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张先生,过来做笔录。”
“张先生——”
“哦哦,好。”靠在塑料椅上打盹的张呈手忙脚乱地抹抹眼睛,下意识用手背蹭过嘴角,另一只手捞住皱巴巴的西装外套,按在自己身上,慌慌张张跟上去。他甩甩脑袋,太困了,为一份无价值的宣传方案他熬了七八个晚上,已经不记得改过多少个版本,提交,挨骂,修改,再提交,再挨骂,再修改,无底洞一样。早上离开家的第三个路口,他恍惚看着飞驰而过的跑车,心里掉出一个念头:这辈子是坐不到里头了,要不坐到上头吧。抬腿迈了过去,刺耳的急刹车嘶鸣甩在他脸上,更刺耳的是驾驶员的咒骂。
又过了三个路口,他看到有个银行大敞着门。四散的玻璃碎片,飞溅的血液,模糊的呕吐物,挤在角落里歇斯底里扯着嗓子哭喊的密密麻麻的人头,脏乱、可怜、无人问津,如同他的人生,只是他的咽喉被白衬衫的扣子和领带扼住,一声也没有发出过。再回过神来,他已经把自己埋进那堆人头中间,满脸的鼻涕眼泪。
“张呈,33岁……湛江人,怎么来香港了?”
“在,在这边上学。”
“有看到劫匪的样子吗?”
“有一个戴头盔,穿黑皮衣的,拿着枪,男的吧。没太看清。”
“具体一点,有什么特征吗?身材怎么样?”
“高……瘦,南方口音。其他的,不记得了。”
“嗯,跟其他人说得差不多。那你丢了什么?”
张呈用左手的指甲掐住右手手指的死皮撕扯,声带不可抑制地发抖,“全、全部。”
“钱包不还在呢嘛。”
他低头,一个钱包大敞,他十八岁时的证件照无忧无虑地笑嘻嘻看着他,“除了钱包。”他只记得自己用尽全力把公文包扔到爆炸后冒起的火堆,原来身体背着他把钱包拿出来了,薄薄几张纸片从夹层中露出一角。
真是没用啊,这点钱也舍不得。
桌子另一边的两个警察哂笑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用粤语以毫不掩饰的音量交头接耳,“大陆仔”、“吓傻嗨咗”、“生人唔生胆嘅”……“你之前在现场报的失物有:一份策划案、一支钢笔、一个仿皮公文包,你看看对不对,没问题的话在这份口供上签字就可以走了。”
张呈象征性地翻动递到手边的纸张,白底黑字匆匆游过他的视网膜,一页两页,高耸在他面前、被烟渍泡得黑黄的手指在第三页点点,他跟着在空白处签字。
一口烟吐在他身侧,“行了,走吧。”
张呈站在警局门口,户外的冷风短暂地给他新鲜空气的呼吸感,天色交杂的晦暗,他好久没见这个颜色,被交还的BP机里没有像他担心的变成一个堆满了未读信息的炸弹,只有一片平静,小小的屏幕,像插在无人收殓的尸体上的心电图机。
比起那份策划案,或许他才是更应该被扔到火堆里的那个。
“张呈?张呈?张呈你站住!”
他转过头,陌生的制服给了他一巴掌。
嗡————
天旋地转,彻底晕过去之前他开始感觉侧脸的疼痛蔓延开,耳边的声音从失真到清晰,又渐渐远离他的意识,“我叼你他妈纸糊的吗这么不禁打重死了要倒倒边上去啊……”
02
“你谁啊?”
张呈一睁眼就被劈头盖脸扔了一句。
没有影视剧里滴滴响的仪器,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他僵硬地转动陷进松软枕头的脑袋,眨眨眼,好舒服的大床,没有回南天淤积的气味,他侧过身,蜷起腿,揪着被角准备把自己裹起来。
“嘛呢?聋了?”
他的被子被拍了一下,一个手掌在他面前晃晃。
张呈不情不愿地从梦境里抽离,“这是哪?我怎么没在医院?”
“去医院?把你身上这些零配件全拿去交医药费是吧?”男人的手又在他被子上拍拍,像威胁,又像哄小孩,“在我家呢。”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后半句张呈没有说,这人阴晴不定的,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领错意。
“我雷淞然,警察,看你晕警局了,做好人好事。”
“哦,”张呈喃喃,他要在香港遇上好心人,比他在地上捡到钱都难,“我叫张呈,刚被抢了。”一分钱都没有了,别打我主意。
“你也是广东湛江人?”
