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有一段时间,安达也挺喜欢童话故事的。
因为简单,都是些浅显的好,浅显的幸福,理解起来并不困难,尤其适合念给小孩子听。好像听完这个故事再睡觉,梦也会变得很香很甜了。
不过,也仅仅是在他很小的时候而已。
后来和也长大了,懂事得多了,能明白“离婚”的意思也包括曾经相爱的两个人渐行渐远了,就不再缠着他哭,缠着他讲那些“他们会永远开心快乐地生活下去”的故事了。
后来的后来,他也变了。因为书桌上出现的恶心涂鸦,因为鞋柜里时不时会出现的杂物、垃圾,还有那些写满了骚扰跟恐吓的字条,就变得更加沉闷,更加地自我封闭。
就慢慢学会在自己被说成是迟钝、呆板的躯壳外面,再套一层灰扑扑的壳子——
叫麻木。
不是说真的无所谓,不在乎了,被针刺到还是会很痛,眼睛里面还是会有点酸涩的、想要流泪的感觉的。但是,时间过去了太久太久,他似乎已经忘记该如何去表达这种疼痛了。
就只是麻木地把手缩回来,麻木地看着猩红色的液体,从他破裂的皮肤里一颗颗凝结,再一颗颗滚落下去,然后还要摇摇头,和对方说:
“没关系。”
反正也是可以忍受的,说出来只会给别人添麻烦,惹人讨厌。反正,最后也都会愈合的,所以没关系。
他怎么样都没关系的。
2.
“借过!借过一下!”
分明是在提醒之前就已经伸手来推了,也不知道是多么紧急的事情,又偏偏要选这拥挤的一条道,三番四次地推搡争抢。
他反应最慢,自然就更吃亏,纸张都凌乱一地了,旁的人也不会那么好心地施舍援助,只踮起足尖略过白花花文档,丢给他一句“安达,动作快一点啊”,随后便加快了步伐。
不免局促起来,是在电梯厅周围,人员走动很频繁,他捡拾的手慌张着,好几次都差点伸到别人皮鞋底下去,被踩踏。
得幸于对方反应及时,堪堪停住了步子,在他面前驻足。
“不好意思……”他点着头,喏喏地。
也知道自己碍事了,还特意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让路,其实就是期盼着对方能够快些离开,快些走,不要再看他。
可惜却事与愿违,是那双漂亮的黑色皮鞋不配合,反靠近过来,靠近了他。
接着,一手修长就递来了那些文件档案。
“这个给你。”
声音也是好听的,夹杂轻微的笑,很柔和。可他却不由地捏紧资料,头也垂得更低。
“抱歉,刚刚差点踩到你。”
并不在意他古怪的态度,对面先道歉了。说着话的同时,又送来一沓摞得齐整的纸:“你看一下,应该没有遗漏的。”
“没、没事…”他终于开口,磕磕巴巴的,开始像吐豆子那样往外蹦字:“我,是我没注意看路,才会弄成这样。我自己来就可以了,你不用,不用…”
“黑泽!”
呼喊声乍起,来自于小跑上前的另一位。也是一身的好料子,搭上前者肩膀的动作很随意,也很熟络,正招呼着要走,又被男人拦住了。
“嗯?怎么了吗?”语气是十分的不解。
安达也有同感,也想这么问,还想抬起头看。现实却是他依然佝偻着背,蹲着,两只眼睛也规矩地盯地缝,扮演着背景板、透明人,老老实实地捡文件。
然而再摸索过去,碰到的就是那一只修长的手了。
“这些,都是今早晨会需要的资料吧?”
气息在离他很近的地方浮动着。
他抿着嘴,不住地点头,连一个简单的“对”字也说不出,身体里所有的血好像都跑到了脑袋里,脸颊上。
还有手指,刚刚接触过的部位烫得很厉害,都有点麻了,现在还在微微地发着颤。
“那正好,我们一起带过去吧。”男人替他做下决定。
不等他谢绝,就站起身,把他脚边料理过的一堆分给同伴,再将散乱的地面全部收拾了妥当,到最后,反倒是他怀里拿到的份量最少了。
而且时间刚刚好,会议进行得也很顺利。
只是他的位置离屏幕太远了,还很偏,隔层层叠叠的头首相接,才望得见那个人颀长的身形,沐浴投影微微泛蓝的光束之中,仿佛也在闪闪发光似的。
开了灯也是一样,被众星捧月,被簇拥着走向室外去,真的很受欢迎。
而他只能远远地跟在外围,远远地望着。手上抓着记录用的笔记本,捏得很皱了,才等到人群散开,等来一个可以接近的机会。
“安达?”
男人看到他,眉峰稍扬,显出微微的困惑。
“啊…就是,”他张一张嘴,口中像含着块酸柠檬片,咽不下去,发声也很艰难:“就是想说,谢谢你,帮了我……”
实在是小的可怜。
幸在对方耳力不错,听清楚了,随即便展开了一个笑来,对他说:“没什么的,你不用客气。”
“同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上次的报告也是多亏了安达,才能取得那么好的结果。”
“…嗯,是吧。”
他也跟着笑,不熟练地扯一下嘴角,又迅速收敛。在那人持续着温和的注视中迈向前,试探着再踏出了一步。
“那个,还有件事情。”他把手伸进了口袋。
里面是一方柔滑的丝帕,被仔细地、小心地清洗过,涤去了泥污草屑,也不再沾染好闻的古龙香水,此刻握紧在他掌心里,就吸附了他的体温,暖乎乎,软绵绵的,几乎要合为一体。
“还有什么?”
黑泽很耐心地等待着,注视着他。
他却没了下文,本该连贯的一句话横亘在喉咙口,很突然地停住了。
是因为选择搭话的地点不好,办公室外开阔的走廊人来人往,昭示着正是公务繁忙的时段。
甚至也有别的课室的,不认识他,只认识黑泽。见到两人微妙地僵持着,视线就在其间飘忽起来,很是饶有趣味。
连他也注意到了,那必然是十分显眼的,所以就松开了那条丝绸,手也放下来。
“不,没什么,什么都没有。”他这样说,再后退几步,朝对方伏低一下身体:“那么…我就先回去了,你工作顺利。”
“嗯,好,你也是,工作加油。”
又给予他礼貌的一个微笑,浅浅的,注意力很快就属于了别人。
“前辈!关于银河纸制的合约,我还有…咦?前辈今天没带手帕呢。”
“啊,是啊。”声调很平和。
“嘿嘿,我的观察力还是可以的嘛,就说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是之前说丢了的那条吗?”其他人又问,“怎么,还没有找到?”
“嗯…”略微停顿了下,过几秒,才淡淡地:“记不清楚是掉在哪里了。”
“哎呀,一条手帕罢了,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再换一条新的不就行了?”
几米的距离外,安达正慢慢地转过身,走向拐角,踏入另一条空旷的走廊。
即将淹没于阴影的前一刻,他停下了脚步,在高低起伏的喧哗里听到男人清晰的回答:
“说的也是啊。”
3.
小偷。他觉得自己是个小偷。
虽然是别人遗失了、舍弃了的东西,只是恰好被他捡到,没有来得及归还而已,他也觉得难堪和愧疚,无法心安理得地将其保存。
所做的弥补却很有限,仅仅是日复一日地徘徊、兜转,跟随对方身后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始终没有敢上前。
是真的很没有出息,做小偷也是这样地没有胆量啊。
他轻轻地泄气,气息还没有平安地从鼻子里呼出,就被一只用力拍来的手掌打断了。
“安达啊,现在忙吗?”
是村冈前辈,拧着笑,突然地搭上他肩膀。
旁边还站着一位营业一课的女职员,依着前者的话,也朝他投来一道好奇的目光。
“不,不忙。”他立刻低下脸。
满意于他的顺从,前辈挺起臃肿的肚子,夸张地拉长声调:“你也是知道的,公司为了和木暮家装的项目,特地从各个课室抽调人手,组建团队,做调研、品牌设计,花了大力气搞前期的策划方案,但对方就是不满意。”
安达仍是不明就里,只缓缓点头。
“所以啊,”村冈因此笑得更开了,稍让出一步,向他介绍那位女性:“羽鸟小姐就想问,有没有擅长数据分析的人,可以加入项目组,帮帮忙。”
“我们部门里面,你的水平是最好的嘛,之前做的那些模型跟系统也是广受好评,我就向她推荐了你。”
言至此,女人也适时地递过来一个笑:“麻烦你了,安达先生。”
“啊,这个、我……”
他支吾着,想说什么,又被人打断。
“那就这么决定了。”村冈再次拍了他一下,眯起眼,眼角都挤出厚厚的褶皱:“没问题的吧,安达?”
