸起来很光滑,让人直觉以为它应该反射一些金属光泽。但如果忽视火光,就会发现剑本身其实是黑色的,吸收一切有色光谱的那种纯黑。而如果不顺着剑脊的方向摸,效果就跟逆着把一只猫揉炸毛一样,这把剑换个角度看便显得戾气横生,处处是尖锐的倒刺和放血槽。

李轩用力把自己的指头摁在放血槽上。

没出血,皮都没破。

**********

“他们完全不能互相攻击了。”葛兆蓝沉痛地宣布,“真是高手寂寞……连着一个月副阁主的心情好像都很糟糕,在路上随机抓人跟他比剑,真狂暴!还好后来天魔来了他找到了用劲的地方,太可怕了……大家都好同情这么多年阁主是怎么过的。”

“但是后来他们找到了折中方法嘛,用木剑就行。”李迅不以为然。

“不能用本命剑打起来有什么意思啊!”

“你懂什么叫高手切磋,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我的演讲完毕了。”葛兆蓝说,“这段话的重点是他们床上打架跟武功风格完全无关,反正又用不了剑。所以我觉得单纯论性格,阁主比较狡黠,策爷可能还是会吃点亏——我看他也挺乐在其中就是了。”

面对这样有理有据的事实,杨昊轩临阵倒戈:“我支持兆蓝,二比一。”

“昊轩你好没主见!”李迅咋咋呼呼。

李轩:……所以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有主见啊!

“算了你们两个连体婴我不跟你们吵,又不是只有你们能投票。”李迅开始拉外援,“礼升,你怎么看?”

唐礼升刚刚从外面拔了一个路人牙回来,正在病房入口洗手,他大致知道他们在吵什么,闻言道:“这有什么意义,反正都已经分手好多年了。”

众人:“啊?”

李轩:“啊!”

唐礼升看一群人惊讶,反应过来,“你们还不知道他们吵架的事?哦也是,那时候只有我在场。”

“说到底,这也是那两把剑引出来的。”

唐礼升发现一只垂头丧气的阁主蹲在自己房间门口。

他在心中叹气,又来了。在虚空较为核心的成员中,唐礼升因为司职治疗,是脾气相对好的那个。于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开始天天给阁主当心灵垃圾桶。

阁主愁眉苦脸地开口,果然说的是副阁主的事情:“唉,礼升,你知道吗,红莲天舞是一把自带魔气的剑。”

我当然知道,唐礼升不动声色地想,你们当初怎么一起铸剑这事早就在虚空传为美谈了。

即使没听过这个故事的人,上了战场见到天魔发疯一样往副阁主那扑,也会问一句为什么,然后就知道了。

红莲天舞每次在虚空战场出鞘,那种魔气在天魔眼中都如皓月一般显眼。天魔们蜂拥而至,誓把这道流落盘古世界的魔气夺回。副阁主本就爱刚猛霸道的打法,如今更是回回都一头扎进被自己引来的天魔堆中。

于是副阁主浑身是血地来唐礼升这报道的次数显著增多。

阁主愁眉苦脸地蹲唐礼升这门口的次数也显著增多。

阁主继续愁道:“我担心羽策他压不住。”

唐礼升瞥了一眼阁主腰间挂着的四轮天舞长有几分狰狞的剑鞘,心想您这不是也有一半吗,也没见您压不住。您能应付的东西,却怀疑副阁主应付不了,您是去跟他找架吵呢?

阁主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叹气:“唉,剑和剑鞘又不是一回事。”

“红莲天舞认主太容易了,这样一把甚至本不属于两界之内的刺头,却对羽策那么温和。可能是看中他跟她一样叛逆吧。”

好高情商的说法,叛逆。唐礼升心想。全虚空只有您觉得这是叛逆,我们一般管这叫脾气暴躁一身反骨。

如果让唐礼升来评价,副阁主身上有一种危险的本能,嗜血的杀戮冲动。持剑者放纵自己的冲动激发红莲天舞的锐利和煞气,又克制着这种冲动以人驯剑。他永远是稳步直进,每一步都平稳,每一剑都精准。杀到兴起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以最快捷的方式不断取魔性命。

这样游走在危险边缘的副阁主,身上反而有一种摄人的稳定。

虚空是一个天道无常的地方。时间在这里是不稳定的,空间在这里是不稳定的,而副阁主在这里是稳定的。他身上总带着一种尖锐的反叛,对此处稀薄而瞬息万变的天道的反叛,对不可控的、不断变动的、难以保持静止的虚空的反叛。不论时间是快是慢,不论空间如何跳转,不论他面前的魔是什么模样,说了什么挑衅的话,不论自己身体状况如何,伤口还能不能撑住,他都视若无物,一如既往,只是挥剑。

不杀绝尽不返还。

因此阁主会担心过刚易折。

他愁眉苦脸地拉着唐礼升絮絮叨叨:“你说……如果我直接说……我怕你杀上头了……他会生气吗?”

“会。”

“也不是,我当然知道他很有分寸的,唉其实我就是担心他一不小心……死外边了……”

“您还是用第一种说法吧。”

“或者说,我就说,我觉得你不用这么拼……”

唐礼升都听不下去了,打断道:“副阁主醒了。”

阁主立即像一阵旋风冲进了门。见病号睁眼,劈头盖脑就是指责:“你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天呢,唐礼升阻拦不及时,只能眼睁睁看着副阁主反问:“我哪样了。我不这样你那边顶得住?”

