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绩甫生于人间,所见是天地一白,千山覆雪,飞鸟绝尽,一片孤寂景象。而后他被黍捡回家,装进背篓中,神女悯农,挥汗化为穗种,荒地泛起麦浪,岁未饥荒,农户们千恩万谢,络绎不绝。圣祠要被搭建,神像要被铸造,可惜凡人用的是黄铜与柏木,千百年后,铜要结绿锈,木要遭白蚁蛀空,姐姐终究要遭这日渐庞冗的假金身压垮。
彼时绩浑然不觉,他第一次从竹篓里翻出来,掉进麦田中,身上便被穗子黏成一片金黄。他偷懒躺进草叶中,被神农养的驮兽舔舐,痒得在草丛里打滚,绿茵把他舔成一粒青绿。他躲暑热跳进盐湖中,被碱水轻托着漾起,他便是一抹钴蓝……世上颜色万千,无序地涂抹在他身上,他混乱不堪,又似乎井然有条。
他同姐姐学习消化摸索权能,也听其余岁片壮阔的传奇,策马杀伐或决策千里。还要被赶去上私塾,都是代理人,九年义务教育竟还要遵守,不能当文盲龙,他要背些迂腐烦闷的三字经,卧冰求鲤,孔融让梨,他没见过父亲和弟弟,只有姐姐。可惜姐姐自己就能手劈千年寒冰,栽种万顷梨树,轮不到他来孝敬。
上学坏,上学讨厌,与岁片讲述三纲五常二十四孝吗?好好孝。绩是很听话,完全不让黍操心,但越聪慧早熟的小孩越容易有叛逆心。他手指灵巧,用一根细铜丝便弯折出老夫子驼背耷尾的模样,再用另一根丝线牵引,老佩洛的尾巴与耳朵还能滑稽地摇摆,竞价卖了二十枚通宝。他还和同窗装病逃学,漫步在静水边,用石子打水漂,两年前他控力不精,输了一次抄写作业,回家苦练,如今才找到时机,不动声色地抖袖展露,总算覆盖败绩。只可惜同窗早已将胜局忘得九霄云外,只扭头指着他笑:哇,绩,你的舌头是蓝色的,我是红色的!俯仰千年,没有确切面目,只记得是双丫鬟,苹果脸,傻乎乎地吐舌头。绩收敛起放肆的笑脸,漫不经心地搪塞:这有什么稀奇的,天地之大,说不定还有绿舌头,黑舌头的。得到了一声喟叹:啊……那黑舌头的家伙,得是喝了多少苦兮兮的墨水啊!
是苦墨,歙砚碾磨过,再浇淋成的玄缟长发,不均匀,掺一缕缕杂乱的白。阴阳眼的高大男人坐在谷仓的木桌旁,桌上摆了一盘棋,不知哪来的,许是自带,连对弈的棋手带来了,目空一切的,他在与自己手谈。远处还有庄稼汉的吆喝,正是炎炎暑午,但烈阳浸过他,也透露着一股寒凉阴冷。
黍忧心绩向来乖巧胆小,怕是要被这阴鸷尖锐的兄长吓到,便护犊子般地将他挡在身后。绩噙含着黍的忧虑,便也化为了一湾孱弱的溪流,悄然不敢惊声,只隐约瞥见那人玄黑手指捻起一枚黑子,啪嗒落下,淡漠的声音也随之而来:来人世间十数年久,还只知道躲在姐姐钗裙后面吗?
二哥……黍露出不赞成的眼神,他也才十几年,比起千年万年的社稷而言,还只是渺渺一粟。
我不是来与你谈论他的,我是来找你索要答复的。黍,你考虑得够久了。
黍叹气,这份无奈又滤过绩的肺腑,她柔声道:二哥,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但是我不准备离开大荒城。
望神色沉郁,看不出喜怒。两人之间陷入寂静,无人开口,空气凝滞,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忽地,男人抬眼:你呢?要跟你姐姐留在大荒城,还是随我去百灶?