指头同时掐着他脖颈的一层皮,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引起他本能的瑟缩,沉默几秒钟之后,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结果则是害得自己加班到深夜。一直坐在工位前,肩膀酸痛,眼睛更是涩得冒泪,揉一下就越变越疼。
邻座的羽鸟也是一样,尽职尽责地帮他翻找着资料,偶尔举起手,掩住口鼻打呵欠,明显困乏不已的样子。
再看看周围几近走空的座位,他们头顶这一盏灯的光亮就愈显突兀。
“那个…羽鸟小姐就先回去吧。”
他弱弱地开口建议,说话时眼睛只敢看到女人保养得宜的指甲,在白纸映衬下透着漂亮的红粉色。
“需要的数据都在这里了,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羽鸟正抱着档案夹,听到这话,立刻“欸”一声,很不赞成:“本来也是我份内的工作,安达先生帮了我这么多,我怎么能先走呢?而且,也没剩多少了嘛。”
“……呃,好吧。”他无法,讷讷地住了口。
类似的对话,过去的半小时里发生过很多次,都是由他忐忑发起,被对方委婉拒绝之后,再由他干巴巴地终结。
陷入这样一种尴尬的循环,他只能够尽力地加快速度,以求早些从中逃脱。
所以不再言语,他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键盘跟电脑屏幕上。偶然发现面前的光线有些暗了,也不以为奇,只伏低了身体,更加仔细地去瞧。
因而当一声脚步突然响起身后时,他忍不住哆嗦了下,腿也重重撞到桌板。
“抱歉,吓到你了吧。”
男人歉意地笑一笑,捡起被他带落的一张资料。
他摇摇脑袋,谨慎地接了,偷偷活动着隐隐作痛的膝关节,还是没有伸手去揉。
反观羽鸟则要淡定许多,从档案堆前站起身来,轻轻柔柔地露出笑,跟对方打招呼。
“你们也辛苦了。”
微笑着回应了,黑泽看了看错落着的那一大堆文档,问:“是在做什么项目?”
“就是木暮家装的策划,”羽鸟说明道,“改了几版效果都不太理想,组长就建议说加一点数据分析进去。”
“嗯,我明白了。还需要很久吗?”
“不会,现在只是做初步的整理分类,具体的方案还要再讨论。”
“这样啊,看来之后的会议又是一场恶仗了。”
“是呢,想想都会觉得好累。”
沉默着,安达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听这一来一回的问与答,说说笑笑,犹如歌曲优美的唱和。更觉出自身的多余,只好再塌下肩,努力地想要缩小自己。
却忽然感到有什么悄悄地接近,搅动了他周围的空气,悄悄传递来古龙水深邃的意味。
“我也来帮忙吧。”
深色的西装内胆在他眼前晃过一下,很快。男人取过了他案头的文件夹,在离他半臂不到的地方站定,纸张哗哗作响。
“这些,如果要支撑后续的分析,恐怕不太够。”翻阅完,黑泽将档案合起,“我那边还有些资料,或许会有帮助,我去拿过来。”
“呃,但是…”
他下意识推辞,对方却刚刚好低下了头来,望进他的眼睛里面。
“三个人总归要快一些的。对吧?”
语毕,又对他微微地笑。
他傻傻地盯着看,指间的一支圆珠笔也受罪,被不停地揉搓,险些散架,就听到是羽鸟先做了答复。
“这样太麻烦你了,黑泽先生。”
女人走到他桌子的另一条边缘,薄裙摆的褶皱微微摇曳,是百合花的图案,漾起芬芳的涟漪。
“其实也是我的问题,实在不太会用新的系统,本想请教一下村冈前辈的,结果还拖累了安达先生,真是不好意思。”
下一刻就朝他欠身,歉疚地致意。他惊一下,连声说着不用,也从座位前爬起,向前者俯一附身。
碍于空间狭窄,不得不贴近了背后的人,贴近那温热的气息,还有声音。
就在他耳边萦绕,携带着笑意,水流般极温柔地流淌:
“不要紧的,就当作是上周五的感谢,谢谢羽鸟小姐帮了我。”
咔哒。
安达眨了眨眼,反应一会儿,才慢慢矮下身,去捡掉落地面的笔。
大脑似乎被强制关停了片刻,只能朦朦胧听到那边两人继续下去的对话,提到他,就朦朦胧点个头,接受下来,然后再坐回到位子,视线在电脑屏幕闪烁的光标上放空。
身边座椅的滚轮咕噜咕噜地旋转,转到跟他相邻的位置,椅背随体重的变化微弱地倾斜后仰。
“接下来是这里吧?”男人执起文件凑近,想跟他确认。
“安达?”
方回神了,也没看清楚对方指了什么,就模糊地“嗯”一声,座椅拉近到紧贴桌子,拱起脊背,把自己困在一座小小的牢狱里面。
“…放那边,就可以了。”
他低着头说。
隔几秒钟,便听到声干脆的“好”。没有其他任何疑议,男人坐正过身体,朝向桌案,之后都没有再靠近。
4.
踏出办公大楼时夜已很深,不太明亮的月光从云层后渗出,颜色稀薄得惨淡。
安达垂着眼睛,看自己细细的影子歪斜着,在脚底做些偏移,一不留神飘忽到另一边去,又在触及一道更长的影子之前退缩回来。
“羽鸟小姐要怎么回去?”
失去车水马龙的点缀,偌大的广场显得极为萧索。
黑泽借着路灯冷淡的光线看表,眉头轻轻蹙起一下,很快又松开:“还好,现在去车站还来得及。”
“啊,不要紧的,”羽鸟摆一摆手,“我家离得不远,走过一个街区就到了。”
朝对方指示的方向望了一眼,黑泽点点头,又询问:“需要我们陪你过去吗?”
“不用不用,真的很近的。”
羽鸟微笑着道,继而对他们郑重地道谢:“今天真的太感谢两位了,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有机会请一定让我报答。”
“特别是安达先生。”
话题忽然间转到了他,一愣神,就对上羽鸟欣喜的笑脸:“那个简易版的分析系统真的太好用了!就算是我这样对程序一窍不通的,也立刻就可以掌握了。”
“不,没什么的,这点小事。”他垂着脑袋,局促地摸自己的袖口。
羽鸟睁圆了眼,不以为然:“怎么会是小事呢?安达先生太谦虚了。我还想着,要不要和课长提议,就按照这个版本来做新的信息系统呢。”
“在部门内推广开,大家一定也会认可的。”
“不不、真的不用的…”
面对极力的夸奖和提议,他越发感到无所适从,耳根到脖颈都臊得发热,也只会笨拙地否认。
倏然被男人侧身挡住,就钝钝地噤了声。
“系统的事之后可以再讨论。时间不早了,羽鸟小姐还是快些回去为好。”
他听到黑泽这么说。
对方高出他不少,稍显狭窄的视野,只能看到小半张脸,看到那颌面小幅度地动作几下,绷着,不像是太放松的样子。
羽鸟也因此怔了一下,表情空白几秒,才讪讪笑:“…也是呢,耽误了这么久,真是对不起,两位。”
于是又挥一挥手道别,女人的高跟鞋清清脆脆地响起几声,就远了。
留下了黑泽和他,一前一后地站在无边夜色里,四周俱寂。
他也应该说再见了。
小小地叹一口气,安达准备着措辞,面前的人却突然转过身来:“安达是要坐电车的吧?”
“欸?”他先是一愣,望着对方没什么变化的脸色,又老老实实地点头:“是的,我要去前面的车站,所以……”
还在慢慢吞吞地说着,男人已经迈出了一步向前,见不到他,就停下来,回过头,理所当然地投来了一眼。
“不走吗?”
是要和他一起。
“…噢!好的、就来了!”
他忙不迭跟上去,有些急切地,短袖制服裸露的手臂都快碰到对方的衣袖,脚下两块完全不搭调的影子便贴在一起,融合成紧密的一团。
“安达以前是计算机专业的吗?”走了没一会儿,黑泽再次发问。
他立刻中止偷瞄的行为,摆正过脑袋,很诚实地:“不是的,只是参加过相关的社团,大学时选修过课程。”
“果然啊。”
了然的口吻,男人点一点头,轻轻笑:“真的很厉害啊,我的话一直都不是很擅长这种东西,比起钻研那些公式模型,还是更喜欢参加集体训练。”
“是…运动的集训吗?”安达好奇地。
“嗯,像是棒球、足球之类的,游泳也参加过。”黑泽跟他列举。
“虽然会很累,但是和同伴们一起合宿、旅行,参加比赛,一天天进步,感觉很充实,一旦停下来还有点不习惯,所以现在有空就会去跑步。”
都是他完全不会参与的活动,完全没办法体会的事情,根本上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概念。
于是他只能扯一扯嘴唇,回答说:“是这样啊。”
“安达呢?”
