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莱昂图索忘了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那时他还太小,记忆如那日的街景般模糊。他只记得,父亲坐在雨中的教堂边,叙拉古的冷雨打湿了父亲泛白的额发,他试图跑去为父亲撑伞,却在中途跌倒了。
父亲将他抱起来,少见地将他搂在怀中。冷雨又下大了一些,他的左耳耳边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右耳耳侧则响起父亲的声音——
没有家族的叙拉古,会变得更好吗?
那是他唯一一次看到父亲有些狼狈的样子。他无法回答,只能仰头看向教堂的尖顶,尖顶的时钟走到整点,钟声穿过墓园、震破雨雾,仿佛在哀悼心愿未了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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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钟声逐渐变小,化为耳边传来的轻微脚步声。莱昂图索动了动耳朵,摸索着抓起手边最近的物品,顺着感觉挥击出去。
沙发后方传来惨叫,纸张噼里啪啦散落一地。莱昂图索皱眉按揉太阳穴,从沙发上撑起来,对声音的方向迷糊道:
“……抱歉。我睡了多久?”
他的顾问坐在散落一地的纸张上,捂着鼻子,绿眼睛泛起泪花:“部长!你居然用我画的图纸打我的鼻子!”
莱昂图索看了看时钟,决定重新道歉一次:“我很抱歉,扎洛塔——但我定的闹钟是半个小时后。”
扎洛塔快步走到落地窗边,一手揉搓鼻子,另一手倏地拉开窗帘:“午睡时间结束了。卡莫里拉的代表来访,现正坐在接待室里。”
阳光刺入不大的城市建设部办公室,落地窗外的喧闹也随之传来。莱昂图索被晃得眯起眼,觉得那名字有些耳熟:“卡莫里拉是谁?”
扎洛塔一掌拍向办公桌上的咖啡机,仿佛要拍碎自己上司的脑袋:“市长候补先生——你就算不看电视广告,也应当记住我帮你列出的政治献金预发展对象清单——公职人员那点薪水可不足以支撑你的竞选宣传!”
咖啡机轰轰运作,咖啡香气弥漫开来,让莱昂图索的思绪清晰不少。他看了眼自家顾问难得系得整整齐齐的领带,从衣袋里摸出药瓶,垂眼旋开瓶盖:“喔,那个哥伦比亚财团。”
扎洛塔在咖啡里加上冰块,持着杯子回身,恰好看到莱昂图索把两片药片倒进嘴里:“又头痛?”
莱昂图索接过咖啡,仰头把药片送下去:“不算严重。还有咖啡吗?”
扎洛塔无视了他递来的空杯:“我亲爱的伊莎说,你应当控制咖啡因摄入,放自己睡一个好觉,而不是熬夜审查未建成区块的规划草案。”
莱昂图索有点无奈:“你是我的顾问,不是我的生活助理。”
扎洛塔把领带扔到他的身上:“因为你的助理正在接待室应对那一群黑衣乌萨斯。起来吧部长大人,你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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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政厅接待室不算大,白熊们几乎把桌子的一侧全部挤满。莱昂图索努力把刚刚看过的资料对上来访者的脸,走到中间的位置,向在场的唯一一位札拉克伸手:
“幸会,费托利先生。我是新沃尔西尼城市建设部部长莱昂图索·贝洛内,这是我的技术顾问扎洛塔·卡彭内托。”
扎洛塔随他一起行了礼。费托利·阿尔弗雷放下烟,随意地和他握了手:“叙拉古人原来也会握手问候,我以为你们的欢迎方式会比我们哥伦比亚人更原始……或者说更浪漫一些?”
费托利双手并拢又绽开,做了一个爆炸的模样。莱昂图索瞥了眼墙上“严禁吸烟”的牌子,垂首道:“自新沃尔西尼开放全域贸易以来,已经有数不清的哥伦比亚企业前来此地进行建设,我们自然知道哥伦比亚的社交礼节。”
费托利嘿嘿笑着,露出镶了金色的两颗门牙:“不错,既然懂得规矩,那我也长话短说。卡莫里拉集团有意承包这一片地块的开发权,用于建设商业综合体,阁下意向如何?”
