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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07
Words:
12,588
Chapters:
1/1
Comments:
4
Kudos: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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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Hits:
94

但蕾/迟到的情人节礼物

Summary:

但丁给蕾蒂准备了情人节礼物。一段很长、很长的话。
Dante prepared a Valentine's Day gift for Lady: a very, very long story.

Notes:

部分剧情和设定与原作有出入,遵照31245时间线。
希望你们可以看到结尾。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以前我总秉承着男人不该主动约女人,至少不该主动追女人的原则。我认为我要建立关系的话只需站在那里,打扮得漂漂亮亮,带子扣好衣服穿好,就会有人过来请我吃杯草莓圣代,再不济也是杯酒。这个原则在十八岁之前都没被打破,因为没人能和我建立什么深切的关系,而我站在那里的确就会有女人被我吸引过来。如果我晚上喊妈妈的传闻没被人大肆传播,我觉得被吸引的人会更多。但我十八岁那年,有个女人的出现让我彻底意识到我的想法是错的,反正不适用于她,蕾蒂。因为我在认识她之后给了她三年时间找理由和我约会,她没有任何表示。
我还挺喜欢她的,真的。她平日里不随便动手,装作是个优雅淑女,实际打起人来狠的要死,打恶魔更是不留余力。我这种半人半魔的家伙就完蛋了,她仗着我死不了又初具人形,硬生生把我往死里打。我这么说你们可能觉得我添油加醋了,可图书馆那次我差点被她炸塌的书架活埋——到底谁会跳到书架上炮轰我啊?
我不是一个受虐狂,按理来说她又爆我头又给我发射追踪弹的事会让我们两个势不两立。然而她真的很不一样,尽管我这辈子见过不少美女,我还是会被她身上的某些东西吸引。我原本把所有吸引我的东西归到“好看”一类,我以为她是个美女,所以我喜欢她。但我错了。
有天她路过我事务所来看我,见我不在平时的地方坐镇,一屁股便坐到我办公桌前的椅子上,手肘撑着桌子仰头看我走到她跟前。我双手撑上桌面,距离她的手臂只有目测不足五厘米。我让她别再在我椅子上翘二郎腿,因为她快把我桌底那块踢黑了。她得意地看着我笑,显然没把我的话听进去。她翘起二郎腿,使劲踢一脚桌底。我的桌子发出一声惨叫,它绝对在哀嚎。于是作为主人的我凑近去看她那双异瞳,威胁说别让我把你赶出事务所。她卖乖地眨眨眼,嘴角上扬,说,你租金不够的时候我会帮忙把你赶出去。我在我的债主面前收声,用她踢我桌子差不多的力气咬牙哼了一声,选择不和她计较。我转身坐到沙发上,沙发垫裹住我的身子,我脑内莫名浮现她鼻梁上的疤。我和她每天吹胡子瞪眼地斗嘴,不可能不知道她脸上的结构:一绿一红两只眼睛,黑色的刘海,两个耳朵一只鼻子一张嘴。我仔细回忆了一下,又按照世俗对美女的定义给她评价了一下,惊讶地发现她好像长得很普通,顶多是有些气质的美女。
以防我的结论出错,我回头看她。她的脚还在桌底下晃,手在我的桌子上乱翻,翻到最后拿起旁边的披萨啃了一口。我怀疑她强占我的桌子纯属烟雾弹,很明显她的目标是披萨,而我经常守护不住我的披萨,因为这是借她的钱买的。她发现我不礼貌的视线,采取不理睬政策。我则沉默地扭头回来。她很吸引我,但如果不是单纯因为长相,那还能是什么?
我对感情这种东西实在不太敏感,我承认。那个时候的我还是把她的长相放进了“导致我被她吸引”的头号因素里。现在我有至少七成把握,她的性格才是重点。她很有魅力,我被她吸引,认为她是个美女。顺序应该是这样才对。
总之,当时的我花了一阵时间才接受她的魅力在我这里会被我无限放大的事实,并开始琢磨如何在情人节约她出去。因为,你看,要建立更深一步的关系的话,肯定得约会几次,聊天几次,再接个吻吧。所以我在情人节前一个月内都坐在事务所,希望她大驾光临时可以顺口问我的情人节当天安排。然后我就可以勉为其难地说:嗯……虽然我有安排,但是你想约我的话我可以和你吃顿晚餐。
她来了十三次,吃了我八块披萨,打牌赢走了我一次委托的报酬,接着扬长而去。
情人节当天我躺在沙发上睡觉,一觉睡到午夜,醒来时事务所里空无一人。我把盖在脸上的书拿开,盯着屋子里的黑,埋怨起披萨店不存在的情人节促销活动。实际上我清楚就算有这个活动我也不能拿它当什么约会借口,她也不会轻易被这种理由骗过去。我知道的,她精明得很。我睡眼朦胧,听着外面下的淅淅沥沥的雨,希望从中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当然,除去雨声,什么都没有。
第二年和第三年的情人节也这样度过。她看上去不在意,因此我也装作不在意。我觉得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她很强,很会打架,是那种被恶魔烧了家也会爬出火海活下去的家伙。而人类的寿命蛮长的,不健康生活也能活到差不多五十岁吧。我和她才刚二十出头,所以没关系,我还能等。
可惜的是,那是我前半辈子为数不多还在想这种屁事的几年。换别的谁应该也都不会料到自己长大了会封心锁爱,更何况我是但丁,怎么看都得先玩世不恭几年再收心找到真爱。但是有时候老天爷就会给你开点玩笑,它不会止步于烧了你的老宅,它还会,嗯,把和你妈长得一模一样的恶魔送到你面前,再推着你去找到你的双胞胎哥哥。
当我把剑推进黑骑士的胸口,我还没能成功预见未来的生活有多么狗屎。我只是冥冥之中觉得体内的什么东西死掉、消失了。我猜想被斩断的是我和维吉尔共用的那条脐带。随后我回到事务所,我发现我沉默许多。
我不再想着约会。