过一条马路,车站就更近了。琳琅的街巷店铺把路围得也更狭窄,男人向人行道的中间移动一点,与他并着肩膀:“空的时候会做什么?”
“呃,也有运动的,比如去公园散步、骑车什么的…”他不停地眨着眼睛编造,手指快要把背包的松紧带抠破了。
“但是,有时候也会看展览跟电影,还有…漫画。”
黔驴技穷了,还是把实话全盘托出。
“嗯?是什么样的漫画?”黑泽却好像起了点兴趣,追问着,“悬疑类型的吗?还是单纯的剧情事件?”
“都有吧,”安达摸摸鼻子,“然后,还有冒险那种的,也有看一点。”
“比如《僵尸之死》?”黑泽突然一歪头。
“欸?”他很惊讶,“为什么会知道的…?”
“因为我也有在看啊,”对方看着他,有点狡黠地眨了眨眼,“情节真的很精彩呢,特别是智斗的部分。反派的设定也很有趣,有原则,会筹谋,不像是完全的野心家,真要说的话就是…”
“坏得恰到好处!”
忍不住就抢答了,见到对方略微错愕的表情才意识到失礼,很窘迫,讷讷着要道歉,忽而又听到一阵低柔的笑。
“我想,我们会很聊得来的。”
眉梢随语调的尾一同上翘,眼波也流转。
仅仅是这一句话,一个短暂的四目相接,就使他心旌飘摇,脸颊生燥,好似要烧起来。
迎面吹来阵风时便觉得凉了,微微地打个颤,脖子缩进衬衫短短的领口。
“还是不太暖和啊,虽然已经是六月份了。”
语气淡淡的,稍迈了半步就到他前面一些的位置,薄外套簌簌而动,掀起翩翩的弧度,吹到他这里的风便也小了。
他觑着眼瞧,男人却面色如常,依旧目视前方,讲起电台里播报的关于“冷夏”的话题,光照还有降水,随性得像自言自语。
“要记得保暖啊,不要着凉了。”
偏偏又这样地叮嘱了,真是很体贴。
“…嗯,好的,你也是。”他也很认真地应下,日常的对话也待之慎重,仿佛定下承诺。
不过是单方面的,因为对方什么都不会知道,什么都不会察觉到,仍然带着一抹笑,温和的,和他道别。
“等、等一下!”
身体自发地动了起来,他走上前,仰望男人映衬在霓虹下的面庞,熠熠生辉着,紧张就在喉咙里不停上涌,把他的话打碎成气泡。
“这周末、会有新刊发售,如果,如果有时间的话,要不要一起……”
嘀嘀——
摩托车突然地鸣笛,疾驰而来。
他躲闪不及,所有的反应就是腿脚僵直,闭上眼睛。任由一股力量抓住了自己,极紧迫的,拉他倾倒一边,身体重心便也一并交付出去,落到什么坚实的依靠里。
有点硬,他下意识以为是疼,就更恐慌。等过一阵,那帮飙车的学生走了,鬼叫狼嚎都搅碎在发动机的轰鸣里,才敢睁开眼,心神才渐渐安定,渐渐意识到耳边那心跳声不是自己的。
“呼……差一点。”
黑泽收回视线,眼里那一点严肃的不悦还未完全褪去,就压着眉问他:“还好吗?有没有哪里受伤?”
后脑保护的手也没放开,用着力,呼吸喷洒他的脸。
“没事、我没关系……”细若蚊呐的,挣扎的力度也是微不足道,只耷拉着眼,嘴唇黏黏地咬字:“你可以,放开我了。”
“啊,抱歉。”
遂收了怀抱,也记得向后退两步,手碰一下鼻尖又自然垂落,和他无言地站立两边。
气氛一时挺微妙,恰巧是站台内响起了电子的提示播报,还有乘务人员的口哨声,表明最后一班电车即将进站。
“快进去吧,车要来了。”淡淡就翻过了刚刚那一篇,黑泽重新拾起了微笑。
“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见。”
“噢,好…”
这次他只乖乖地点头,乖乖对人回敬了一句“再见”,便跑去登车,坐在车厢里仍有些飘飘然。
他选择将其归因于那股迷人的古龙水气味,还缭绕他左右,挥之不去,使他无法忘怀,一些新的认知也后知后觉地成形。
原来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冷,那么拒人千里之外,反而像某种草木的清香,夹杂须后水的清爽跟辛凉,以及一点点他说不上来的,很温暖的感觉。
大概是男人身体的味道。
捏了捏有些热的耳廓,安达为自己的联想感到些羞愧。
赧然地反思了阵,他忽然一顿,将手伸进裤子的口袋,摸了摸,摊开来那一条丝绸的手帕。
“…又忘记还了啊。”他懊恼地嘀咕。
5.
幻想并不是小孩子的专利,事实上在无能为力的时候,成年人反而更容易去幻想一些不切实际的、超自然的东西。
比方说是魔法,能够隔空取物、移形换影,或是回溯时空,到过去,去改变一些令人遗憾的、后悔的事情。
总而言之,就是那些绝对不会降临的奇迹。
这不是逃避,不是软弱,只是现实生活相比起童话故事还是要难得太多太多,靠着一个人苦苦支撑,是会很累的。偶尔这样想一想,才会觉得轻松一点,可以再坚持多一会儿。
所以现在,安达也开始了幻想。
要是魔法真的存在就好了,那么上次讨论会的时候,他很容易就可以把手帕传送过去,放进黑泽装着文件的资料袋里,绝不可能会被前辈抓到,还被迫发言;被支使去跑腿的那次也是,本来都算是好运气了,居然能那么巧合地碰到黑泽,对方还很好心地愿意帮他分担,他却笨到拒绝,只因为会觉得麻烦到对方。
影印机新吐出的纸张平整光洁,还泛着些热意。安达把它们敲敲整齐,视线沿着页边的线条,偏过一点,滑向了办公室另一半对角的座位。
是空的,和木暮家装的谈判有了新进展,连续几天一课的办公区都坐不满,只看到会议室门口忙进忙出的,路过时都是嗡嗡的说话声,自然竖起闲人勿扰的屏障。
也许这就是给他的提示吗?就应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过他默默无闻的、平凡的人生,会比较好吗?
正郁闷着,突然有两个职员走进办公室,各自拎着一只巨大的购物袋,活泼着声调向众人招呼:“大家都辛苦啦!我们买了点心回来,稍微休息一下吧。”
沉寂的办公室这才慢慢复苏,同僚们纷纷离席,舒展了四肢,聚到一起品尝甜点,分享笑话。
安达跟在后面观察一会儿,就悄悄转了鞋尖,向一课的方向走过去。
他尽可能地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即便他知道没有人会在意他的,但等他真正站到了黑泽的工位旁边,手心里还是出了汗。
搓了搓手指,他蹲下身,拉开抽屉,才把手伸进了口袋,便有一道平直的男声从他头顶传来。
“请问,有什么需要的吗?”
“啊!深、深谷…”
他吓了一跳,紧急扯了一个借口:“我…有份资料要给黑泽,他说,放他抽屉就可以了。”
听他说完,深谷的表情却变得更加疑惑,镜框后的眼睛向下一瞥,又盯住他:“可是,这是我的座位。”
同时指了他所在的抽屉位置,是右边,意味着左边相邻的那一张才是黑泽的桌子。
他一下子僵在那里,哑口结舌,狡辩不能。偏偏对方还很好心地问,是否需要替他转告黑泽。
“不、不用了!不好意思!”
尴尬到无地自容,他不敢再多待,逃跑一样回了自己的座位。
可能确实是太紧张了,这之后他的右眼皮还在一直地跳,心里也有点不踏实,老是去洗手间洗脸,收效甚微。
然后是下午,三点半的时候,他再进了办公室,角角落落忽然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抬起头朝他看。
他很懵,完全不明白这是什么状况,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走到二课悬挂的名牌下边,还没落座,课长就叫住了他。
“安达,你过来。”
语气并不太好,脸色就更差劲了。
安达惴惴地跟着人进了一间会议室,才发现还有别人在,一课的几个业务员、羽鸟小姐,以及村冈前辈。
他顿时更忐忑,尤其是当房间门关闭时,他面前也甩过来一份企划案,很眼熟,正是自己前几日帮助完成的那一份。
“麻烦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课长戳着那份报告的封面,眉关紧锁:“木暮同期的资料不是都发过来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错误?居然是送到客户手里才发现的。”
音量并不高,明显是强压着火气。而安达越是明白这一点,就越是说不出来话。
“哎呀,课长,您也别太难为人了。”
旁观的村冈突然插一句,抬了抬手,体恤一样拍拍他肩膀,“这小子肯定是最近太累了,才会不小心搞错的,对吧?”