二人对视,空中冒火星。

阁主:“或许一开始建立虚空阁就是错误。虚空本身不是适合两界生灵生存的地方,不要说凡人,凡鬼也不适合待在这里。我们为两界天道而战,却不能在它的庇护下战斗,这不公平。我现在就去回圣人,说虚空阁现在解散,大家赶紧离开这里还有机会再投胎……”

“你疯了!别说气话!”

“我给大家想想出路怎么是气话了?”

听听,这已经完全没有理智可言了!

阁主可能觉得自己不能跟病号计较,先退一步:“听我说这种话知道难受了!那你知不知道之前我有多难受?”

对方不领情:“这条路是正确的。你没有错。我也没有。”

“……你真的死到临头都不会服一次软是不是?在虚空不入轮回,魂飞魄散的瞬间还会说自己没错是不是?”

“这辈子活够本了。不入轮回就不入轮回。”

阁主看起来快气哭了。副阁主只好补救:“逢山公不也与阎君是至交?收我一片魂魄去投胎,走个后门。”

“是谁最讨厌我拿身份说事?”

哦,阁主摔门而去了。真是充电两小时对话五分钟。

唐礼升把副阁主按回床上,在心里计数:第一百六十五次吵架,很严重。

“我就不明白了我。”唐礼升现在说起来非常恼火:“他就简单说一句我心疼你,四个字,是这四个字哪个字不会写吗?王府蒙师都是吃干饭的?非要搞到分手。”

*********

“所以我就是……”李轩愣愣地问。

他心中的那个声音又不说话了。但是李轩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这是另外一个李轩。上辈子的李轩。

李轩突然紧张起来。呃,他承认,他确实为自己只跟吴羽策认识几年而有点不爽。在巨大的年龄和身份差异下,李轩过往的经历简直是对吴羽策单方面透明的,吴羽策知道他,他却不知道吴羽策,这不公平。所以他才会旁敲侧击打听吴羽策的故事,想要更多了解他未能参与的吴羽策漫长的前半生。

然后现在,李轩得知,其实他是有参与的。

第三人称故事突然变成了第一人称。

不对,那个参与的是我吗?另一个我是自己吗?

不是,另一个我,兄弟,关键时刻你怎么不说话了?

并且,兄弟,虽然两人都说不知道什么关系,但是你跟他……我跟他?这个是不是有点暧昧……?特别好的朋友?我刚刚还在想吴羽策可能喜欢那个谁所以这意味着吴羽策喜欢……

吴羽策平稳地走在他身边。

“不用为此困扰。你们有同质的灵魂,也有不同的经历和略有不同的性格。我明白的。”

你明白啥了你明白的……你明白我们是一个人了?你觉得我们不一样?你喜欢我?可是我是,等一下我是……我喜欢你吗?你明白你只喜欢他不喜欢我?感觉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不是,你到底明白啥了?

李轩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吴羽策看起来心情挺好。

李轩抬头:“我和那个我有多像?会像到经常让你回忆过去吗?”

吴羽策过了一会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回忆的时候,可能会很疼吧?”李轩发现自己在流泪。

他发现,是因为吴羽策停下来,抚上他的眼角。

指尖升腾起火焰,无害地拂过李轩的脸颊,轻柔地将每一滴泪水都熨干。

“别难过。轮回转世都是命数。我已经习惯了。”

“我没有习惯。”李轩固执地说。他的眼角泛红,火焰是温的,所以他想他是被自己的眼泪烫伤。

李轩的脑子乱成一锅粥。想不明白,怎么都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感觉再想一百年一千年也想不明白。

在一片混乱中,李轩唯一想明白的只有一件事。他死死抓住吴羽策的手,抓住那个唯一恒定的、清晰的结论,好像抓住救命稻草。

“我没有习惯。我不想你疼。”

**********

“这也不能叫分手吧。”李迅说。

“对啊,这种最多一两个月就和好了。”杨昊轩说。

“那如果我说的这次吵架发生在那件事前一个月呢?”唐礼升说。

呃……大家都不说话了。

“确实都没有意义了。”葛兆蓝说。

现场氛围非常沉重。这让李轩也觉得很不舒服。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带动一下氛围。

他打算说点什么的。

但是又有人打断了他。镰刀划破空气。盖才捷再次从学校男厕所里溜达进病房,不对,溜达进综艺现场。

男大学生看起来已经习惯同伴们的戏精,他熟练地低头绕过墙上乱七八糟的彩带彩球,随意打招呼:“我刚下课,聊什么呢?”

“聊到正副阁主分手了。”李迅沉痛地说。

盖才捷:“……?”

听明白原委,他哑然失笑。

“就为这个?”

虚空最年轻的成员非常淡定地坐在床边交叉手,一群心碎cp粉围着他听他讲道理:“礼升哥都说这是他们第几百次吵架了,那如果要按分手来说也是分手几百次了。且不说最后一次,之前的那么多次分手,对虚空有影响吗?”