从那时起,我开始没日没夜的喝酒。
我没有钱,不想工作,每天把做一休六挂在嘴边,死活不肯重新接单杀恶魔。我杀恶魔的目的已经变了,比起完成任务守护人类,更像是纯粹的泄愤。我承认我自己享受与恶魔厮杀时那种浑身血液都在沸腾的体验,但每次看见恶魔的躯体消散,我都不能呼吸。
于是酒瓶和外卖盒越堆越高,活像断头台上逐渐升高的刀。我将自己锁进事务所,在黄昏淌进我屋内时稍微清醒,又在黑夜到来时昏昏睡去,再睁眼,下一个黄昏。
蕾蒂这个时候开始频繁光顾我的事务所。
她在一天傍晚踹开我的门,靴子踏碎地板上的橘红。她给了我一巴掌,把我酒瓶里剩的酒喝光。我怀疑她是想蹭我的酒。我想说你要喝自己买,我真的兜里没几个子了,租金都欠好几个月了。但是我抬头看见她的眼睛,她一绿一红的眼睛,眼角发红。我咽了咽口水,说不出话。
她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哥生前是什么样的人类。崔西看见的是一具傀儡,一具尸体,可蕾蒂不一样。她和我一起重新认识了另一位斯巴达之子,那个仰着头把自尊和力量看得比一切都重要的魔剑士,那个会为了力量伤害他人,但又会为了家人扔下力之剑的我的胞兄。我真怕她嘴里蹦出什么侮辱我哥,侮辱我,或者侮辱恶魔的词。就对视的那个瞬间,我感到害怕。我缩了缩脖子,听到她冷冷地开口。她说,你欠我的钱不还了吗。
我的脑子在咆哮,它对她说都什么时候了为什么还在扯这种东西。我不在乎钱不在乎事务所不在乎人类和恶魔的那些破事,我只是想念我的血亲,我短暂存在过的家,我那些把躯体献给火海和血海的朋友。我做不到把划破的手套扔掉,做不到在捡起项链时忍住眼泪,做不到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我无法呼吸,我的痛苦在替我呼吸。我和她对视,一言不发。她哼了一声,又扇了我一巴掌。
再说一遍,她打人真的很痛。
我的脸颊火辣辣的疼。我大口呼吸,感觉生理性泪水像开水般滚下,烫伤了我被打的皮肤。我的脖子扭不过去,尴尬地维持着被扇歪的状态,大概是有几根骨头碎了。她乘胜追击,把脸凑过来,根据我歪头的角度跟着歪头。她鼻梁上的疤像在嘲笑我。我想发火,但我的眼泪出卖了我的一切。我泪眼模糊,想起我哥小时候坐在沙发上读书。我靠在他的身上,试图凭借自己的体重把他压死,然后他开始喊我的名字。但丁,他说,语气平淡,你知道吗,水不能被斩断。我那时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我问,为什么?他说,水是流动的,没有固定形状,你拿剪刀也不能剪断它。我没听懂,我说原来如此,所以老哥你什么时候陪我打架?
现在我见识到水的厉害了。我能闭上眼,却不能阻止泪水从我的眼眶中跌出。我能接住泪水,却不能阻止水从我的指缝中渗出。我觉得我溺水了,我要溺死在我自己创造出的盐水里了。我模糊地想,既然它是流动的,不断的,那我能不能用泪水重新充当维吉尔和我的那条脐带?我亲手斩断了这么多东西,我的眼泪可以弥补吗?
记忆中的但丁还在缠着维吉尔叽叽喳喳,我却没精力去听了。因为,出乎意料的,我的脸被粗暴地捧了起来。
我在眼泪构建的海洋里看见蕾蒂的眼睛。
她的眼睛一红一绿,像我的人生交通指示灯。我绝望地抽泣,希望这双眼睛可以说些什么。我不需要约会,不需要女人,不需要什么别的长期关系。但我到底需要什么?
眼睛没有告诉我答案,它只是把我狼狈的模样尽数装进红绿的色彩里。她的双手帮我接住更多的海水。我终于喘得过气了。
止住泪时,蕾蒂坐在我身边。她趁我泪腺崩溃的那会把我的酒瓶和外卖盒扔了个精光,现在只剩下纸张上的几滴酒和一地油污。我清了清嗓子,看向日历,惊讶地发现明天就是情人节。我开始思考如果趁这个时机问她能不能陪自己一天,被答应的概率会不会很高。可是我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结果。因为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下次能不能别打我打这么狠。
听到这句屁话后她笑了,眼睛弯起来。她告诉我别把自己当回事,她打谁都这么狠。我说我的颧骨好像碎了。她含糊应了几声,越过这个话题,和我说我欠她的钱必须得还,所以别在事务所里发霉等死。现在我回忆起这件事,觉得我们两个约不上会是有原因的,我只会埋怨她揍人太狠,而她满脑子都是我欠她的钱。但当时我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过去,心想等她老年痴呆了就可以把我的债务一笔勾销,顺便把我刚刚疯狂流泪的糗事忘个干净。她拍拍我,语气难得温柔一回,让我先睡。
我醒来后,迎接我的是依旧满地油污的事务所。早晨的日光照到我事务所前的街道上。我没有开灯,爬起身,看见桌上的一张小便签。女人的一个特异功能是能在极乱的地方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比如便签和有水的笔。便签上写着:do your work.
于是我又开始接单。


