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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无天日的洞穴之底,地上的骨头都陷落成为泥沼之地,年轻的米狄尔正盘踞在怪岖的岩石之上。睡梦衔来的不悦为陌生的面孔所扰乱,牠引颈向上,看到有人于一处狭小的豁口探头探脑、鬼鬼祟祟,紧接着,一道身影便从高处,从豁口之旁穿过遮蔽的云雾一跃而下。
黑龙 这一天又到来了。自从我的镣铐被解下,终有一日我就要和我的友人一决死战,那头戴面纱的魔女曾经告诉我的,我在这一场战斗之前,定然要告诉别人,可是这一处的洞穴太深太暗,是矮人的足迹所不能到达的地方,我无人可讲。我的翅膀张开抱着我的身体,我的龙焰在肚子中汇积了高热的一团,所吞食的过多的深渊搅痛我的胃肠,我却吐不出毛球更吐不出沉重而无尽的黑暗。我知道亚诺尔隆德曾有记录故事的传统,那是公主曾经抚摸着我的犄角未硬的头颅告诉我的,史官手捧一册神宫纪事,将诸城诸事记录,我张嘴咬着公主的衣袖,学着它所描述的史官所写的语气,将矮人的国度讲述,日渐我能从过去讲到如今,彼时她怀着欣喜的热意抚摸我下巴,而今她早已沉睡,我要讲述的故事无人嘉奖。
骑士 我的身躯从那狭小的洞窟之中坠落到地上,起身的时候链甲的披风叮叮当当,米狄尔,我听到你在自言自语,你在说什么?
黑龙 让我来描述一个地方:从罗德兰的神都向下,跋涉过十数日的距离,时针与分针倒厝的地方,命运搅动时间的浑水,这世界上最元初的那一棵巨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曾在卵壳之中,我浸身于浑浊的胎液,血肉成为生长的枷锁披覆我的骨骼,蜷睡是我安缩的姿势。那圆的一颗龙蛋,在公主的怀中已然裹上缝着金线的襁褓,温暖的手捧起一束金色的光渗进那些供我呼吸的微隙,送来的祝福的连祷让我懒洋洋地喷吐鼻息,那时候,第一道裂纹还不曾挂上那蛋壳的外膜。车辇在困苦的行路中摇晃,山崖的边沿离车轮仅剩人的一只手的距离,掉落的碎石叮当,我的身体也随着摇晃撞上厚重的壳墙,我的视物的眼睛,透过金色的横膜窥探到外面的世界。我看见:这一条蜿蜒的窄路,一路都在向巨树的树根之处绵延,没有燃烧的死烬也没有灰蓝的湖水,只有幽深的树穴位于城之底通往另一座矮人的国度。蒙昧的幼龙尚且不知神族的公主和她的女官日后所要传授的知识,只有血脉之中隐约的记忆如同蛋壳上印出壁画,我看见:远古的龙身披坚不可摧的鳞片,还尚且没有可供张合的缝隙,牠们就居于树底,四只粗壮的足踩在地上,身后的翅膀铺张就能遮蔽树洞中穿过层叠枝叶透下的所有的光。最元初的巨树,树根能深扎进土壤,即使一截常年浸泡在水中也不朽不烂,咸味之下是骤降的岩层,罗德兰的陆土拔地而起望不到边,极低处亦有悬崖,眺望向远处再往下才是我们将要到达的地方。矮人的国王侍奉公主就如同侍奉她神都中的君父,恭敬的假象被他顶在头上,新铸的一顶王冠早已将神授的恩威熔锻,还亲自迎接她于第二次有神族踏足的阶前。
骑士 话语的假象塑就的一片平和,那是我到来之前的往事绘成的一幅画卷。我听过许多次,却从未听过黑龙于牠的巢穴中说出这样多的词汇。米狄尔,我的伙伴,今日又有人在教堂前的小神台旁摸到了我金色的灵符,那是昔年在亚诺尔隆德时学会的本事。那座小的房舍,大门紧闭于另一处长阶之上,已有多年未曾有过人的惊扰,今日却忽然感到一阵惊悸,我听见城边的巨人法官召唤弓箭手的钟磬声,低喑的嗓音吟唱咒语,旁的单词并不被我所听清。这事不常有,我听闻时而有人想来环印城中一睹如画的美景,却不能在颠置倒错的塔和沼泽之间找到通向巨树的枝干;极少数的人通过了上一重的考验,赴向这一座山巅却终于巨人法官所召来的亡灵的箭簇。曾有多年我的手眼比他们更加精准,飞出的箭尖亦能刺入龙的眼眸、扎穿人的盔甲,我的车队来到环印城的时候,还需要抬起神王的儿女赐下的标志,那巨人才没有将咒语念完,未成形的幻影渐渐消散于空气之中。我说过不同,环印城的空气比亚诺尔隆德都更甚甜香,是花蜜沾在飞鸟的身上,我的寻找公主的心一时紧切,都不曾觉察出安详之下的危险。巨人的吟唱到了第二遍,这一次是长阶之下的沼泽,不应在此地的,有人即将擅闯了禁区,而后我便听见龙的吟啸和翅膀的扑响,我在那座常年只有灯烛而无日光的暗房之中睁开了眼睛。米狄尔,自狂王死后,锁链从来不曾拴上你的脖颈和双足,你不曾去桥上将他驱逐么?
