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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绳的夏天和神奈川不一样。
如果说镰仓海边的蝉鸣是带着节奏感的像篮球撞击地板一样清晰连贯的白噪音，那么在那霸，那是几乎要把空气都煮沸的连绵不断的轰鸣。
仙道彰坐在防波堤上，头顶是没有任何遮挡的八月烈日。他的皮肤已经被晒得发红，但他似乎并不在意。那根昂贵的碳素钓竿在他手中像是某种延伸的肢体，竿尖垂向海面，没入那片深不见底的被称为庆良间蓝的海水中。
他没有挂鱼饵。
“你还要在那儿坐多久？要是中暑晕倒了，我可不想还要负责把你拖回酒店。”背后撞上来一道低沉的声音，浑厚，且带着明显的不悦。
仙道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嘴角习惯性勾起，露出一抹即使在球场上也能让对手不知所措的微笑：“啊，是牧前辈，好巧。”
牧绅一正站在堤坝的台阶上，和仙道这种穿着花衬衫人字拖，看起来像是个翘课来海边虚度光阴的高中生不同，他即便是在度假，也散发着一种充满力量的严肃。他穿着专业的黑色紧身潜水服，半截式的，露出有着岩石般肌肉线条的手臂和大腿，皮肤黝黑得像是个当地的渔民，手里提着沉重的氧气瓶和调节器。
“一点都不巧，仙道。”牧绅一走过来，把装备放在地上，“整个码头只有这一家船宿愿意在盂兰盆节这种时候出海，而你，正好占了那艘船唯一的钓位。”
“也是呢。”仙道收回视线，重新盯着平静得有些诡异的海面，“听说在冲绳，盂兰盆节是海神和祖先回来的日子，渔民们都不敢出海，怕打扰了‘上面的东西’。”
“迷信。”牧绅一言简意赅地评价，他一边检查气瓶的气压，一边用审视的目光扫过仙道，“所以，陵南的准篮球队长不去准备冬季选拔赛，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如果你是来这里进行精神修行的，那我建议你换个地方，这片海域流速很快，不适合发呆。”
仙道轻轻笑出了声，但那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
“大概是……逃避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说罢转过头看着牧绅一，那双总是看似睡眼惺忪的眼睛里，此刻却残留着某种尖锐，且尚未被消化完全的情绪。
“全国大赛，我们没去成。”仙道的声音很轻，被海风一吹就散了，“看着流川和樱木在那个舞台上发光，而我只能在电视机前喝汽水，这种感觉，比我想象的要糟糕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
牧绅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作为海南的支柱，他是绝对的现实主义者。他见过无数失败者的眼泪，但仙道不一样，仙道是那种即便输了比赛，也会笑着说“下次再来”的人。
但此刻，牧敏锐地察觉到了仙道身上那种名为“我执”的黏稠情绪。那好像并不是单纯的少年人的胜负欲，而是某种游弋的不确定，像是一条习惯了游刃有余的鱼，突然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玻璃墙。
“所以你就躲到冲绳来钓鱼？”牧站起身，把潜水面镜挂在脖子上，语气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用这种没有鱼饵的钩子？”
“牧前辈不也是吗？”仙道反击道，指了指对面人那身极其专业的装备，“在这个季节还要坚持考PADI的高级开放水域潜水证，把自己往四十米深的黑漆漆的海底扔，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虐？还是说，海南的王者觉得陆地上的挑战已经不够了？”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噼啪作响，就像他们在县大赛决赛时的对峙一样。
片刻后，牧绅一哼笑了一声。
“船还有十分钟离岸。”他指了指停在栈桥尽头的一艘老旧的白色游艇，“既然碰上了，就一起吧。我在下面潜水，你在上面钓鱼。只要别把鱼钩挂在我的氧气管上，随你便。”
“遵命，队长。”仙道拉长了语调，终于收起了鱼竿。
船随着引擎的轰鸣声驶离港口。那霸白色的城市建筑群逐渐在视野中后退，海水从浑浊的浅绿变成了通透的碧蓝，最后变成了令人心悸的深蓝色。
仙道靠在船舷上，看着船尾翻滚的白色浪花。他其实撒谎了。他来冲绳不是为了逃避，或者是，不仅仅是为了逃避。他总觉得这片海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那种感觉很玄妙，就像是比赛最后五秒，直觉告诉他这一球必须传出去一样。
“喂，仙道。”已经穿戴整齐准备下水的牧绅一站在船尾的跳台上，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冲绳人说，海的尽头是尼莱卡奈（Nirai Kanai），是神居住的地方。如果你真的什么都钓不到，不如试着向那边许个愿。”
“牧前辈不是不信迷信吗？”
“我不信，但我看你需要。”
说完，牧绅一咬住呼吸器，背对着大海，如同教科书般完美地向后翻腾，在这个蓝色的世界上砸开了一朵转瞬即逝的水花。
仙道看着牧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串咕噜噜冒上来的气泡。
“尼莱卡奈吗……”
他喃喃自语，然后用力一甩。鱼线划出完美的抛物线，刺破了传说中连接生与死、现实与梦境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