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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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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2-21
Words:
10,315
Chapters:
1/1
Kudos: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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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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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7

[钎九]纤维

Summary:

/就像那年匆促刻下永远一起那样美丽的谣言。

 

*现背,弯恋直,时间线混乱。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访谈节目来到尾声,许鑫蓁面无表情地心想,谢天谢地终于可以下班。最后一个环节是要回答别人的匿名提问,他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纸条,看清上面的字心跳漏了一拍,但大心脏选手很快稳住,压下挑起的眉毛,没显露出很激动的反应。这时镜头扫过来拍特写:

如果存在一个只有赢没有输的世界,你会去吗?

相机就在面前,方圆三米之内还有好几双眼睛盯着他等回应,许鑫蓁想好了临场台词:“你这问题……这不废话吗。”

场外主持追着问了一句:“所以你的答案是?”

“不会。”

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想去。我思想有问题。”

 

在许鑫蓁的记忆里,学生时代的一整年被分成夏天和不是夏天的日子,厦门的海风总是潮湿的,吹得校服鼓起来,像灰色的船上灰色的帆。厦门的春夏秋冬也并不分明,于是时间的刻度变成开学典礼和期末考试。后来来到广州,虽然没有离开南方,他还是水土不服了一段时间,搞不懂广州的冷暖天气变化。在习惯忽晴忽雨的回南天之前,他得到首发的入场券,从此生活就被比赛占满,春季赛,秋季赛,还有,坐在他身旁的人轻声说,还有赢的机会,下次我们再加油。一个一个赛季拼凑起来他对时间的概念,第五届挑战者杯再度败下阵来,许鑫蓁取下耳机的瞬间恍惚中想,哦,今年就这样结束了啊。

他职业生涯的第七年就这样结束了。

刚取得胜利的对手走到面前时表情并不十分激动,但和他握手的瞬间能感受到掌心很热,脉搏狂跳,火一般的年轻烫得人无法忽视,毕竟他刚创造历史第一个火舞五杀。许鑫蓁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叶康也是这样,操纵着澜如同游龙一样直入敌阵,招招致命,几个人默契地笑着给他留下最后一个人头 ,嬴政就算被反杀了也没还手,毕竟是五连绝世的荣耀啊。那天打完比赛,向来不自信的小孩在饭桌上说话的声音都更大了一些。下台之前他没有回头,Hero五个人的欢声笑语被留在闪光灯下。

人总是在来到相同的地方触发相同的事件时产生恍惚的感觉。他早就离开了广州,Hero从南京搬到南通,场馆换了一个又一个,身边的队友、台下的观众也已经换了好些人,多年来一直在反复发作的事情,其实只有一件,每每以败局告终的结果。他心不在焉地走在队伍前面,直到队友拍肩才回过神来,却想不起来刚刚对方说的什么。许鑫蓁说,我没听清,我以为你没在跟我说话。

他又恍惚了,这样的话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对什么人也讲过,只是灵光一闪而过。从场馆回酒店的车上疲惫厚厚地压在他身上,就来不及再溯源究竟是记忆的哪一帧,窗外的呼喊、泪水都呼啸而过,离他远去。

 

周诣涛擦着刚洗的头发,远远看到自己的房间已经亮起暖色的灯,不出意料某人正躺在他的床上玩着手机,理直气壮地鸠占鹊巢,充电器另一头还霸占着他的插座。

他拽了下许鑫蓁:“起来,回你自己床上睡。”

后者拉长声音叹气:“啊——太累了——懒得动——”

“你是少爷,还要我背你回去啊?”周诣涛换了套说辞,“他们都说了不让你跟我睡一起了。”

“明天又没有比赛。”许鑫蓁不为所动。

周诣涛深深叹了口气,只好又出了房间,走到隔壁抱了他的被子回来,扔在他身上。他房间的空调后半夜会降一点温,一床被子不够两个人盖的,两床被子虽然挤了点,好歹不至于让许鑫蓁第二天醒过来又手脚冰凉,成为感冒的契机。

许鑫蓁滚到床一边去——字面意思,他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一长条,霸占了稍微靠里面的位置。周诣涛好笑地摇了他两下,许鑫蓁腾出手来迅速反击。闹了一会儿,周诣涛留着一盏床头灯,钻进许鑫蓁旁边的被窝里。