黑龙 水草在城垣的缝隙里开出清丽的花,后来公主摘下其中的一朵放在我的襁褓之旁,那时我还蜷缩不能扇动翅膀,利爪就算在胎液里浸泡得柔软也能拍打在蛋壳之上拍出细微的轻响,我听见:她的欣喜的呼喊,从她生起笑纹的嘴边诞生了,这一路她都神色紧绷、从未有过展开的笑颜,宽慰的话语由她的心到口的咚咚作响,我却于其中听出了一抹孱瘦的无力。穿过水泽,穿过矮人的城市,停留下来的时候,我的蛋壳上被我蹬出了第一道裂纹。那时候你还不曾踏足此地,我的迷蒙的眼睛也不曾将整座城池收进眼中,小小的一口龙焰喷吐在我刚刚擦干身体的襁褓,热意却点燃棉线将它烧得一干二净。我的趾爪,抓住了她衣服上的金边,攀上她的衣裙时还略有难堪,那一路跌跌撞撞,直到一双手伴着她的笑声将我捧到她的胸前。我在她的指间埋首,忽然就学会张开了翅膀,一只幼龙神气啾啾,这时候我才看到她的眼睛,美貌的公主总是凑得太近,以至于那双眼睛让我一时震悚。我的鼻翼抽动,闻到苦涩的气味,我寻找那种气味的源头,便攀行来到公主的脸上,翅膀扑翻,我听见侍女的低呼,而公主闭着眼眸,眼睑颤动,白色的发丝被我的呼吸吹动,最后我将她蒙着灰翳的眼旁伸出了舌头舔舐她的眼睛,我的幼嫩的齿尖还仅仅能在她的皮肤上留下几枚凹陷的印痕,浓稠的苦涩被我吞进腹中,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她眼中涌动灰雾的原因、才知道那团流淌的黑暗名为深渊。可谁知后来,深渊从地底源源不断地涌出,所致的震动几乎撼动了整座城市,水泽陷漏,楼廊倾翻,希拉,我的好友,公主的骑士,自我能控制翅膀自如地飞行不多久,矮人王就派人带来他的命令,魔女来到公主的教堂,传递狂王的命令伴用歉意的眼神,魔法的锁链从此就加在我的身上,在岩地之底;今日我听见有人远道而来的响动飞出我的居所,爬上塔尖想要窥知一二。
骑士 我在那暗房之中,闭着眼听见火焰烧灼的滋响,你的龙火向来披靡,就算是从前猎龙的银骑士也仅仅能够戴上红方石的戒指蹚过去就如同蹚过溪流与河川。我张开眼睛,不多时又听见重物坠下的声响,出乎预料的那却是你的身躯,静的怒意在胸膛中酝酿,金色的灵符又出现在小神台的洞旁,我等待:最先我起身,从坐处的墙角,十字枪又出现在我的手上,那早已磨钝的枪尖扎进地面,发出的却是缠绕其上的尸身的爆鸣,我挥舞这一杆磔枪,如同我尚且身为公主的骑士四处赴命的时候;我拈起雷电箭,瞄准的却绝非窗外的一草一木,我在紧闭的窗缝中看见巡逻的骑士,头盔遮挡的面目模糊,只剩下一团汲取着深渊长大的藤蔓,带电的长弓蓄力已满,一簇金黄的箭尖没入了石墙的缝隙不知道它的所踪;最后我举起公主的圣铃,摇响它的时候我的耳畔还听见公主的低喃,祝福的疗愈被加在我的身上伴随淡淡的辉光,我所做的一切准备,都是为了灵符被闯入的不死人触发之时能够完成我的使命。我早已抱憾了。米狄尔,我念诵你的名字是因我还将你视作我的友人、公主的伙伴,而今公主也沉睡多时了,深渊上涌得不比曾经的乌拉席露好上多少,我曾听说的,就算骁勇如狼骑士阁下,也终究成了困兽不知在镇压之后能将这无尽的黑暗如何解决,焦头烂额时我听见他同黄蜂骑士的争吵,他说他留下的宝具无人管顾……后面的事只有偶尔往来的小恶魔会提及一二了,情谊也终究不堪锈蚀,米狄尔,我们也是如此,我亲眼见着你的长大,如今却也要将那弓箭指向的方向,对准你的眼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