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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时,崔玄凖把它归咎于过度疲劳。
当时正值凌晨三点,整座t1大楼都被盖在一片绒布似的静谧黑暗中,此时也是他一贯练习的黄金时间段。屏幕苍白的光打在崔玄凖专注的脸上,训练室里只剩下他点击鼠标和按动键盘的咔咔声,随着己方泉水的溃散,崔玄凖深呼一口气,一丝困意涌来,摘下耳机看了眼时间,决定今天就到此为止。
他站起身,因为端坐的时间太长,眼前还有些阵阵发晕。崔玄凖关掉电脑踱着步子往外走,走廊只余两侧的小壁灯,墙角安全通道标志的铜绿反而让人有一丝不安,他正准备回宿舍睡觉,周遭的光却一下子全灭了。
伸手不见五指,剩下一点荧绿鬼火一样的晃着,崔玄凖吓了一跳,他本来胆子就小,而且这简直太像自己之前看的恐怖片了,按照套路来说,等灯再次亮起,主角就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暗自镇定下来,准备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明,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走廊又亮了起来,好像刚刚只是有人在跟他开玩笑。崔玄凖疑惑地挠了挠后脑勺,正要继续走,回头突然愣住了。
有人。
幽幽然凭空出现,一个挺拔瘦削的背影,倚着窗台,在沉思着什么。别人或许认不出来,崔玄凖不一样,这个影子化成灰他也忘不掉,他轻手轻脚踮着脚尖走过去,想让李相赫吓一跳,没成想手还没探过去,那人就猛地转了过来,带着一脸人畜无害的微笑反吓了自己一跳。
“兰多哥还没睡啊。”
李相赫勾着猫唇,静静地看着崔玄凖,平时古井无波的眼里坠入一颗石子,荡出几圈玩味的涟漪,他摸了摸下巴,饶有趣味地盯着人,像猫找到了完整的毛线球。
崔玄凖嘿嘿一笑,咧开方方嘴角,说刚加练完,相赫哥怎么在这,有点吓人,像鬼一样耶。
听他这么一说,李相赫笑意更深了,愉悦地靠近崔玄凖,视线像一株光裸的藤蔓爬上来,自下而上游走,层层盘剥开柔软的内里。
“睡不着,出来找点乐子。”
崔玄凖不明觉厉地点点头,虽然他不觉得这大半夜的有什么所谓的乐子可言,但他本能地相信李相赫,毕竟李相赫说什么都是对的。那我先回去休息了,他摆摆手说,只当是偶像咖啡喝多了,殊不知李相赫在背后久久目送他,眼底是一潭黑沉沉的死水,遏抑着些深不见底的古怪。
隔天崔玄凖睡醒,和平常一样,照例洗漱完后下楼去训练室,到了之后推开门,只有李相赫一人坐在窗边聚精会神地rank。这哥昨晚不是失眠了吗,他一边想一边开电脑,但这时,战队经理进来,无奈地拍了拍崔玄凖的肩。
“给自己加练是好事,但doran选手下次记得把电脑关了哦。”
诶?崔玄凖不甚清明的大脑更短路了,昨天晚上他记得他关电脑了啊,不仅如此,他还记得走廊突然黑掉,相赫哥失眠徘徊.......他不由得辩解。
“我,我没有啊,我真的....”
