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长安下雪了。
与大漠的炎热干燥不同,长安的冬天是冰冷的,肃杀的,下着绵密洁白的雪。
五年前从长安叛逃之后,刀马就再没回过这里。
离开的时候小七还太小,自然没有相关记忆。进了长安城的门,小七便兴奋地伸出舌头来接天上的雪花。
刀马,长安的雪也是凉凉的!长安对他来说十分新奇,他拉了两下刀马的手,有很多问题想问。
刀马,长安经常下雪吗?
刀马,你之前就一直生活在长安吗?
刀马,长安是不是一个很坏的地方呀?不然怎么会把我们赶出来呢!
一旁的竖听到这,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摸了摸小七的头。不是长安坏。是人坏。
可是到处都有坏人呀?
长安的坏人,都特别坏。竖面无表情,但语气夸张,试图吓唬小孩。
小七正是好奇的年纪,忙又凑到竖旁边:怎么说!怎么说!
刀马牵着马,笑着看着两个聊得有来有回的人,摇了摇头。
是啊,长安有什么错呢?
只是这大雪之下,埋着太多尸骨,以至于打马远眺长安黑压压的城楼时,他看到的几乎是一座巨大的墓碑。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全都是被自己杀死的人,因自己而死的人,还有,自己在意的人。
从进了长安,刀马便惦记着,要寻一处地方,埋了他千里迢迢带回来的,谛听的一块骨头。
谛听死的那天晚上,他们把他火化了,把他的尸骨埋进了大漠的沙土里。
原因是,刀马想着,谛听毕竟还是个中原人,如果不是来捉拿自己,恐怕这辈子也是没什么机会踏足大漠的。而中原人,想必是接受不了曝尸荒野的。
于是火苗噼啪作响,心脏上有一个血洞的谛听尸体在火光中,沉默地燃烧。刀马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燕子娘实在看不下去这番景象,在一旁小声说着要死啦要死啦,这样看下去,人要疯掉的啦!她不住地用眼神推搡着竖,催促他过去把刀马带到别处去。
竖感受到她目光灼灼,只好走上前去,但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竟也坐下来陪着一起看。
真是要死啦!呆咕咕的!燕子娘翻了个白眼,冲着二人背影尖声喊道:你两个没事干,就去帮阿育娅救人!莫家集可还有父老乡亲没死绝呢!
竖闻言,斜睨一眼刀马,道:走吧?
刀马终于站起身来。
等到安置完一切,已天光乍亮。
刀马回到那里时,火已经灭了,因为早已没有可烧的东西,血肉皮囊已尽数化为灰烬,徒留一地骨头的残骸。死亡也算是人活过的证据了。
他轻轻拂去骨头上面的余烬,开始用刀在旁边挖洞。见状,竖也加入了。很快,他们就挖了一个不算深,但能够体面地放下所有尸骨的坟茔。刀马捧着故人的骨头,把它们放入洞中。
在填上黄土之前,刀马顿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儿时听到的志怪传说,说人如果客死他乡,鬼魂也是无法回到家乡的,会永远被困在故乡之外,做孤魂野鬼。
仁寿宫宫变之前,他请求皇上,事成之后,让他离开左骁骑卫。
刀马不喜欢杀人。
任何一个心理正常的人,都不会喜欢杀人的。刀马只不过是想要活着,活着才能找到妹妹。只是不知到这世道出了什么问题,会杀人的人,想要活着,就要一直杀人。
于是刀马需要酒,很多的酒。
仁寿宫行动前一晚,他和谛听照常在一起喝酒。
那天的谛听喝得醉眼朦胧,把酒坛举到刀马面前。我知道你想要自由。可是,这天下虽大,你我这样的人,还能够去哪里?
刀马酒量好一些,还清醒着,闻言笑了。跟着心走,又何惧去哪里?谛听,杀人,可不算本事。他也举起酒坛,和谛听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起身回房了。
谛听没有说话,没有喝酒,也没有起身,只是固执地保持着举着酒坛的姿势,对着友人的背影喊道:刀马,你以为离开左骁骑卫,你就不用杀人了吗?
当然不是。刀马无奈地盯着土坑里的白骨,在心里回答道。这一路走来,刀下又添了许多亡魂,只是没想到,其中还有一个你。
如果有选择的话,你一定还是会想回长安吧?刀马想。于是在填埋沙土之前,他取出了一根比较完好的骨头,揣进了怀里。他要把谛听的鬼魂带回长安。
见他此番举动,一起蹲在对面的竖忍不住看了一眼他,但也没多说什么,静静地陪着他填满了土,还找来一块木板,在有限的时间和条件下,试图尽量让这座坟茔更加像模像样。
刀马提起刀,想在木板上刻字,却突然发现自己并不知道谛听的名字,就像谛听不知道他的名字一样。刀马,谛听,不过都是杀人工具的代号。
于是他叹了口气,只好作罢。最后索性直接把干干净净的木板插在了小土包之前,立了一座无字的碑。
从这一刻开始,谛听在刀马的心里才真正地死去了。看着无字木碑,刀马想,没错,谛听就这样死了,从往事、积债、命运之中彻底脱身了。他反而比刀马更先抵达了自由。
刀马心里清楚,身为江湖中人,把生死看得太重,就会寸步难行。
但谛听死后,好像一切如常,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一样了。
最开始,刀马为了找到妹妹而活着,现在,他为了养育小七而活着。
谛听呢?还任左骁骑卫的刀马就时常思索,他为了什么而活着呢?