之后再想起蕾蒂和约会,就是我被困在魔界里的那段日子了。那算是我人生中最清闲的时候。我冲进魔界时啥也没想,只顾着去跟随我爸的步伐完成家族大业,进去解决完后才意识到魔界里除了恶魔就是恶魔,比沙漠还荒芜。就当给自己放个无期限的大长假,我在里面漫无目的地走着——比躺着数不存在的星星好一点,不是吗——,脑子里把我这辈子见过的人都想了一遍。从小到大,从最初的母亲和维吉尔,到目送我走进魔界的露西。我走啊走,想起不同人的眼睛,他们说的话,做的事,还有打我时的力度。在追忆到我哥的蓝眼睛之前,我在一双红绿异瞳那停下。
两只眼睛下面是一道鼻梁的疤。我知道它摸上去是什么样的。之前她一时兴起喊我去喝酒,我拿出上一单的委托费被迫请了她几杯,几杯酒下肚后我们两个都开心不少。她勾嘴看着我笑,感慨但丁终于有闲钱能请债主喝点什么了。我盯着她看,生理上一点没醉,心理上却有了醉意。醉鬼看着她那道疤,认定这是人生中不可忽视的一道印子,懵懵地就伸出手要抹掉它。蕾蒂想拍开我的手,但我的手光是伸出去就没了力气,对她也造不成什么伤害。她想了想,估计是看在我请她酒的份上,捏住我的手指“咔吧”一声折断,又让我的指腹蹭过她的脸。我就这样得知了她脸上的触感,以及疤的手感。
她知道我身上不会留下疤痕,我猜这是她允许我碰她伤疤的原因,也是我想摸她伤疤的原因。我站在魔界,脑子里还是她在吧台上喝酒的样子。大抵是我在恐惧维吉尔那双会映出我身影的蓝眼,我纵容自己停在有关蕾蒂的回忆里歇息了一阵。我寻思,那次喝酒算不算一次约会?如果我回得去的话,我得问问蕾蒂,或者帕蒂、崔西,随便谁。前提是,回得去的话。
结果经过浸泡在维吉尔相关记忆的几个月,我竟然真的被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天上的维吉尔眷顾一回。阎魔刀的碎片撕破空间,破烂的我穿着破烂的一身衣服跌回破烂的事务所。露西在那里迎接了我,我在人间最后一次见到的恶魔成了我回到人间见到的第一个恶魔,这个有始有终的感觉还是挺好的。我花了点时间处理离开前没搞定的事,顺带收拾下自己。得知我归来后,崔西他们纷纷来看我。蕾蒂是第一个到的,也是第一个离场的,不知道这算不算她的有始有终。她打开门的时候我还在厕所里修胡子。我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口延续到桌子,活像只潜行的野兽。照这么看,她得是个猫科动物,那她哒哒的声响就是刻意把爪子伸出来告诉我快滚出来接客。我草草结束战斗想去迎宾,结果剃须刀划破脸,摸到一手血。
嘶。我为指腹上的鲜血配音。靠近卫生间门口的捕食者闻声而动,推开卫生间的门。我和她对视,她双手抱胸,把我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打量两遍。我不知道她想看到什么,措辞了一下,说,怎么样,我现在是不是更帅更有韵味了。蕾蒂立即哼了一声,给出了惯有的否定答案,她偷偷翻白眼的技术比我离开那会要高超一些,我差些以为她只是在眨眼。她把站立的重心由左脚挪到右脚。看你还活蹦乱跳的,我就不久留了。她说,又顺口把其他人即将侵入我的领地的消息告诉我。我叹气一声表达对自己太受欢迎的无奈,再抬眼时她已经快步走到门口。她每次走的都很急,恶魔猎人的确很忙,我能理解。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拉开门,等待她离开后把门甩上的那个动作——她说这是因为她每次光顾我的事务所都会被气到,所以拿门泄愤,大概是和踢我桌底一个道理。但她没有。她停下了。
她的头稍稍偏了点,我看见她短发下露出的脸部轮廓,觉得心有点痒痒的。我想起在魔界里我寻思的那个问题,如果她扭过头了,留下来了,我想我可以再请她喝一杯酒,然后趁着酒意问你是不是看上我了。我依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但我现在的脑子比进魔界前稍微好那么一点,我至少明白她停在我门口是因为我在这里,而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把我打一顿。
蕾蒂回过头,我看不清她眼里的情绪。我得意地哼了一声,判定这局是属于我的胜利,手已经摸上桌面的酒瓶。然而她只是再瞥了我一眼,把滑下肩的枪往上提,接着把门狠狠地甩上。因此我还是输了。
噢,顺带一提,那天是情人节。半小时后到达的帕蒂穿着一身粉告诉我这个消息,我装作惭愧地解释自己在魔界伤太重了没能准备礼物,被崔西瞬间识破。崔西摇头,叹气,和帕蒂说这个家伙完全不会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我嚷嚷着说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想,大脑空间是有限的。就这样喧闹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我送走了所有人,准备补觉。晨光照不进我的事务所,这就是为什么我常常会在事务所里昏昏大睡到下午。我坐回我的座位,翘起腿时发现桌底好像被人擦过。
帕蒂、露西、或者崔西,都可能趁我不在时给我一个大扫除。但我觉得是蕾蒂干的,可能是因为它只是被粗略擦了两下,其敷衍程度让我第一时间想到那个家伙的翘翘毛。可惜我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干的。我的魔生让我认识到一个深刻的道理:有疑问的时候不立即问的话,一般就很难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我把桌上的酒拧开。我想我还是不够了解她。