“兰多哥确实没关呢。”
李相赫突然打断他,平静地说,眼睛还停留在电脑屏幕的对局上,对面防御塔爆炸,视线才冷不丁转过来,像平时说那些冷掉牙的大叔笑话一样,戏谑又认真地带着一点隐约的恶意,不容反驳地描摹崔玄凖圆圆的脸。
是吗?崔玄凖一时语塞,要是相赫哥都这么说了,那自己应该就是忘关了吧,他不好意思地揉揉头发,露出一点米白的牙怯怯地笑着,声音软绵绵地向经理道歉。
“兰多哥脑子好笨,以后我监督,今晚1v1兰多。”
李相赫又像猫一样勾勾唇角,眼睛细长的眯着,微不可察的阴郁一闪而过。
又来了,被文炫竣按在墙角暗处亲吻时,崔玄凖想着,他忘记怎么挣扎了,亦或是是他已经懒得挣扎。耳鼻口里都塞满了黑白电视机的雪花似的,头里嗡嗡作响,听不见声音也说不出话,只有模模糊糊的声响,是文炫竣意乱情迷的粗喘。
文炫竣的手从背后伸过来,手指塞进他嘴里,扯开嘴唇,以便更好地攻城略地,他好像咬了他的手指,但不是故意的,只是因为头昏脑胀,撑不住一直张嘴的动作。唾液滴落在衣服上,在他喘息呵出的蒙蒙雾气上凝聚成清晰的一滴。
每当自己忙于训练,文炫竣就会变成这样,崔玄凖顺从的让身上的人扒开衣领,在嫩白的脖颈深处盖章一样的印下密密麻麻的吻痕和牙印。文炫竣顶爱咬他,像有皮肤饥渴症,有时候崔玄凖四次元的大脑甚至怀疑他其实是什么犬科的兽人,只是混进人类社会,并且恰好英雄联盟打得不错。
一吻毕,文炫竣亮晶晶的眼睛狂热又眷恋地望着被亲的气喘吁吁的崔玄凖,在人湿热黏腻的手心写字。
“今晚?”
崔玄凖愣了愣,他都快忘了是什么时候跟文炫竣保持这种不正当的肉体关系了,好像是今年的夏季赛,众所周知的夏之t1魔咒又开始发作。在一场惨败后,他窝在自己的宿舍里不去看网上那些铺天盖地的恶评和责骂,这时文炫竣敲门,崔玄凖不疑有他,穿着短袖光着两条修长笔直的白腿给他开了门。
文炫竣一身酒气,目光沉沉地凝视着他,反手锁上了门,一个推搡把他压进床褥里,崔玄凖尝试着挣了几下,便半推半就地也放纵了自己,心安理得地暂时忘却一切,忘却泉水被推倒的痛苦,忘却粉丝失望的眼神,只需要雌伏在文炫竣身下小声地哼叫。
文炫竣的肩膀很宽很结实,压下来他甚至都看不见天花板,后面的事也就顺理成章,每次背着人苟且时崔玄凖只觉得身体热热的上瘾,剧烈晃动间,他看见文炫竣的眼睛,是很难想象的眼神,有种茹毛饮血的原始感,冰火两重天地把他抛起来颠弄,像死了一回。
回忆结束,意识回笼,文炫竣的眼睛依然像看见肉骨头的狼,或许比那还要热烈点。但崔玄凖今天只能给他泼一盆冷水,他垂下眼用黏黏糊糊的气音不自觉地开始撒娇,尾音自带好几个波浪。
“阿尼,今晚不行啦,约好了跟相赫哥1v1,后面有空再说吧~”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事实上以前这招也确实奏效,每次文炫竣被这么拒绝都会先假惺惺地表示自己生气了,然后拿他没办法地自顾自笑出来,说玄凖哥不愧是t1的阿狸呢,我被魅惑到了,然后轻飘飘地放过他。
但这次不太一样,崔玄凖照旧卖完娇,半晌没有回应,他咬咬嘴唇疑惑地看向文炫竣,却属实被吓到了。
文炫竣一反常态,冷冷地看着崔玄凖,眼里的恶意快要实体化,像淬了毒的匕首。
他第一次看到文炫竣这个表情,一时之间被恫吓得呼吸一窒,指尖颤抖着抠着衣服下摆,不敢和文炫竣对视,就好像他今晚不是要去1v1练习,而是要和李相赫偷情似的。
崔玄凖被文炫竣这陌生又恶毒的眼盯得一股莫名的心虚,正要推开他,尖锐的疼痛却倏忽间从锁骨处冒出来。
好疼!崔玄凖被咬得条件反射性飙泪,太疼了,肯定要流血,他本来眼窝就浅,蓄不住眼泪,每次忍不住哭都是很明显的。