一旁的乌萨斯将选址图推上前来,莱昂图索低头看了一眼,将选址图推了回去:“这块地规划建设一所学校,选址已经公示,请另寻别处吧。”
费托利不紧不慢地站起,亲自将选址图推了回去:“据我所知,新沃尔西尼马上就要开展新市长选举的意向调查。商业综合体将为市政府带来几乎翻倍的税收,阁下的,”他顿了顿,故意拖长音节,“——选举资本,也必然会大大增加。学校可以重新选址,卡莫里拉可以帮助政府‘说服’对此不满的家伙。”
随着费托利撤回手,选址图上平白多出了一串载具钥匙,钥匙嵌着哥伦比亚特有的黑曜石,在阳光下泛着美丽危险的光芒。莱昂图索不过垂眸扫了一眼,便伸手将钥匙与图纸一起推回去:“没有必要,城市建设部没有这道程序。”
费托利没有看被退回的图纸一眼,而是带着怪笑继续直视莱昂图索:“莱昂图索先生,维持社会运转的‘程序’是一回事,人们实际参照的‘秩序’又是另一回事,以你这样的……出身背景,没有人比你更了解这个道理。我刚才说过,你是一条懂得‘规矩’的狼,自然也会明白得罪他人的后果。”
莱昂图索皱眉:“这就是卡莫里拉‘说服’他人的方式?”
费托利嘿嘿一笑,在图纸上摁熄雪茄:“这是最友善的方式了,希望你体验不到你熟稔于心的另一种‘说服’方式,贝洛内部长。”
乌萨斯们向他们投来森冷的目光,可怜的金色佩洛险些吓成飞机耳。莱昂图索却岿然不动,他站起身,对费托利不紧不慢地行礼:
“费托利先生,根据《叙拉古城市规划建设标准》第三十七条规定,一定规模的住宅区旁边必须配备一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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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沃尔西尼市政厅坐落在中央广场的西侧,楼体覆满极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与一旁的歌剧院和大教堂格格不入。飞行载具的轰鸣声自远处传来,很快便被中央广场的喧闹淹没,莱昂图索站在窗边眺望了一会儿,回过头来,却发现扎洛塔正用双手抱着脑袋,颓丧地蜷坐在办公室的会客沙发上。
莱昂图索咳了咳,试探道:“还好吗?”
金色佩洛缓缓抬起眼睛,双目无神:“我刚才好像做梦了,梦见我们正在被一只札拉克威胁……”
他的上司决定给他泼冷水:“醒醒,这不是梦。”
扎洛塔哀嚎一声,缓缓倒在沙发上:“我不知道该庆幸自己捡回一条命,还是惋惜我们的竞选资金化成羽兽飞走了……”
莱昂图索偷偷把杯子放在咖啡机下面:“放宽心,竞选资金还会有。”
金色佩洛顿时从沙发上弹射起来:“部长!你的对手已经通过建立慈善基金会拉取一大波支持票了,我们却连宣传的资金都没有着落!你难道要在下一轮竞选辩论对那个讨厌鬼说‘我的政绩是为新沃尔西尼新增了一所学校’,然后被讨厌鬼反驳‘是吗?但这能为新政府带来什么增益?’……”
他学得惟妙惟肖,莱昂图索忍不住笑出声:“你很讨厌那家伙?”
扎洛塔撇嘴:“当然讨厌。他给你起外号诶,他怎么能因为你长得好看就叫你‘甜点’?”
经济建设部部长安德烈亚曾当面嘲讽他为“甜点议员”,攻击他的政治诉求过于理想、不切实际。莱昂图索哭笑不得,扎洛塔又将脸埋回双手之间,语带呜咽:“部长,我从哥伦比亚最好的建筑公司辞职来到这里,是为了跟你平步青云,不是要跟你一起沦落到被竞争对手嘲笑,被合作企业威胁,甚至连竞选资金都出不起的境地……”
莱昂图索面无表情:“你不是为了追你‘亲爱的伊莎’才从哥伦比亚跑来这里的吗?”
