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崔杋圭的十七岁是机油味的。
汽修间早上永远是压抑的灰色。卷帘门半开着,外面的光像被过滤过,只剩下一点薄薄的亮。地上油迹厚得能照出扭曲的影子,踩上去会“噗嗒”一声,把鞋底黏住。他每天六点准时来,把书包往墙边一丢,套上那件洗不干净的工作服。
师傅已经在骂了。
“崔杋圭!螺丝又拧错了你听不懂人话?!”
骂声混着铁器撞击的响动,整间车间潮湿、闷热、机油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他才十七岁,却像被迫提前走完了成年人的苦日子。
两年前父母死于车祸。
撞碎的车灯、玻璃、金属扭曲声——他没听见任何一秒——事故发生时,他正在学校上课,连最后一眼都没见。
之后的一切快得像别人替他按了快进键:葬礼、清算、债务、房租、学费。
存款撑不了一个学期,高中读不下去,他只能辍学。
辍学那天,他一个人把书从柜子里搬出来,装进被雨水打湿的纸箱。
没有老师挽留,也没有朋友问一句“你要去哪”——如同他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四处找活干,最后被汽修厂收下。
工钱低得离谱,但至少能勉强活。
这就是他十七岁时的世界——脏、乱、吵、没有出口。
那天傍晚他发烧了。整个人被热和冷一起缠着,嗓子像被砂纸刮过。他靠在工作台旁喘了一会儿,额头有点晕。他本来想撑过去,可工资拖太久,他连一瓶药都买不起。
办公室里堆满杂物。老板叼着烟,看也不看他:“你又来干啥?”
“工资……老板,上个月的,您说——”
“说什么?现在没钱,你下周再来。”
杋圭咬着牙:“老板,我真的——”
“你烦不烦?”老板突然站起来,把他往旁边推开,“个破打工的哪来那么多事?赶紧出去!”
他被推得踉跄一下,背撞上桌角,疼得吸了口气。
师傅在旁边拆件,淡淡说:“最近生意不好,老板也难做的,你别催。”
“我……”杋圭手指颤了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听不懂人话?出去!”老板的声音更大了。
他最终没再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退出门,像被风吹散的影子。
外面天色已经暗。路边的霓虹灯闪闪烁烁,他的视线被烧得模糊,有一瞬间只看到一片亮和黑。他沿着街走,风一吹,他抱臂咳嗽,胸口震得疼。
经过便利店时,店员正在搬货箱。
许是他的脸色太不好看,连路过的店员都有点看不下去:“小兄弟,你脸怎么这么白?”
他摇摇头:“没事。”
说完脚下一个踉跄。他假装是在躲箱子。
再往前就是那条老旧的小巷。他每天都会经过,只是今天巷子看起来比平时更暗、更深,像一口井。他深吸一口气,踏进去。
墙壁冰凉潮湿,灯泡昏昏沉沉,地上积着冷水。他才走到一半,世界开始轻微地倾斜,耳鸣像从远处涌来。
他扶住墙,低声骂了一句:“……操。”
再往前一步,脚下一软。
他整个人跪倒在地,手掌擦过粗糙的水泥,疼得发麻。他努力想撑起来,却连气都喘不匀。发烧像如来佛的五指山,而他就是那个不得动弹的孙悟空。
风从巷口灌进来,让他发抖。
他侧着身呼吸,视线一点点变暗,只能看到地面被街灯照出的一小块光。
没有人经过。
也没有人会叫他的名字。
他靠着墙滑坐下去,呼吸断断续续。
2.