文炫竣却不管怀中哥哥无力地捶打,加深了力气发狠劲下口,叼着那块软肉厮磨,直至口中涌出一丝铁锈味,他才松开嘴,看着那块被他虐待的,此时深深刻印着一排渗血牙印的颈肉,白里透红的漂亮。
崔玄凖痛得要死,以至于他被痛觉冲击的大脑又开始短路,他哼哼唧唧地本能求安慰,竟径直又埋入文炫竣的怀抱抽噎,向施暴者乞怜。
文炫竣沿着蜿蜒的泪痕轻巧地吻掉崔玄凖脸上咸湿的泪,似乎刚刚那个蛮不讲理的疯子另有其人,他温柔地闷进崔玄凖的颈侧,声音也像堵了棉花,不知是冷是热的怪异。
没事,他说。
我等你。
崔玄凖晚上如约来了训练室跟李相赫1v1,他特意去房间换了身衣服,文炫竣咬的伤口太深,他就在锁骨处贴了创可贴遮掩,总之崔玄凖不想让李相赫这位大前辈窥见自己不堪的一面。不知不觉两人训练到很晚,已经凌晨一点了,崔玄凖不紧不慢地打了个哈欠,转头跟李相赫说他要去厕所,李相赫没什么表情,抬了抬下巴算是应允,眼睛依旧没从屏幕移开。他摘下耳机,因着不想让李相赫多等,上厕所的速度格外快。
可他回来的时候,训练室竟然一片漆黑。崔玄凖瞪大眼,难不成是相赫哥困了提前走了?他犹疑地慢慢走进来,走廊的灯光从开了一点的门缝里流入,周遭安静得有些过分。
“相赫哥,你还在吗?”
崔玄凖小声地叫着,这叫什么事啊,难不成相赫哥也上厕所去了?自己也没遇见他啊。结果就这一刹的功夫,外面走廊的灯也灭了,又是一片漆黑。
崔玄凖被这突如其来的黑吓得叫了一声,灯灭的实在不是时候,难不成t1大楼有个凌晨的午夜怪谈?他正胡思乱想着,耳边却传来一阵湿热吐息,有一个像舌头一样的东西舔了下自己的耳垂。
崔玄凖不敢动弹,或许是觉得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太滑稽,黑暗中跳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又回归寂静。紧接着走廊的灯重又亮起,连带着训练室的两台电脑也亮了起来,崔玄凖惊魂未定地愣在原地,依旧维持着那副呆呆的样子。
李相赫此时走进来抽纸巾擦了手,看似是去卫生间了,从善如流地拉开椅子坐下,笑盈盈地望着他,说兰多干嘛呢,过来我们继续。崔玄凖眨眨眼,电脑的光打在李相赫青白色的脸上,有一丝莫测的诡厉,t1的鬼不会就是相赫哥吧,那自己现在算不算自投罗网,崔玄凖有点毛骨悚然,他突然不是很想打了。
可偶像在前,拉近距离的机会不是时刻都有,他还是硬着头皮坐了过去,李相赫偏头盯着他因为害怕而僵硬的坐姿,站起来从背后环住崔玄凖,用手把崔玄凖翘着的二郎腿拿下来,被李相赫碰过的地方火一样灼烧起来。李相赫从不喷香水和香薰,但身上仍有好闻的气味,是一种融合了檀香和皂香的香气,沉稳而安心,偶尔还会有一点咖啡的苦涩。
他的衣服上、发梢上,他的颈间都是这种奇特的味道,崔玄凖现在就在被这气味包围,他记住李相赫的气味就像一条狗把它们牢牢镌刻进大脑皮层。当这种淡淡的香气将他包裹住的时候,他就会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感受到脉搏的兴奋鼓动。
但随之而来的,李相赫帮他摆正姿势后并没有就此离开,相反。
他吻了一下崔玄凖。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吻上了崔玄凖锁骨处的创可贴。
