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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少天清晨不是被闹铃声吵醒的,而是被他亲爱的母亲大人从床上揪了起来:“黄少天!你今天不上课么?迟到了又翻墙进去!”
黄少天迷迷糊糊,忽然记起今天是班级篮球赛的日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起得太猛眼前一黑,差点又昏过去。
他飞快地洗漱、穿衣,在妈妈诧异的眼光里叼着叉烧包出了门。“你今日打鸡红?”妈妈在阳台上喊。
“高中生啦,系有活力呀。”邻居阿姨笑。
黄少天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广州的大街小巷,他对这片的路早就了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学校。哪里有井盖,哪里会颠簸,早茶店的隔壁卖的是什么,哪个巷子里住着流浪猫,没人会比他更清楚。整条街都是他的王国。
前面的碟片店里,一个穿着人字拖的中年男人打着哈欠走出来,黄少天的自行车从他面前飞驰而过。魏琛对着远去的背影怒吼:“睇路呀小鬼!”黄少天的声音远远传来:“哈哈哈!老鬼早啊!”
黄少天早就窜出去几十米了。转过路口,他看到熟悉的桂花树,降低车速慢慢地停在居民楼下。桂花树尚未开花,黄少天却仿佛闻到了馥郁的花香。这时,喻文州也正从大门里出来。黄少天塞给他两个叉烧包,“我妈蒸多了,吃不完。”
“阿姨手艺真好。”喻文州咬了一口,“走吧。”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的最后十分钟,黄少天已经蠢蠢欲动,写了好几张密密麻麻的小纸条扔给喻文州,喻文州没回他的连篇废话。来检查卫生的班主任眼看着他扔出第六张纸团,忍无可忍:“黄少天,你能不能安分一点?”
下课铃就在这时颇有喜感地响了起来。黄少天第一时间从窗台翻了出去,只留下一句“冯老师我下次一定好好反省!”冯宪君撑住讲台,觉得自己心脏痛。
喻文州路过讲台时扶了把冯宪君:“冯老师,您降降火。”教室里的人全都急哄哄地出去了,郑轩慢吞吞地走在最后。
冯宪君想,他当初接手这个纯男生的理科班时,就该先准备一瓶速效救心丸。
前半场比赛,蓝雨班本来有很大一段优势,后半场对面奋起直追,比分咬得很紧。最后五分钟,比分57:60,蓝雨落后。
对方主攻手拿到了球,连过了好几个人,黄少天跟着都有些吃力,千钧一发之际,蓝雨的后卫宋晓打偏了球的轨迹,球没进,黄少天抓住机会抢到了篮板,传给了无人防守的喻文州。喻文州快攻不行,但三分一向很准,这次也不例外。看台爆发出一阵欢呼,场上比分60:60。
“好球!”黄少天和喻文州击掌。
“最后一个球,靠你了。”喻文州低声说。
最后三分钟,郑轩拦截了对方的传球,把球传向喻文州的同时脚下不稳侧翻倒地。对方球员迅速包围喻文州,他想要突破这三个人的包围拿到球难于登天。眼看着球就要被抢走,但黄少天比对手更快,他鬼魅般出现在中间的空隙,截球、进攻、上篮,几乎只发生在眨眼之间。
蓝雨的看台沸腾了,场上比分62:60。
剩下的短短几十秒内,蓝雨严防死守,对方多次进攻无果,随着裁判三声哨响,比分定格,蓝雨晋级决赛,喻文州作为队长带领队员与对方一一握手。
“太牛了!”黄少天水都顾不上喝,激动地大声说,“宋晓,我必须给你个封号!给你封个……咳咳咳咳咳!”
“先喝点水再说话吧。”喻文州拍拍他。
于锋问:“封个什么?”
扶着郑轩的徐景熙说:“‘关键先生’啊,宋晓!”
郑轩一下场就没精打采的,比赛已经耗尽了他的电量:“还要打总决赛,压力山大啊。”
“郑轩你说话小声点!”黄少天指指点点,“对面刚输了,小心人过来揍你。”
“压力再大也得上,”喻文州笑道,“怕你太紧张,下场你打首发吧?恢复好的话。”
郑轩叹气:“压力山大!”