崔然竣从水利局下班的时间一向很固定。
傍晚六点,他关了电脑,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离开办公室。走出大楼时天色正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他照旧准备往家的方向走,手机导航却突然跳出提醒——
“前方道路施工,请选择替代路线。”
他皱了皱眉。那条大路是他每天走的最省劲的路,如今被封,剩下的两条要绕路多走五公里。
太远了。
他决定选择那条距离最近、但他向来不愿意走的——老旧的小巷。
巷子里潮湿又昏暗,墙上的广告纸被雨水泡得卷边,地上有水渍。作为水的掌控者,他不喜欢这里的味道——积水发霉、阴冷,像被长久遗忘的死气。
灯光断断续续,照在他的鞋面上。他快步往前走,心里盘算着回家后要不要整理一下资料,明天还有个会议。
走到巷子中段时,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一片瘦得不太正常的身形蜷在墙边,像个被丢下的包裹。但那里有微弱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然竣停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
麻烦。
他分辨得出那是个人,但他并不想干涉。城市里谁都有自己的命,他没有习惯把手伸得太长。
他侧身想绕过去。
就在他迈步时,脚踝突然被什么抓住了。
一只热得吓人的手,指尖因发烧而微微抖着,带着濒临昏迷的力道,抓住他的裤脚。
那一瞬间,然竣整个人顿住。
他低头,第一次正视地上的少年。
少年脸色白得不成样子,像被抽干了血色,额头湿得像水浸过。双唇发干,呼吸轻得几乎要散掉。
“呜......好痛......”
那是一声无意识的呻吟。
风从巷口吹来,把少年的刘海掀了一点,露出满是汗意的额头。他整个人发热得不正常,身体却止不住地发抖——然竣知道这是人类发烧的症状。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
说实话,他并不是什么有同情心的人。
但那只手太烫了,烫得让他皱眉。
那一瞬间,他能清楚地感知到——如果自己甩开,过不了今晚,这孩子大概就会在巷子里死去。
他叹了一口气。
“……放开。”
少年听不见,手指却抓得更紧,像怕他丢下。
然竣最终蹲下来,一只手撑在冰凉的地面上,伸手去碰少年额头——是能烫熟一个鸡蛋的程度。
“真是……”他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点无奈,“倒霉。”
他把少年从地上抱起来。少年太轻了,像抱起一袋半空的布。他的头软软地靠在然竣肩上,呼吸烫得几乎能焐湿他的衣领。
小巷又黑又冷,而他怀里的人又热又颤。
崔然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并不为这个决定感到后悔。
他抱着那个少年,转身走出巷子。
像被某种无形的水波推动着,一步一步,把这个陌生的孩子带回了家。
3.
崔杋圭睁眼时以为自己已经抵达天堂。
没有机油味,也没有铁锈味。空气是干净的,甚至带着一点刚通风过的凉意。身下的床很软,被子压在身上,不沉,却稳稳笼住他。他有一瞬间没敢动,只盯着天花板看——白的,没有水渍,没有脱落的墙皮。
他从没在这样的地方醒来过。
意识慢慢回拢时,身体的酸痛也一点点浮上来。骨头像被人拆开又胡乱拼回去,喉咙干得发疼。他轻轻吸了口气,才发现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干净的衬衫,袖口整齐,坐姿端正得有些过分。像是已经在那里坐了很久。
“你睡了一天半。”他说。
声音不重,也没有安抚的意思,只是在告知一个结果。
杋圭愣了两秒,大脑才迟缓地运转起来。
一天半。
他猛地撑起身子,视线晃了一下。没请假——这个念头比头痛更先炸开。他张了张嘴,想问时间,想确认日期,却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急着往床下挪。
脚刚落地,膝盖立刻软下去。
他重重摔在地板上。
声音闷得很,他甚至没觉得疼。慌张从胃里往上窜,逼得人手发抖。他几乎是爬着去够手机,指纹解锁了两次才成功。
短信页面停在最上面。
——“你被解雇了。别再来了。”
下面还有一条。
——“钥匙不用还,工资也别想要了。”
手机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像没读懂。直到屏幕开始模糊,他才意识到自己在掉眼泪。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工作没了。房租下周要交。口袋里剩下的钱就算买便利店里最便宜的饭团也撑不过一周。
他坐在地上,背慢慢弓起来,像是要把自己折小一点。
然竣一直站在旁边。
他看着这个少年从摔倒到翻手机,从僵住到流泪。他的表情一直没有变化。目光从上往下落着,他安静得像一堵墙。
“为什么哭?”他问。
杋圭没回答。
他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掉眼泪,更不习惯解释。那些理由说出来也没用——困境不会因为你难过就松一点手。