唐礼升努力回忆着之前见证的更多吵架瞬间。

“有时候是阁主伤的太重了,副阁主也很生气。嗯,就是折断了四轮天舞剑鞘一小截枯枝那次。”

盖才捷点头:“是啊,这次我记得的!第二天俩一起过来给我讲功课的,完全不像吵过架。”

“有时候是阁主又在想乱七八糟的,副阁主骂他。”

李迅:“诶这个没事我作证,每次副阁主跟我说这个,我只要跟着附和一句就会被他一起骂,尼玛,他完全不是真心生气你们懂吗,我每天打开小红书都能看到五个跟他症状一样的。”

葛兆蓝回忆起来:“我之前也见过策爷和阁主因为算账的事情吵架,不过第二天策爷就跟我说按阁主的来就行了。”

大家一路列举了他们之前忽视的正副阁主的矛盾瞬间。

每个人都信心大增,之前吵过那么多次,感情还是这么好。所以这次吵架,如果没有意外,也不会例外!

杨昊轩弱弱地问:“如果从来没有因为分手闹得死去活来,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那也没事啊。”盖才捷一锤定音,“就算不是爱人,也是知己与朋友,不会为一点小事因私废公,这样就行了嘛。”

大家一起快乐地沉浸在家庭美满的幸福中。葛兆蓝放了一段喜庆的音乐作为综艺节目的BGM。

李迅尤不服输:“虽然你这样说,我还是相信他们一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海誓山盟私定终身,一起许下三生三世……”

李轩忍不住插嘴:“所有人都这么觉得吗?”

“长了眼睛的人都会觉得吧。”李迅说,“那时候我们都在开盘赌他们什么时候对我们公开,什么时候告诉我们他们在一起……直到那件事。”

于是整个病房的氛围又有点沉重了。

虚空是两界之外,天道薄弱之处。

天道讲因果,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切皆有根源。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十世修得帝王家,百世修得怀道种。逢山公之所以得两界好人缘,正是因为人鬼皆知,他能投得这般好胎,必然是福缘深重的善魂,往上累世皆是善人,往下累世都有富贵。

唯在虚空,不计因果,难入轮回。大奸大恶与大真大善,在此并无区别。

接近一千三百年前,阳世起战火,圣人奔逃,九州动乱,天道震荡。天子圣旨不出门,尊诲无人知,逢山又变回了一座普通的山。

伴随着阳世的硝烟,虚空裂缝越来越多,在虚空阁阻拦不及的地方,天魔再次践踏人间。

再没有一道圣旨便能将虚空缝隙固定的好事。

于是虚空阁决定以女娲落下的那块五色石为阵眼,以全阁三百多条人命为祭,布补天大阵。

逢山公是四轮天舞的剑主,是全虚空最好的阵师。这个累世的善魂率其余三百多个英魂,陨于两界之外。

虚空阁从此不复存在。

所以关于虚空阁正副阁主的故事,也自此终结。不论他们到底有没有吵过架分过手,是爱情、友情、亲情或其它任何感情,都已随着往事化为尘土。

“所以把这些老黄历当做故事听就行了。真相如何都已经不重要了。”李迅总结。

李轩:“可是……”可是我面前明明有一屋子活人啊?

“这个事情说来有点复杂,总之你面前的我们并不是故事中的我们。当然如果你非要这样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把我们当成故事中的我们,认为站在你面前的每个人都是活了上千年的老妖怪……策爷当然是老妖怪中的老妖怪。”李迅吧唧一下又把纸卷起来做话筒塞到李轩跟前:“听完这些故事你是什么感想?”

李轩干巴巴地说:“呃……阁主死了吴羽策肯定很难过吧。”

葛兆蓝在背后和杨昊轩咬耳朵:“心疼男人是不幸的开始。”

李迅捅了葛兆蓝一肘子,继续戳李轩:“我是问你还想追我们策爷不?”

“我什么时候说我要追……好吧,更想见他了,我觉得你们不想让我见他。”

“哪有,只是因为你需要修养一个月吧。”“三个月吧。”“半年吧。”“一年吧?”

唐礼升进行专业说明:“你也说了,你三天之前还啥也不知道,除了有个阴阳眼完全就是普通人。你现在身上是有灵气了,但是刚觉醒又经历了那么大的灵力暴动,现在整个人都很脆弱。最好还是隔离一下。我们几个还好说,策爷跟你是同属相,你知道同属相是什么概念吗?非常容易发生灵力交感!他几千年积累的灵力有的你受的!”

李迅吓唬他:“当初他就是碰了你一下,你就开阴阳眼了,再跟他接触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不敢想。”

**********

“我去,你没事吧?”李轩很小心地扶住跌落在地上的人影。

吴羽策的脸色像纸一样白,指尖都变得透明。但是李轩碰到他胳膊的一瞬间,红光重新从他体内爆发出来。火焰如光辉的幻象,穿透李轩的身体,在他身后化为坚实的屏障,将前仆后继的恶鬼点燃。

“没事。”吴羽策依旧没什么表情,“你也不会有事的。”

“你看起来很有事啊!”李轩嘴上冒泡。“我能做什么吗啊啊啊再搞不好真的要团灭了!”