“哎钎狗,你头发是不是该剪了。”许鑫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困意降临他的大脑。

“差不多吧,有点挡眼睛了……”周诣涛迷迷糊糊地回答。

“那明天去剪呗,正好我染个头发。去上次那家店,手艺还行。”

周诣涛没了声响。许鑫蓁转头一看,他已经睡得正香,头发长到鼻梁痣的上面一点,下半张脸躲在被子里,有规律地一呼一吸。

“我草,周诣涛你是猪吧。”许鑫蓁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还好他也没有失眠太久,一边纠结着明天要染的发色一边坠入梦乡。

第二天难得起早,跟其他人报备之后,他们就出门了。周诣涛已经习惯了跟许鑫蓁一起去理发,不过许鑫蓁的新陈代谢没有他快,他的头发总是先长到盖住眼睛,刚剃的胡茬又冒出一撮青来,他说这是身体素质的体现,许鑫蓁不像他经常运动。许鑫蓁就懒懒地回答,这样多好,省事儿。许鑫蓁去理发店偶尔理下长度,偶尔换个发色。

周诣涛这边剪发要快得多,结束以后许鑫蓁还在跟理发师掰扯发色,周诣涛看着那一坨染发膏:“这颜色……会不会太蓝了啊?”

“哪儿蓝了。”许鑫蓁说,“你给他也染一个,上色就知道了,骗你是狗。真的,骗你我是周诣涛。”

“听他的,我不染。”周诣涛不想和他顶嘴,坐在一旁开始玩手机。

染头流程很长,许鑫蓁还不能干其他事,只好指使周诣涛:“钎狗。”

“干啥?”

“我手机响了,有消息。”

周诣涛头也没抬:“哦,就群里发的,李小龙让我们回来的时候带饭。”

“他不会自食其力啊,点个外卖不就完了。”

“他想吃那家不能外卖送的海南鸡饭,”周诣涛笑笑,“好久没去,我也有点馋了。”

“那行吧。”

许鑫蓁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叫他:“钎狗。”

“你到底想干啥?”周诣涛无奈地说。

“我好无聊。你坐过来呗,你打游戏,我看你操作。”

周诣涛登了小号,许鑫蓁又让他玩中路拿个火舞,“国服中单,手把手带你拿牌子。”

“我本来就有标好不好。”周诣涛转了转屏幕上的皮肤,进了游戏,身边的人嘴一刻不停地开始指挥。“打他状态打他状态,你别怂啊。哦,这打野这么快就来抓人了……这波可以进野区……你前面那个草绝对有人,你探都不带探的。不是,怎么没人啊,对面这点蹲草意识都没有……队友掉点了别管他,绕后切一下射手……刚才点你头像那哥们怎么不叫了,三杀甩他脸上好吧。”

“你别,”周诣涛找个草丛回城补状态 ,“你别老搞我心态呀,要不我把话筒打开你跟他聊两句?”

“算了,兄弟放他一马。”许鑫蓁还想看他继续打,要是因为素质问题被举报了就没得玩了。

玩了几局,周诣涛感觉自己脑子里都是许鑫蓁的声音在飞来飞去,两个声音打起了架,而且自己明显打不过对方。他退出队伍,想了想提议说:“不然我给你找个直播挂着,你想看哪个主播?”

“不然又不在这儿。谁的我都不看,我就想看现场直播。”

周诣涛说:“好吧好吧。那我不打王者了,你观战真影响我心态。主播打算……斗两把地主。”

“影响什么心态啊,过两天你又不拿中单上场。斗地主可以,这我真是高手。”许鑫蓁也不在乎他玩什么。

在周诣涛输完最后一点送的欢乐豆之前,许鑫蓁的头发终于染完了。理发师看起来也很满意,向旁观的周诣涛寻求夸赞:“怎么样?”

许鑫蓁看到镜子里的周诣涛对着他露出惯有的笑脸:“嗯,好看。”

是很漂亮的蓝灰色,很适合他。周诣涛觉得许鑫蓁染什么都很好看,假如游戏打得好算一种天赋,那这也算许鑫蓁的一种天赋。他拍了个视频发在战队群里,上手摸了摸许鑫蓁的脑袋表明这不是假发,许鑫蓁啧了一声,说你这拍的什么角度啊?敢发微博我就弄死你。

“这次头皮不疼吧?”回去的路上周诣涛说,“你那瓶洗发水快用完了,我又买了瓶新的,老是漂,得养下头发。”

“哦。”许鑫蓁应了一声,突然不知道接什么话,于是沉默了一会儿。

“我俩是不是忘了什么?”