呜咽声停止了。扎洛塔严肃地抬起头:“……我亲爱的伊莎说得对,你是全叙拉古最没有情调的鲁珀。”
莱昂图索叹气:“好吧,我承认我偶尔会过于……按规办事。但我们可以在公园里谈生意,可以在公寓楼顶饮酒,却只能在医院看病,只能在学校接受教育。大项目确实能让政绩好看,但我们是城市建设部,要负责守护城市最基本的良心。”
扎洛塔愣了愣:“哇哦。这段话是出自哪本书?”
莱昂图索笑了笑,看向墙上的源石钟:“是我前上司告诉我的,他曾是旧沃尔西尼的城建部部长。我下午还有什么政务安排?”
扎洛塔看向记事本:“你下午本该有个采访,因为卡莫里拉突然来访,我让助理帮你推掉了……怎么?”
莱昂图索点了点桌上的规划草案,把西装外套扔到一旁:
“摘下你的领带吧,陪我一起去未建成地块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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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沃尔西尼的下午阳光正好,湿润的风灌在莱昂图索的衬衫里,把他的衬衫领子与大尾巴一同吹起。他仰着头享受阳光,身后的扎洛塔却气喘吁吁地蹬着踏板,对骑行在前方的上司大吼:“部长!我们甚至没有一辆用于调研的公务载具?!”
莱昂图索对他拨了拨车铃:“扎洛塔,你无法透过车窗观察到城市的全貌。”
他的上司骑行得优雅又游刃有余,扎洛塔却只觉得风在往自己嘴里灌:“话是这样说——但是全泰拉哪个官员——会用自行车出行啊啊啊啊!!”
新建成地块离新沃尔西尼市政厅不远,要从市政厅抵达目的地,需要穿过一条商业街巷。自行车车轮碾过街巷的石砖地,链条磕碰着发出清脆声响,莱昂图索突然看到了什么,缓缓刹停在一间店铺门口,对店里喊道:
“下午好。店里有人吗?”
店主匆匆赶来,擦拭着因搬运货物被弄脏的手:“下午好,先生。小店刚开业,还没整理好,请明天再来吧。”
莱昂图索摇头:“不,只是问点问题。你卖的是水果吧,价格分别是多少?”
店主拿出本子,逐一报了单价。莱昂图索皱眉:“比旧沃尔西尼贵了不止一倍。”
“当然,我就是旧沃尔西尼过来的哩。新沃尔西尼没有种植园,只能从别的移动区块运送水果来,一些易损的水果只能通过大型飞行载具运输,源石燃料附加费可高昂哩。”
莱昂图索:“在新沃尔西尼境内的运输成本也很高吗?”
店主思索:“还行吧,从机场到这里也不算远。就是这条街巷的石砖太老旧,凹凸不平的,载具很难进来,巷口离这儿远,人工运输费可能要高一些。您可别嫌贵,要不是有个机场,新沃尔西尼想吃上新鲜水果都是奢望哩。”
莱昂图索点头,回头看向扎洛塔。扎洛塔从怀中拿出名片,伸手递给店主:“谢谢您回答。这是新沃尔西尼城建部的对外电话,如果有什么意见,可以及时投诉反馈。”
店主乐滋滋地接过名片,目光却定格在名片上的名字上。莱昂图索刚想骑车离开,却见店主突然后退几步,后背撞上了还未摆好的箱子:
“抱、抱歉,我刚来这里,不知道这里是贝洛内家的……”
他的腿不停地颤抖,箱子上的一颗苹果摇晃数下,咕噜噜地滚在了地面上。莱昂图索叹了口气,对他摇摇头:
“现在已经没有贝洛内家了。这里是新沃尔西尼,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学校的放学铃清脆地洒落在整片居民区,不过多久,道路两旁便出现了结伴而行的学生。与学生们一同出现的还有头戴红色贝雷帽的宪卫队,他们身着统一制服,站姿笔直,威风凛凛。
扎洛塔一边骑行一边扭头看,莱昂图索放缓速度与他并行而骑,伸手给他递了半颗苹果:“给。”
莱昂图索买下了那颗掉落的苹果,又不知从哪掏出一把小刀,将苹果削皮切半。扎洛塔接过苹果,看看苹果再看看莱昂图索:“哇哦……你怎么做到一边骑车一边削苹果?”