他太着急了,于是他能做的事情自然从唇间溢了出来。

——“亲嘴。”

吴羽策看起来惊讶又犹豫,过了几息才下定决心:“我确实需要同属相的灵力,最好有一些体液接触。”

李轩在那个瞬间怀疑自己误入了什么地球之外的恶俗黄油。

这太奇怪了,李轩想,虽然我确实单身三十多年并且眼看要保持单身到死了,但是初吻是死前在一群恐怖人外生物面前吻我两辈子上千年的非人类朋友(呃也有可能我们上辈子不仅仅是朋友还有别的)还是太奇怪了……

吴羽策微微张开嘴,似乎担心李轩不愿意,所以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站在那里。

李轩主动凑过去,仰起头,谨慎地找准他的嘴唇,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实际上李轩只是捧着他的脸,就感到自己的双手与他接触的地方正在发烧。

吴羽策与他对视,两个人贴得如此之近,李轩开始头晕,有一种自己要被燃烧殆尽的错觉。

也可能那不是错觉。因为吴羽策在这短暂的体液交换仪式中停止了挥剑,转而使用完全的火焰屏障将两个人完全包裹了起来。李轩忍不住伸出手抱住吴羽策,两个人贴得紧一点,吴羽策维持这个屏障的消耗应该就小一点。

脑袋真的又热又晕。必须速战速决。李轩咽了咽口水,伸出自己的舌头。

吴羽策像是在往他嘴里吹气。这跟他想象中的那种接吻不太一样。李轩整个人仿佛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气球。激荡的热流从他们接触的每个部位向李轩涌来。有什么东西洗涤着他的身体,李轩在恍惚中听见骨头关节噼里啪啦的声音。随着这些声音,好像有什么隔阂被打破,李轩整个人都变得轻盈,他从气球变为了热气球,即将升上天去。

然而吴羽策死死抓住了他。那些汹涌的热流不逊地在李轩体内乱撞,又最终在吴羽策的引导下慢慢变得服帖。李轩试着往吴羽策嘴里吹了一口气。然后他掌握了技巧,一股脑地把这一大股热气都反哺回去。他吹得腮帮子都酸了,胸口还是涨得慌,他只能更用力地吹吹吹,甚至都忘记了人类也需要吸气。

吴羽策突然抬起手盖住了李轩的鼻子。

“可以了。”他把两个人分开一点,用一种轻柔得仿佛在哄婴儿的声音说,“谢谢。再接下去你会受不了的。”

李轩这才回过神来,他整个人依旧很晕,但是同时这辈子没有这么清醒过。他依旧觉得自己很轻盈,但不至于是那种控制不住的轻盈。他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防爆叉仿佛一根晒衣棍一样任他拿捏。然后,他发现吴羽策身上的火光比刚才浓烈了很多。

“就这样?”李轩问。

“就这样。”吴羽策说。

“你们,我是说我们之前亲过吗?”李轩为自己故意使用这种取巧的代词而在内心唾弃了一下自己。

吴羽策很明显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莫名其妙弯了一下眼角:“其实没有。我们之前灵力非常调和,普通肢体接触就够了。”

他说完,仿佛示例一番,很自然地牵起李轩的手。

李轩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有点不自在地动了一下。

“别松开。”

吴羽策继续往前走。

李轩低着头,发现他的指尖变回了有血有肉的样子,于是大松一口气。

握着吴羽策的那只手,贴合的所有皮肤都激动得发烫。暖流在他的臂膀中流淌,在他的胸腔中震荡。

他的嘴角还有点湿漉漉的感觉。李轩舍不得擦。

卧槽。李轩想,卧槽。管他什么你你我我这这那那的。

老子这辈子不会再跟别人接吻了。

**********

唐礼升以治疗的权威宣布李轩现在还不能下床。

这群人当着李轩的面列了一个值班表,保证24小时病房里最起码有一个人值守,以免他一时冲动跑去做一些不敢想的事情。

就好像刚才在这说了一堆八卦搅得人心神不宁的是另一群人一样。

第一个是杨昊轩值日,于是他独占最大的一把导师椅,葛兆蓝只能坐在小板凳上。盖才捷实验室没事,也跟他们凑在一起玩。

盖才捷详细问了李轩从孤儿院一路考上警校的励志经历。杨昊轩加了李轩的蒸汽好友。葛兆蓝向李轩推销一份爱情占卜塔罗牌。

除了不让他出门,每个人都很好,都抢着跟他合照,让他许诺,骗他写下或者说出蠢话。

“我不会真的要过一年才能见吴羽策吧?”李轩抱头,“你们玩七夕鹊桥呢。”

三个人异口同声:“为了你好。刚觉醒很脆弱的。”

“那好吧,我还是有个问题。”李轩慢吞吞地说,“所以我……你们……不是都该死了吗?并且理论上死在那里是没有转世机会的。”为什么大家在21世纪又欢聚一堂?

三人对视一眼。

盖才捷说:“这就都是策爷的功劳了……我们也是后来才意识到,虚空是天道薄弱,也不是完全没有天道。”

“啥意思?”

“策爷的法相是凤凰。他年轻的时候教他武功的那只凤凰,给他留下了一些礼物。——毕竟凤凰是不死鸟嘛,天生有九命。凤凰的传人都不容易死的。”

李轩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等一下,是不是串场了,那个不死鸟是西方的凤凰吧!”