嗯……说真的,要我给我们这段关系下个定义的话,我很难去找个词概括。换成维吉尔的话会不会好些?我也是读了不少书,但总觉得这方面的词汇量还很欠缺。就像我看见尼禄的时候,我也找不到词来描述我的感觉。尼禄揍我时我只想着这小子把继承下来的破脾气发挥得淋漓尽致,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崽,可告别时我又觉得舌头底下全是苦味。蕾蒂离开我的那几年里,我没和很多人提起她的名字,可经常在事务所门口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水汽味。蕾蒂有次喊它是雨的味道。我说雨的味道应该混着泥土的草腥味才对。蕾蒂说,那是沉重的雨,轻飘飘的雨是纯粹的潮湿。
她在我们告别尼禄后宣布自己要消失几年。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们正并肩坐在卖草莓圣代的店里。我问她要去哪,她说想学习崔西的风范,到处转转,顺便猎魔。她又不像崔西一样和我搭档过一阵子再离开,哪来的崔西的风范。我从玻璃杯里勺起一颗草莓,沉默地吃掉,清清嗓子后说,注意安全。她惊喜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完全面朝着我,因此我只能看见她红色的那颗眼珠子咕噜噜转过来,像我杯子里的草莓。她让我对尼禄好一点,我说我在考虑给他寄DMC招牌的事。她点点头,投赞成票。我问她你觉得给那小子什么颜色的招牌好一点?她拿起勺子挖掉我草莓圣代的一角,放进嘴里尝了半天,挥舞起勺子:蓝的。
和维吉尔一样的颜色。蓝的。
按这个逻辑,我开玩笑道,那崔西得说是黑的。毕竟崔西只见过黑色的维吉尔,我想。我唯独能在她身边坦然说出这些话。别人谈论我的哥哥时总会给他贴上各种标签,什么斯巴达之子,什么黑骑士,活像个住在遥远传说里的角色。但蕾蒂不一样,她会和我一起坐在事务所门口的台阶看雨,忽然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知道吗,你上去打阿卡姆的时候,维吉尔路过我歇脚的地方,结果被楼梯绊了一下,差点摔到地上。她见过维吉尔,她口中的维吉尔是有血有肉的,那才是我的哥哥。
现在也是。她接住我的笑话,说,为什么不能是眼睛颜色呢,你们一家都是蓝眼睛。
我晃晃脑袋,说维吉尔选择蓝色是因为他从小喜欢蓝色,就像我从小喜欢红色一样,和我们家的眼睛颜色又没什么关系。蕾蒂应了一声,把勺子插进我的圣代里。
“但是,但丁,他在小时候选择和家人眼睛相近的颜色,也许是希望日后会想起所爱之人呢?”她的声音落进我的耳中。我语塞,第一次认真思考起我哥选择颜色的逻辑,不幸的是我的脑子在这一块总转不过来。她没给我太久的思考时间,把一卷钱放到我跟前,意思是她请客。
几年后再见吧。她留下这句话,起身离开,就和当初留便条指示我去工作一样。我和她都不是那种离别前要说太多废话的类型,我的废话只有注意安全那四个字,她给我扔六个字算是回礼。我们都知道:永别的时候不会有时间交代那么多,反之,简单交代就离开的话那就意味着不是永别。我听着店门关上时发出的铃铛声,再挖了一勺草莓圣代。
回到刚刚说的水汽味。我原以为雨会是属于维吉尔的专属背景,毕竟他在塔顶声明立场时雨粒砸的我脸发痛,要忘记这个联想不是件易事。但她离开后我开始在雨天想念他们两个。真是奇怪,日子过得越久,我越发感觉自己回到了年轻的时候。他们都离我而去,我却觉得他们一直在我附近转悠——不然该怎么解释我嗅到潮湿的雨时下意识的联想?
其实这两个家伙在我的人生里的占比也不是很大。蕾蒂很少在我这里停留,她在这里和离开只不过是几个月串一次门和几年串一次门的区别,我从来不知道上哪可以找到她。维吉尔更是压根没为我停留过,永远是我在追赶他,等追到后又只能眼睁睁目送他离开。可这里存在另一个道理:当你和一个人看过很多场雨,或是一起淋过一场足够刻骨铭心的雨,那些家伙就会和泛出雨味的衣物一并出现在余生的每一场雨。蕾蒂是前者,维吉尔是后者,我是那个悟出道理的、倒霉的半魔人。
或许我就是会被这样飘忽不定的人吸引。因为我足够懒,喜欢待在一个地方不挪窝,正是这种飘忽不定人士的反面。他们想回来的话一定能在事务所找到我。后来在魔界里无聊时,维吉尔和我聊过这事。我说我看似很懒,实际上是给你们一个永不关门的去处,从这个角度看你们应该夸赞我。维吉尔把我的话重复一遍,只是换了前后顺序,重点攻击我懒惰的性子,攻击完后又开始摆弄他肚子里的墨水。他说,你的事务所是一些人的锚点,这只算是你误打误撞。