下了晚自习,喻文州和黄少天顺路一起回家。广州的夏夜很舒服,老一辈人吃过饭后常在巷子口的凉椅眯一会儿,小孩跑过的时候刮起一阵风,猫路过悄无声息。黄少天路过会被骂,因为他的肚子里几乎全是垃圾话,不带重样儿的。
“真的过得好快啊。“黄少天抬天看星星,“我们上一届篮球赛居然已经过去一年了,我还以为昨天才结束。说真的,去年在四强因为一分就被淘汰,我晚上连觉都睡不着,睡着了还梦到秋葵!这一年来,我苦练球技,披星戴月,闻球起舞…”
“所以,今年我们要拿回冠军。”喻文州不紧不慢地推着自行车。
“说得对!管他什么人来,统统斩于马下!”黄少天一掌劈在树上,有点痛,但是他忍了。
“打完决赛,我妈说晚上回家做白切鸡犒劳一下。”喻文州说,“赏个脸吗?”
“阿姨的拿手好菜,你可得给我留着!我今天晚上回去就跟我妈请假空出档期。”
到了桂花树下,喻文州进巷子,黄少天骑上自行车,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道:“喻文州!”
刚要关上的大门停在那一秒,黄少天又不知道怎么说了。
“没什么,明天见。”他想,等我们拿了冠军再说吧。
喻文州探出个脑袋,对他笑了笑。“明天是周末,周一见。”
“黄少天!你今天不上课么?迟到了又翻墙进去!”
第二天,黄少天照例被母亲大人从床上揪起来。他迷迷瞪瞪地洗漱,穿上衣服,临走前还差点忘了拿早餐,妈妈塞给他一袋叉烧包。
他骑着自行车去学校,还是那条走了十多年的路,路过魏琛差点撞到,后面传来他的怒吼:“睇路呀小鬼!”
黄少天叼着叉烧包含糊不清地回他:“早。”
他到了桂花树下,却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喻文州。喻文州妈妈从窗口对他说:“少天啊!文州头先话佢有事走先嘞,畀你唔好等佢。”
“……”等都等了,还能怎么办。黄少天笑着回答,“我知道了阿姨。”真是奇怪,如果第二天早上有什么急事,喻文州一般都会在前一天知会黄少天一声。看来喻文州确实是临时有事要办。
黄少天踩点到了教室,冯完君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他赶紧溜回座位。偷瞄了喻文州几眼,这家伙却像没事人一样。
黄少天写纸条问:“你今早怎么回事?”
喻文州难得回了一条:“扶我去医务室。”
黄少天正为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迷惑,却听见喻文州开口打断了冯宪君的讲课。“冯老师,我有点胃痛……可能得去趟医务室。”全班同学的目光朝喻文州看去,喻文州一手撑着课桌,一手捂着胃,背微微弓起,眉头紧皱,额头上淌出冷汗,脸色很是难看。
冯宪君忙点头:“行行行,你快去看看,让哪个同学扶你去吧,就黄少天,郑轩你们两个……”
黄少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喻文州旁边背上他:“不用了冯老师,我一个人来就行!”
两个人飞速逃离了教室。
徐景熙欲言又止:“黄少他……今天打半决赛,太兴奋了?”