“可是策爷是在唐代的得道的啊。”

“啥,”李轩先是一愣,然后才反应过来,“西去安西九千九百里?”

“对。”盖才捷现场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对着像素地图戳了半天,得出结论,“策爷的老家现在应该在哈萨克斯坦境内。他在哈萨克斯坦遇到的凤凰,你觉得是怎样的凤凰?”

李轩真服了:“……这也行?”

好吧,西安确实是一座古朴的大都市……

凤凰有九命。他在心里数着,祭阵一条。自己一条。李轩、李迅、盖才捷、唐礼升、葛兆蓝、杨昊轩……

吴羽策有七个名额,但是虚空阁三百多人,只找到六个尚未完全破碎的魂魄。

累世的功德、因果,全部清空,再入轮回。三魂七魄不全,只能从一株草一棵树开始,循环无数世,才到如今。

“死在虚空,能重入轮回已经是万幸,有过之前的损伤,即使再投胎做人,资质也不一定好,所以不求别的了。”盖才捷说,“能再遇上就很好了。”

杨昊轩现身说法:“我花了整整五次转世,你明白吧,隐约有点感觉,能使用灵力,却没有得到法器的承认,听着大家说之前的事情就好像听另一个人……那也没事。我们依然可以做朋友,到老,他们给我送终,或许有缘再遇到我的下一世……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真的。所以轩哥你想继续你的生活,继续当个光荣的警察,那也很好,虚空依然是你的第二个家。”

“算了,说这些做啥呢?哥,你也挺不容易的……”

李轩:“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

“关键是你自己觉得你是谁。”盖才捷说,“你可以骗过自己,但是骗不过法器的,只有你彻彻底底、心甘情愿地接受它,你才能得到法器的承认。”

李轩闭上眼睛:“感情上来说。可能我希望我不是谁的转世。当初虚空既然没有打算留下来,那么就这样轰轰烈烈地结束也没什么遗憾……但是,如果他决定活下来,如果他做了这种选择……我希望我是一个能陪着他比较久的人。”

盖才捷看起来有点难受。

李轩残忍地戳破真相:“你们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谁。但是你们没有人指望我想起来。因为按照你们的转世经验,回溯前世记忆需要得到法器的承认,而我是那个……失去法器的角色。”

结论很明显,只需要一点简单逻辑推理:“因为我的法器在布下补天大阵的时候作为阵眼融掉了。”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

“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嗯。”

——谁曾经对我说过这句话?

李轩不愿意放弃。他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壮,简直一拳可以打死一头牛。吴羽策在前不久通过一个吻赠与他的气流在他的胸口激荡。他想:如果不是为了给我吹这一口气,可能他现在还能撑更久一点的。

——眼前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李轩渐渐有意识地去控制这种热流。他小心不要捏坏防爆叉,反而将这种热流赶到手上,挤到叉上。他眼角余光瞥到吴羽策用肉身给他挡下来攻击,仗着自己不是人就不爱惜自己。

——我曾经靠着他的背,听着他克制平稳的呼吸。

红莲天舞的火焰远没有一开始绽放时那么夺目。但吴羽策的每一剑依旧坚定又精准,直取敌人要害。吴羽策的力量正在衰减,李轩得出这个结论,但并不害怕。我可以补上。

——很多人害怕他身上杀气太重,他们不知道他的剑比我还准,没有多余的动作,也绝不误伤无辜。我只担心他这样打太不要命。

吴羽策仿佛永远不会恐惧,永远不会后退。李轩几乎是本能地反手抓住他的手,光芒在两人交握的地方升起。李轩觉得自己在瞬间又顿悟了一些东西。

——我本来以为我要死了,那么死也要跟他死在一起。如果他活下来。我就跟他一起活。

刺耳的龙吟声中,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破空而来。

李轩伸出手,接住一条细长嶙峋的怪石。李轩见过这玩意几百次,吴羽策一直随身带着它。一开始李轩以为那是什么根雕艺术拐杖,后来李轩见到吴羽策把红莲天舞收在里面。

一把形状很奇怪的剑鞘。

现在,它在李轩的手中嗡鸣震颤,如乳燕投林、倦鸟归巢。

李轩左手执鞘,右手虚握,一寸寸拔出。虚空震荡,天上有五彩云霞化作龙形而降,在鞘口凝聚为锋。

世界淹没在铺天盖地的蓝光里。

**********

“策爷,你不能进来啊!当心灵力交感!”是李迅在咋咋呼呼地大叫,“轩哥才刚觉醒!”

李轩把自己从回忆中拔出来。大致知道外面是怎么回事了。他苦笑道:“呃……我也没有那么脆弱吧。”

葛兆蓝双手环胸:“我们真心是建议你在几年之内,都不要跟同属相的千年老鬼有亲密肢体接触。你的法相是龙,他的法相是凤凰,互相吸引力很强,真的很容易失控的。”

李轩内心挣扎了一下:“如果我偏要勉强呢!”