“怎么可能?”
羽鸟紧接着揪起细眉,反驳道:“我跟安达先生反复核对过的,肯定不会是…”
“唔,那应该就是数据本身错了吧,”打断了她,村冈耸一耸肩膀,态度很随意,“一课的工作那么忙,偶尔出现一两次纰漏,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那几个业务员闻言,立刻也沉了脸,不满地提出异议:“前辈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指责我们工作失职吗?”
“哎呦呦,我可没有这么说啊,你们不要太激动…”
两边都喋喋不休的,快要吵起来。课长对他们做了一个“停”的手势,转而面对了安达,神情凝重。
“安达,你自己来说。”
“啊,是…”
他嘴唇很干,空张两下,眼睛也花,来回在那黑白的报告上挪移,快认不识上面的字,像要晕倒。
“都是照着资料来做的,也检查过,不是、不是故意弄错…”
紧张着换气的档口,忽然响起一阵短促的敲门声。
“…进。”课长沉沉呼出口气。
门即刻打开,快速而安静地转了半扇,露出了黑泽的脸。
“打扰了课长。”
男人克制地低一低头,得到首肯,才走进来。
“有什么事?”面对黑泽,课长的态度和缓了些,“如果不是紧急的,就之后再说,我现在还有事要处理。”
“就是关于这份报告的,课长。”黑泽直接道,“方案会出错,很可能是木暮源头数据的问题。”
话落,室内众人神态各异。
在这样的关头跳出来作证,还是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职员,把责任推给客户,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如果处理不当,反会惹祸上身。
望着男人冷静的侧脸,安达绞紧了唇,攥住双手。
“你接着说。”课长抬一抬头,手臂撑在桌面。
“根据部门的邮件记录,之前的交易数据都是从木暮的内部系统直接导出发送,但是在更换了对接人之后,就变为了私人传真,本身的可靠性降低。据筛查,还有部分内容与原有记录存在冲突,表明确有漏洞。”
“因此可以推测,是木暮给出了错误的数据。”
陈述完毕,黑泽最后一俯首:“事关项目成败,还请课长再考虑一下,如果断然承认失误,情况对我方会更为不利。”
只是这一会儿,课长的表情已变换过几回。大约两分钟后,终于直起身,拿上公文包,对众人发布安排。
“黑泽跟我去一趟木暮,其他人继续回去工作,务必在今天之内把方案修订完毕。”
“……明白了。”应答声七零八落。
安达也慢了半拍,刚迈步要跟,男人却已经随课长离开了,背影都追不上。
他黯黯的,身边的一把椅子忽然被猛力一推,撞到墙面,发出很大的噪音。
“喂!你们做什么?”羽鸟生气地对始作俑者呵斥。
是一课的那几个业务员,不理睬前者,只瞪着他,从他退让出的过道内鱼贯而出,硬是挤了他一把。片刻后,其他人也都离开了。
羽鸟落后一些,还想安慰他什么,也被他摇头的动作阻止了。
“不,我没事,”他轻轻说,低着头把座椅扶正,“非常抱歉,都是我的问题,给大家添了麻烦。”
“真的很对不起。”
6.
人对情绪的感知其实是有限度的,有时效的。
不论是快乐,还是悲伤,都不可能会持续得太久,在当下时间一点点的流逝中,就会一点点地转化。
极少数的一些时候,那个界限会被打破。像氢气球迅速地膨胀开,爆掉,变成橡胶的碎片,四分五裂。
能感觉到的就只剩下疼痛,胃袋里间断的抽搐、痉挛,细针一样密密麻麻地刺过。
头也很晕,是因为一直保持着伏案的姿势,所以劳累也加剧。
安达忍耐过几次,实在觉得难捱了,才去自动贩卖机那里买咖啡,想提神。只是像往常一样折叠咖啡易拉罐的拉环,竟然还会把手割伤,真的很笨。
就用纸巾擦了擦,潦草地包起来,继续敲打键盘。
浑浑噩噩间,忽然听到一些低声的话语。
“安达,现在有空吗?有份文件需要你帮忙确认。”
黑泽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
他点点头,没怎么想就过去了。一直跟着走到了办公区域外,男人忽然捧出一个医药箱,示意他坐下。
“不用,”他条件反射地拒绝,还把手背到身后,“不严重,我没关系的。”
估计是在人意料之中,对方挑了眉,递来一个无奈的眼神,将药瓶摆放好之后,对他摊开掌心:“好了,手交给我吧。”
举止和神态都是那样轻柔,使他不由自主就照做了,皮肤与皮肤接触的一霎那,居然有种被烫到的错觉。
“抱歉,是不是很疼?”观察到他稍稍的畏缩,黑泽即刻停了动作。
“没有…”安达小声地,蜷缩的指节张开,又送到人面前,“不疼的。”
“疼的话就告诉我。”男人说道,再次覆上一双手。
比他的要宽,要厚,骨节和青筋隐约起伏着,却是用着极其轻微的力量来触碰他。沾着血的棉球丢掉以后,又换干净的创可贴,仔仔细细抚平了边角,包裹他的伤口。
“这样就可以了。”
清理了桌面,黑泽把东西收拾起来,叮嘱他:“这几天,伤口尽量不要碰到水。”
“嗯…”他闷闷点头,瞥着男人利落的动作,又闷闷地说一句:“对不起”。
“为什么?”
“欸?”
没有预料到对方会这么问,安达本能地感到迷茫,好一会儿,只会愣愣地盯着人看。
“安达为什么要道歉?”男人又一次问他。
为什么呢?
他自问着,望着那双同样注视着他的眼睛,静静的,又好像波澜起伏,什么理由都讲不出来。
所以在一个垂眸的片刻后,黑泽说了:“课长已经跟木暮那边确认过了,确实是源头数据没有交接好,才会导致企划出错。”
“我们的数据分析没有任何问题,项目可以顺利推进下去。”
“安达没有做错任何事。”
胸口在一瞬间皱缩一下,又柔软地舒张开。
安达低了头,去看两膝上自己的手,是为躲避。却也看到男人的皮鞋尖,洁净光亮的,恰恰好正对着他。
而那一道目光还落在他的身上,无法忽视。
“已经做得很好了,要对自己更有自信一点啊。”
黑泽俯下点身对他说。
“……嗯。”
他慢慢地点了头,眼周酸酸的,渐渐就有些湿润的东西在积聚,在翻滚。
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面前出现的那个圆形的塑料包装,美乃滋蛋黄饭团,是他最喜欢吃的那种。
“不小心多拿了,在便利店的时候。不介意的话,安达可以帮我解决吗?”又朝他手边递了递。
“…谢谢,”他吸了吸鼻子,把饭团珍惜地捧在两手心,“谢谢你,黑泽。”
“该说谢谢的是我才对啊。”黑泽望着他,再度牵起一抹笑。
格外温柔,格外地令他悸动。
以至于他会觉得这又是自己在发梦,是那些不听话的感情在作祟,混淆他的视听,又编织出这样童话般美妙的,虚假的记忆来。
偏偏他的伤口是真的,疼痛是真的,创可贴、饭团,全部都是真的。
临睡前,他依然恍恍惚惚,怎么也不能入眠。就不停地回想男人的笑,体贴的动作,很好听的声音。
接着,他忽然看到床头柜上整齐叠放的那一条丝帕。
不知怎地,他爬起身,拿起那条丝帕,凑近到鼻尖。
先嗅了嗅,深深地,只闻到家里的洗涤剂气味,就觉得遗憾。继而犹豫了会儿,才将面颊贴上去,感受那玉润的质地从上至下,在他皮肤上摩挲流连。
像手掌的爱抚,指尖的缠绵,叫人情难自抑。
便偷偷钻进了被子,蜷缩起身体,将手覆到睡裤凸起的表面去,轻轻揉搓。
很安静,必然也知道羞耻,所以紧咬住唇,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怜惜的只有月光,照着他裸露出的一双足踝,在床单上蹭着、扭捏着,苍白色也敷上层汗湿的粉。
“黑泽…”
末了,才敢泄露这样微弱的一声。
仿佛是痴人的梦呓,顷刻就消散了。
7.