他不说话,然竣也没再追问。
然竣转身往门外走,像是已经确认这里不再需要他停留。
“粥在冰箱里。吃之前最好热一下。”
门关上的声音不重。
屋里很快彻底安静下来。
杋圭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再听不见任何动静,才慢慢撑着床沿站起来。腿还有点发抖;他走得很轻,像误闯进别人家的流浪狗。
客厅整洁得过分,东西都摆在该在的位置,没有多余的杂物。他下意识放轻呼吸,连拖鞋都没敢完全踩实。
冰箱打开时,冷气扑到脸上。他缩了一下脖子,把那碗粥端出来。瓷碗很白,没有缺口。
微波炉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明显。
他盯着里面转动的碗,有点出神。
“叮”的一声响起,他像被惊到似的伸手去拿,指尖被烫了一下,却没松手。
第一口下去的时候太急,烫得喉咙发麻,他还是咽了。
一口接一口。
眼泪又掉下来,落进碗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抿了下嘴,小声说:“有点咸。”
不知说的是粥还是他的眼泪。
屋子太安静了,连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清晰。他站在料理台前,把那碗粥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锃亮,他好像很多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4.
崔然竣到家时发现那个少年还没走。
玄关的灯亮着,比他下午出门时多出一层暖色。鞋柜旁边放着一双旧运动鞋,鞋头磨白了,边缘还有裂口,被刻意往角落推了推,像是避免挤占这片本不属于自己的狭小空间。
他关上门,屋里没有声音。
往里走几步,才看见人。
少年坐在餐桌旁,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拘谨得不像是在休息,更像是在等人来处理他。那只白瓷碗被洗干净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旁边还放着擦过的抹布,叠得方方正正。
听见门响,杋圭立刻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一声轻响。
“我把碗洗了。”他说。
声音不大,还有点哑。
然竣看了一眼,没有表态,只是“嗯”了一声,把钥匙放进托盘里。金属碰到瓷面的声音很轻,在屋子里却显得清晰。
空气停住了几秒。
杋圭像是犹豫很久才开口:“昨天……谢谢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然竣,只盯着桌沿,像怕多看一眼都会显得不合适。
然竣脱下外套挂好,这才抬眼看他。烧退得差不多了,但脸色依旧发白,衣服是他的,穿在少年身上略显宽大,袖口卷了两折,还是遮住了半截手背。
“还晕吗?”
杋圭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好多了。”
然竣没再接话,转身去厨房。水龙头被拧开,水流下来的声音均匀、稳定,在傍晚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杋圭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一会儿就走。”
水声停了一下。
“你有地方去?”然竣问。
问题很平,没有追问的意味。
杋圭张了张嘴,又合上。他原本租的那间小房子还欠着上个月的房租,老板已经把他辞了,口袋里剩下的钱撑不了几天。这些话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最后什么都没出来。
沉默拖得有点长。
然竣关上水,用纸巾擦干手:“你烧刚退,不适合在外面乱走。”
不像挽留,更像是在说明一个客观事实。
杋圭低着头,“我会尽快离开的。”
他站得笔直,连肩膀都绷着,像是在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脚边的影子被灯光拉长,细细的一条。
然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只是把桌上的药往前推了推。
“一天两次,饭后。”
杋圭怔了一下,下意识点头:“好。”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默认了自己还会继续待到下一顿饭。
“......真的,等我缓一缓,就走。”
崔然竣怂了怂肩,他知道——淋过雨的小动物被暂时带进屋里不会真的放松,他只会缩在角落,连呼吸都收着力气。
他收回视线,走到玄关,把那双被推到边缘的旧鞋往里挪了挪,让它们不至于挡在门口。
“钥匙明天配了给你。”
水管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水声,很快又归于平稳。
在夏天的尾端,崔然竣收留了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5.