崔玄凖汗毛都要立起,相赫哥这是发现了?这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像不敢看文炫竣那样平等地不敢看李相赫。罪魁祸首却轻飘飘地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再继续,就穿上外套,走之前还亲昵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揉捻了下他的耳垂。这一下更惊悚了,因为崔玄凖感受到了那一丝被他忽视的湿黏。
他宁愿今晚是灵异事件,而不是人为。
第二天崔玄凖鼓足勇气地去找战队经理,他说训练室凌晨左右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断电,走廊的灯也会灭,得到了经理疑惑的眼神
“doran选手,可是这一层的电箱才维修过不久,不可能故障啊。”
不知何时李相赫也从身后钻出来,拍了拍崔玄凖的肩,眯着眼笃定地反驳他
“兰多呐,这一层好着呢,没有停电。”
然后对战队经理抱歉地笑笑,说doran选手应该是最近熬夜太狠了,脑子不太清醒,体谅一下。
崔玄凖傻傻地感受着李相赫那只手,重重地抓着他的肩头,温度通过掌心传递,把肩头摩挲得热乎乎。
他疑心自己确实是太累了,怎么能怀疑相赫哥呢,昨晚可能真的是他熬夜熬久了,毕竟他的相赫哥无论在游戏内还是游戏外,都是绝对正确的。
不能怀疑他,不要怀疑他。
文炫竣很烦躁。
这不是没来由地乱生气呷醋,切切实实是某只松鼠最近和李相赫走得太近,自己只能望梅止渴地看着他们。尤其是李相赫单方面对崔玄凖的动手动脚,这摸一下那蹭一把,俩人就这么嬉笑打闹成一团,形成了一个别人无法轻易介入的无形屏障。崔玄凖偶尔会被李相赫搂着腰旁若无人地挠痒痒,像一个大号的毛绒玩偶被买回家摆弄。
崔玄凖明明只能是自己的。如果可以,他好想做一条蛇,可以盘在崔玄凖脖子上假装是首饰,等到他厌烦自己后就缠绕收紧跟崔玄凖一起去死。
文炫竣发狠地无意识抠着手指,就算崔玄凖要另觅新欢,那也得等自己把他玩腻了再扔掉,如同喝完的易拉罐一样被李相赫捡起来,而不是刚打开瓶盖就被抢走品尝,他不接受。
李相赫比文炫竣自己还要理解文炫竣,所以他尤其喜欢当着面做这些,更喜欢时不时重点照顾崔玄凖白嫩而不设防的后颈,借按摩放松之名捏着那块手感颇好的嫩肉不放,行的却是隐秘龃龉之事。
看着文炫竣极其不爽又不敢说点什么的眼神,他愉悦地揪了揪正在看比赛回放的崔玄凖的衣角,在得到一声软糯的相赫哥别闹后,玩味地撇了眼文炫竣黑如锅底的脸色,他把头靠在崔玄凖颈侧,热气喷洒在文炫竣的齿痕上,用鼻尖拱了拱。
那块儿是崔玄凖的软肋,上次咬得太狠了才刚刚开始结疤,微凉的鼻尖带去独属于李相赫的气息,崔玄凖惊呼一声好痒,下一秒又被李相赫用力捏了把腰,强势地搂住定在怀里,两人又笑起来滚作一团。
文炫竣实在受不了,他眼神晦暗不明地喘了口气,披上外套起身离开,连带起一点小刀似的风,锋利地划开崔玄凖混沌的思绪。
他正想探头去看,一把细白手指突兀地伸过来,摩挲他颈下的皮肤,温柔又强势地把他转回来,接着脸也靠在他肩上,熟悉的纸一样的轮廓。影子在身侧牢牢抱着他,安抚孩子似的,让他万万不该地把文炫竣的异常抛之脑后。
随后,李相赫打开他们的比赛回放,公式化逮捕所有人,尤其是崔玄凖有时简直像昏了头一样的操作,他特意带了点指责的语气,这里时机不对,这里太着急,这里为什么交闪,崔玄凖一面歉意地挠头,一面想,他真的那么情绪化、那么不可靠吗?
他自己对比赛的回忆开始显得可疑,像海市蜃楼般闪烁不定。他真的那么迟钝,那个灵光一现、本能做出的举动,就像李相赫分析的那样,是否只是一场鲁莽的赌博,只是因为李相赫的非剧本式救险才奏效?