“……海南鸡饭。”

 

许鑫蓁第十九次想起来那天抽中的那个问题,终于无法骗自己忽视它的存在。他不知道还会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个问题是周诣涛写的。

没办法,他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字迹。

在这一点上他实在太了解对方了,或者说,互相了解。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不安全感:周诣涛的答案又是什么,他已经不能肯定。

他们已经没有那么了解彼此了。

许鑫蓁其实觉得这个问题天真到好笑,怎么会有只赢不输的世界呢?一些人的胜利注定踩在另一些人的失败上,从打职业开始,教练教他们的其中一课就是面对失败。他甚至怀疑周诣涛写下这个问题时返老还童了,回到他记忆里两三年前那个总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周诣涛。

最近几次见到他时,他的笑脸只是浅浅的,许鑫蓁站在他的左手边,余光里看不见他鼻梁上的那颗痣。许鑫蓁很久没有离他的声音这么近了,不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不再是失真的,他最熟悉的声音。于是连带着呼吸,心跳,都好像可以触摸到,也怪周诣涛的心脏长在身体里的左侧吧,很久以前一直都徘徊在他的附近,所以他以为是很久以前,下意识地想给周诣涛递话筒,他看到周诣涛也看向他。

没有后续。

坐在杨涛旁边要跟他讲话很累,因为他得等周诣涛讲完才另起话题,要集中精神去听隔壁的动静避免产生互动,或许有几百个摄像头正捕捉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背后是成千上万双眼睛,他们这时候又出奇地恢复默契。他听着旁边的笑声,忍了又忍嘴边的话——你是不是生病了?不是营业模式,周诣涛的状态明显疲惫了很多,说话就像以前发烧把自己埋在被子里那种闷闷的声音。他盯着他把药喝了,又睡过去,才回到训练室,跟直播间的粉丝解释,小周病倒了。

他想起太多以前了,这不是个好的征兆。分开太久,周诣涛其实真的变了很多,他自己也是。但是他没有办法控制,一旦和周诣涛的脸、周诣涛的声音靠近,在他的脑海里那颗痣、那个心脏的位置就和过去重叠在一起,从前的影像如同潮水一般扑面而来覆盖真实的视线,竟然显得后来发生的一切才恍如梦境。

发生了些什么呢,他不喜欢那群人总是把他和周诣涛的关系想象得很恶心,他也不喜欢真的有一天和剩下四个人离得很远很远、很久才见一次面,他最不喜欢现在不能跟周诣涛讲话。这三件事情藕断丝连,一步一步直到今天的这一步。

活动结束后他们好几个人有过聚餐,但是在那样的场合下,他和周诣涛也没有多说什么话。他忽然意识到即使没有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关系了,有人释怀了,不往回看了。他以前以为什么距离都不能让他们的关系变淡的。问题出在哪里?

假如说,假如,周诣涛口中那个只有赢没有输的世界里抛弃了曾经在TTG的那几年,或者想着换一些队友早就一年三冠了——

那他真的会恨他的。

所以你的答案到底是什么。

 

许鑫蓁听到二十岁的周诣涛傻兮兮地说“把一年四冠吃进嘴巴里”里的时候很想吐槽,钎狗,你知不知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啊。

但他也怕一语成谶,所以还是笑着看周诣涛一口吞下巧克力。他不知道周诣涛其实有很多个愿望,给他两个名额其实都不够,贪心不足。

倘若周诣涛得到三根火柴,他划亮第一根,火光里出现的是百里守约和姜子牙,一场小小的金色雨,台下欢呼的音浪,广州TTG晋级二零二一年春季赛决赛。他和并肩作战拿下胜利的伙伴双手搭着肩围成一个圈,脸挨得很近,连滚烫的呼吸都喷到彼此的笑脸上。