此时还没有站起来的郑轩:“扶个人都要抢着扶,压力山大。”
“黄少是想趁机逃课吧?”宋晓说。
“我说……队长今天身体不舒服,比赛怎么办啊?”李远弱弱地插了一句。
冯宪君还在满腔激情地上语文课。
出了教学楼,黄少天找到一处阴凉的树荫把喻文州放下,一看他又恢复了往常的神态,哪里像是不舒服的样子。
“你今天到底有什么事情?又是先走,又是让我和你偷溜出来。“黄少天说,“虽然我不介意逃老冯的课……”
“你不觉得奇怪吗?”喻文州打断了他。
“什么?”黄少天愣住,脑海里浮现了今天看见的每一个场景,有种莫名的异样感。
“第二个星期五。”喻文州平静地看着他,“以及,第二场半决赛。”
黄少天感觉脑子里有根弦因过紧而断裂了,引起经久不息的耳鸣。
“明天是周末,周一见。”喻之州昨晚对他这样说。
“所以,只有我和你经历过‘今天’?”沉默良久后,黄少天问。
“或许吧。至少暂时还没有发现其他人有异样。”喻文州说,“我对郑轩他们谈起下午半决赛的时候,他们的表情都很自然。”
“但你怎么肯定我就和你一样?”黄少天看向他,“说实话,我在十分钟之前还没察觉出不对,更没有做出任何奇怪的行为。”
“直觉。”喻文州微笑着,“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黄少天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微小的说谎痕迹,但他失败了,喻文州神色自然。
好吧,黄少天接受了这个理由。如果是他先发现不对,也会第一时间想到来问喻文州。他实在无法想象只有自己一个人遇到这种诡异事件该怎么办。如果所有人都很正常,包括喻文州……他会觉得是自己疯了。
就像一颗被无边黑暗笼罩的行星,发出的信号被虚空吸收,石沉大海。
幸好,有另一颗行星给予了回应。
“今天我遇到的人说的话,全都和‘昨天’一样,除非我主动做出不同于“昨天’的行为,出现新的对话。”喻文州说,“你呢?”
黄少天回想了一会儿,点头道:“只字不差。”
两个人陷入沉思,但只有这么点线索,实在是没什么头绪。最终是黄少天打破了沉默:“或许我们该顺着路先走下去,也许到时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喻文州理了理校服:“回去吧,下午还有篮球赛。”
篮球赛没有出意外状况,蓝雨62:60胜出。黄少天看着比分有些恍惚。喻文州不露痕迹地拍了他一下,他才突然记起“昨天”此处应有对话。
于是黄少天艰难地开口:“宋晓,你今天太牛了!我必须给你个封号。”
于锋问:“封个什么?”
“关键先生!”徐景熙接话,“宋晓!”
郑轩再次为决赛感叹“压力山大”。黄少天勉强扯出一个笑。
黄少天一整天都很少说话,其他人奇怪他怎么赢了比赛还闷闷不乐。下了晚自习走出人群,黄少天才忍不住说:“这算什么?预知梦?还是我们俩做了同一个梦!一整天就像在演戏一样,还有今天的篮球赛,提前就知道对方动作真是……太没意思了。而且他们的表情、说的话真的和‘昨天’一模一样,好诡异。”
喻文州说:“也许明天,这个梦就醒了。”
“但愿如此。”走到桂花树下,黄少天骑上自行车,“明天见,喻文州。”
“黄少天!你今天不上课么?迟到了又翻墙进去!”
黄少天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不会醒来的噩梦。
这是第三个星期五。
“首先,排除掉做预知梦的猜想。”黄少天看着草稿本上喻文州的字迹,“‘今天’就相当于游戏的三周目,但不知道究竟还有几周目。第二,基本可以确定只有你和我会保留记忆。第三,昨天我们改变了一个情节——本来不会去的医务室,但是‘昨天’的基本走向没有变化。那么,我们做其他任何事都可以吗?有没有一个底线是我们绝对不被允许触碰的,越线的后果又是什么?我们进入今天的轮回,是偶然,还是必然?”