维吉尔事后听我复述,告诉我这和他的原话差了十万八千里,我说我总不可能把你每一句文绉绉的话都记住吧。当然,现在我复述出来的他的话也被我加工过,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说话有时候要绕来绕去,反正意思是这个意思,这就够了。

我说我知道,但不管是你还是蕾蒂,都会在离开很久后回来一趟,这是你们自己选择的锚点不是么?
所以我待在事务所,等委托人和朋友过来找我、骂我、在我跟前哭,没事的时候就坐沙发、椅子或门口的台阶上发呆。偶尔的偶尔,雨丝飘在我脸颊上时,我试着去理解蕾蒂说的,轻飘飘的雨。
屋檐上滑下的水在我脚边一串串地砸下来,泥点溅到跟前的街道上。维吉尔的记性很好,意味着我的记性也不差。只要我闭上眼,我就可以去到曾经见过的任何一场雨里。混着血的,混着泪的,欢声笑语的,不可言说的。酒精一般是我脑内时空旅行的最佳伙伴,只要酒瓶不见底,我就能撩开雨幕一路走进我那遥远又令人怀念的家。母亲在灶台前轻哼小曲准备饭菜,维吉尔坐盘腿坐在地毯上玩拼图。我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观察远处的乌云,将几粒吹到地板的雨当作不可小觑的风暴。
冷风灌进衣领,我打了个哆嗦——酒喝完了。
雨声裹挟住我的全身,让我清醒许些。我不信邪地再晃了晃酒瓶,确实空了。好吧,我醉醺醺地挪挪位子,躲开吹过来的雨水。趁着醉意,我把沉重的雨分给维吉尔,轻飘飘的潮湿气息分给蕾蒂。至于那剩下的淡淡酒精味,就分给但丁吧。
沉静的雨里,酒瓶被放到台阶上,发出清脆声响。
几年后,蕾蒂毫无征兆地回来了。几个月后,黑发诗人推开我的事务所大门。
我再次被命运带回到血亲面前。