如水的缄默在空气中流动,崔玄凖觉得自己有点笨,他真的需要相赫哥。他是他们的项目,他们精心打造的硬件,但与此同时他也感觉自己变得透明了,甚至对自己也是如此。
他的观点逐渐淡去,他的直觉,曾是他最引以为豪的优势一一如今却成了令他焦虑的根源。他就像是他们输入信息的反映,李相赫的修正意见、文炫竣的支持行为。一只无助的小羊羔,被温柔而熟练地引导着。
崔玄凖的生活就是这支队伍。他的身份是t1的上单“doran”。他的整个世界就是围绕他们构建的生态系统。离开这里,他只是崔玄凖,一个手腕脆弱、甚至有点呆头呆脑的年轻人。想到如果要离开,要不被李相赫看见,不被文炫竣抚慰,比身处牢笼本身还要可怕。至少在牢笼里,他是被看见的。
你说得对相赫哥。崔玄凖听到自己说,声音乖巧又失落,我让压力影响到了自己,是我错了。
李相赫的宽慰之情溢于言表。“没事,我相信兰多会从中汲取教训,我们会变得更好,不过。”他停顿了一下,声音转为温柔而亲密的低语。“你想让我过来吗? 今晚我们可以试试新打法。”
而醒来的羔羊崔玄凖,走回灯火通明的屠宰场。他看到了墙上摆放的工具。他认出了将使用这些工具的手。他知道刀刃的味道。
“是的,”他低声说,这个词带着屈服的味道。“求你了。”
忽视文炫竣带来的后果挺严重的,他向来睚眦必报,但这次却意外的平静。日暮时分,窗外晕开一抹红黑交映,崔玄凖伸了个懒腰,自打加入t1后他就没几天空闲日子,不是在打排位就是在rank,晚上还要跟相赫哥练1v1,也算忙碌和充实。
现在,他要回一趟宿舍洗漱一下再去美美地吃一顿鳗鱼饭,只是想到这,崔玄凖就幸福地哼起歌,他关掉训练室的灯,摘下耳机蹦蹦跳跳地往外走,训练室的门却一下子被人用很大的力气从外面关上了。
崔玄凖被这一声巨响吓得三魂丢了七魄,偏偏门外一抹黑影飞快地闪过,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他恐惧之余冒出点愤怒,想把灯重新打开看看这好事者的庐山真面目,没想到按动开关后还是一片漆黑,一不做二不休,他猛地拉开门气冲冲地跑出来。
走廊的灯又灭了,窗外倒是还没入夜,有一点昏暗的光打进来,实在聊胜于无。崔玄凖只觉得后背被冷汗湿透,又是和之前一模一样,死一样的静谧,暗处好像有什么东西铁了心捉弄他,阴湿黏腻的视线裹挟上来让崔玄凖喘不上气。
他感到有什么突然窜到面前,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扯进紧得窒息的怀抱,让温热的宽厚手掌紧紧捂住嘴,熟悉的气味涌过来,是文炫竣常用的洗发水。
走廊灯忽闪忽闪地又亮了起来,文炫竣线条分明的臂膀蛇一般缠绕上崔玄凖的腰身,崔玄凖既好气又好笑,准备拍拍文炫竣好摆一点哥哥的谱,怀抱却一点点收紧,蟒蛇开始用力绞杀倒霉的小鼠。
文炫竣抬头,恶鬼似的狠掐了把崔玄凖的大腿根,他们之间不正是如此吗?无耻的胁迫,残忍的掠夺,然后跪倒在地撒娇着乞求原谅,再用情意绵绵的双唇吸吮所爱之人痛苦的汁液,以此存活。噢,他错了,他们之间连是否有爱发生都未可知。每次亲吻,就返祖成二叠纪没有尖牙的爬行动物,捕食,繁衍,这几乎要变成生存的本能。
文炫竣凑近他的唇边,撕咬般与崔玄凖接吻,不断地交换呼吸、津液与唇舌。仿佛不这么做就会在下一秒立刻死去。骨骼里像是不断地涌出爱欲、火焰、与气泡,轻飘飘的,却又在下一秒重重地冲撞在一起,但是谁也不会、谁也不许散架。