莱昂图索把另外半颗苹果叼在嘴里,露出属于少年的尖尖虎牙:“有人教我的。”
扎洛塔看他:“男友?”
莱昂图索点头:“嗯。”
他们已经骑行至移动城市边界,从这里看去,可以隐隐眺望到未建成地块的施工塔吊。两人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准备步行走完剩下的路程,扎洛塔又看看自己上司,决定打探一些好奇已久的私人问题:“你很少说起他。”
莱昂图索也有好奇的事情:“怎么看出是男友的?”
扎洛塔很诚实:“只要提到关于他的事情,你的耳朵会一动一动的。”气场也会变得很不一样。
莱昂图索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的耳朵上干干净净,自他进入市政厅后,为了抹掉家族少爷的形象,只好摘下了上面的耳饰。小狼低头,咬了一口苹果:“他是我从前的顾问。”
扎洛塔大为意外:“你居然是会泡下属的类型吗?”
莱昂图索无奈:“拜托。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没有像你和你家伊莎那样的一见钟情故事。”
扎洛塔点头,却意识到什么:“从小一起长大,那他是……家族人士?”
莱昂图索低头,看向被自己无意识搓动的苹果芯:“……嗯。他留在了旧沃尔西尼。”
扎洛塔果然露出震惊的表情,哥伦比亚小伙无声地张着嘴,双手僵硬地在半空移动,像一只找不到食物的螃蟹。莱昂图索耸耸肩,把吃完的果核扔掉,走向一处边坡,望向脚下的未建成地块。
他们背后的城市鳞次栉比,面前的地块却堆满了施工器械与集装箱,学生们打闹着走过石砖小道,运输车在集装箱的间隙间缓缓穿行,新城市的一切仍待生长,两人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分界线上。莱昂图索看了一会儿塔吊顶上闪烁的灯,突然对扎洛塔道:
“扎洛塔,你是哥伦比亚人。你觉得该如何创造一个没有家族的叙拉古?”
扎洛塔回过神来:“你不是已经成功了吗?伊莎说,新沃尔西尼已经不允许家族进驻了。”
莱昂图索却没有答话,而是将视线眺向远方。
叙拉古的雨季即将来临,在季节交错的分界线上,新沃尔西尼的天空也变得时晴时雨。天空除了温暖柔和的太阳,还凝结着一团厚重的阴云,云层向外延伸了一个怪异的角,似是一只伸向新城市的虎视眈眈的手。曾经的贝洛内少爷若有所思般凝视着那朵云,看了一会儿,如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我们真的完全脱离家族的掌控了吗?”
扎洛塔感到不可思议:“当然没有!你在做什么梦,别忘了你的男友还在家族盘踞的地块等你解救呢!”
莱昂图索愣了愣,头痛地揉了揉额角:“你说得对,扎洛塔。但我连规划这一座城市都已经力不从心,已经没有力气介入剩余的二十二座城市了。”
移动地块的建设工人都注意到了他们,远远地向他们招手。扎洛塔对他们礼貌点头,认真地看向准备佩戴安全帽的莱昂图索:
“管他们呢。你已经把新沃尔西尼救出来了,会有其它王子负责解救其它地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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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移动地块即将建成之际,正是城市建设部最为忙碌的时候。莱昂图索比预定时间晚了三十分钟来到酒廊,发现他想要的红酒已经售罄了。
胖墩墩的店主查看了一下库存清单,问他愿不愿意稍等二十分钟,等前往仓库的店员调货回来。莱昂图索在酒廊休息区坐下,用终端打开城际网络,开始浏览今天的新闻。
自新沃尔西尼开放贸易以来,进驻的各国企业不仅带来了新歌剧与新技术,还投资建设了城际网络的信号基站。店主给他端来苏打水与点心,顺口与他闲聊道:“最近不算太平,嗯哼?”