钥匙真的在第二天晚上递到了崔杋圭手里。
很普通的一串金属,没有特别的样式。崔然竣把它放在桌面上,说:“别弄丢。”
语气平得像在交代一件工作。
崔杋圭盯着那串钥匙看了两秒,才伸手拿起来。指尖有点凉。他点头:“不会。”
他没问自己能留多久,也没问算不算正式住下。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着——一天、两天、等找到工作就走。
可工作没那么好找。
白天他背着原来那只旧书包出去,里面装着打印的简历。投完一家又一家,回来的时候鞋底沾着灰,裤脚有泥。他进门先把鞋擦干净,再小心放好。
“怎么样?”然竣有一次随口问。
“还行。”杋圭说。
其实没有一家给准信。
没有工作,时间忽然变得很长。长到每一个白天都像没地方放,只能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杋圭不太会闲着。
他开始做很多小事。
早上六点不到,他就醒了。屋里还暗着,他摸去厨房,轻手轻脚把水壶装满。烧水的时候把火调到最小,怕声音太大。煎蛋翻面有时会破,他皱着眉,用锅铲小心把蛋黄补回去。
吐司边缘烤焦了一点,他掰下来自己吃掉。
然竣出来时,他已经站在桌旁。
“你不用——”然竣开口。
“没事。”杋圭说,“反正我也闲着。”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只是顺手的事。
洗衣服、倒垃圾、擦地板、把水壶灌满。连阳台的灰都擦了一遍。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拖把在地板上滑过,他会刻意放慢,怕吵到人。
然竣有时候会站在客厅,看他把沙发垫拍平,把茶几角落的水痕擦干。
“够了。”他说过一次。
杋圭停下手,愣了一秒,点头:“好。”
可第二天还是照做。
他不太会表达感谢,也不太会谈条件。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白住。
有一次然竣回家,发现鞋柜被重新整理过。连他很久没穿的那双旧皮鞋都擦过一遍。
“谁让你动这些的?”然竣问。
杋圭立刻站直:“对不起。我以为……落灰了。”
然竣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有怪他的意思,可看着对方紧绷的肩膀,他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换了鞋进屋。
晚上吃饭时,杋圭坐在餐桌边缘,背挺得很直。吃得快,却尽量不发出声音。碗里几乎不剩饭粒。
吃完他就起身去洗碗。水流落在瓷碗上,声音很轻。
水顺着他的手指滑下去,很安静。
有一次水龙头没拧紧,水突然溅起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像是被什么惊到。
水很快又稳下来。
他抬头,看见然竣站在厨房门口。
“水压不稳。”然竣说。
“哦。”杋圭低头,把袖子卷得更高一点。
他没有再问。
晚上然竣偶尔晚归。杋圭会坐在沙发一侧,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画面在变,他却没在看。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一响,他立刻站起来。
“你回来了。”
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竣点头,把外套挂好。
有几次半夜,然竣出来倒水,看见客厅灯还亮着。
杋圭睡在沙发上,身体缩着,膝盖贴着胸口。茶几上那串钥匙离他很近,手指有时候还会无意识地碰到。
“客房的床空着。”然竣说过一次。
杋圭睁开眼,反应慢了一拍:“我……习惯了。”
他坐起来,把钥匙往手心里收了收。
然竣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客厅的灯关小了一点。
日子就这样往前走。
没有承诺,也没有约定。
只有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慢慢习惯彼此的呼吸声。
6.