每次他们完成任务,皇上总少不了豪掷千金赏赐他们。可惜无亲无故,提头活着的一群人,钱对他们是最无用的东西。不过还好,钱可以买酒。很多的钱,可以买上等的好酒。
长安也不总是下雪的,也有花红柳绿的时候,灯火阑珊的时候。他和谛听喜欢在夏夜里,坐在屋檐上,看着月亮喝酒。
他们坐在在漫天星斗和万户灯火之间,在天与人之间。有一次,刀马借着酒意问了出来:难道你真想做一辈子左骁骑卫吗?
谛听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答道:你我已经入局,不做杀人刀,还能做什么?难不成,要背弃朝廷,去做逃犯吗?
谛听死后第七天,长安逃犯刀马,身在回长安的路上。
民间传说,头七,亡者会还魂。善魂告别,怨魂索命,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回到人间的机会。那天夜里,他揣着骨头,独自对月饮酒。
他在等待谛听。等待一个变成了鬼的谛听。尽管也许谛听做了鬼,还依然是恨他的。
但直到他把酒都喝光,他也没有等到。无论是告别还是索命。大概民间传说只是传说,作用也只是安慰一下生者,让他们能够有七天的时间,寻找活下去的理由。
刀马不缺活着的理由。于是他静坐了一会,便回房睡下了。
可能是因为喝了太多酒,刀马半夜迷迷糊糊地醒来,想去个茅房,却发现身体十分沉重,如有千钧巨石压在身上,令他一动也不能动。
他酒意散去,睁开了眼睛,清楚地看到看到房间里依然四下寂静,空无一人。他心下明了,这是被鬼压床了。还是个十分厉害,十分有力气的鬼。
于是他开口道:谛听?
没有回复。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中回荡。但他尝试了一下,发现自己依然无法做任何行动。
忽然,他感觉到有一双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这是一双粗粝的手。刀马感受着这双手的触感,两只手的手心和虎口都有厚厚的茧,是习武之人,惯用双手兵器。
但这双手的主人虽然掐着他的脖子,却没有用力,只是环住了他的脖颈,对于他这样惯于打杀的粗人来说,甚至更近似于抚摸。
不知为何,平生第一次遇到灵异事件的刀马并未觉得害怕,只是眨着眼睛,静静地盯着天花板。尽管这情形看起来实在太像怨魂索命,只不过,也许这怨魂的心实在太软。
他对着空气哄道:等小七长大了,我会去找你的。只是现在还不行。我死了,没有人照顾他。
手还是捏着他的要害,一动未动。他等了一会,便继续说道:我们都是从那么小,就独自在江路里摸爬滚打过来的,我实在不想小七也这样。你知道的,这一生有多么辛苦。
说完,又过了一会,他感觉到脖子上的一双手终于慢慢地松开了,干燥粗粝的触感刮蹭着他的皮肤,越来越轻,直至消失。
在身体能动之前,刀马感觉到有几滴冰凉的液体落到了他粗糙干裂的脸上,他连忙伸手去摸,却发现脸上空无一物。他想,也许只是他的幻觉。
刀马坐了起来。他探进里衣,摸向贴身放着的骨头。这骨头已经沾上了他的体温,被他捂得暖烘烘的。
在谛听死后,刀马终于明白了,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在安心做左骁骑卫的日子里,也许他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但十个同袍兄弟死后,他便为了赎罪活着。人命的债,当然要人命来赎。
其实这是刀马的罪孽,谛听只不过是一个共犯。但刀马身在江湖,不觉间已经背了太多的债,这十条命虽然重,但却不致将他压垮。
但谛听始终没有离开原地,他被长安困住了。五年之后,这债务已经膨胀得过于庞大,以至于谛听一个人无法负担。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还。
兄弟,现在你不用再还了。刀马用同样粗粝有茧的手抚摸着谛听的骨头,喃喃自语道:我带你回家。
自那之后,刀马依然日日把那骨头揣在怀里,但再也没有撞见过任何人的鬼魂。他一路奔袭,回了长安。
在长安,他终于把谛听的最后一块骨头埋进了故土。
雪还在下,和宫变那天一样大,劈头盖脸,纷纷扬扬。竖在旁边板着脸陪小七打雪仗,小七没了那时的记忆,又很少见雪,因此疯了一样地玩。
在莫家集那天晚上,他亲手把杀死谛听的刀从自己身体里拔了出来。他竟没有感觉痛,仿佛只是用自己的身体,擦去了谛听留在刀上的血。
这血从此留在了刀马身体里,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可能正是因此,他觉得这个伤口从来没有真正地愈合过。他的胸口上,心脏上方一寸,永远地留下了一个窟窿。这空洞绝不致命,只是有时猎风穿过,白雪飘入,就会连带着他的心脏一阵抽痛。
在小七的笑声中,刀马抬起头,望向天空。雪花迎面落在他脸上,轻轻地,静静地,冰冰凉凉,转瞬即逝。
像鬼的眼泪。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