莱昂图索抬眼,看到了店主“快来问我”的兴奋表情:“有什么新闻吗?”
胖店主立刻带着神秘的神色凑近来:“我在宪卫队的朋友说,宪卫队有一个队员已经三天没来上班了!我个人猜测,她是不是也被卷入‘群狼游戏’啦?”
叙拉古是全泰拉最浪漫的国度,浪漫细胞为叙拉古人带来了无与伦比的艺术感与无限的想象力。于是莱昂图索回答:“或许是回家省亲了。”
店主欲言又止,双手打开又合上:“……嗯,我以为你是来自叙拉古的鲁珀。”
莱昂图索恍然觉得,自己似乎在前不久刚收到过类似的评价。店员在此时进入店里,带来了他想要的那款红酒,莱昂图索与店主告别,站在酒廊门口想了想,拐到旁边的花店买了一束花。他将花包好并附上卡片,带着红酒与鲜花一起驱车前往目的公寓。
这片公寓是新建起的,入住率很高,家家户户都亮着温馨的光。莱昂图索将礼物摆到一边手上,礼貌地敲了数下门,门内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拉维妮娅围着围裙打开门,惊喜地看向莱昂图索手上的袋子:
“——天哪!是帕勒莫出产的葡萄酒!”
莱昂图索把所有礼物一起递给她:“是你以前常喝的品牌。”
“谢谢!你居然还记得!”
拉维妮娅开心地接过鲜花与酒,圆润了些的脸颊红彤彤的。莱昂图索随她走进门内,对厨房里的人道:“晚上好,马克西姆。”
屋内正站着另一位气质冷淡的鲁珀青年,与拉维妮娅穿着同款围裙。他对莱昂图索点头致意,俨然一副男主人的样子:“贝洛内先生,汤还没好,要等一会儿才能吃饭。”
拉维妮娅跑进厨房搅了搅奶油蘑菇汤,解开自己的围裙挂在旁边:“马克,接下来可以交给你吗?我和莱昂图索说几句话。”
鲁珀青年点头,与拉维妮娅换了一个吻。莱昂图索独自把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对朝他走来的拉维妮娅道:“恭喜乔迁。”
拉维妮娅的神情有些歉意,压低声音道:“抱歉,他对你还是有些敌意……”
莱昂图索并不介意:“没关系,我不至于和一个毕业没多久的法律学生计较。”
马克西姆是拉维妮娅的学弟,自法律学校毕业后便来到新沃尔西尼,两人就此相知相爱。起居室的矮桌上摆着数种新鲜水果,拉维妮娅拉着莱昂图索坐下,将盘子推到他的面前:“选举准备得如何?”
莱昂图索皱眉,把不爱吃的水果偷偷拨到一旁:“看出你迫切想要离职了,代理市长大人。”
拉维妮娅叹气:“市政厅的会议桌不适合我,我应当坐在新沃尔西尼的法庭上。”
新沃尔西尼的一切都处于新生阶段,选举制度还未完善,群众们便一致推举拉维妮娅担任代理市长。莱昂图索道:“说明你在旧沃尔西尼所坚持的一切全部都有意义,不是吗?”
拉维妮娅笑了笑,低下头,将手里的橘子翻来覆去:“但我觉得这个位置上坐的不该是我……要是没有贝纳尔多的帮助,我走不到今天。”
这是他们来到新城市后,拉维妮娅首次提起父亲的名字,她的心中有一个打不开的结,莱昂图索不确定自己能否对她产生些许帮助。小狼从她手里拿过几乎被掐破皮的橘子,剥掉外皮,将柔软的橘子瓣交还到她手里:“他把你接回来的目标已经达到了。我们正身处他梦想中的地方,他一定希望你在这里幸福。”
这句安慰说得隐晦。拉维妮娅下意识看看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又低了低头,再抬头时已是面上带笑:“谢谢你,莱昂。”
莱昂图索环视看了看。室内家装都是崭新的,所有物品都成双成对,比起拉维妮娅偏好的冷色,新公寓已经全部换成了暖色调:“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拉维妮娅笑起来:“还早吧!反倒是你,‘他’联系你了吗?”