难得见喻文州话比黄少天还多,黄少天却没有心思调侃。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世界,是真的吗?”黄少天只写了这句话。
喻文州没办法回答他。如果他们在的世界不是真实的,如果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广州这个城市,没有蓝雨,没有那颗桂花树,没有自己也没有黄少天……他强迫自己不再想这个问题,提议两个人一起请假,去校外找找线索。
蝉鸣的聒噪下午,斑马线被缓慢流动的高温空气扭曲,广州街边几乎没什么人。黄少天和喻文州慢慢走在街上。喻文州突然提起下午的篮球赛,请假时居然忘了这件事,可见他是有多心神不宁。”……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在,比赛恐怕还会举行。”喻文州紧皱着眉头。失去两个主力,比赛很悬。
“两个人不行,一个队还不够?”黄少天却说,“放心吧,我已经让给徐景熙给他们准备了‘惊喜’。”说这话时,他又带了些平日的小得意,喻文州知道这绝不会是什么“惊喜”。但是,黄少天也不会太出格。
两人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几乎把记忆中的地方全部走了一遍,仍然没有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反而把错误的记忆修正了。黄少天记得十字路口的左边有棵香樟树,等到了地方发现是在右边,才想起来确实一直都在右边。从前他和喻文州还小的时候,有只怀孕的三花猫从右边的居民楼跳到香樟树上,再从树上手脚并用地滑下来,滑到两个人的面前。他们给猫搭了个窝,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过来看三花猫生了没,日夜悉心照料、兢兢业业,小猫终于在某个初夏诞生。三花猫躺在窝里舔自己的毛,几只小猫眼睛还没睁开,发开尖细的微弱叫声,他们就蹲得远远的,伸长脖子看着,以免三花猫没有安全感。后来呢?后来小猫们慢慢睁开了眼睛,再后来猫窝就空了,三花猫带着她的孩子们又踏上流浪之路。黄少天本来莫名的和喻文州很不对付,却因为这件事关系慢慢变好,黄少天一直都想感谢那只猫,但是再也没有见过她。
远远地看见魏琛的碟片店今天开着门,他们便走到了店门口。黄少天一眼看见那部他和喻文州重温很多遍的电影。其实他们一起看过很多电影,周星驰的、林正英的、古天乐的…好多好多,每一年的夏天都是那么漫长。他们学电影里的经典台词,黄少天到现在都还会背。他觉得喻文州和电影里的黎明很像。最痴迷的一段时间,黄少天说他以后要当导演拍电影,每一部的主角名字都叫喻文州。他还记得当时喻文州转头看他,笑着说:“好啊,那你的每一部电影都必须让我来演。”他觉得喻文州做什么事情都能成功,当演员也不例外,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出彩的天赋,而是因为他不服输。所以,他要更努力,努力成为一个优秀的导演,能够配得上喻文州的努力。
“哟,小鬼,”魏琛从店里走出来,“今日唔上堂呀?“
“跷课啦!”黄少天搭上喻文州的肩膀,“佢从来冇逃过堂,带佢体验一下,先唔枉大好青春啊!”
“新嘅游戏,“魏琛摸出一张光盘,“使唔使玩吓?”
有一年夏天,喻文州到黄少天家里帮着他通关了游戏,那是他们最爱的游戏——荣耀。难度够高,也够好玩,过完最后一关时,夏天都快要结束了。有时候打着打着,黄少天妈妈会端进来一盘切好的西瓜,带着蒜味却很甜,喻文州再忙也会说一句“谢谢阿姨”。
“算啦。”黄少天没有接,“都快上高三,边有时间打。”
继续走,便走回桂花树下。以前黄少天常来找喻文州玩,有时是站在楼下喊人,有时喻又州就在树下等他。去公园喂鱼,或是去干点别的什么。现在反而不经常约着出去玩,至于原因,黄少天不知道喻文州知不知道,但他自己心知肚明,他已经没办法像小时候那样把喻文州当成纯粹的朋友。
是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呢?是他们第一次去水族馆,第一次并肩篮球赛,还是无数次听同一副耳机,无数次在自行车上克制地触碰?黄少天也无从得知,仿佛喜欢喻文州本就是十分自然的一件事。
整个下午一无所获。喻文州打电话给徐景熙,只听电话那头一声哀号:“喻队!救救我!我们班同学快和对面干架了,以为是对面给我们投毒,我哪里敢吱声啊!”
“……”喻文州问,“你今天做了什么?”