周诣涛对那天印象深刻,摘下耳机站起来后第一瞬间和他对视的是许鑫蓁自信张扬的眼睛。谁都知道坐在他的左边的人和他配合默契、和他天下第一好、会嚣张地抢掉他的第五个人头,但不知道偶尔他早上醒过来的第一眼也是许鑫蓁的睡颜,睫毛密密地垂在卧蚕上,褪去一身锐气,所有锋利的棱角在这时候都柔软无比。周诣涛面对他也会变得心很软,很多时候,怕他冷所以多带一件队服,怕他过敏所以永远把他的忌口放在第一位,怕他一死场下就会尖叫所以回头吸引火力换他活下来。别人的弱点都在自己身上,周诣涛的软肋却好像长在了许鑫蓁身上。

一开始他还不知道这份心软代表着什么。只是模模糊糊地心里诞生了一个想法的雏形,夺冠了要和许鑫蓁一起……去什么地方?送什么礼物?说什么话?他不知道理由,也没有具体的概念,周诣涛只是这样带着一点隐秘的期待。

火光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不属于他们的金色雨,一模一样的巅峰对决,一步之遥。叶康愣愣地看着手机里的画面,等到握手了才想起来放下,对手和吴金翔拥抱时轻轻地说了一句生日快乐,下台时周诣涛看到许鑫蓁回过头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那座银龙杯。

没有机会捧起这一座了,也没有再去谈论其余事的最佳时机,下一次吧,周诣涛想,等他们卷土重来再走到冠军的门前。

他划亮第二根火柴,火光里出现了同年秋季赛的败者组决赛现场,广州TTG一穿四晋级总决赛。台下粉丝喊着“破浪乘风,粤上巅峰”,采访时张凯站在清清旁边满脸掩不住的野心,说出那句“天狼星,天为首”。

对他们来说这个赛季真的太艰难,落入败者组,每一场比赛都是背水一战,一刻不敢松懈,终于拿到决赛的门票,最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上车之后,几个人的精神兴奋了一会儿,随后迅速被迟来的疲惫席卷,许鑫蓁说话声音渐渐变小,还是支撑不住,靠在周诣涛的左肩上睡着了。他侧过头,看见许鑫蓁安静的脸,路灯光透过车窗一束又一束地掠过他的头顶,忽明忽暗,周诣涛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太累导致脑子不清醒了,为什么会想亲身边的这个人。大巴呼啸而过的风声很大,很好地掩盖了周诣涛的心跳声,但他自己能感觉到,也无法平息。许鑫蓁会听得到吗?他用最小幅度的动作拉上窗帘,没有吵醒许鑫蓁。

那天车里很黑,他一个人想了很久,心意逐渐明晰。相处的回忆太多,所以感情有迹可循,过往的种种纠结都得到最合理的解释。终于懂得为什么小说里写,喜欢一个人只要见到他就欢喜雀跃,此刻周诣涛的心里有一只小雀也正准备飞进许鑫蓁的心里。他愈发期待总决赛那个夜晚。

火光又一次熄灭。上场前老盖跟他们说,就把每一局看成是BO1好了。周诣涛看着游戏界面上公孙离的人物,在心里说,谢谢你。公孙离也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给他最衷心的祝福。但是随后eStar四比一终结了比赛,无话可说,技不如人。周诣涛远远看着罗思源激动的背影笑了笑,他当然为朋友高兴,却也没有办法不感到可惜,为什么捧杯的不能是我们呢。下场时李小龙手里还紧紧捏着那片捡起来的别人的金雨,一路上的闪光灯晃得人眼睛疼。

许鑫蓁这次没有在大巴上睡着,只是盯着窗外一言不发。周诣涛思绪纷飞,想到赛前,许鑫蓁搓了搓手,他看到以为是太冷,从前赢下比赛击掌的时候他就知道许鑫蓁体寒手容易冰,于是探了下他的体温,才发现是紧张到有点麻痹,许鑫蓁习惯用笑掩饰紧张。他们都太想赢下这次决赛了。周诣涛又一次失去了告白的机会。

他划亮第三根火柴,二零二二年广州TTG再次晋级挑战者杯总决赛,再次对阵不敌eStar,第三个亚军降临他们的手心。

盛典上21年年度最佳发育路颁发给了钎城,大屏幕上播放着他的高光片段、他们的默契配合名场面,他上台领奖前许鑫蓁和他短暂对视了一秒钟,随后移开目光。他说到后面还是哽咽:“二零二一,这一年下来我们几乎没有缺席过一场比赛,大家都……辛苦了。”站在舞台上面对着许多灯光和镜头,他看不清许鑫蓁的表情。没过几天,广州TTG钎城挂牌了。后来周诣涛回看那天晚上的直播回放,叶康一副想哭又想笑的表情,许鑫蓁在台下仰望着他,眼神复杂。九尾念念不忘三年的最佳发育路钎城,终于得偿所愿。