莱昂图索没有答话,耳朵却低落地垂了下去。拉维妮娅叹了口气:“莱昂,他没有书信,没有消息,你连那家伙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而且在我心目中,你是新沃尔西尼的下一任市长,他的身份在新沃尔西尼甚至不被允许,最近又正值多事之秋……”
拉维妮娅絮絮叨叨,莱昂图索苦笑,试图转移话题:“好吧,拉维妮娅姐。最近发生了什么吗?”
拉维妮娅顿了顿,将橘子瓣捂在手里:
“今天早上,菲奥娜对我递来了辞职信。她对我说,她再也不想生活在失去女儿的噩梦里了。”
菲奥娜是医疗与卫生部部长,她的女儿在一个月前遭遇绑架。绑架犯没有要求赎金,只是不断给菲奥娜拨打无声电话,在菲奥娜几近崩溃之时,犯人却亲自把她的女儿带回来了。宪卫队控制了绑架犯,而根据犯人供述,绑架只是“个人兴趣”,没有其它目的。
此话一出,新沃尔西尼上下哗然。但因为绑架犯没有对人质造成实质性伤害,甚至还有自首情节,无论司法部怎么翻阅法典,都无法给这个混蛋应有的量刑。而在判决下达后的两个小时后,绑架犯便缴纳了足额的保释金,在宪卫队面前大摇大摆地坐车离去。
拉维妮娅继续道:“我们都知道,她女儿之所以被绑架,是因为她拒绝了某医疗企业的行贿;我们也知道,这起绑架案是典型的家族恐吓手法,犯人绝对带有家族背景。但只要犯罪者声称作案是个人行为,不承认这起谋杀与家族有关系,即使我们找到了犯罪者是家族成员的证据,也不能通过法律把他钉死在法庭上。”
莱昂图索低道:“我知道,司法部承受了很重的舆论压力。”
拉维妮娅点头,看向他的眼睛:
“莱昂,你曾经问过我,要如何改变人们的家族观念,从思想上创造一个没有家族的叙拉古。这起事件过后,我发现,如果新沃尔西尼‘禁止家族入驻’的条例没有法律保障,即使获得西西里夫人承认,也会变成一纸空文。我和马克西姆最近正在起草相关法案,希望能从法律层面上增加‘家族犯罪’的定义,如果法案通过了,我们起码可以从法律上保障人们正常生活的权利。”
莱昂图索皱眉:“新沃尔西尼虽然是特别行政城市,贯彻的依旧是叙拉古的宪法。行政系统可以由市长批准改变,但如果要改变法律,需要西西里夫人同意。”
拉维妮娅点头:“没错,我知道这很难。叙拉古的法律在其余二十二个地块同样适用,如果将‘家族犯罪’写进法律,必定会导致其余地块的混乱。我提前给夫人写了一封长信,希望她能支持我们的想法,并将新法案在新沃尔西尼试行。”
莱昂图索却沉默半晌,突然道:“……拉维妮娅姐,他们是不是从来没有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
异常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发生,从菲奥娜到卡莫里拉,他无法再装作无知无觉。拉维妮娅感受到了他的迷茫,于是选择握住他的手:
“我们其实都知道,他们没有消失,只是蚕食城市的姿态变得文明了。既然这样,我们也可以用‘文明’的方式将他们赶出去,法典就是我们的武器。”
莱昂图索心中一热。他垂下眼,反握住拉维妮娅:“好。”
咳嗽声从后方传来。马克西姆端着两个盘子站在客厅中央,见两人视线转来,表情不太自然地示意了一下餐桌:
“……汤好了。”
拉维妮娅对他无奈笑笑。莱昂图索耸肩,随着拉维妮娅走向餐桌。
根据叙拉古习俗,乔迁后的第一顿晚饭需要与家人一同享用,马克西姆的家人远在哥伦比亚,拉维妮娅便只宴请了莱昂图索。一顿饭平稳无波地渡过,而在莱昂图索离开公寓时,又被拉维妮娅拦住了。
他们刚才喝了酒,市长大人的脸泛了点红,她掏出一张名片,试图塞到莱昂图索的手里。小狼一下撤回双手,仿佛那张粉色名片是滚烫的烙铁:“哦不,拉维妮娅姐……”
拉维妮娅试图按住左闪右躲的小狼:“首先,如果谈不来也可以当朋友,你需要拓展社交圈。其次,别跟我说那些‘他会来找我’的混账话。”
市长大人看来是真喝醉了,说话声音变得有些大,用语也没有方才文雅。莱昂图索拗不动她,只能任她把名片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拉维妮娅姐,我知道你在贝洛内时就很不喜欢他。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知道他会遵守承诺。”
拉维妮娅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莱昂图索,就连海嗣都知道,你不能相信叙拉古男人在床上说出的每一个字——更何况你们共度的那一晚怎么看都只是一个糟糕的错误!!”