“我们拦不住策爷,拦你还是——”杨昊轩的话断了。他看见李轩凭空掏出一把剑。

那是一把晶莹剔透如冰雕的剑,周身逸散五彩云霞,半遮半掩,使得它带着几份飘渺的气质,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一团雾气随风而散。但实际上,它稳定地凝结在李轩手中,刚正端直。窗外阳光映照其上,折射出冰蓝色的波光,似有龙在冰中游动。

吴羽策很自然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咋咋呼呼的人。他们紧张地进门,一副马上准备抢救李轩的样子,然后全都震撼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不是我拿着这个东西你们就不拦我了?”李轩耸耸肩。

盖才捷第一个反应过来,倒吸一口气。

然后是李迅,他突然发出尖叫鸡一般的咯吱声。

杨昊轩摇摇晃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葛兆蓝的声音都颤抖了:“策爷,他他他他、轩哥,不是、阁主……天哪你们看到那个花纹没有那是四轮天舞啊啊啊啊,但是……四轮天舞不是已经……”

“我没说他不记得啊。”吴羽策坐在床边,抚摸着四轮天舞粼粼的刃,声音里透着一点愉悦。

“可是……”唐礼升已经完全混乱了,“转世,不是说,不能……轩哥……他才觉醒几天……五彩石融了……补天……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李轩拿着剑讲冷笑话:“呃,算五彩石是个脚踏实地的好同志?就算考上了天道的编制,它也没忘本,知道常回家看看。咳咳,真是感人。”

众人张口结舌。

李迅回忆着自己跟李轩见面后的所有对话,每想一段就在心里扇自己一巴掌。

李轩愉快的欣赏着所有人的表情,终于忍不住拍着大腿笑出了声!这一天真是值了!他一直笑,一直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啊哈哈哈就等着看你们什么时候发现呢!明明我一直在暗示了!还是才捷聪明,反应快。”

盖才捷看起来一点都不想要这个称赞。

杨昊轩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

虚空的队员们盯着李轩,就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一样,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是如果谁真的以为这是第一天认识李轩……

李迅终于忍不住大叫出声:“我也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李轩无辜地看着他:“……一开始只是不想被礼升叨叨,但是后来感觉听你们演节目编故事挺好玩的。不好意思啊,这辈子当了警察可能有职业病,忍不住钓鱼执法。”

“不是,轩哥……啊啊啊啊!”李迅扑通一声倒在床上,把自己上半身埋进被子里,“我真是我给你跪了轩哥!”

吴羽策:“别压病人身上。”

李迅顺势出溜到地上,瘫在他脚边:“策爷……你不进房间的这一天里到底是担心灵力交感刺激到他还是在看我们笑话……”

吴羽策单手把他拎起来:“这样做什么,讲得很精彩啊,要不是李轩说破了,我还想继续听呢。”

李迅眼神死了。

杨昊轩已经跟葛兆蓝一起摸到了病房门口,正打算悄悄地消失掉。唐礼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妒从心头起,要把他们一起留下来做难兄难弟。三人在门口你来我往地比划着,一点声音没有,仿佛在演默剧。

盖才捷站在一边左右为难,不时向这边张望,用气声说,迅哥再耍宝也拖不住时间啦!

“滚回来。”吴羽策头也不回地说。

三个安静缠斗的人都僵住了,在地板上滚成一团。

“行了,李轩恢复挺好的,明天晚上大家一起吃个饭,我请客。”吴羽策终于放开了四轮天舞。

他起身整理弄乱的被子,熟稔自然地问当事人:“吃哪?”

“我对这一块又不熟,你问我?”李轩耸耸肩,“第一次来,躺在这里发霉,只能从窗口能看到对面的肉夹馍招牌很大,要不就那家?”

“哎呀,不愧是阁主。一来就挑中了我们最经常聚餐的店家。”李迅立即大拍马屁,“策爷还有这家的会员卡呢。这就是默契!”

葛兆蓝还趴地上没起来,用一只手捂住了同样躺着正嘀咕着“吃吐了”的杨昊轩的嘴。

这不是很好猜吗?李轩心想。因为就在牙科诊所对面啊。吴羽策吃饭又不挑,什么近吃什么,记得他曾经整整十年每次下山就找逢山西南角包子铺买鸡肉包子,连馅都不改的。换到现在也不会变太多,脚指头也想得到你们已经吃吐了。

这话李轩没说出口,只是怜爱地看了看李迅,决定过会就把菜单每类的第一条都点一遍。叫他再胡说八道。

众人一脸菜色,只有吴羽策看起来好像真的挺期待的。看得李轩都开始于心不忍了……下周有精神了就去周围探探好店吧。这个家真是没了我不行。

李迅非常会观言察色,眼看两位领导心情好转,大叫着“我去找对面老板定包厢”就逃出了房间。

没过半分钟,剩下人也全都一窝蜂跑了。

只剩下吴羽策还站着,见到屋里没人了,才把手递到李轩跟前。李轩扯着吴羽策龇牙咧嘴好一会,终于下床站了起来:“卧槽好酸,肌肉肯定拉伤了,这么多年都没练……真废了,得赶紧动动不然出去吃饭都顺拐……”

“装逼遭雷劈。”吴羽策评价。“所以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就最后那一下。我大招群攻是不是超帅?”李轩说,“但是当时四轮还没外显化吧,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最后那一下。你疼得要死还不肯吭声。”吴羽策凉凉地说。李轩苦笑着在心里补上后半句:装逼遭雷劈。

他继续呲牙咧嘴地在屋子里一瘸一拐地散步。吴羽策很有耐心地给他当拐杖。

风渐渐停了,只有晃动的光斑落在窗框上。

李轩过了好一会才又开启话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之前其实没有……在虚空中干柴烈火天雷勾动地火大战十天十夜吧?”