崔玄凖趔趔趄趄后退着推开他,他实在有点怕文炫竣看向自己的眼神和他疯狗一样的啃咬,里面带着点食欲和他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东西。不,什么都不要想,他脑子一团糟地上楼奔向宿舍,迈着急促的步子逃避现实,逃避一切,好像只要走得够快就可以当一切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对,没有。崔玄凖恍惚地神游着。
“兰多?”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是李相赫,在房前温柔地冲他招招手,鬼勾魂一样,噢,相赫哥要他过去,他神志不清地乖乖走进李相赫的房门,浑然不知自己脸上的泪痕和颈侧的齿痕多么危险,雾蒙蒙的眼像亮晶晶的小桃子,嘴唇也又红又肿的泛着水光,一副刚被蹂躏过的委屈惨态。
兰多被谁欺负了吗。他不动声色地关上房门,牵着崔玄凖细瘦伶仃的手腕把人按坐在床上,屋内只开着一顶小夜灯,昏暗的光影影绰绰地映进来,李相赫温柔白净的侧脸于光影间蒙上一层柔柔的薄纱。
崔玄凖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有点害怕李相赫,他怎么就这么进了相赫哥的房间,不过这里跟李相赫一样,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
他确信这就是安全屋,放松下来,对面是穿衣镜,刚好正对着床,光照下来,他的倒影便朦胧了。不经意间蓦地抬眼,镜子里有一对恶劣的幽黑眼珠,挨着他的眼睛——是在看着他,脸贴着脸,亲昵而阴郁。他猛地站起来,却又消失了,现在他和自己的倒影四目相对。
李相赫扣着崔玄凖的手,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兰多不乖,崔玄凖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习惯妥协,习惯服从,一再地于旧日温床中被抿去底线,掌控是爱护,暴力也温柔多情,或许在某个柔软的罅隙,在某个癫狂、朦胧、隐晦、气若游丝的瞬间,有爱滋生。
崔玄凖问:“你们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放过我了?”
不,不是你们,李相赫说
是我们。
我们只是想为你争取最好的。
我们,这个词就像一道柔软、完善的缝合线,它从来不是什么对立,而是同一枚充满关爱的硬币的两面。一面划定界限,另一面则让牢笼感觉如同庇护所。崔玄凖的世界已缩小到屏幕的光芒、他们的声音、以及同时取悦他们的迫切需求上,胜利只是随之而来的附加奖励。可有一种卑劣胜过其它所有,它时而温柔,时而暴烈,打着堂而皇之的名号,使人明知故犯地沉沦,就像是和长满针的舌头接吻。
这些话就像是从悬崖上轻轻推了一把崔玄凖。那一刻,迷雾不仅消散了,它甚至完全蒸发掉,变得清晰明了,他现实中的裂痕扩大成了一个深渊,他看到了他们之间必要的共生关系。李相赫将他击垮,而文炫竣则在一旁收集碎片,并非是在帮助他重建自我,而是将他重新组装成一种对他们来说更讨喜的形态。李相赫不是他躲避文炫竣的避难所,他是一种甜味剂,是让这一切操控闻起来像奶油的那个角色。
无助的小羊抬头,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牧羊人的面孔。
李相赫的眼睛依然缱绻地注视着他,瞳孔里是一汪浅浅的深黑寂静的湖,倒映出他的灵魂,要把他泅死在有毒的湖水里。像在徐徐轻语,压迫你喉管的那块石头,只消一个吻就能溶解,为何你还在苦苦等待?