第二天早上,他迟了些。
却没有人来批评他,先前那些明里暗里的针对跟排挤不见了,杂活推诿的就更少,他甚至也有了点空闲来浏览些资讯。
八卦周刊、新闻时事,每天的内容其实都差不多。其中一则新奇一点,说是有部老电影下个月初要重映了,爱情片,含蓄隽永,网络上已经开始热烈地讨论。
安达随便刷了几个帖子,就退出应用界面,去查看日历。
印象里就是在七月初,黑泽的生日。
那是盛夏时节,炙热的,繁茂的,阳光耀眼夺目,的确很贴近那个人。
如果想要赠送礼物,比起情人节淹没在一大堆本命和人情的巧克力里面,这或许是个更妥帖的场合。
苦恼的是他并不具备任何合适的立场,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同事,话都很少说,光是打探这消息,说出那句“生日快乐”,就会让对方感到诧异的吧?要是再送去多余的礼物,只会给黑泽带去困扰。
他也绝对不想要这样。
鼓涨的心稍稍冷却,安达停下来去寻找漫画周边信息的动作,叹一口气,餐桌对面的位置忽然有人落座。
“羽鸟小姐…?”
他微微地惊讶,眼神接着怯怯扫过周围一圈。
对方却似乎没觉得不妥,对他绽开一个明丽的笑,解开了便当盒的包布:“一直想和安达先生聊聊的,结果总是找不到机会。好不容易在餐厅碰到,希望不会打扰你。”
“呃…不会,不打扰。”他干巴巴地道。
看见那盒子里精美的饭食,摆盘细致,不自觉又压低了身体,挡住自己的午餐。
“因为项目的事情,给你添了很多麻烦,总觉得该好好地跟你道谢。所以……”羽鸟拆开了一只小包装,将里面的东西仔细呈到他面前,“希望你至少能够收下这个。”
“是我自己做的,还请不要嫌弃。”
那是一块水羊羹,和那便当盒中的菜色一样,小巧精致。看得出花费了很多心思,很多的时间。比他的便利店饭团和绿茶,要好很多很多。
“安达先生是不喜欢吃甜的吗?”见他不作声,羽鸟有些忧虑。
“不不…”安达摇摇头,接下了,“没有的事,谢谢你。还有,昨天会议的事情,也非常感谢。”
“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就是实话实说嘛。既然没有做错,怎么能平白让人受委屈?”羽鸟义正言辞地。
不消一刻又软下神态,合拢了双手,抵在下颌处,些许期待地朝他看:“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方便交换下LINE吗?关于项目的事情,可能还需要麻烦你。”
“好的,我明白的。”安达说。
很干脆地拿出了手机,解锁后才发现先前的页面忘记关了。羽鸟下意识来看他屏幕的时候,也愣了愣,很意外地:“安达先生,你也知道这个漫画吗?”
“啊,这个是…”
他本能地遮掩,想要否认,对方却像很惊喜似的,拖住他问。
将漫画的剧情完完整整地讲述出来还不够,又问其中的人物设定和关系,还有各种周边的人气热度。
他能做的只有据实以告,也尽力做到了巨细靡遗,一番对答下来,还算是融洽。
“幸好是找安达先生问了,不然我都不知道,原来这么有意思。”
从餐厅出来,羽鸟仍有些意犹未尽。
“不用客气,能帮到你就好。”安达喝完最后一口绿茶,把瓶子丢掉,“只是,羽鸟小姐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个?”
这么说或许会有些先入为主的冒犯,但对方不太像是是会对冒险漫画感兴趣的样子,突然问他这些,实在有些奇怪。
“啊…我就是,”不太自然地停顿片刻,羽鸟用手捋了下耳边的碎发,“偶然看到了,有点好奇,想了解一下。”
闻及此,安达思考了会儿,跟她推荐:“还有几部漫画也很不错,很适合初次接触这种题材的,你需要的话,我之后发给你。”
“噢,不麻烦了,我只是随便看看。”羽鸟对他笑笑,比起刚才似乎兴致缺缺。
他看见了,也没有多问。两方关于项目的事又讨论几句,就分开了。
8.
快下班的时候,他被课长叫去谈话。
大致内容和黑泽说得差不多,总归是他平安无事,项目结束后,除了绩效奖金,还会额外给他补偿。
“另外,”喝了口茶,课长慢慢把水杯放到桌上,“公司有意要成立自己的技术团队,优先考虑从内部挑选,我也打算推荐几个上去,你有没有想法?”
安达在膝头搓几下手,还有些犹豫:“这个…”
“当然了,你现在的部门职位依然保留,只是同时负责系统维护、技术开发之类的事务,酬劳计算在现有薪资之外,两者不会冲突。”
话说到这里,也没什么可以顾虑推脱的余地了。于是几秒之后,他站起来,弯了腰:“非常感谢您,课长,我会努力做的。”
“嗯。”课长微微点头,随后忽然露出点怀疑的表情,问道:“你和黑泽,你们两个关系很好吗?”
他陡然紧张起来,无法确定对方问题的背后是否有深意,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没有,我们…只是同期。”
“就这样?没别的了?”
“没有了……”他低着头,再次承认。
课长见状,叹了一口气:“行了,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以后积极一点,不要总是畏畏缩缩的。”
“…是,我明白了。”
再次向课长躬身致谢,安达从房间里退出来,缓缓地带上门,缓缓踱过走廊。
他不是傻瓜,就算意会不了职场上诸多的潜台词,也该知道晋升提拔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光凭他那样默默无闻的做苦工,是不太可能有熬出头的那一天的。
所以是黑泽帮了他,又一次的。
这念头在他脑海中拨动一下,羽毛般轻飘飘,心里面却因此觉得闷,觉得涨,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开心很快就被什么沉重的盖下去,很不好受。
他深呼吸一口,尝试着将其压下去,就分了神,一不当心便让门给撞了。
对侧随即走出来两个女职员,慌张地跟他说了抱歉,小跑几步略过他。没多久又勾起手臂,窃窃私语也失了分寸,尖利笑声中尽是得意。
他一阵莫名,推开门就看见羽鸟抱着一大箱东西,吃力地移动。
“羽鸟小姐?”他诧异地睁大眼,“这些都是什么?”
“啊,安达先生。”
羽鸟从纸箱后面探出头,别扭地侧着脸:“前辈让我把这些样品分装,比较多,所以,我就先…噢!”
说话间,那些高高摞起的物品摇晃起来,要倒塌。安达及时伸手去扶,和羽鸟两人协力,才不至于造成破损。
这样一来,他更不可能让对方一个人完成全部,便主动提出了帮忙,花费了不少时间才整理完毕,室内也打扫干净。
代价就是他变得灰头土脸,原本还有些宽松的衬衫粘在身上,是出了很多汗。
羽鸟非常过意不去,请吃饭的提议被拒绝了,就拉着他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两只雪糕。
“唔!好冰好冰。”只咬掉了一个小角落,女人便被冻得直跺脚。
而他也没机会笑话,自己吃的时候禁不住皱起脸,呲着牙齿,直吸气,把雪糕又放回了包装袋。
“还是等一等好了。”
便靠在了天桥上吹风,眺望远处的夕阳在高楼大厦的间隙里一点点下沉,金红色越染越深。
“真漂亮啊,”羽鸟感叹着,在暮光中眯起了眼睛。
“简直像油画一样。”
“嗯…”安达盯了一会儿,突发奇想地:“有点像溏心蛋。”
“欸?真的是呢。”
女人随即弯了眼角,言笑晏晏。
风把那黑色的长发吹得飘起,发丝凌乱着飞舞,过片刻,被轻轻拢了拢,笑也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忧郁隐隐。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安达先生。还有,对不起。”
羽鸟看着他说,慢慢褪去的霞光斑驳在脸上,投下几块暗色的剪影。
“之前和你说对漫画感兴趣的事情,是说谎的。”
“我其实,在公司里有喜欢的人。”
“欸…?”
安达怔住了,完全的茫然无措。心底却升起股不祥的预感,语塞着,对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知道没什么希望,他可能从来没有在意过我,但我还是想,能够更多了解他一点,哪怕只是一个爱好,也是好的。”
“等等…”他徒劳地蠕动嘴唇。
“他是夏天的生日呢,七月初,我想在他生日那天,告诉他,把礼物送给他。”
羽鸟腼腆地笑。
街道上很吵,风声鼓鼓,夹杂行人熙攘,汽车的喇叭在不停地鸣响,安达却什么都听不到了。
只是望着落日最后的一点余晖,望着其慢慢地被吞没,隔了很久很久,才喃喃:“这样啊。”
“安达先生呢?”
坦白了自己的心事,羽鸟对他的态度更放松了一些,似乎当成了某种同盟,甚至还带着些探究的趣味,问他:“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他忽然感觉到冷。低头看,是雪糕融化了,正沿着他的手指漫延、滴落。
“没有,”他轻轻擦去那痕迹,“我没有喜欢的人。”
9.
修改后的企划案提交没有多久,木暮那边就回复了消息,明确同意签订合约。
课长心情大好,为了犒劳,也为了鼓舞士气,特别在餐厅预定了位子,说要举办庆功会,让他们好好放松一下。
“干杯!”