那一年周诣涛还是留在TTG。后面的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局内的人并不知道自己身处怎样的宿命之中,回头,再回头,秋季赛倒在败者组,他没忍得住眼泪,躲在椅子背后只留给镜头一个背影,回到休息室后许鑫蓁不甘心地盯着比赛里的每一幕、每一帧。冥冥之中,仿佛泪眼里他看到了有什么联结被无情地断掉,他不知道命运是否曾经眷顾过他们,但这一次命运似乎真的要离他们远去了。夜里难以入睡的时刻,他听到许鑫蓁很轻的一声叹息,他宁愿是自己幻听也不愿意去想那种可能性——少年心气是会一点一点被消磨殆尽的。

决赛,诀别,绝世无双。TTG老五人组是一场限定的青春风暴,曾经肆虐赛场,赢下每一场比赛的关键不仅是阵容,更是他们用自信之选打出的操作和手法,毫不夸张地说那可以被称为一场奇迹。但是从前与风暴对抗的是他人,周诣涛站在风暴眼,当想要走出去的时候,猛烈的飓风撕扯得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被曾经自己的年轻阻拦。许鑫蓁说,有天赋的是我,不是十八岁。他这样相信着,遍体鳞伤地走出了那场风暴。

最后一根火柴也熄灭了,他终于要离开TTG。

世冠的最后收官之战,他们打上高地,龙也进了水晶,但没有人急着点塔,对赛场的眷恋让他们都想在这里多停留哪怕一秒钟。最后一场比赛赢了,仍然无法左右TTG的结局——只差一分,无缘后续比赛。他们真的打得不算好,不然怎么赢了比赛张凯还哭了呢。广州TTG钎城留下的最后一场比赛是胜局,离场时粉丝喊着“春天见”,不会预见来年春天他已经穿上新的队服。

至于感情的事,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周诣涛在第三次与机会擦肩而过时就感觉到下一次时机遥遥无期,何止是这样,后来连见面都遥遥无期,他对太多事情都无法招架,隐隐约约地想着,算了吧。

 

你看,三根火柴才堪堪挽回三场一步之遥的冠军,可是周诣涛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假如世冠有多赢一分,假如他喜欢的人也喜欢他。

可惜这些没有一件是许愿就能成真的事。

就算真的有许愿成真这回事,他思来想去,还是不会选择最后一个强迫许鑫蓁改变心意的愿望。他不觉得自己的感情很恶心,也不觉得许鑫蓁只认为他们是朋友的关系比爱人要低一等,这一切仅仅是,他喜欢许鑫蓁,而许鑫蓁对他不是那种喜欢,而已。仅仅是这样发生了。只要他还是许鑫蓁最亲密的人,那么这样他觉得就足够了,就像在高海拔地区只能煮到九十九摄氏度的沸水。

但是当他和坐在左侧的许鑫蓁对视,而许鑫蓁像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迅速扭开头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口堵得难受。

是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堵住了吧,没关系,问出来就好了。

回基地后他找了个机会单独问许鑫蓁,许鑫蓁当时说:“我以为你没在跟我说话。”

假话,许鑫蓁不是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回头吗。

沉默了一会儿,许鑫蓁皱着眉头,又说:“当时有镜头拍过来,我就是不想又被网上那群人脑补一些七七八八的事,你懂吧。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算了我是故意。就,在镜头面前还是注意下呗,我跟你肯定永远是好好的朋友啊。”

这次是真话了,许鑫蓁当然永远会跟他说真话。

他说,好。许鑫蓁表情放松下来,推着他的肩膀往外走,嘴里嘟囔着:“我的我的。今天夜宵你想吃啥?点你最喜欢吃的那家行不?”