尤里森的出现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样——嘿,我还真有过一个——,一切我视而不见的、不了了之的、极力避免的事都被翻了出来,端到我跟前,逼我面对。我不知如何对待尼禄,于是姬莉叶的一通电话打过来,告诉我他断手的噩耗;我没能彻底接受胞兄死去的事实,于是v念着诗走到我面前,引领我前去终结这段早该结束的血缘关系;我搬离红墓市,远离我最初的家,于是逆卡巴拉生命树从此处破土而出,用人血浇灌罪恶之果。如果我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年轻气盛的但丁,那我估计会大声质问老天爷,斯巴达,或者别的谁,问到底为什么要将命运压上我的双肩。可那时的我听着尼禄醒后打来的电话,听他声音里的颤抖和疲惫,听他只字不提自己的伤势,只告诉我阎魔刀被抢走了,他没能好好守护好他。我也快要被压垮了。我用长辈的口吻安抚他的情绪,请求姬莉叶照顾好他,自己在电话后面捏着眉心将潜在的嫌疑犯全都排查了一遍,绝望地发现头号嫌疑犯十几年前就死在我手里。挂断电话后,我往尼禄的账户上汇了笔钱——我知道这小子最近几年手头紧的很——,第二天我的事务所开始停水停电,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生活也挺拮据。我坐在黑暗里,思绪乱糟糟地飘忽在我跟前。我心想尼禄没能守护好阎魔刀,我也没能让尼禄过得舒坦些。
我那时真的很累,精神上的。但我得往前走,就算道路的尽头是与我决一死战的维吉尔。
总之,得知维吉尔回归,我开始为此做准备。战斗是一方面,处理我人间的事是另一方面。我才不像我爸或者我哥,我得保证就算我回不来了,也不会留下巨大的烂摊子。我把为帕蒂买的成年礼物放在她常住的客房,给乱七八糟的魔具写好使用说明后妥善放进地下室,然后翻出我的地契。这算是我最后的一点资产了。我拿着它,去酒吧找到蕾蒂。
自从蕾蒂“崔西风格的旅游”宣告结束,她就生出个新习惯,经常会在晚上坐到吧台的角落喝上几杯。那估计是她在外地接单子的主要途径,也是我这几年找蕾蒂的最佳手段。我坐进她旁边的座位,地契和委托金在距离她酒杯不到五厘米的地方。她瞥了一眼,替我点了杯酒。怎么了?她问。还债,我说。
她再扫了我、还有桌上的东西一眼,伸手去翻了翻那沓钱,再放回原位。你这笔钱不如给尼禄,她说,你们一家都穷的很。
我知道,我已经给他汇过款了,这是属于你的。
你欠的比这个多多了。
勉强能把本金还上吧,如果你再晚个几年学会算利息,那我早还完了。
那是你还的太慢了。
她望着我,我望回去。但丁,她喊我的名字,你知道当初你上去打阿卡姆时,我让你记得回来还我武器是什么意思吧?她的眼睛还是一红一绿,我很久没有那么近距离地端详了。还是很好看。我笑着呼出一口气。知道,所以你也应该知道我现在还债是什么意思。我和她用眼睛对峙一会,她选择端起自己跟前的那杯酒。于是我也随之端起她送我的那杯酒。
“那是维吉尔。”我的气息扑在冰冷的酒杯上。
蕾蒂没有回话,她沉默地坐在我身边。我每次将话题引到沉重的雨和维吉尔上,蕾蒂就会沉默地纵容。这也是她能陪我看那么多场雨的原因。她会在目送我走到门口看雨时叹气,然后拿着两三瓶酒和我坐在一级台阶上。我帮她拧开瓶盖,她白我一眼,自己拿起另一瓶拧开,我只得把两瓶都喝掉。我们会聊维吉尔、阿卡姆、遇到的委托人和最近披萨的折扣活动。但更多时候会像这样,我一言不发,她摇晃酒杯,和我一起浸泡在酒精和雨构成的世界。
我和她都在十八岁那年直面了自己的命运,我与维吉尔争执,她杀死亲生父亲。我没有底气说她的人生和我交织在了一起,毕竟我在她的世界里只占一个小角,她也只是偶尔路过我的事务所。但我们的十八岁是同一个十八岁,被血亲的鲜血染红的,无可奈何又难以言说的十八岁。因此她注定成为陪伴我观雨的人,注定会再度见证我的命运,注定会在我走向维吉尔——或者尤里森——之前坐在我身旁,举起酒,让酒吧投下的光在酒水中相碰,反射到我的脸上。
“而你是但丁。”她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双臂撑着桌子,扭过身子来看我。她的疤微微朝我笑着。我张了张嘴,又尝到舌底的苦味。我说,好。
她最后还是没有收这张地契,转交给了莫里森。我最后也没能还上债,因为等我和维吉尔风尘仆仆回到事务所,已经好几年过去了。我只看见我黑暗中的事务所,冥冥之中觉得有什么事情悄然发生了。我抹黑走到桌前,蹲下,不顾维吉尔在我身后困惑发问,伸手去摸桌底。全是灰。
维吉尔帮我向路过的人借来几枚硬币,我在家门口的电话亭摁下熟悉的号码。忙音,忙音。我用力地将话筒扣回座架。声响回荡在电话亭,荡啊荡,像无头苍蝇般转圈。我惊恐地意识到蕾蒂已经五十多岁了,不再年轻,而我们之间也不再拥有可以随意挥霍的时间。人类的寿命和半魔人的不一样,我还能再和恶魔厮杀个几百回合,等我打够了打累了再回去,可蕾蒂是人类,就算她很强,她也依旧是一介凡人。她总会在某一天倒下的。
我无助地望着眼前的电话架,觉得自己被短暂困在了这个地方,这个电话亭。她在这个电话亭里给我打过很多通电话,有时是她匆匆路过,来不及光顾我的事务所,有时是把门甩上才想起来没和我交代正事。现在我站在这里,外面是维吉尔,里面是我和只会发出嘟嘟声的现代设备。我想,我的事务所是一些人的锚点,也是我自己的。我走的时候一身轻松,灯牌随之熄灭,那漂泊的人呢?他们在漆黑的事务所里坐着,在台阶上坐着,但锚点消失了。他们会飘到哪去?我又该怎么把他们找回来?
维吉尔打开电话亭的门,他看出我的不对劲。但丁,他喊我的名字。这个时候他比我更成熟些,因为他根本没几个还在人间的羁绊。现在很晚了,不管你要做什么、联系谁,明天早上再继续。
第二天我联系上尼禄和崔西,他们给我一个医院的地址。我找不到我的便签,只得匆匆忙忙拉开抽屉,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找到一张发黄的便签。我翻到背面,小心记下那串地址。墨水在我写下最后一个字母后开始遏制不住地流淌,我手忙脚乱拿走笔,还是没能拯救正面的字。被我弄得一塌糊涂的便签静悄悄躺在我的手心,黑色的墨水从指尖滴下,像是坏掉的水龙头。我看着便签,黯然神伤,维吉尔站在一旁不明所以。我花了点时间捡回我的口舌,我说这是我从马列特岛回来后拿到的便签,蕾蒂写的。他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我知道他没能完全理解。这毕竟是我和蕾蒂之间的事,他要补的课太多了。
当然,我要补的课也不少。