餐桌上欢呼层出迭起。
饮至酣畅,清醒的已经没有几个了。叮叮当当的碰杯声过后,酒水从杯沿不断溢出,洒落桌面,又被蹭到衣服上。
安达缩在角落的座位,想用毛巾擦拭下裤子上的污渍,冷不防又被旁边挨着的挤了一下,差点把杯子打碎。
“我说你们几个,别光顾着聊天啊。”
村冈满面红光的,显然醉得很厉害,此时正大着舌头对另一边的几个后辈指示:“前辈们都坐在这里,怎么也不知道来敬酒?”
“呃呵呵…不好意思,前辈。”
几个年轻人表情很尴尬,转过身体来,捧着酒杯勉强敬过几轮,村冈又觉得不满意,跟他们提要求:“有你们这么敬酒的吗?这样也太无聊了,到底知不知道怎么活跃气氛?”
“算了算了,还是来玩游戏吧。那边的,都坐过来一点,来抽签。”
话落,后辈们立刻变了脸色,安达也僵硬一下,不寒而栗。
“干什么都一副苦瓜脸?”无人响应,男人更是不快,直接拿了桌上的签子丢过去,命令道,“快点抽签,不要磨磨蹭蹭的。”
很无奈,却也只能认命地把自己的木签拿在手里。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最后那支决定他们命运的签子,竟然就在前辈的手上。
“哎呀——今天运气真是好啊!”
大笑着挥舞手中的木签,村冈接着想了片刻,叫着:“5号唱歌!”
被抽到的那个职员战战兢兢起来了,明显是万分的不情愿。
“别这么紧张嘛,要是唱得好,还有额外的奖金奖励哦!”前辈们继续怂恿着。
可是那男生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前辈,我真的不会唱歌…”
“呀,你怎么这么扫兴!”村冈怒斥道,手掌在桌子上重重地拍。
对方战栗一下,只好抖着嘴唇哼了几句,都听不出来调子,又被村冈打断。
“唱的什么东西?也太难听了吧!罚你把这个吃了。”说完就粗鲁地推了一只碗过来。
那里面应该是半熟鲣鱼,只是颜色有些怪,像是还放了什么其他调料,深棕的酱油里还掺杂着点黄绿,不太像是适宜入口。
但那职员还是照做了,一整块都吞了下去,然后就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出眼泪,又跌跌撞撞爬起,从偏门跑了出去。
“哈哈!看到没有,就这点能耐!”
几个前辈立刻抚掌大笑起来,毫不留情地取笑、嘲讽。其余几位的表情虽然都不太好,却也不敢说什么,都怕接下来是自己遭殃。
下一轮抽签的时候,每个人都很紧张,谨慎了又谨慎,挑挑拣拣,结果却还是没找到那只国王签。
“这次的国王是我呢,真是不好意思啦。”那位女前辈掩着嘴,呵呵直笑。
“那么,就让7号现在打电话,和自己喜欢的人表白吧!”
“7号,谁是7号?”
众人左顾右盼,瞧自己和他人手中的签,一个个筛查过去,就把视线都投向了羽鸟。
“原来是我们的羽鸟小姐啊!”对方笑得眼睛都眯在了一起,“好了,快点打电话吧,让我们看看是谁这么幸运!”
羽鸟起初尝试着拒绝:“前辈,这不…”
奈何周围的都在跟着鼓动打趣,轻易就盖过了女人的声音。在一片吵嚷里,羽鸟还是没有行动,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很是不知所措。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那个人该不会就在现场吧?”
附和起哄的动静紧接着就像波浪袭来,一阵阵涨落翻腾。
安达抿一抿唇,鼓起勇气,提高了声音制止:“前辈,请停下吧,这样真的不太好。”
“嗯…?”村冈缓缓地朝他看过来一眼,随后忽然激动地叫起来,抓住他大力摇晃肩膀:“怎么,原来是你小子吗?”
“欸?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我……”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想要澄清,那位女前辈突然又发话了,两手啪地拍在一起,貌似仁慈地修改了指令:“如果实在不愿意打电话,就接吻吧,你们两个。”
她分别指了安达和羽鸟:“都是成年人了,也没必要放不开吧?”
酒桌上登时吵闹得更厉害。
“国王的命令可是绝对要执行的哦!”
“快点啦,不要扭扭捏捏的!”
“哎呀,怎么回事?是哭了吗?”
有几个人缠着羽鸟,要看她的表情。女人却自始至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安达就更倒霉了,被村冈抓着、拽着,怎么反抗都没有用,只能被迫承受对方粗暴的举动,被迫卷入这场混乱。
然而忽然之间,这混乱停了下来。
“大家在玩什么?这么热闹。”
众人循声望去,是黑泽从入口走进来,后面跟着刚刚去卫生间的那个后辈。
“你去告状了?”村冈威胁地虚起眼睛,盯着那个男生。
“前辈你误会了。”
示意后辈回去,黑泽屈膝,坐到了村冈旁边,微笑着道:“课长刚准备走,就听到这里有很大的响动,不太放心,担心出什么事,特地让我回来看看。”
这话说得很客气,也很有分量,村冈的气焰顿时弱了不少,不耐地哼哼几声,又去挑桌上的豆子吃。
那位女前辈却仍是嘴硬,手指搓着木签子转,很无辜地:“只是在玩游戏罢了。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这么小家子气,连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原来是这样。”男人点点头,转而给出了补偿方案:“继续去歌房续摊怎么样?课长把活动资金也给我了,就是要让大家尽兴的。明天问起来,我也能够有个交代。”
“唉,算了算了。”对方不甘心地撇一撇嘴,彻底闭上了。
其余跟风捧场的也卸了架势,有的拿着烟盒起身,借口说要去透透气,还有的则推说困了,直接先行离开。
气氛便重新活络起来。后辈们得救一样松了口气,就随意地吃些东西聊聊天,很亲切地围着黑泽,围在羽鸟身边。
而安达游离在这氛围之外,形单影只。只看到男人俯首说了些什么,女人随之微笑起来,就默默把头低下,一点点喝掉杯子里的酒。
聚会散场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喝的太多了。
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在晃,台阶、路灯、商店招牌,全都像是胡乱混合的颜料,倾洒在他的眼睛里面。
“感觉还好吗,安达?”
然后他听到黑泽的声音。低微在这环境中,也稍显失真。
“…嗯,没事。”他嗫嚅着,酒精让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头很沉,抬不起来。
于是能依赖的还是听觉,遥远的,似乎传来了他人的呼唤。
黑泽简短应一句,又对他说:“等下藤田他们会叫车来,我们一起走,好吗?”
他没说话,大脑在缓慢地接收信号,迟钝运转。停顿的这几秒,就听见另一副女性的嗓音,听见靠近过来的一声“黑泽先生”。
视线也在同时聚焦一下,看到了男人的黑色皮鞋,还有女人白色的细高跟。
“……不用了,我坐电车回去就好。”
他强迫自己直起身,也向后退了一步,对那并肩的两人点一点头,就转过身走开了。
越来越快地,也不管不顾,像是要从什么难堪中逃脱。
身体却已经达到了负荷,软手软脚到了公园的长椅前,疲惫也将神智蚕食干净。坐下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在吐气和吞咽。
微微地睁开眼,就见到粼粼的湖水,月亮在其中的倒影,婆娑地摇曳着。
10.