避嫌这件事,许鑫蓁先打头阵,周诣涛只能且学且行。许鑫蓁说得简单,只是因为他问心无愧,周诣涛觉得光是遏制自己想要靠近他的本能都已经很难很难了,偶尔神经过于紧张的时候做事颠倒,直播的时候下意识又关心许鑫蓁,只有两个人的时刻却忘记可以去牵他的手。

如果有一个愿望可以留给许鑫蓁,周诣涛希望让他开心。于是他下定决心松开手的那一天自然而然降临,许鑫蓁不喜欢被卷进暧昧的舆论之中,而他没有办法做好违心的事情,唯一的办法好像只有让自己发自内心地不再喜欢许鑫蓁。

不是那种喜欢而已。

所有欲表白的、欲亲吻的、欲占有的,不曾说出口的和不必说出口的,他一并割舍,就像要用刻刀凿去心的一部分,久而久之他并不觉得残缺了什么,石头被凿后还是一块石头,心被雕刻后还是一颗心。他学会在许鑫蓁转头之前先移开自己的视线,跟另一个人自然地说笑。

直到被分到不在一个队伍,不在同一个城市,他才发现比赛、训练、直播和睡觉以外的时间原来少得这样可怜,以前他们可以见缝插针地黏在一起,如今时机、地点、人物总有一件是不对的。而他错失太多维持朋友本分的契机,但也不必因下意识的行为苦恼。

直到他开口可以不再哽咽:“……然后你们每次把我们说的话做的事无限放大,没什么意义。真的,嗯,很尴尬。”周诣涛不明白这次自己终于能做出正确的反应,是否代表着他真的放下了多余的感情?但“是”或“不是”悄无声息地失去意义,他回头发觉这一路走得离许鑫蓁好远,好远。沿着天梯一路向上攀爬,沸点早已经不是九十九度了。

 

许鑫蓁时常觉得有一些话像简短的咒语,比如当粉丝喊“破浪乘风,粤上巅峰”的时候,她们每一个人都是真心发愿会拿到冠军的,没有赢,可能是因为声音还不够大,或者夹杂了哭声。

再比如“新年快乐”,这句话年年念,仿佛真的一定会带来什么好运、快乐的事情。他看着手机屏幕里和周诣涛的聊天记录——

-“新年快乐,九尾”

-“你也新年快乐”

还有俩大红包你转给我我转给你……好吧不能指望这句话了。

再再比如“钎城”和“九尾”两个名字,周诣涛和许鑫蓁也许有一天会变得毫无瓜葛,但钎城和九尾这一辈子都注定有无法切断的联系。

过年回家门也串了,父母也陪了,许鑫蓁晚上继续固定节目:巅峰赛上分,也可能是掉分。像他这样的网瘾少年当然不少,他还看到王科在直播。不过他懒得开播,虽然这几天收拾得还算能见人。

又开了一局,许鑫蓁在蓝色方三楼的位置,调会儿空调温度的功夫忘记预选了,队友可能以为他想后手选,就点了个虞姬求帮抢,许鑫蓁刚选好女娲,射手的小星星忽然送过来了。

您与不问钎里的亲密度上升了2点。

真见鬼了,上一次和周诣涛撞车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送完以后他肯定也看见了ID,但后来什么话都没说,许鑫蓁觉得频道里安静得格外诡异。

接着就是开局各打各的,发育比较平稳。下路虞姬打孙尚香有对线优势,女娲优先选择了支援对抗路,赶回中路吃线被刚刷完蓝区的哪吒飞了一手,还好无事发生,吃个血包看眼小地图。自家辅助死了,但虞姬这波打得过,对面发育路射辅要被拿双杀,他本来想应该不用支援,但立刻意识到诸葛亮很久没露视野了,虞姬这一把输出环境很好,对面五楼选出诸葛亮明显是为了针对射手。传送到下路的时间正好,丝血的虞姬被蹲草的诸葛亮大招锁定,二技能无力回天,但女娲的肉身可以。许鑫蓁看着女娲刚吃完血包恢复过半的血量差点被秒,而女娲的大招命中却只打了诸葛亮一小段血条,心情很累,但是看着“关键抵抗”的播报又有点爽。这下中射都残血了,还好对面哪吒刚飞了人,诸葛亮也无心恋战,两个人就跑到安全地带,面对面默默地传送回城。

他想了想,语音转文字说:“我的,没给信号。”天晓得他多久没这么有素质过了。

出门之后虞姬回了句:“没事,诸葛太能蹲了。”紧接着又说:“挡大很帅。”

辅助被他俩的义气感染了:“哎呀算我的呗,我没探草,视野没开好。”