收到那条短信时,崔杋圭正在准备晚餐。
米刚下锅,他弯着腰看火候,手指还沾着水。厨房的灯偏白,照在台面上干干净净,连刀痕都看得清楚。
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
他以为是招聘回复,没有立刻去看。
第二下震动更急。
他把火调小,擦干手,拿起手机。
——【一个月了。钱呢?】
他盯着那行字,眼睛一瞬间有点发涩。
下一条紧接着跳出来。
——【你自己说宽限一个月。我们已经等了。】
他喉咙发紧。
一个月前,他确实打过电话。那天他刚被解雇,因为发烧整个人晕乎乎的,声音也哑得不像话。他说自己会还,只是暂时断一下。对方冷哼了一声,语气嘲弄:“最多一个月。”
他当时松了口气。
可这一个月里,因为找不到工作,他一分钱都没打过去。
锅里的水开始翻滚,气泡撞在锅盖上,他却没动。
第三条。
——【再不给钱,我们就上门。】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很冷。
他一直在还。从十六岁开始,每个月准时转账:一发工资,先划走大半,再算剩下的够不够吃穿。
只有这个月断了。
锅里开始溢水,他才回神,急忙关火。蒸汽扑到脸上,有点烫。
然竣回来的时候,饭已经盛好。
“今天味道淡了点。”然竣坐下时说。
“嗯。”杋圭低着头,“忘放盐。”
他吃得很快,筷子几乎不碰碗边。碗里很快见底,他却像没什么感觉。
然竣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吃到一半,杋圭忽然放下筷子。
“我出去一下。”
“现在?”然竣抬眼。
“嗯。”
他拿起外套出门。
楼道里有点闷。他站在楼梯间,把短信重新翻出来,一条条读。
又一条进来。
——【别装死。】
他拨通电话。
对面接得很快。
“钱准备好没有?”
“我还在准备。”杋圭说,声音尽量稳,却还是透露出无法掩饰的不安,“再宽限一下行吗?”
“我们已经给你时间了。”
“我知道。”
“那结果呢?”
他看着脚下磨损的台阶。
“再给我几天,”他感觉自己卑微如尘埃,“求你了。”
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你别逼我来找你。”
通话被挂断。
楼道灯闪了一下。
他站着没动,背慢慢靠在墙上。
墙面有点凉,隔着薄薄的T恤贴上来。他的后脑勺轻轻抵着墙皮,粗糙的触感让人清醒。呼吸有点乱,像刚跑完一段路,却又说不出具体是哪里在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上水管偶尔传来一声闷响。那种声音顺着墙体往下传,像敲在他心口上。
手机还在手里。
屏幕已经暗下去,但他没有按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指腹有点发麻。刚才电话里那句“别逼我”还在耳边转,冷得没有起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边磨得发白,鞋带有一截起了毛。鞋尖沾着一点灰,是下午出去投简历时蹭脏的。
他忽然想不起来,自己这一年到底在往前走什么。
钱一直在变少。
生活一直在变糟。
现在连这块暂时能落脚的地方,也要被自己亲手推开。
他喉咙发紧,咽了一下,却什么都没压下去。
楼道的灯又闪了一下。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冰凉。眼眶有点发酸,却没有眼泪。他已经很久没在外面哭过了。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动作很慢。像是那块屏幕还在发烫。
他低头往下走了几级台阶。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响。走到转角时,他停住了。
下面是出口。
上面是那间屋子。
他站在中间,半明半暗。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惊醒过来——
不管往哪走,都不是他的地方。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呼吸慢慢平下来。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回到家时,然竣还在客厅。
“外面凉吗?”然竣问。
“还好。”
杋圭站在玄关,没有立刻换鞋。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这些日子,谢谢你。”
然竣抬头。他仿佛预料到了什么。
杋圭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了一会儿,才放在鞋柜上。金属碰到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明天搬走。”
然竣的目光停在他脸上。
“为什么。”
杋圭低着头,声音压得很平。
“我不能一直住在你这。”
屋里安静下来。冰箱轻轻响了一声,又停下。
杋圭低着头。
“但是真的,谢谢你。”
7.