“我也记得是没有。”

“也没有专门穿成对的情侣装?”

“我只会缝那一个款式。”

“有一起出去玩互相搓澡?”

“是我单方面给你搓,你根本不会。”

“我有为了跟你做成对的剑拖了三年,拖到陛下把我叫回去训?”

“我怎么记得某人口头禅是‘伯父都没有骂我过我’?”

“别提了……”

“呵呵。”

“我们吵过架?”

“很多次。”

“后来和好了?”

“默认吧。不想对你道歉,我不觉得我有错。我估计你也是这样想。”

“我们其实没有海誓山盟私定终身?没有一起许下三生三世?我没有说过喜欢你?”

“李迅的话你也信。”

李轩数来数去,脸色都变了:“快告诉我是我没想起来,其实是有的吧。”

“你忘了的事情我也忘了。不过你看你把他们耍得团团转,都记得很清楚嘛。”

李轩噎住了。

“重回人间,你更在意小事了,就因为这个忽悠他们整整一天?”吴羽策嘴里说着为队友打抱不平的话,却把李轩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看李轩耷拉着脸,他难得多补充一句:“真不坏。挺可爱的。有人味。”

“其实我也没有很在意哈哈。”不就是他们以为我们操塌十张床结婚又离婚再结婚了,但实际上我们就刚亲过一次嘴吗哈哈。不就是我以为我们千年前心心相印心有灵犀只差一个名分,结果实际上真的都不知道算什么关系吗哈哈哈哈。

都死过的人了在意这。以前没有以后补嘛。

不行,想想还是好崩溃,这都什么事啊……就算是唐朝人也不该迟钝成这样……

“真没在意。我今天是在想别的……”

他能想什么?

李轩似乎上一秒还在紧张的战场上,现在就在柔软的床上。他安全、舒适、放松、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做一副懵懂的样子,听着伙伴们闲扯。

四轮天舞在虚无中嗡鸣了千百年,终于归鞘。伙伴们编造那些永结同心的甜言蜜语,李轩想到的却是当日举杯对饮,敬同赴死。

不算刚刚恢复的记忆,李轩也认识吴羽策近十年了。他从来没想过,原来上辈子自己是这样死的,原来吴羽策也会露出那种要哭不哭的表情。

那时候你看着我到底在想什么呢?你把我的剑鞘随身带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呢?这几年你看着我又在想什么呢?

我们不是一起发过誓吗?虚空因踏破虚空的使命而生,或许也将因这个使命而终结。若能挽神州于倾覆,就都值得。

我毫不怀疑,你面对终结时也如我一般无所畏惧,甚至比我更无所畏惧。

然而天衍四九,条条死路,我们全然趟过,于是挣得最后一线生机。

是真的你命硬到阎君也不愿收了吗?所以独独留下你,留下最不肯认命的你。不知道你怎样守了上千年,居然真的把虚空重组了起来。

那该有多寂寞啊。李轩想,一次次在轮回中打捞大家的灵魂……

他听着盖才捷吐槽自己的第四个博士导师,听葛兆蓝念叨炫耀中西方占卜术的相通之处,听杨昊轩安利蒸汽上新的rpg游戏。太温馨了,这是一千多年前李轩从未想过的场景,但是置身其中,他又如此舒适自然,就好像疲倦的游子重归故土。

在某个瞬间李轩突然意识到,很显然,吴羽策找到每个人都是告知原委,随其在前世今生中权衡选择,自由去留。

唯独对李轩,吴羽策没有用言语讲述任何事。吴羽策只是给了李轩一把钥匙,一个重新接触这世界的契机。然后他就默默看着他,一步一步重新走回这里。

——吴羽策似乎无比笃定,只要他们的灵魂有过一次交集,就一定会再在某处汇聚。

而李轩靠在吴羽策身上,同质的灵力在二人之间温和地涌动。他想吴羽策是对的,吴羽策总是对的。

人们都说他李轩是虚空的狡黠的当家,而李轩觉得吴羽策是虚空不变的锚。坚韧,稳固。李轩看着他,就感到踏实。只要吴羽策在这里,李轩就不会迷失方向。

“我是一直在想,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好。”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你答应给阎君打多少年工才换得他同意碎成那样的魂投胎?”

“他狮子大开口要两千年,我们讨价还价到我把人找齐为止。”

“现在齐了?”

“算上你就齐了。”

“所以你以后不用再飘来飘去引渡亡灵去阴间了?”

“这个主要取决于你还想当阳间警察不。”

“呃,我其实还想的……但是,现在虚空跟阳间政府是什么关系?需要我牵线一下吗?”

“先等等吧。情况有点复杂,一下说不清,改天跟你详细理一下。”

“再等等同事都以为我壮烈牺牲了,警号停用了,户口注销了,铁饭碗没了……当初挤破头才有这个荣幸为人民服务……”

“虚空养你。”

“早就想问了,之前一直以为你不用吃饭,现在想来还是要的,所以钱的来源合法不?”