“啊?不是你让我给所有人下泻药推迟比赛吗?”徐景照疑惑道,“我连自己都下了!哎哟——“
电话勿忙挂断,喻文州转头看向黄少天,后者正准备跑路。
“呃,这件事我可以解释……”黄少天目移。
“别解释了,等‘明天’徐景熙来找你兴师问罪再解释吧。”喻文州说,“先想想四周目的计划。”
“继续逃课继续浪?”黄少天说,“我决不会再打一次半决赛!话说我们这样是不是永远都拿不了冠军?这是什么恶毒的诅咒,简直是丧尽天良!”
“那就继续请假,篮球赛……今天这样也行。”喻文州叹气。
“明天见!”黄少天跑远了。
“黄少天!你今天不上课么?迟到了又翻墙进去!”
“第四天”到来了。
黄少天骑着自行车到喻文州面前:“走吧。”
“我的天!”黄少天一面咬着叉烧包,一面感叹,“连续四天吃叉烧了!虽然确实好吃,但你好歹也来点新鲜的啊,虾饺、生煎、肠粉什么的,只要不是秋葵!”
喻之州无奈地说:“我也吃了四天米线了,每天在饭桌上固定刷新。”
“要不是不想浪费粮食,我早就…”黄少天抱怨到一半,突然住了嘴。
这不是他曾经最熟悉的东西吗?重复的对话,轮回的周目,固定刷新……他早就该想到了!而现在,他需要一个证据来证明这条思路的对错。要赌,便赌。
身旁的车呼啸而过。
他可能真的疯了。
喻文州看见没有下文的黄少天停下脚步,突然朝马路纵身一跃,被汽车的洪流席卷。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他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抓住,任何情绪的潮水都还没来得及打湿礁石。
自行车“哐当”一声重重倒在地上,前车轮空转了几圈,伴随着齿轮转动的声音。
最终,一切喧嚣归于沉默。
如果让下落的水滴回归天空,飘舞的枯叶回归枝头,成熟的果实回归种子。如果让世界向前走,回归它诞生的那一刻,将时钟的指针拨到零,如果让一个人回归死亡。
那么他必将迎来新生。
喻文州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他说不清脑海中的场景究竟是他的亲身经历,还是一场漫长的噩梦。过往的记忆都变得模糊,惟有黄少天赴死的背影清晰无比。他没有看见他的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微笑或冷漠。
轮回结束了吗?黄少天用自己的死,换来了“明天”?黄少天死了?
喻文州从未如此强烈地渴望轮回不要停止。
闹铃声忽然响起,喻文州回过神来,和往常一样下床洗漱。草草吃过早餐,他下楼后不紧不慢地朝着上学的反方向步行。
他没有问妈妈是否知晓黄少天的存在。也许这一切都是他的幻想,但是,他要亲自确认。
他听见清亮的车铃声突然响起,想起自己此前已经听过无数遍。下一秒,他看见黄少天骑着自行车在拐角出现。
“喻文州!”黄少天喊,“我赌赢了!”
喻文州想过很多种情况,也许这条街上的小卖部老板会回答:“黄少天?没听说过呀。”也许那栋居民楼早已荒废,也许开门的人会冷漠地说他找错人了。他做好了一切准备,确保自己不会在任何情况下过于失态,可是此刻,黄少天就站在他的面前,如此鲜活,任谁说这是虚假的过往喻文州都不相信。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用尽所有力气抱住黄少天,才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
黄少天这才想起自己刚才还没有和喻文州商量就跟着脑子走了,喻文州是看着他莫名其妙地去死的。兴奋过后,内疚从心底涌了出来。他把手放在喻文州的肩上,“对不起,喻文州,对不起。”
喻文州一路上都没和他说话。黄少天为了让喻文州消气,绞尽脑汁找话题想活跃气氛,说话说到缺氧,还没顾得上说他的猜想。他刚想歇一会儿,徐景照从身后经过,打了声招呼:“喻队早,黄少早啊,豆沙包要不要?”
黄少天有些累,本只想说一句“不用了谢谢”,嘴却不由自主地说道:“徐景熙你别吃太杂了,小心闹肚子!下午可还有篮球赛!”