“嗯。”这人口音听着是北边的,怎么叫也是。
“你……小时候有没有,不对,你爸妈有没有,那个,你有小你两三岁的弟弟吗?”
“没啊。我独苗。”
“会不会小时候走丢了……?”
“没有,族谱就我一个。”
“会不会是你爸在外头……”
“……你有病吧。”张呈翻过身用被子把自己蒙起来,九不搭八说什么呢。
“嘛呢?这我床。”
“借我睡会儿。”张呈闭上眼睛不理他,他也知道这是别人家,睡一会儿赚一会儿。
“凭什么。”
对啊,凭什么。平时那些人都是怎么跟他说的来着,那些咄咄逼人的、冠冕堂皇的、根本站不住脚的话,听了这么多,他就没学到一点吗。他甚至被自己的无能委屈到了,窝囊地扔出一句,“我东西都被抢了,回不去家。”
“你……”
张呈在被子里捂住耳朵。
“……行吧。”
有人帮他掖了掖后腰处的被子,又关上房间的灯。
张呈躲在棉被下柔软的黑暗,提心吊胆了没一会儿,意识又再昏沉起来。在睡过去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提醒自己,明天出门得看着点地上,可能真有钱。
03
“今天又是为什么?”雷淞然抱着手靠在卧室门边,里头的张呈用被子把自己裹起来,只剩一个脑袋在外头。
“你家怎么没烘干机啊。”
“你把这当五星级酒店呢!”
“那我没衣服穿了,走不了。”张呈立刻接上,得意洋洋的。
雷淞然往外探头,果然看见阳台上飘着件白衬衫和黑西裤,再看向房间里的人,忍不住皱起眉,“那你现在……?”他捂住嘴想了想,“呃……”,五官更加纠成一团,手指向阳台,“那你下午……”
“打住啊,打住。”张呈没忍住掀了被子跳起来,“我穿着呢!”
雷淞然看见自己的裤子在张呈腿上短了一截,空出来好长好瘦两条脚踝。
“我我,我还穿着你衣服呢,这怎么能走,”张呈边说边心虚地往床上退,手抓住裤腰,“要不我把衣服脱了还你。”
“停。稳住啊,辣眼睛。”雷淞然大步上前拍掉张呈裤腰上的手,又后退了一大步,退回门边,打量房间一圈,抿了抿嘴尝试据理力争点什么,最后还是放弃,到衣柜里拿了套睡衣,又转身回门边,“得。你睡你的,我去沙发。”
“喂,你,”张呈开口,把正要关门的雷淞然喊住,“你就,天天睡沙发吗,你不是挺有钱的。”
“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
“这床也挺大的,”张呈眼睛乱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抱着被子往里挪了挪,拍拍半张空床,“分你点我也够睡。”
“是你床嘛就分我点。”
“哎呀别计较啦,你这么,我怪不好意思的。你放心啊我不是那个。”张呈小手指在床上勾了勾。
“哪个啊?”
“就那个!”张呈的长手指张牙舞爪乱七八糟地比划了一大通,雷淞然张着嘴皱起迷茫的小眼睛,“什么啊……”
“就同性恋死变态!”