“这地方真是不错啊。”
酒店中亭榭玉立,流水淙淙。人声惊动了湖里的游鱼,将水面搅得破碎。
客户公司的社长走在队列的最前面,几个代理人衔接在后,观赏过庭院,步入气派的宴会厅。
“能叫您中意真是太好了。”
一课的前辈似乎和对方很熟悉,请人入了座,又从侍应生手中接过一只酒瓶,向其展示:“这是特意为您准备的,您看看。”
“嗯——!”那位社长瞪大了眼睛看着酒瓶,然后喜悦地连连点头,“好!好!感谢感谢。”
“让各位这么费心,真是不好意思。”
“您太客气了,能让您称心,是我等的荣幸。”
这么礼尚往来地客套几句,便开始了一轮推杯换盏。
安达作为不幸被抓来的陪衬,被安排在靠边的位置。空间小,偶尔还要受差遣去跑腿,通知传菜,连吃饭也不安稳,真是很讨厌。
不过,也并不全是坏的事情。
“托贵社的福,我司的美妆区近来十分热销。”
中央的席位上灯光靓丽,男人娓娓而谈,引来频频注目。
“顾客们对于新推出的产品认可度高,并且,在改进工序过后,售后反馈也有明显好转,局势总体利好。”
至此,稍作了停顿,另一位女业务员便默契地接上:“是的,目前各个门店的销量都呈现稳定增长。据几位店长反映,都希望能够增加下个季度的供货。我个人也认为,这是个开拓市场的好机会。”
“唔,看情况吧。”社长用餐巾擦一擦手,回答得很含糊。
黑泽神色微动,侧过一点身体,再放低了姿态:“另外,通过调研,我方也注意到市场上新的动向,譬如一些产品范式、定位的转变。想向您请教一下,接下来有何计划。”
听了这话,那位社长似乎愉快多了,面带笑容地看黑泽,点头称赞:“嗯,不错,年轻人很上道嘛。”
“您过奖了。”
男人谦和地一低头,接着将对方的话题延展下去。
安达一直偷偷地偏着脸瞧,有些过分的专注,猝不及防被推了手臂,就瑟瑟缩了回去。
“别光坐在那里发呆。去,把空调温度调低些。”
前辈呵斥了他,转头又吩咐那位女业务员:“羽鸟,去帮忙斟酒。”
“好的。”
他不敢再懈怠,跟着放下餐具,走向了墙壁上空调开关的那一侧,按了按钮。
转身时忽然发现些怪异,某个代理人的视线常常在羽鸟的半身裙上游移不定,一条手臂也偏离了应有的分寸,有意无意地碰着女人的腰。
“噢!不好意思。”对方突然身子一震,是把酒杯弄倒了。
“没关系的,我来处理就好。”
蹲下身,羽鸟用纸巾擦拭着地上的污渍。那代理人的视线也随之降了下去,淫猥的,在女人身上打转。
“那个,还是我来吧。”
安达立刻走上前去,背对着中年男子挡住羽鸟:“羽鸟小姐,请回座位吧。”
“这…好吧。”羽鸟犹疑一瞬,还是跟他道声谢,回到了餐桌的另一头。
他这边迅速清理完,也准备回座,只是才刚挨到自己的椅子,那个代理人就指了他一下。
“那边的那个,对,就是你。你是做什么的?怎么一直不吭声?”
“呃、抱歉,”他僵直了身体,字斟句酌,“我只负责数据方面,业务上的事不太…”
“那喝酒总会吧?”
看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社长也非常不快,直接倒了满满一杯酒,推到了他面前:“你是男人吧?把这杯全部都喝下去,表现下诚意如何?”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会喝酒…”他弱弱道。
对方却仍旧不依不饶,持续地向他施压。
眼见前辈们的脸色也变得不善,变阴沉,他也唯有放弃了挣扎,两手探过去,却在触碰到杯颈的那一刻摸空了。
“不如由我来代劳吧。”
黑泽端了那酒杯,遥遥一举,敬道:“既是感谢诸位一直以来的倾力支持,也是预祝我们今后合作愉快。”
接着一仰头,那透明的酒液就淌过杯壁,呑进喉咙,然后再于杯中汩汩溢满。
如是几番,那瓶价格高昂的酒就被喝光了,一滴不剩。
那位社长当然很满意,拍拍衣服便与随行的人乘车离开,许诺说明年的代理权也一定会是丰川的。
前辈们因此才有了好的脸色,互相奉承几句,也象征性地点评了他们,最后还是要挑黑泽的错处。
“是,我明白了,多谢前辈提点。”
男人悉数恭敬地承接了,言辞举止也都算沉稳,除了眉宇间略微的疲态,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
可安达就是放心不下,纠结地走出几米过后,还是折返,跟过去,踏上了与归家完全相反的路。
这是在跟踪没错。
他反复地告诫自己,每一步都走得踌躇又谨慎,就是担心被发现,招人厌恶。他甚至觉得对方可能已经发现他了,所以才会走得那样慢。
这些纷繁的思绪在头脑中来回地穿梭,终于在经过一个花坛时全部平息。
他看到黑泽踉跄着,突然身形一晃,倒了下去。
原来那样高的个头并不只是好看而已,对方比他想象中得还要重,喝醉了以后,浑身的肌肉都沉甸甸的,丝毫不配合。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把人拉起来。
当然也去不了多远。初夏的凉亭,到了晚上也冷冷的。到处都掩映在草木幽暗的深翠之中,没有人会光顾。他就找到一张藤椅,让男人躺下,枕着他的腿。
否则会头疼的,他为自己找了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似乎就没有那么地心虚。
悄悄用干净的袖口擦那额头上沁出的冷汗,手指悬浮着,拨开些许碎发,露出底下好看的眉眼。
或许是盯得太重,太仔细,黑泽忽然醒了。纤长的眸半睁着,摇曳雾蒙蒙的水色,像是看着他,又像望着很远的地方。
他当即移开了眼,心咚咚地跳,纠结着是该先解释,还是先道歉,对方却先开口了:“是满月呢。”
“…欸?”
他愣一愣,就真的抬头看了一眼。看到夜空中饱满的圆月,透亮的,在星子盈盈的衬托下,散发圣洁的光辉。
“小时候听人说过,如果盯着月亮太久,就会看到妖怪①。”黑泽接着说。
潜意识应该仍是在沉睡,心防都降低到这么多,竟然也讲起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碎碎地念。
“我相信了,有一次半夜起来喝水,走到客厅就看到一个人影,在月亮下面。而且真的是长头发、白衣服,还知道我的名字。很害怕,盯了半天才发现是我姐洗完头,在找吹风机。”
说到这,男人低低嗤了声,好像也觉得自己滑稽,懒散地吐露:“是不是很傻?”
安达摇一摇头,没有回答,咬住嘴唇,是在忍着笑,却带动藤椅小小的晃动。
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有过,类似的。”
“是什么?”
黑泽转过脸,难得仰望着他的角度,眼里柔光点点。
“咳,就是…”两手在藤椅的木板抓了抓,安达摸了下自己的鼻尖,大了些声音,“有次停电,也是满月的晚上,只有我跟弟弟在家。我找不到蜡烛,想去商店买,顺便借电话用,回来就发现弟弟不见了。”
“突然就消失了吗?”对方很配合地作出惊讶的样子。
“嗯。”他动一下脑袋,有点难为情地,“我吓了一跳,以为弟弟真的是被抓走了。”
“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灯突然全都亮了,妈、爸,还有弟弟,从卧室里走出来,捧着蛋糕,跟我说‘生日快乐’。”
“但我当时,光顾着哭了,一直在打嗝,连照片都没有拍好。”安达怀念地说,声音飘飘,随头顶的叶子落下,归于无声。
那叶片却落到他肩上,被另一只手俘获了。
“听上去是段很美好的回忆呢。”
黑泽笑了起来。
没有一贯的克制、疏离,也不再是周到的礼貌,只是单纯地因为他没什么意思的故事,感到快乐。发丝在他大腿上轻微地蹭动,带着惺忪的痒。
“生日快乐……”
又念了这样一句,男人阖上眼帘。不多时,呼吸就再度变得平缓了。
倒是辛苦了他,被希望拉扯着,心猿意马,也得不到求证,默默看了人一会儿,就轻轻起身,去了马路对面的便利店。
来回差不多十分钟的路程,很方便,但他仍是觉得不安心,找零时也会忍不住朝店外张望,拿了解酒药,几乎是小跑着返回。
好像黑泽会突然消失似的。
光是这么想着,心脏就跳得更快。他加快脚步,绕过那些树木枝条的环抱,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却看到羽鸟正站在那里。
在黑泽身旁慰问着,关切着,俯身时长发就柔柔搭落在人前襟,自然而然的。
他没有上前,只是伫立原地,静静地望。望着两个人扶在一块,登上了同一台轿车,然后离开了。
这时他才动了动,走到那张藤椅旁边,发觉了低矮草丛中的一缕蔚蓝,是一条丝绸的手帕,就将其捡了起来,放进了口袋。
11.
进入七月份,天气真正地开始炎热了。
风全然匿了迹,即使是静止着不动,呼吸都会淌汗,蝉鸣响彻时,则更是要掀起无尽的热浪。
除却天空一改了前几日的晴朗,云雾滚滚,青灰色中是闪电在时隐时现,很让人窒闷的感觉。
“唔啊——今天绝对不要加班。”
会议室内,几个二课的职员一边装订资料,一边闲谈,手上的订书机一刻隔着一刻地按。
“本来还想跟女朋友去看电影的,”男生抱怨着,“现在这样子,我真的只想回去睡觉。”
另一位立刻举起手:“好的,这里异议。我倒宁愿去影院呆着。屋子的空调坏了,房东答应说要修,过了一周都没回音,真够倒霉的。”
“那你不如最后留下来关灯吧,还可以多蹭一会儿冷气呢。”女生笑嘻嘻的。
斗嘴觉得腻了,才扭过头去看旁边的位子,圆珠笔在那桌面上敲了两下:“安达,熊岛的资料整理好了吗?”