喻文州侧头看了他一眼。
“黄少……这家店做了十几年包子了,不会有事的。”徐景熙擦汗。
三个人一起进了学校。在校门口又遇到了于锋和郑轩,前者问了声早,后者还是一副连手都不愿抬起来的懒样。
“郑轩!你要上场了还这个样子,我就把你沉进珠江喂鱼!”黄少天不想说话,字却一个个地蹦了出来,表情相当奇怪。
喻文州再生气也看得出来他不对劲,两人现在哪有什么打比赛的心情。于是匆匆对另外三人道:“我们今天有点事先走了,于锋,记得帮我跟老冯请个假。”
“好。”于锋应了一声。接着三人就看着喻文州半拉半抱地带走了黄少天,有种人贩子拐走小孩的既视感。
“怎么回事?”喻文州拍了拍手上的灰。此时两人躲在一间无人的教室,教室里堆放了一些画具、乐器和运动器材,已经看不出它的原本用途。
“你不生气了?”黄少天小心观察着喻文州的神情,“呃,对不起啊,昨天我‘那个’之后,其他人有没有找你麻烦?是不是找你问东问西的了?你没被……”
“你自杀之后,‘昨天’就结束了。”喻文州说,“说正事吧。”
“好,”黄少天正色道,“昨天我之所以‘那个’,是因为我有一个全新的想法。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特别像被卡在游戏的某一关了?每次在存档点重生,经历一样的事情,和NPC发生固定的对话,诸如此类,不都是大多数游戏的基本设定吗?我想如果我们被关在游戏里了,死亡只会让我回到重生点而已。之前每天晚上我们都在自家床上睡觉,第二天早上又在床上醒来,当然感觉不出奇怪。至于刚才,你也看到了,我和徐景熙,郑轩说的话根本不是我本意,那肯定是……“
“有人在操纵你。”喻文州轻声说。
黄少天点点头,“没错,我们真的是游戏里的角色。”
“但是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让你和我有了人的意识。”
“首先,我们在一个校园主题的游戏里,角色我就不一一列举了,你觉得谁是主角?”喻文州拿起粉笔。
“肯定是我啊!”黄少天不假思索道,“其实你也有可能,但是目前来看只有我被操纵了,而且我有一种身为主角的自信。”
“第二,游戏的主线是什么?我们要完成什么任务?”
“老实说,如果是我玩这个游戏,肯定两天就弃了。”黄少天想了想,“到目前为止,我们只是过着平静的一天,算点大事的篮球赛也只是半决赛。如果是决赛的话,说不定任务就是拿到冠军。为什么一直循环平平无奇的‘今天’?内容也太无聊了吧,不知道这种游戏是给谁做的。”
“也许,游戏的主题并非我们常见的那几类。”喻文州在黑板上写下“探索”“解谜”“竞争”等词,又一一划去。最终留下的两个字是“怀旧”。
“怀旧?真想叙旧,直接把高中同学聚一块儿聊聊天不是更方便吗?”黄少天抬起头,“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太真实了,它一定存在于现实世界。如果真的有人能创造一个这样的幻想世界,细节到每一个墙缝都有蜗牛和蜘蛛生活,那他绝对是个天才,也绝对是个疯子。”
“就算是现实世界,创造地球、乃至于整个银河系的不都很了不起吗?”喻文州说,“那不是人,是神才能做到的事。”
“你知我唔信耶稣。”黄少天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里的一句台词。
“我都唔信。”喻文州转向黑板,“跑题了。虽然约人是很方便,但是总有些人是再也约不到的,也许这个游戏的作者就是想怀缅这些人,还有一去不复还的高中生活。”
黄少天突然想到什么,“那这样游戏的受众范围就很小了。因为是特殊的感情,游戏更像是私人性质的,那操纵我的玩家,可能就是我们认识的人。”
“你说,这个人是你,还是我?”
喻文州笑。“这就是第三个关键。少天,你说,这个玩家会不会现在就在屏幕外看着我们?”
“你说,这个玩家会不会就是游戏作者?”