“哦,这个啊,”雷淞然憋了半天的笑终于可以装作无害地笑出声,低头摸了摸自己已经长好了的单边耳洞,等到张呈又羞又怒地在半边床上帮他摆好枕头拍了拍,他才继续说道。
“我是啊。”
04
雷淞然的耳洞是年轻时候跟他对象一起去打的。
当然他现在也不老,所以年轻时候指的是刚毕业,脑子还很天真,每天要动用的脑容量不超过一块巧克力的时候。那时候也穷,他们两人加起来的存款堪堪到四位数,以香港的物价,这点钱连呼吸都不够用。他们合租在一个放不下双人床的小房间,只能睡嘎吱嘎吱响的上下铺。他对象比他高一点,自告奋勇承担起每天的登高活动,把下铺让给雷淞然。睡了三天,满脸黑眼圈的雷淞然愤然把他对象的枕头被子扔地上,换了自己的到上铺——哥们精力太旺盛了,夜里睡觉都能打套军体拳。他对象委屈地抱着被子扒在他床边跟他说我错了要不你把我手绑起来吧,雷淞然说滚吧别墨迹。
“那关耳洞什么事?”张呈抱着被子趴在床上,支起上身和八卦的心。
“这不马上说到了嘛。”雷淞然双手交叠在脑后和枕头间的缝隙,仰躺的视线从天花板上离开,短暂地白了伸到他面前的张呈一眼。
那时候不是什么店都免费给人打耳洞的,只有银饰店,买正价银耳钉有送这服务。周末,雷淞然和他对象去饰品街挑挑拣拣一下午,终于找到整条街最便宜的黑色塑料素圈。他对象让他试试金色和红色的,说衬他,雷淞然说滚吧爷们要脸。在摊子前简陋脏乱十元一次的耳洞枪前,雷淞然自己从路边拉了张塑料凳子过去坐着,紧张地攥着他对象的手,耳洞枪冷冰冰地凑到他耳朵边,他对象突然大喊一声,不打了!拉着他的手就走。不是,走哪去啊?雷淞然问。等到前面的人站定在银饰店门口,雷淞然一巴掌打到他胳膊上,疯啦,日子不过啦?不是,他对象拉着他,挺高个人缩到他耳朵边,我们就假装要买嘛,让他先给你把耳洞打了,试戴看看效果,试完就说不喜欢,就走,腿长咱们身上呢。抠死你得了,雷淞然皱着脸不情不愿地被拉到店里,由着他对象摆布,亮晶晶的玩意一个个装模作样地摆在他耳边,跟店员套近乎,拉家常,把他按在椅子上,消毒,擦拭,哒一声,止血,廉价的人造小红钻亮晶晶地停在他耳垂。他对象直着眼,后退了小半步,又凑前,憋了半天憋红了脸,说出来一句不好看,抖着手帮他把耳钉取了,拉着他落荒而逃。
“那就是很好看啊。”张呈托着腮帮子,食指轻轻戳了雷淞然耳垂一下。
雷淞然下意识看向他,两人都像触电似的退开脸,“没大没小的。”
张呈眨眨眼,努力把自己的注意力拉回雷淞然和他对象的故事,“所以就只打了一边?”
“嗯,疼死了都。”
雷淞然坚信自己的身体一定不会是那么矜贵的过敏体质,用黑塑料圈自带的铁耳针就给自己戳上了。第一天他跟自己说大小是个伤口呢,得让它长一阵。第七天一起床,他对象皱着眉拉着他问耳朵是不是疼得厉害,怎么翻来翻去一晚上都睡不着。第八天他硬挺挺躺在上铺,双手贴着身体,一动不动挨了一整晚。白天他对象把他的咖啡换成了降火消炎的中药,说晚上要晚点回家。晚上雷淞然看着手机上对面发过来的“马上回”和桌上坨了的泡面,小声对着空气骂了句败家玩意儿。在雷淞然犹豫着要不要把那团泡面倒了的时候,门风风火火地开了,他对象拎着个小袋子放桌上,人也瘫在桌上,拖着长音说饿死了。雷淞然把一整碗冷了的汤面倒进塑料袋,手指一翻系好袋口扔进垃圾桶,高声问他对象吃不吃泡面,那边传回来一句兴奋的好啊,很快又接一句算了,我吃挂面就好。雷淞然也没跟他犟,把刚才泡面剩的调味料往汤里挤干净了,热腾腾一碗端出去,他对象正眼巴巴地等着他,先喝了口面汤压压肚子,才把桌上的小绒盒推到雷淞然面前——我跟领导预支了工资。
一颗小小的红色皓石。
我问了好几家店都不肯单卖银耳针……我我有讲价的,还让他多送了两个耳针。他对象把脸埋进面碗,不敢看雷淞然的反应。雷淞然拉着脸,也不知道该从哪骂起,骂了句败家玩意儿砰一声甩上门回房间。他对象一人坐在翻折小圆桌边,委屈巴巴地从碗底翻出来一个荷包蛋。
“那怎么不戴了?”
“后来……弄丢了。”雷淞然看着天花板,没什么语气地说。
“好可惜,都够你们那会儿买不少套子了吧。”
“哪有钱买套啊。”
“玩这么大吗……也是又不会怀孕。”
“就当开塞露了。”
“啊开塞露吗?”张呈下意识又竖起了自己的小尾指,满脸的同情。
雷淞然猛地掀起被子糊他脸上,“睡你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