“安达?”
双眼空泛地眨动两下,安达回了神,把文件递交给对方。
那一边翻了翻,表情顿时有些古怪:“这些…都是去年的啊。”
安达滞一瞬,也扫视了那纸张一会儿,然后低了头:“抱歉,我去重做。”
他出了会议室,门板关阖之后,隐约又有笑语响起,跟随在他远离的脚步后面,渐渐就模糊了。
记忆也是。近来他总是这样,常常发呆,又健忘,心绪难以安宁。还频繁地回忆起以前发生过的事情,曾经一些刻骨铭心的,竟然也会变得虚无起来。
或许都是假的,是他太孤单了,太寂寞了而已,所以才会有那种类似爱恋的感觉。会脸红,心烦意乱,会因为一丁点好的迹象就陷入幻想,想象着如果自己有一个喜欢的人,而那个人又恰好地喜欢着自己,该会是一种多么幸福的体验。
他只是需要这个美好的假设,来催眠自我,逃避现实。
而现实就是,他其实一直都沉浸在童话的故事里,不愿意清醒过来。
放下了手上的材料,安达推上抽屉,继续去另一边寻找。
储物室空间宽阔,除了文档,还堆了很多闲置的设备和器具,从最内侧的角落往外堆叠,慢慢就把走道给挤占了。
他只好侧过身,贴着墙壁走。两手摸索到柜子的凹槽,一格接着一格检查,整理出全部的文件,垒到地上,再分批地搬运。
中途却绊了一下,好像是什么重物,紧接着就听到水声淅淅沥沥,心惊地看过去,资料上已经洇染开一大滩水渍。
他急忙挪开了水桶,又去找纸巾擦,翻遍了全身的口袋,也只找到那一条手帕。
还是洁净的,质感也还是很好。只是因为他急躁的动作,变得有些皱巴巴,顺着手指延展开,就抖落蔚蓝色的光。
他默默地望了一会儿,忽然湿了眼睛。
回到案前,又是昏天暗地的几个小时。
天气恶化得很快,才是傍晚,天色却像午夜那样漆黑。
办公室因此更加地安静,孤零零剩他一个,在白色的小隔间里佝偻着背。
也许他也应该回去的。
落地窗外的街道,风裹挟着雨水肆虐,淋漓不息,在建筑的玻璃上拍打出很大的呜呜声,不像是会很快停歇的样子。
于是起身关电脑,收拾了背包,他经过了走道,突然听到有脚步声在靠近,在门的另一侧,心跳便随着那人影渐变清晰,变澎湃。
“咦,安达先生还没有回去吗?”
灯亮起,羽鸟惊讶的脸出现在近前。
“没有,就准备走了。”他敛下视线,方注意到对方一只手拿着的,一个用暗红色丝带包装的小盒子。
“那是…礼物吗?”
“嗯。”
羽鸟抚摸一下那只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对黑色袖扣,珐琅的材质,做工很精细。
安达控制不住地吞咽喉咙:“他…没有收下?”
“不是的,”羽鸟苦笑,“是我还没想好要怎么送。而且我想,他大概是不会收下的。”
“没有合适的理由,就这么突然地送出去,他肯定会觉得很困扰吧?”
黯然地抿了笑,女人将那袖扣收起来,郁色难掩。
安达定定地看着她,没有说话。忽而把手探进了口袋,抓住那一条丝帕,紧紧地握了一会儿,然后松了劲,将其拿了出来。
对方稍稍地诧异:“欸,这是…?”
“把礼物用这个包起来吧,也不会很显眼。私下里送,他说不定会愿意打开看看。”
“真的吗?”女人的脸上浮现一丝希望。
“总要试一试的。”
他再次说,把手帕递出去。
羽鸟便接过了,对他感激地笑:“太谢谢你了,安达先生!”
摇摇头,他也笑一笑。
走廊上随后响起了两道低低的谈话声,离得近了,很容易能辨认出来人是谁。
“快去吧。”他对羽鸟说。
最后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转身踏出了办公室。
故意走得很快,也故意地低着脸,擦肩过去的一瞬间,黑泽却还是看到了他。
“安达。”
男人撤回几步,走到了他的身边:“你带伞了吗?外面雨下的很大呢。”
“如果没有的话,待会儿我……”
话语声渐缓,对方忽然停了停,又向他近了一点,俯了首,关怀轻轻地流泻:“怎么了?”
是真的很好很好,温柔得一如既往,却又点到即止。
怎么也不会属于他的。
“……没有,我没事的。”他的嗓子已经有点哑,只好更小声,“你们去坐车吧,我…有点事情,不顺路,就先走了。”
他最后看过黑泽的脸,低一低头。
“再见。”
视野中的景物自此就混浊起来,花筒一样,不断地变幻,不断被碾碎又粘合,拼凑出如织车流。
差点撞到他的车主喊了一句什么,关上车窗走了,轮胎卷起的积水溅到他。
他这才找回点意志,双脚已经冒出路沿,又慢慢地退回来。
紧接着,余光里有些东西在闪烁,他木木地抬起一点头,发现是路灯亮了,穿透过雨幕,照亮了对面大楼上的广告牌,是那部老电影的海报。
具体的情节是否曲折,是否宛转,又是如何的荡气回肠,早已经在记忆里陈旧了,唯一记得的就是结局。
是个非常圆满的结局,王子和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永远地。
王子和公主。
安达忽然低下了头,看自己脚下。
那里只有积水聚成的洼地,水面泥泞着,映出灰暗的一个他。
没有月亮了。
12.
到车站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湿透。
周围提着雨具的乘客们纷纷绕过他,像绕过碍事的障碍物,快速从站口的闸道鱼贯而入。
他依然慢吞吞的,错过了两个班次才坐上车。靠着窗玻璃,无力地闭上眼,耳朵里都是嗡嗡的低鸣,有点像感染风寒的前兆。
他倒希望是这样。如果生病了,他就不用去公司,可以请假在家,休息几天。说不定等到痊愈之后,他就可以恢复正常了。
一切都可以恢复原状了。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念着,都快要睡过去。所以只是依稀地,他听到急促的“嘀嘀”声,预示车门即将关闭。
然后有一阵脚步匆忙,带起潮湿且清凉的风卷进车厢内,伴随一些小声的惊叹,此起彼伏。
他忍不住去看,一睁眼就看见了黑泽。
不知为何露出焦急的神色,模样也有些狼狈。额前一缕头发稍稍散了些,身上的西装前襟,还有裤腿边角,或多或少都溅了水痕,手上执一柄青黑色的伞,还在不停地淌水。
车上人并不多,对方已经在几个寻找的过程之后发现了他。走过来站他旁边的空座前,喘一口气,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他呆了呆,好一会儿才点了头,又缩起四肢,小心占据着座椅的一小部分,很担心会把对方的衣服弄湿。
可是男人似乎并不在意,入座后还算干净的裤边就和他的蹭到了一起,体温微妙地来往传递。
“谢谢。”黑泽向后抓了把头发,胸膛仍不断地上下起落。
“……没、没关系。”
他立刻收束了目光,又把脸低下去回避。
失礼是一方面,再者是他的眼睛还肿着,雨水和汗混在一起流进去,很不清爽。伸手擦一擦,粗粝的酸涩感就更重。
“用这个吧。”
男人的手掌摊开他面前,递来那条丝帕:“说起来,还要谢谢你捡到了。”
“啊…”
他冷静了些,视线下意识去找那只深红色的盒子,那只袖扣,无果后又落寞地收回。
“没事,”并没有去接那手帕,他摸一摸自己的袖口,“不用了,谢谢。”
对方也没有再坚持,端正了坐姿,很专注地盯着对面的路线图,貌似心无旁骛地钻研,好几站都是这样。
直到某个偶然的时刻,他尝试着偷瞄,视线甫一探出,就和人撞个正着。
“明天…下班后有空吗?”
被抓到了,男人反而没什么要闪避的。手指拉一下衣领,眼神又回到他身上,又推敲:“上次说的新刊,已经发售了,还没来得买,要不要一起去?”
那脸庞上还有些未干涸的雨水,蔓延皮肤,也洇染了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很有些紧张的意思。
好像也感染了他,点个头,脱口而出道:“噢,好啊。”
草率的、仓促的,他责备过自己。望见对方微笑起来的样子,心却又跟着飘飘然。
“那,就这么说定了。”
黑泽眉眼弯弯。
他抿着唇,再次点头。
也再次地垂下眼,身体在电车颠簸的行驶中,向那人更贴近了一点。
①日本传说,月亮黑影被视作是桂男的化身,靠美貌诱惑人,吸食其魂魄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