杋圭在搬出去的一个星期找到了新工作。
那天下午天阴得很低,云压在旧城区上方,像一层迟迟落不下来的脏棉絮。他从最后一家修理厂出来时,裤脚已经沾了灰,鞋底也磨得发麻。手里的简历只剩两张,边角被反复抽出来又塞回去,起了毛,软得几乎立不住。
他站在路边,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抬头看了眼天。
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铁锈味。
这一周他跑了很多地方。城南的汽修店嫌他年纪小,城北那家嫌他没学历,旧市场边上的小厂倒是肯留人,可一听他说想包住,老板立刻摆摆手,说自己又不是慈善家。
他早就习惯这些话了。没有人会因为你看起来可怜就多给你一条路。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多看你两眼,然后说一句“不合适”。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前房东发来的催款消息。
他看了一眼,没有回。
下一个地址写在简历背面,是昨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招聘信息时抄下来的。那家修理厂在城西,离得远,地段也偏。网页上的招聘信息只有很短一行——
【招学徒,包一顿饭,可住。】
没有写工资,也没有写要求。连电话号码都像是随手留的。
他盯着“可住”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一趟。
换了两趟公交,再走十几分钟,到地方时天已经有点暗了。修理厂开在旧工业区边上,院门不大,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门口停着一辆落了灰的白车,轮胎边全是干掉的泥。
杋圭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有人吗?”
声音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听得出那一点不太明显的哑。
里面有人从车底滑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背心,手上全是机油。他先是看了杋圭一眼,又低头看向他手里的简历,像是并不意外他会来。
“找活干的?”
杋圭点头:“嗯。”
男人站起来,随手拿抹布擦了擦手,语气不冷不热:“会什么?”
“换胎、保养、拆件都会一点,底盘也看过。”杋圭答得很快,“发动机不是特别熟,但能学。”
“几岁?”
“十七。”
男人看着他,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
“辍学了?”
杋圭沉默了半秒,“……嗯。”
“以前干过?”
“干过两年。”
男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偏头朝里面喊了一声:“老李,把那辆灰车钥匙拿来。”
里面应了一声。
钥匙很快被扔过来,男人抬手接住,随手丢给杋圭:“会不会听发动机异响?”
杋圭接住钥匙,手指本能地收紧:“会一点。”
“那去试。前天刚拖回来的,说是冷车启动有问题。”男人看他一眼,“别瞎碰,听完说结论。”
院子里风有点大,吹得卷帘门边缘轻轻发颤。杋圭上车的时候,手心有些汗。他把钥匙插进去,点火,发动机很快响起来。声音不算大,但有一丝不太平稳的抖,像某个地方咬合不顺。
他皱着眉听了半分钟,又下车掀开引擎盖,看了会儿,最后报了个可能的毛病。
男人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点了下头。
“手伸出来我看看。”
杋圭愣了一下,照做了。
掌心有旧伤,新茧磨得很厚,虎口和指节也都带着洗不干净的细小裂口。不是只做过几天活的人会有的手。
男人看了两眼,把钥匙拿回去:“行,先试两天。”
杋圭怔住。
“包一顿中饭,后院有个小隔间,能搭床。”男人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工资日结。做得不好就走人,能做就留下。”
杋圭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现在就可以吗?”
“你不是来找工作的?”男人挑眉,“还挑日子?”