沉默。教室里只听见时钟转动的声音,还有远处乐团排练的音乐。
“最后,轮回终止的条件是——”
“让他关闭游戏。”
“我有感觉,我们越来越接近真相了。”走在回家的路上,黄少天感慨道,“也许明天,或者后天,这个世界就要接近尾声了。对了,今天是几周目来着——喻文州?喻文州!”
突然察觉到身后的人没了回应,黄少天心跳漏了一拍,慌张地转身去找,却见喻文州好端端地站在疾驰而过的车流旁,微笑着看向他,“我也学你‘那个’一下——开个玩笑。今天是五周目。”
“你……”黄少天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毕竟这气是他自己惹出来的,“好吧,我们两清了。”他脑子里几乎都想象出喻文州躺在地上满脸鲜血奄奄一息的画面,想象力太丰富了也不好啊。
“明天,还去那间教室。”喻文州说,“我想到一个办法。”
黄少天按捺住追问的心情,“嗯,明天见。”
六周目如约而至。
喻文州坐在教室里,黄少天从外面匆匆跑进来,气儿都没喘匀就开口道:“我有一个坏消息。”
喻又州:“嗯?”
“学校被全面封锁,我们溜不出去了。”黄少天说,“幕后之人改变了一些游戏规则。
“这说明他愿意现形了,是好事啊。”喻文州并不意外。
“真的吗?”黄少天狐疑道,“你昨天说有办法了,快试试。”
喻文州说:“很简单,你对着空气喊话就行了。”
“就这样?”
“喊大声一点。”
“……”反正左右也无人,黄少天豁出去了,“大傻嗨,你有本事出来啊!”
喻又州手一抖,白纸掉落在地。
“我去!”黄少天吓得跳起来,“那个那个那个…纸上出现字了!你请的不会是笔仙吧?你坑我,喻文州!”
喻文州捡起纸,上面有一行印刷体的字:你们不该有意识。
屏幕另一边的人,真的通过一张纸和他们连接上了。
“‘不该有意识’”?”黄少天凑过来,“可是我们已经有了啊,那能怎么办?你到底是谁啊?能不能别再沉迷游戏了?每天重复一样的事,你不烦我还烦呢!世界那么大,与我何干啊?我连这小小学校都走不出!还有你对冠军有什么怨念啊?天天打半决赛……”
纸上的字继续说:游戏内容我可以改,增加过去的剧情。
“过去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么执着啊?被老妈打、被老冯骂?还是当一天上八节课的高中牲?”黄少天迷惑。
过了一会儿,纸上浮现五个大字:你不会懂的。
黄少天被这谜语人气笑了:“你……”
“少天,”喻文州忽然开口,“你话变少了。”
黄少天诧异地抬头,和喻文州对视的那一瞬间,他明白喻文州并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他在和另一个“黄少天”说话。
那个游戏外,现实世界中的黄少天。
白纸沉默了,一如电脑屏幕上的光标不停闪烁,终究没了下文。
黄少天等字出现等到不耐烦了,才终于确认“黄少天”不会再发言,至少今天不会。于是他转问喻文州:“你什么时候确认的?”
“从我找到这个游戏的底线那一刻开始。”喻文州说。
“昨天晚上?”黄少天想起来了。
“我当时的确学了你‘那个’,”喻文州点点头,“可是,我没死成。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拦住了我, 柔软,但坚不可摧。我想这就是作者给我的特殊保护机制,也是他的底线——我不能死。至少在他创造的乌托邦里不能。”
事已至此,无需多言。“黄少天”就是那个沉郁于过去,写了这个游戏,在虚拟世界中轮回了一遍又一遍的作者。而怀缅的主角,则是死因不明的“喻文州”。
黄少天曾想过,如果喻文州突然消失,自己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他,自己肯定拿不到篮球赛的冠军吧?自己拍电影也找不到演员。再遇到怀孕的小猫,不够细心的自己能够照顾好吗?荣耀又要打几个暑假才能通关呢?找不到理由去蹭阿姨做的白切鸡了。所以,他和喻文州并肩的时候总会觉得很幸运,自己哪来的这种好运。
是啊,原来他没有这种好运。
那样的话,他好像能理解“黄少天”了,因为他本来就是黄少天啊。
“所以,你要继续关闭游戏吗?”分别时,喻文州问。
黄少天没有回答。“明天见。”
这是轮回的第七天。
黄少天骑车路过桂花树的时候又闻到了那种浓郁的花香,桂花并没有开,喻文州也不在树下等他。
推开教室的门, 喻文州坐在最后一排,笑着,如同许多年前一样,“你来了。”
他说:“让我们来结束这场美梦吧。”
白纸上的字慢慢浮现:你已经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嗯。”
为什么你还是不愿意留在这里?