这一波之后就是十分钟龙团,路人局有一个配合默契的射手在身边,许鑫蓁手感简直不要太好,女娲和虞姬一旦发育起来对面还怎么玩,打完龙后塔就被一座一座拔掉。上路被对面带了波线,许鑫蓁传送回去处理兵线,视野一露出来女娲头像就被锁敌了,这时候队友大都抱团在对面半图,哪吒明晃晃地冲着来杀她。女娲边后退边计算着他的落地时间准备开辉月反打,却见本来在河道的虞姬匆忙赶来,闪现到极限距离开大控制落地后的哪吒,二技能贴脸疯狂平a,最后一个一技能收下人头。许鑫蓁笑了下,想说点什么,又看见队友在高地三打四把自己给浪死了,忍不住说了句人才。活着的两个人稳住局势,后面队友也没失误掉点,对面诸葛亮燃尽了也打不动,这一局就顺利地赢了下来。

金牌发育路,金牌中路。

很久没看见这两个名字并列在一起,周诣涛盯了一会儿,退回到大厅里继续排巅峰赛,过了零点也没排上一把,他就点开排位发呆,几秒钟后队伍里突然多了一个人,九尾www。

队伍语音传来他的声音:“喂?”

周诣涛懵逼地应了声:“嗯。”他来干什么的?

对面也是惜字如金,这之后半天没说话。周诣涛只好问:“双排吗?”

“不来了。”许鑫蓁很快拒绝,又迟迟没有要退出房间的意思。

周诣涛的手指悬空在左上角犹豫不决,没什么话可说了,但是退出去好歹应该说声再见吧?他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

拜这一局撞车所赐,亲密度又涨了,下次直播真得严防死守弹幕老师看到,唉,要怎么解释啊。不然问问许鑫蓁,匹配机制要撞车总不能怪到他们头上了吧,这次就大大方方解释一下呗?

不然现在又在干嘛呢。

周诣涛被自己跳跃的思维逗笑了一声,随后轻轻叹气,其实他真的好久没跟许鑫蓁一起打过游戏了,队友也好,对手也罢,有点……舍不得。

清清又在干嘛呢。哦刚看到了,清清在直播。

多年以来的经验告诉他不能再画地为牢了。他用手指在“九尾www”的头像上绕了两圈,终于鼓起勇气说:“那我……”

“你……”

听筒那头同时传来许鑫蓁的声音,周诣涛停下,屏住呼吸,听到他问:“你在哪儿?”

“啊?”周诣涛大脑宕机了一秒钟,什么鬼,大过节的他肯定在家啊。

许鑫蓁那边传来一阵霹雳哐当的声音,连带着他的声音也有点炸麦。“不是,我是说我现在去找你,你有空没。”

“……我在家。你别急,你有事找我啊?”

许鑫蓁闻言气得咬牙,随便套了件卫衣出门。“有话想当面说,我一会儿就到。”

周诣涛盯着队伍里只剩一个“不问钎里”的狗头,听许鑫蓁最后的语气,好像是要来找他算账。他点进微博刷新了几次,没见那个不可言说的cp名上榜啊?他又仔细回想前几天直播,歌单正常,也没发生什么意外插曲,很少有cp粉直接明目张胆地贴脸了,连比较隐晦的他都假装没看见跳过了直接感谢老板送礼物。

他想破了头,直到黄家乐带着蔡佑其大摇大摆地闯进队列房间里问他要不要组五排车,他才慌张地推脱了几句立马下线。

好了,可以确认不是cp的问题。那许鑫蓁来找他究竟是要说什么呢?

门铃响起的那一刻,他忽然想,夜里莆田气温要比厦门低,许鑫蓁过来肯定不记得添衣服,别又感冒了。

 

站在周诣涛家门口,许鑫蓁不禁叹服于自己惊人的记忆力,居然还记得他家地址。

门朝外打开了,第一眼见到的却不是周诣涛,而是一件毛茸茸的套头毛衣。“就知道你穿得少,万一冻感冒了咋办。”

周诣涛这样看着他,他差点以为之前疏远到无话可说的那些时候是自己做梦,又回到只要没有镜头就百无禁忌的日子了。

许鑫蓁吸了吸鼻子,闻到毛衣上熟悉的气味稍微安了下心,一言不发地跟着周诣涛进了房子,他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递给他的热水,和周诣涛的手不经意间相碰时才发觉自己的手原来这么冰。

都这样了,周诣涛语气只能一软再软:“你刚刚说……要来找我说什么?”