“这个也改天理一下才知道。”

“……我不会真的误入什么洗钱组织了吧?”

“不想跟我同流合污?”

“哪能啊?以后一起洗钱……不是,我是说万一、如果、可能、假如以后有机会的话,鄙人致力推动两界三地对接规范化,研究制定相关法律规章,促进社会和谐稳定,引导民间信仰活动健康有序发展……”

“李警官每天上班就背这个。真可怜。”

“喂!”

千百年的光阴在他们之间流淌,像一阵轻风。

“那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今天就真的是见家长了?迅儿一开始还真是像模像样要考察我呢。”

“是家人。”吴羽策抚着他的手背,轻柔地落下结论。“没必要讨论不可能的事情。”

END

 

番外,一个简短的李迅视角。

“策爷……你不进病房的三十秒里到底是担心灵力交感刺激到他还是在看我们笑话……”

不对啊,我对于轩哥没想起来深信不疑这件事,不是仅仅是因为轩哥演技太好,也因为策爷——

**********

李迅被手机闹铃吵醒,浑身都是起床气。他一开电话是吴羽策打过来的,火气消了一半。接通之后吴羽策只说了四个字,李迅的火气就全消了。

“李轩醒了。”

“哦哦大喜事啊!”

“可是他跟礼升说他什么都不知道。”话筒那边吴羽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落。

“……呃,毕竟阳世灵气稀薄,四轮天舞都丢了……这么久都过来了,咱要平常心啊……”李迅劝着,却也跟着着急起来。

“你知道的,我不好去见他。”吴羽策说,“迅,帮我看看他。”

“包在我身上!”李迅大拍大腿,“兄弟今天肯定给你问清楚他到底怎么回事……”

**********

吴羽策轻松一个电话留我痛苦尴尬一生。李迅沉痛地想。

如果不是这个充满误导性的电话,以李迅对八卦这么敏锐的知觉,他或许早该想到李轩在提及吴羽策的时候的某些怪异反应……

李迅抬头,吴羽策低头看着他,四目相对。吴羽策眨了眨眼睛。对,吴羽策也没说谎。

他跟礼升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刚恢复记忆没想好在那装傻。

我不好去见他——我在他不好装。

帮我看看他——给他玩玩你。

兄弟今天肯定给你问清楚他到底怎么回事——问清楚了,成你们play的一环了。

我真是错信吴羽策!李迅不由得嚎得更伤心了。

这事他不能说,因为说了他就要交代自己不是真的以为吴羽策李轩干柴烈火,而是故意造谣以刺激李轩。李迅从事狗仔业务多年,深知你可以被人蒙骗错信假料,最多说明业务水平有待加强,但是你不能主动编假料,后者是人品问题。

他在说出来同时得罪两个人与不说出来谁也不得罪这件事之间,只能含泪选择老老实实背下这口黑锅。

吴羽策扶他起来:“这样做什么,讲得很精彩啊,要不是李轩说破了,我还想继续听呢。”

……我就知道你是故意的!

迅:策爷你变了你不是那个正直的策爷了你以前从来不会坑我的TAT

策:我很正直啊,只是恰好李轩又有鬼点子,我正直地配合了一下他。

END

 

Notes:

*本文两位主角其实都没有说一句谎,只是一些叙述的诡计()唯一真正说谎的是——李迅!
*本文一开始的醋是“你爆种了和朋友一起库库砍怪,你在想你的样子帅不帅而朋友在想你疼不疼”
*虚空是独立于阴阳两界的组织,但是两位领导现在一个在给阳间政府打工,一个在给阴间阎王打工。
*小盖现在修的是物理博士。《仿射空间及其平移变换群》是相对论的前置数学理论。
*在唐代中后期,宗室没有实际的封地,一般是象征性的食多少户,王府建在长安或洛阳。但在唐前期是有的。李世民宠爱的幼弟李元婴就被封为滕王,封地滕州,他在封地建立的行宫就是最初的滕王阁。
*轩子哥的便宜伯父当然是以兄弟情闻名的盛世战犯李隆基(明示)。
*四轮天舞周围环绕云雾请参考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棒往四周冒白气(冰块升华吸热,使空气中的水蒸气液化为小水珠)
*四轮天舞是半透明的晶莹剔透+升华水汽,法相是龙,红莲天舞是吸收一切光线的纯黑+永远冒火,法相是凤凰。我有对称癌.jpg
*难道除了我之外,没有一个人觉得轩看红莲天舞上面的倒刺和放血槽=被逆过来揉炸毛的猫非常萌吗!
*策跟山中野鸟学艺是neta的白猿传授越女剑。
*唐代长安有一块碑上刻着“西去安西九千九百里”,意思是从长安向西走一万里(6000km)依旧还是大唐国土。比如李白就出生在碎叶城,位于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
*Samruk是哈萨克斯坦神话中的神鸟,它能像火一样燃烧着复活。在当地被视为幸福、生命力和新生的象征。
*视网膜效应:当我们自己有一项特征时,我们就会比平常人更会注意到别人有同样的特征。一个偶然因素,由于我们的特别关注,把一个普通现象当作是普遍现象。

chapter2是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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