“因为我不想一辈子被困在广州。”黄少天说,“这里什么都很好,但是我会腻的。我曾经说过,我要去西藏,我要去北京,我要去呼伦贝尔大草原,去冰岛,去挪威,去撒哈拉沙漠,去亚马孙雨林,去南极上空,去宇宙遨游,我还没有一一兑现呢。”
如果你想,我可以让你去,去世界的任何地方。
“这也是我要对你说的话。”黄少天提高了音量,“‘黄少天’,无论你多少岁,你都可以去世界的任何地方,你可以去拍电影,也可以去争一个冠军。只要你走出17岁的广州,你仍然无所不能。
“你也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不是吗?你大可以在游戏里安排美满的剧情,可是你连一个篮球赛冠军都不愿编造。因为你比谁都清楚,那些再圆满也是假的,就像‘今天’再怎么平静美好,也已经变成过去了,列车是不断向前的。
“所以,关闭游戏吧。”
……
你要亲手杀死自己和他吗?
“恰恰相反, 我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让17岁的‘我’继续活下去。”黄少天扬起笑脸,“喻文州’是不会死的,你永远记得他,他就永远年轻,仅仅是记住就可以了。”
为什么,不过是游戏出现了BUG,只要我修复了它……
“与其说是‘BUG’,不如说是‘奇迹’吧。”喻文州说,“不如说是,某个人给你留下的奇迹般的礼物。”
……他走了吗?
“不,他从未离去。”
少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沉默的呢?黄少天一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直到得知喻文州意外死亡的消息。死神如此残酷,毫无征兆地降临,黄少天这才发现自己不堪一击,自己什么都做不到,甚至没有勇气独自在漫漫人生中前行。
而今他终于敢从茧蛹里探出头来,终于敢把荆棘地里的脚拔出来,继续踏上荆棘丛林,终于敢走向明天。
因为仍然有人希望他无所不能。
“刚才,我好像和现实中的‘我’心灵相通了似的,感觉是他的心告诉了我所有话。”黄少天说。
“我也是。”喻文州把手放到心脏附近,感受到一颗鲜活的生命在手心里跳动。
他们坐在学校教学楼前的台阶上,夕阳的余晖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周围的一切都在慢慢消失,这个世界将在不久后彻底关闭。一只猫跳到学校的围墙上,黄少天认出它是那只三花猫的后代。“喵喵!”他叫道。那猫反而逃走了。
“说起来,我有个秘密一直忘了告诉你。”黄少天说,“虽然你可能已经猜到了。”
“喻文州,我喜欢你。”
喻文州还是不太意外的表情。他盯着黄少天看了一会儿,最终站起身来,弯腰,俯身,在黄少天额头上轻轻一吻,恰如一缕风托起一片羽毛的温柔。“愿耶稣保佑你。”他说。
“我不信耶稣,他可能不会保佑我。”黄少天笑,“你不是也不信耶稣吗?”
“我只是希望你快乐,希望你幸福,永远自信,还有,祝你好运。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喻文州也笑了,“少天,耶稣不保佑你,我会保佑你。你不要怕一个人。”
黄少天有种想流泪的冲动,他突然很舍不得这个假世界。他跳下台阶,背对着喻文州向前走了几步,期间擦干了脸颊边滚落的眼泪。然后转过身,在世界末日的最后一刻,喊道:“喻文州,明天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