“没有。”他立刻摇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一点,“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男人嗤了一声,像是嫌他废话多:“不干就算了。”
“干。”杋圭几乎是立刻接上,“我干。”回答出口得太快,快得像怕这份运气会后悔。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扬了扬下巴:“那边地上有工具箱,先把轮胎搬进去。住的地方晚点自己收拾。”
杋圭应了一声,弯腰去搬的时候,胸口那块一直悬着的地方终于轻轻落下去一点。
不算安稳,只是终于碰到了地。
后院的小隔间比想象中还小,一张单人床,一把旧风扇,一扇窄得可怜的窗。墙皮发黄,桌角也掉了漆,推门进去时还能闻到一点长久没人住过的灰味。
可对杋圭来说,这已经很好了——至少有门,有床,有地方放他的包。
晚上收工时,男人把当天的工钱递给他,几张纸钞被机油浸过一点边,摸起来还是实实在在的。杋圭低头数了一遍,数额不多,却够他买几顿饭,也够他把之前欠下的房租还清。
他把钱收进裤袋的时候,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很轻的庆幸。
他回到后院,把书包放在床边,坐下时整个人慢慢塌了半寸。风扇在头顶转,发出“咔哒咔哒”的老旧声响,窗外院子里的灯昏黄,照得那一点天色更暗。
他抬手搓了把脸,掌心还有一点没洗净的机油味。
疲惫是真实的,可那一点松下来的感觉也是真实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忽然想起这几天每次从不同的修理厂无功而返时,胸口那种越来越沉、像是快要压不住的窒息感。到今天终于裂开一道细缝,让人能勉强喘口气。
这份工作来得太及时,及时得像是老天难得往下扔了一点碎光。
他没去想为什么这家店刚好招人,也没去想为什么老板连简历都没仔细看就留了他。人在快要饿死的时候,很少有余力去怀疑运气本身。
何况,他太需要这一点运气了。
所以第二天一早,他比所有人都起得更早。
院子里还灰蒙蒙的,水泥地一夜没干,踩上去有些凉。他先把门口堆着的纸箱搬开,又去把散着的轮胎滚到墙边。扫帚拖过地面时发出沙沙的轻响,几颗废螺丝被他弯腰捡起来,放进工具盒里。
老李来得最早,见他已经在干活,愣了一下:“你这么早?”
杋圭笑了笑:“醒了就起来了。”
“后院那破风扇吵得人睡不着吧。”
“还好。”他说。
其实昨晚他睡得不算好。风扇老是响,床也硬,翻身时木板会跟着轻轻动一下。可他一睁眼,闻见空气里的机油味,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安心。
至少今天醒来,不用再想去哪找工作。
这已经足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做事做得很快,也很安静。
别人喊一声扳手,他转身就能递过去;地上有油,他会先拿抹布擦掉;中午发盒饭,他总是等别人拿完才去拿最后那份。没人交代的事,他也会顺手做掉,像是生怕自己只要停下来一点,就会显得多余。
“你不用什么都抢着干。”老李有一次说。
杋圭低头拧着螺丝,轻声回了一句:“我做得来。”
他说得很平常,像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那种平常里有种很难忽视的用力。像一根绷紧太久的线,明知道不能松,还是硬撑着一寸寸往前拉。
老板不是没看见,只是没说。
有天中午,院子里热得厉害,铁皮棚顶晒得发烫。大家都在阴凉处吃饭,只有杋圭吃得很快,吃完就起身去把工具按大小重新挂好。
老板坐在门边抽烟,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那家为什么不做了?”
杋圭动作停了一下。
“倒闭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他低着头,把最后一把钳子挂上去,才很轻地说:“被辞了。”
老板哦了一声,没追问缘由,只把烟灰弹到地上:“那家店眼瞎。”
杋圭愣住。
老板说完就站起来去看车了,像只是顺口丢了一句话。可他站在工具墙前,指尖却很轻地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碰了一下——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晚上收工后,他拿着当天的工钱去了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盒最便宜的便当,又站在冷藏柜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了一盒牛奶。
回小隔间的路很短,他拎着塑料袋,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轻轻落在水泥地上。
灯光不亮,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床边,把钱拿出来,一张张按面额分开。欠款、生活费、备用、吃饭。分到最后,剩下的那一点薄得可怜,几乎像个笑话。
可他看着那一点钱,还是从里面抽了几张出来,单独放进一个白色信封里。
那是给然竣的。
虽然这点数目连那些药钱饭钱都未必够,可他还是想先还一点。至少这样,他心里会踏实一些。好像只要开始还,就不算欠得太彻底。
信封压在枕头下,他抬眼时看见那盒牛奶,忽然想起然竣家冰箱里常放的也是这个牌子。
很普通,没什么特别。
可人一旦在某个地方短暂地活得像个人,就会很容易记住那些细枝末节。
比如冰箱打开时的冷气,比如温好的粥,比如玄关那盏总亮着的灯。
比如有人在你晚归的时候,平平淡淡地问一句:“回来了?”