莱昂图索叹气:“但我也对他许下承诺,拉维妮娅姐。我是领袖,头狼从不食言。”
拉维妮娅拍了拍他装着名片的前胸口袋:“那就别站在这里,像个男人一样主动去找他。我确实对他有意见,但看在你的份上,也不介意给你批个前往旧沃尔西尼的公务考察。”最好回来之后就死了心。
莱昂图所反而赌气起来。他撇过头,耳朵不甘地立起:
“不要。我又没有承诺会去找他。”
由于新城市拥有机场,所有高楼的顶端都装有闪烁的信号灯。莱昂图索本打算在夜风里醒一会儿酒,没头没绪地走了一会儿,却走到了三年前与扎罗对峙的那条街道。
新沃尔西尼核心塔的尖端在夜幕里徐徐闪耀,街道空寂祥和,厮杀的痕迹早在那时便已被雨水冲刷干净。莱昂图索站了一会儿,发现只要站在这里,他就会回忆起那人被自己背叛时露出的痛苦表情。
新沃尔西尼建立已有三年,虽冠着“新城市”的名号,但这里的一切都由旧沃尔西尼分离而出,房子仍是那些房子,每一条旧街都保留着旧沃尔西尼的完整痕迹。他正是在这些街道间穿行长大,而自他拥有记忆起,有一个人就如不变的街景般不变地存在于他的身边,那人像新鲜葡萄,把所有回忆酿得甘美。
莱昂图索只觉得心脏被夜风吹得痛。他决定掉转回头,却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争执声。
距他不远的地方,一队刺着街头帮派刺青的混混正把一位老人围在中间,几个人对老人挥拳相向,其他人试图翻找他的财物。混混们还没得逞,便听到脚步声从侧方传来,莱昂图索按熄手上的终端,举起一支铳型法杖:
“宪卫队两分钟之后就会来。如果不想失去十五天自由,现在就给我滚。”
混混们约莫是没翻出什么值钱东西,犹豫几秒后便四处逃窜。地上的老人翻了个身,锤着腰缓缓坐起:“哦唷哦唷,我的琴……”
莱昂图索环视四周,在不远处的地上看到了一把琴。他将琴递给老人,老人像是缓了过来,颤巍巍地接过了琴:“谢谢你哪,好心人,光荣的主会庇佑你。”
老人口音很重,莱昂图索看向他的灰色耳朵,看到了上面的矿石结晶:“举手之劳。您来自乌萨斯?”
老人笑笑:“对呢,那是我回不去的故乡。我从莱塔尼亚流浪到这座城市,沿路收集美丽的故事,收集人们的善良与勇气。”
莱昂图索看了看终端:“留这里不要动,感染者救助队马上就来。您叫什么名字?”
老人看向他:“我的名字是乌萨斯最普通、最常见的名字,我叫德米特里。”
话音落地后,老人看到,眼前的年轻人突然停滞在原地。莱昂图索怔愣了好一会儿,从衣袋里拿出零钱,对老人道:“能给我唱一首歌吗?”