讲到这里,故事就差不多接近尾声了。真是奇怪,我原本只是想聊聊蕾蒂的事,结果一直说到现在都没完。这么看来,她在我的人生的占比还是很大的。也可能是还没轮到我讲述更多人的故事的时候吧,她离开的太早了。
我不想具体讲我是怎么到医院,怎么在病房门口猜出蕾蒂的大致情况的。她看上去还是很健康,还是会很有魅力地看着我,在我伸手摸她脸时把我的手指咔吧一声折断,再默许我用使不上力的指腹蹭过她的脸颊。我摸到她脸上的几道皱纹,笑着说你终于长皱纹了,我的皱纹可比你多多了。她无奈叹了口气,看着我说,但丁,你现在都不知道你这个笑容看上去很丑吗?我收敛起笑,做出受伤的表情。她没有停下攻击的意思,告诉我她还没有老年痴呆,脑子好的很,所以我还是要还债。我年轻时打的算盘就这样被无情地粉碎掉,我告诉她我的心在落泪,为逝去的钱财和披萨和草莓圣代。她看着我,眼里盛着许些同情。
“但丁,你的确在流泪。”她说。
她会当那个点破我的人,我知道的。
我用手背随便擦了下脸,湿湿的。我垂下头,觉得呼吸又紊乱起来。蕾蒂还在照顾我的情绪,她让其他人出去,再抽了几张纸巾放在我手上。我眨眨眼,几滴泪掉进洁白的纸里,变成一滩小小的、悲伤的积水。她坐在病床上看我的小型降雨表演,我坐在床边不敢抬头。泪水模糊我的视线,我的世界变得朦胧,像是被水汽裹着全身。我没闻到泥土的草腥味,可我认为这算是一场沉重的雨了。
她和我说女巫一族本就短命,优点是死前一两天才会迅速衰老,所以现在还尚且有能踢断我肋骨的能力;她和我说本来压根不想告诉我,打算伪装成又一次“崔西风格”的旅行,但尼禄和崔西背叛了她;她和我说她没指望我能早点回来,毕竟我这人对时间没啥概念,她也没什么所谓。她用一贯的开玩笑语气解释完毕,见我还一动不动,伸手过来撩起我的头发,捧起我的脸。
我不记得她对我说了什么。她手上的茧子蹭得我皮肤发痒。我看着她红绿的异瞳,想替我的泪水开脱。我想说我不是因为知道你的情况才哭的,也不是因为你即将离开我才哭,我也不知道我在为了谁而哭。我的鼻头很酸,我的喉咙发涩,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老在这种时候说不出话。我望着她,那双眼睛,那个疤痕,我希望它们依旧理解我。而它们沉默地装下我的丑态,告诉我说,但丁,你在为自己而哭,仅此而已。
为什么我为自己哭泣?
因为你对此无能为力。
噢,我恍然大悟,酸涩中不甘地追问它们:为什么之前不解答我的疑惑?
因为我们对此无能为力。
所以我这个魔生认识到的第三个道理来了。世界上很多事都不是人、魔或者半魔人可以改变的。我不能回到过去救下我的母亲和奈尔老太婆,不能阻止年轻的维吉尔离我而去,此时也不能延长蕾蒂的寿命,或是告诉以前的我珍惜时光。恶魔拥有漫长的一生,意味着有恶魔血统的我缺乏对时间的感知能力。我只能坐在这里,坐在蕾蒂身边,任由时间流逝,任由它将我身边的人再次夺走。而蕾蒂没有再给我一巴掌,她和我说,去做你该做的,我才不需要你一直在这里哭。
我继续接单,和维吉尔一起干活,杀恶魔,计分比赛,和尼禄斗嘴,打闹,再看父子俩的热闹。然后我会在一周挑一天去见蕾蒂,拿着几瓶酒过去,顺便和她提起我遇到的人和事。她身体好得很,待在那边只是防止自己突然变成老太婆,把别人都吓一跳。她照样在院子里和我谈天说地,我为她拧开酒瓶,她白我一眼,接过酒瓶与我碰杯。碰杯的声音很清脆,我听到时会错以为自己在酒吧,灯光昏暗,年轻的我和她打赌各自能喝多少。但半秒后我会听见医院的鸟叫声,孩童的嬉闹声,以及她日益沉重的呼吸声。我扭头,看见她脸上又添上一条皱纹。我明白,酒精不再拥有时空穿梭的能力了,至少在蕾蒂身边无效。
我们很少谈论未来,偶尔会提起过去。我和她说起以前等她来约我的小心思,她笑了我五分钟,告诉我她那段日子一直没留意这种节日,满脑子杀恶魔和挣钱。我说我现在也不怎么留意。她说我知道,帕蒂说你好多次了,但你压根没改吧?我点头,摇头。我想说我其实还记得情人节是哪一天,但这个节日又有什么意义。披萨店没有促销活动,时间不会停止,我也不会再向她发出邀约。于是我又说起现状,说起所有人的现状。她欣慰地看着我,“你终于活在当下了。”她说。我反问,我之前不活在当下吗?我可是享乐主义第一人。她摇头,指指我的蓝色眼睛,“你更喜欢活在过去。”
你记得以前和我说的,雨的味道吗?我忽然开口。
她看着我,“我记性没那么差。”
我原本以为你是轻飘飘的雨,没有土腥味的那种,但是我发现你和维吉尔是一类的,水汽会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你呢,你是什么类型的雨?”
我说我不是雨,我是观雨的人。她哼哼两声,惊叹这是但丁说过最有哲理的话,该载入史书。我摆手让她别再笑我。她显然不是会乖乖听话的家伙,把我乱挥舞的手打开。我眼尖握住她的手,她问我怎么了。我看着爬满她手臂的皱纹和老人斑,问,你还剩几天?
……
我有点说累了。
我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我害怕一旦我记住,那一天或者那一个月,或是今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想着那个日子,那串数字。所以我没有看日期,没有看手表,只是在看着她。她躺在床上,用那双满是褶皱的手将我拉过来,手摸着我的后颈,暗暗使力。她衰老后动作没先前的灵活,力气倒是一样大。我顺从地弯下腰,看她的眼睛转到我这里,嘴唇微张。我以为她要在最后再骂我几嘴,毕竟她没少骂过我。我再低下头,再弯,将耳朵凑到她的嘴唇旁。但她什么都没说,她的眼睛弯起来,红绿的虹彩被藏进睫毛里。她抬起头,我定定地看她,在那一瞬间,我意识到她要亲吻我。
倘若你和我一样大……不过这很难实现,人类和恶魔的平均寿命差太多了。总之,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和我一样经历了那么多东西,眼见着那么多人接近你又离你而去,你就会明白,这个时候你不会觉得喜悦,而是恐惧。因为这只代表过去,却会烙印在你的未来。
我缩了缩脖子,像当初她给我甩巴掌时那样退缩了,像她在塔里偏开头一样退缩了。
而她的唇贴上我的额头。
很轻,很轻,几乎感受不到这个吻的存在,但它切实发生了。它在我的额头上闪烁着,在她的脸上微笑着,在她的体温褪去时流淌下来,耀眼得我睁不开眼。我脑中的雨没了痕迹,我恍惚地擦掉脸上的泪,不再闻到那股潮湿的水汽。她渐渐闭上眼,我想这将会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我,可这不会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她还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我见底的酒杯中,我事务所门口的台阶上,我日后淋到的每一场雨里。她才刚离开,但她从未离开。
我没能听到她的下一次呼吸声。