他把吸管插进牛奶盒里,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房间还是窄,墙还是旧,风扇还是吵,可那一刻他心里竟然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点想笑的冲动。
很轻,也很快。
像是终于能对自己说一句:撑过去了一点。
8.
城南的公寓里,然竣把手机放回桌上。
屏幕刚刚暗下去,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下午。
——我找到工作了。
后面跟着一句很短的话。
——运气还不错。
然竣看着那两行字,没回。
厨房水壶烧开了,蒸汽从壶嘴里慢慢往上冒。他起身过去关火,动作很稳,像这一天和前几天没有任何不同。
可桌上那杯水已经凉了大半。
他低头把火拧小,目光在氤氲的白气里停了几秒,神情仍旧很淡。
手机是两个小时前响的。
城西那家修理厂老板打来的,语气粗得像砂纸磨铁。
“人我留下了。你说的那孩子手艺还行,就是命有点苦。”
然竣站在窗边,嗯了一声。
“你确定不告诉他?”
“没必要。”
对面笑了一下:“行,反正你说什么是什么。人情我算还你了,以后别再拿这种事烦我。”
电话挂得很快。
然竣站在原地,没有立刻把手机放下。窗外天色正暗,路灯把树影照得很淡,映在玻璃上,像晃动的水纹。
那张招聘启事本来早该撤了。
“招学徒,包一顿饭,可住”那一行字,也是他让人重新挂上去的。
旧工业区那边的老板欠过他一次不大不小的人情。三天前他下班后过去了一趟,带了两瓶酒,坐在院子里跟对方说了不到十分钟的话。
“给他个地方。”他说,“工资照发,做不好你再赶。”
老板咬着烟笑了:“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管这种闲事了?”
然竣没答。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把烟掐了:“行,看你面子。”
其实也不是多难办的事。
可真正让人难办的是,然竣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管到这一步。
人已经搬走了,钥匙也还了,按理说那孩子之后去哪、做什么、有没有饭吃,都不该再和他有关系。
可他下班经过旧工业区,还是会下意识看一眼那片灰扑扑的厂房;夜里回家时,手放在门把上,也会忽然想起玄关少了一双被刻意推到角落的旧鞋。
他并不习惯这种多出来的惦记:像水面落下一点石子,不大,却一直在心口荡着,很慢,也很烦人。
第二天下班后,他照旧经过那条街。
修理厂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工具碰撞的声音。然竣脚步没停,目光却往里落了一下。
只是很短的一眼。
他看见杋圭蹲在地上拆轮胎,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瘦却绷着力的手臂。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沾在皮肤上,侧脸仍旧有些苍白,神情却比之前亮了一点。
像是一盏风里将灭未灭的灯,终于勉强稳住了火。
老板站在旁边说了句什么,他低低应了一声,立刻抬手去拿工具。
动作很快,也很熟——看起来确实适应得不错。
然竣站在街对面,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没有进去,也没有叫他。
只是那天晚上回家后,他多煮了一人份的粥,等到盛出来时才反应过来,屋里已经没人会坐在餐桌边,捧着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得很安静。
他垂眼看着锅里剩下的半勺米汤,停了片刻,最后还是倒掉了。
水流顺着瓷壁滑下去,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窗外夜色渐深,水池边缘映着一层淡淡的冷光。
他把碗洗净,擦干,放回柜子里,动作一如往常。
只是转身时,客厅静得太彻底了些。好像少掉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呼吸声,而是某种很轻、很不起眼,却已经慢慢渗进生活里的东西。
然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抬手关了灯。
黑暗落下来,屋里重新安静。
像一池表面平稳的水,看不出底下已经被什么悄无声息地扰乱过。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