老人笑着拨动琴弦:“好孩子。你救了我,我不收你的钱。”
与温柔得几乎融在夜风中的琴声不同,吟游诗人的声音沙哑浑厚,唱的也是乌萨斯语。一曲唱毕,莱昂图索问道:“这首歌说的是什么?”
老人又拨弄了一下琴弦:“一群勇敢的人们经历千难万险,最终化为古老歌谣、化作自由之风的故事。这是我收到过最美丽的‘勇气’,现在赠送给你。”
救助队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莱昂图索点头,把自己的外套披在老人身上:“谢谢你的‘勇气’,我要走了。”
老人没有拒绝。他放下琴,对莱昂图索行了一个标准的乌萨斯军礼:
“愿你的前路如风般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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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的城市已经陷入安眠,城市边缘的未建成地块仍灯火通明。工程队队长安德鲁匆匆地戴上安全帽,赶往施工现场进行交接。
他被几个工友起哄着多喝了两杯,导致错过了施工的交接时间——虽然对自由浪漫的叙拉古人来说,迟到一个小时内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他是一个准点守时的家伙,所有行动都有着严格的时间安排。安德鲁赶到工地上,和守岗的兄弟打了声招呼,源石钟表在旁边咔嚓作响,他看了看,松了口气。
还好,就迟到了二十分钟。他继续往深处走,无意间抬头,却看到了一些奇怪的物体。
与城市高楼的楼顶一样,塔吊的顶端同样安置了一盏警示灯。灯光按节奏暗下又亮起,灯光下悬挂的物体也在同频左右摇摆,被警示灯映照得忽明忽现。
安德鲁盯着那轮廓看了一会儿,拍了拍路过的工友,缓缓抬手,颤抖着指向了塔吊顶端的方向。
被他拍住的工友是一个黎博利。工友抬起头,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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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图索又做了相同的梦。
他对梦里的场景已经十分熟悉,父亲的白发,雨中教堂,跌倒在地面的声音,还有环绕住自己的那一双大手。往日的梦境本该在此结束,今日的梦境却似乎有些不同,在教堂的钟声停止时,小小的莱昂向一旁看去,发现搂着自己的父亲似乎正捏着些什么。
那是一颗熠熠闪光的银色星星。
……
莱昂图索是被头痛痛醒的。他的颅腔似是要裂开,眼前甚至开始出现点点雪花,他勉强摸到随身携带的药瓶,倒出药片,甚至来不及确认药片数量便生生咽了下去。
苦味自口腔蔓延开来,头痛开始慢慢缓解。莱昂图索动了动,在自己的脑袋下摸到了一本书。
他居然又枕着这本书睡觉,怪不得头痛的位置变了,从一侧扩散到了全头。他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待床头闹钟响起,才勉强爬起来,准备洗漱上班。
新沃尔西尼的生活与从前不一样,他不能再睡到某人坐在床边拍着脸叫他起床为止。莱昂图索稍微怀念了一下在卡拉奇手下工作的不用打卡的时光,他对着镜子系好领带,在屋内找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的大衣已经在几天前送给了流浪的老人。
源石闹钟又一次响起,莱昂图索把它按掉,拿起公文包匆匆出门。
今日的新沃尔西尼没有阳光,空气湿润,下午大概率是会下雨。莱昂图索驾驶载具穿过街道,却觉得街上的氛围有些不太一样。
今天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却有不少人拿着报纸,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街头,凑着头低声讨论些什么。莱昂图索将载具停在市政厅楼下,徒步走向办公室时,也收到了从旁边投来的诡异目光。
他决定在早餐时间问问扎洛塔,而在他推开城建部部长办公室大门时,发现他想问询的对象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扎洛塔瑟瑟发抖地坐在会客沙发上,旁边围满了全副武装的宪卫队,其中一个队长模样的人迎上前来,对莱昂图索展开一张协助调查令:
“莱昂图索·贝洛内先生,你涉嫌与宪卫队队员卡罗尔被害一案有关,请前往宪卫队协助调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