兰多哪里都好,他慢慢地说,就是想得太多了。
想得太多,不好,我可以让你不用想太多。
崔玄凖木然地端坐着,感受到搭在自己身上的手臂的重量,这感觉像是爱,像是在一个墙壁由流动数据和不可靠的自我叙述构成的世界里,唯一坚实的东西。他是羔羊,而他们是牧羊人,他所吃的草,他被领入的羊圈,他世界的边界,都是为他好而被选择、被安排的。他被珍视,他被拥有,界限模糊直至消失。
为什么是我?崔玄凖听到自己的声音。
李相赫眨眨眼,用比平时更低沉的声音,他看着崔玄凖惶惶不安的脸,嗓音带着点许久不开口的喑哑,字音粘稠地于喉舌中滚过一圈,再被唇齿甜蜜地送上来。
“因为兰多很善良啊,所以很适合被欺负一下。”
而且,兰多哥长得真帅。沙哑的,带有浓重欲望的尾音拖长,崔玄凖两耳酥麻,一切都已来不及,小夜灯熄灭,黑暗压了上来,让始作俑者如愿。
床单水波一样的皱褶间,崔玄凖无拘束地躺着,爱欲的温床已经铺就。两人在枕上接吻,白色被巾头纱般覆在崔玄凖脑后,像冷漠又认了命的新娘。
李相赫忍不住用舌尖挑弄他的牙齿,像从杯口啜饮还在燃烧的冰酒,碰着棱棱漂浮的滚烫冰块。分开后身下人的嘴还张着,舌尖露出一点微红,隐约可见一线牙齿的边缘。和这样温顺的身体交欢,吻落在哪里都是它的归处。锁骨到腰腹像覆着一层密实的霜,吮吸时几乎在他唇齿间融化。李相赫不顾一切,向冒着热气的体腔内寻找心脏。
湿淋淋地,几乎本能地缠绕着崔玄凖,使潮热的吐息绕过耳廓,舐过紧皱的眉际,再渴求地吻一吻鼻翼,似杜鹃啼血而死的幸福,痛苦又甜蜜地叹息。崔玄凖软软的唇咬起来的感觉很奇妙,令人上瘾,情欲是下等的比较快乐,肉往往要带血才好吃。
“兰多真的很可爱,好想吃掉。”
崔玄凖被玩得发抖,他看向李相赫,即使是在恶劣地亵玩他人的情况下,对方也仍用那种惯常的平静眼神回望着他,猫唇勾起,声音温和得像在安慰一个孩子,像是以往每次战局失利时无言的拥抱,如果忽略他的动作的话,李相赫还是他们供奉的那个不可一世的神龛。
如果忽视一些不该窥见的阴暗,他们看起来还真像一对好情人。可这不失为好事一桩。一种残酷的、冷漠的愉悦在李相赫心头盘旋上升,崔玄凖整个人像碰了电线一样颤抖起来,身体猛地弓起,仿佛拉紧到近乎崩断的琴弦。额头压在李相赫的肩膀上斯斯艾艾地小声呜咽,被撞一下就叫一下,活像是廉价的发声玩具。
愈是这样脆弱,愈是催生破坏欲,怀中的人没有激烈地反抗,不过一味地由着他摆弄,湿漉又顺从,李相赫感到崔玄凖的泪掉落到自己的脸上,阵雨连绵,便用力握着他的肩拍了拍,崔玄凖闭上眼,颠簸中说不清一句完整的话。
第二天中午,保洁阿姨照旧来到训练室清洁,座位上还是惯常坐着三个人,文炫竣坐在崔玄凖旁边,紧紧搂着他的腰,手一下下转着他的椅子,绘声绘色地说着新口味的冰沙有多好喝。因为是在背后,看不见崔玄凖的表情,可能又是那副傻傻的笑或者佯装嗔怒实则一秒破功,这孩子就是这样软软的棉花糖性子。她正要移开目光,却隐约瞥见崔玄凖衣领下的一大片吻痕,鲜红得像是昨晚咬下的。
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她转而看向一旁,发现李相赫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像那个招牌动作一样,让人胆战心惊。
嘘。
羔羊躺在柔软的草地上,仰望着牧羊人,认定围栏就是地平线。它看到了牧羊人,他们的牧杖,围栏的边界,它以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清晰意识到,围栏外的青草不过是海市蜃楼的幻影,这里有且只有这片牧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