距离她去世已经过了很久。我说过我不是很有时间概念的家伙,我也记不清究竟多少年过去了。我现在还时不时会给她扫墓。我估计是她认识的最长寿的家伙,尼禄都没我能熬,如果我不去扫墓,她坟头草都得变成原始大丛林级别的了。我给她带过不少东西,但没见过她有什么表示。她的墓碑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上的蚂蚁歪歪斜斜爬出一道曲线,我坐在她坟墓跟前,把酒和钱放到草地上。我和她坦白说我大概还不上她的钱了,维吉尔说不定能成为大富翁,但我生来就是当穷鬼的;我说你知道现在的披萨有多好吃吗,事务所附件连开了三所披萨店,我每天都被维吉尔骂;我说尼禄养的小屁孩把我记住了,现在还时不时过来串门,我的客房都住不下了;我说帕蒂活了很久,现在变成了碎嘴老太婆,还是很爱打扮,但不再给我打扫卫生了,她腰不好,我也不该虐待老人。我说来说去,说到累了就回去,说难过了就把送她的酒喝了,反正她也喝不到,也不会从土里钻出来骂我。她会像以前坐在我身边那样,和我一起吹着风,把沉默分给我。
我原本应该把她的事憋到死为止的,我不习惯和别人说这些,维吉尔都只能从我这边听到点只言片语。可我昨天刚去再给她扫一次墓,不小心睡着了。她又一次出现在我的梦里,坐在我那张桌子后面,脚踹着桌底,便签散落一地。我走过去,手撑着桌面,距离她的手只有不到五厘米。她笑着哼了一声,眼睛亮亮的。她仰头看我,我低头看她。我问她怎么现在过来看我,我刚扫完你的墓,话全说完了,你要是早一天来找我我还能再说上半小时。她的嘴唇张张合合,她说,但丁,把我的事说出来吧,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些的话。我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她没再回答我,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我。我的人生交通指示灯。
我醒了。我照做了。
所以这就是我要说的所有内容。你可能听的有点困,我不擅长讲故事。要是让她听到这些话,大概会骂我该记住的不该记住的都说错了,只记得她那双眼睛,鼻子,鼻梁上的疤,还有天天骂我的事。可昨天是情人节。我在梦里没能开口,但我有点想她了。
fin.

Notes:

感谢你阅读完这篇文章。如果喜欢的话请务必让我知道!
有必要解释的话:但丁讲述的这些故事就是他送给蕾蒂的,迟到的情人节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