没什么事就不能来找你吗?许鑫蓁微微张嘴,却说不出口。依他的性格怎么可能说得出来,“你对我太好了”、“我舍不得你走”、“我好想你”,诸如此类的话,都在他的人生里被堵死,他总感觉说这些很奇怪,就好像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真的要变得那么奇怪。不说出口,一切就被阻隔在友情之外,就都还来得及。

所以他最后只是说:“来找你吃顿饭。”

吃饭还是现点的外卖,周诣涛怕他是真饿坏了,不敢拿自己的厨艺担保。

周诣涛本来就不饿,吃了两筷子就坐在一旁回了几个人的消息,没怎么说话。房间里很安静,许鑫蓁知道他在等自己先说,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拖延着开口的时间。

“我……”他以为自己已经做足准备,张嘴的一瞬间却还是词不达意,但是他看到周诣涛已经抬起了头,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很久没有跟你一起吃过饭了。”

“我也很久没有跟你一起打过游戏了。”

“就连说话,我也觉得,比以前说得太少太少了。”

他又哽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你现在就在我面前,但是我真的好想你,好想念过去的我们。

“就是,我们以后多约点游戏呗,实在不行买俩小号,重新打上王者,叫李小龙,吴金翔一起,给康康加点业绩……我……”

他说不下去了,这都啥啊,周诣涛会觉得自己疯了吧,但他仍然固执地看着对方。

“我还以为,”周诣涛过了好久才开口,“你要一直避下去,避嫌避成真的呢。”

周诣涛心想这实在太犯规了,他知道许鑫蓁不是有备而来,而是因为冲动,但让他觉得犯规的正是这样的真心。他盯着许鑫蓁的眼睛,依旧那么亮,和二零二一年站在他身旁望向那座银龙杯时并无分别,提醒着他许鑫蓁和周诣涛仍然年轻,尚未老到中年分散留下满地烂账的地步,他没有办法忽视这样剧烈跳动的心脏、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没有办法假装读不懂许鑫蓁独白的言外之意,更没有办法狠心拒绝自己的真心也拒绝他的真心。他从来就对许鑫蓁没有办法。

死灰复燃的,他也说不清成分,爱情或者友情,但是他能展示给许鑫蓁的有且只有一种。他意识到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不爱许鑫蓁,同时这辈子都不可能说爱许鑫蓁。

他们又重新成为挚友了,这就是分离的意义。

“其实之前我看到你的采访,抽中了我写的问题。”周诣涛笑了笑,“运气真好。后来也没什么人知道是我写的。”

“我知道,钎狗。”许鑫蓁说,“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没有仔细想过。”周诣涛决定认真作答,思考的时候眼睛眨得很慢,“第一反应或许是想去吧,我其实只是想要我们能够一起拿过一个冠军,一个就很好,如果是清清生日那天的冠军就更好了。那个世界听上去太美好了,只是不存在。但是现在也很好,我没有后悔过打职业这件事情。”

许鑫蓁从来不是擅长诉情衷的人,所以他选择用拥抱代替语言。周诣涛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随后这个拥抱被加紧,他们沉默不语,两颗错位的心脏在两个身体里颤抖着。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又回到九十九摄氏度了。

回忆往昔真的不是一个好兆头。周诣涛能听懂他的心脏电码,把所有的心情摊开,密密麻麻地说给自己听。过往的时间,如一件针脚细密的毛线衣,从一个线头拆开,扯出不知道多么长的纤维,这许多从来说不到尽头。

事到如今,周诣涛做不到去苛责他们间发生过的每一分回忆。他摩挲着许鑫蓁身上的这件外套,对自己说,不要再让这样扫兴的心情推开他了,只不过不是那种喜欢而已。

许鑫蓁知道,没有人可以回到从前,故事从这里开始续写也不算迟。友谊万岁,友情长青,唯有友人地久天长,至于他曾经产生过的那些让两个人都难过的奇怪情绪,都可以忽略不计。此刻他又站在故事的第一页,久违地想要流泪。

未来有一天他忽而明白,如果这个故事注定有完结的句号,他们已经站在一篇倒着读才会幸福的童话命运之中。在某处记忆遗迹里,假装坚强的小孩和腼腆的小孩全然无知命运的降临,当时只是抱得很紧,再紧一点,无限接近最亲密的那一瞬间,然后分离。

 

end.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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