一只鸳金,一只墨黑,像日月辉影幢幢,将绩从年长者的宽裕中拈起,攒进指尖,成了一枚焦灼的棋子,决胜的筹码。
我跟姐姐。绩回答,斟酌犹豫的表面功夫都懒得做。
随你们。望眼底一片漠然,收回了视线,又投向桌上的棋局。
这位二哥久经沙场,性格也雷厉风行,来时诡谲,去也匆匆,一顿饭也没吃。黍又叹气,向绩说了许多二哥的好话,说他心思重,珍惜手足,要与朝堂斡旋,才为他们争取来余荫。这在绩听起来,似乎又像夫子的规训了,他未从骨肉中分娩化人,原来也要蒙恩受赐,被言语机锋挑唆,还倒欠了一纸债务,一笔人情。这债比父母之恩来得还不讲道理,但他未有疑议。
与望再见,绩便已落落大方地为望斟茶。不止从钗裙后走出,还主动替姐分忧,带性子沉闷的二哥游览大荒。
大荒城的风土人情,他皆熟稔在心,大荒城的居民,许多也是他的旧相识。芝兰玉树的一位好青年,在人群中如云般游走,而望则是缀连在他身后的一片不祥的黑云……
诶,你哥啊?心情不好?失恋了?水粉铺子的伙计趁机推销,给他买点香料胭脂,性子木讷没关系,要出手大方,还是有机会让姑娘青眼的!
我这位兄长啊,恐怕志趣不在此处……绩面露难色。
伙计果然上当,露出了然于胸的暧昧神色:若是令兄有断袖之癖,我这里也有门道……
歪门邪道。望冷笑一声,乜斜了一眼绩,心思倒是细,不肖似你姐姐。
绩略有一丝心虚,些许惴惴。但望并未再说其他,虽然面色冷淡,但也没拂袖而去,绩舌灿莲花地解说,间或些奇闻轶事,他至多是淡淡颔首,大部分话语都落了空。绩与望同行几次,便也有些诀窍了,落空反而是好事,比被噎回去强,毕竟二哥言辞雷霆有千钧重,那时绩还属实年幼,总易多思自己措辞不当,令二哥扫兴。
集市喧哗扰人,绩与黍皆是好居民,三两步便有人搭话。望像黑脸门神,那是好听的说辞,其实更像债主、阴司的范无救,明日就要索走绩的小命,今天容他来向人间告慰。
其实绩虽是副伶俐勤快的模样,但更喜好清静,把二哥拉进了红尘滚滚磨砺一番,自己也累得够呛,后来脸上也不愿再挂笑容了,话也少了许多,倒更自在。他们走了偏僻小径回去。
你喜欢这里?
没料想望会同自己说话,绩有些讶然,而后思索片刻:我不知道……
你是代理人,若喜欢一只云兽,一只驮兽,尚可把它们炼为伥物,长岁陪伴,当个消遣……你要是喜欢这人间,哼……
蜻蜓低垂落在池塘边上,天气阴沉,是要落雨了。望的声音也如同积蓄的雷暴,在年轻的代理人耳边炸开。他知道三姐颉有落笔铄金,有笔如刀,却不知道望也能携带冷酷的谶言:你和我都是这天地不容的异类,别妄想只靠曲求全就能被接纳。
命运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如黍的怜悯与宽容,准备循序渐进地向绩抖搂,但在二哥不留情面地戳穿后,未来便在瞬息间覆压袭来。
荒年大饥,喂养的驮兽被宰杀果腹,是一年。同窗少女逃荒远走,车马上与他遥遥相望,相对无言,是十年。发小成了赌棍,整日游荡,一生向他借了无数个二十枚通宝,他未曾留下半字借据,这是百年。百年后,日月是旧日月,人间已是崭新人间。
绩不肖似姐姐,这也是二哥的谶言。他并非宽和坚韧,顽石一般扎根在大荒城中的,他是蒲苇芦丝,风吹便散,无根无系,总在寻觅落处。绩与行商同行,随他游历大炎。做生意比做农民适合他,守着一年熟成的麦稻,是苦功;像二哥以身为子,投入火中,被万焰灼烧也要求得破局,也是苦功……绩是手段灵活的生意人,是奸商,他是不愿自己吃亏受苦的。与一人朝夕相伴是百年,与一百人萍水相逢,也是百年,后来的百年不沾染因果,也不欠下心债化魇魔,算盘珠子如是拨算,左右都是双赢。
精明的绩老板也算糊涂账,来谋这九死一生的局?破庙四处漏风,形容落拓,要比数百年前见枯槁消瘦,一具高大的活骷髅坐在棋盘前。一局棋下了一半,便僵持住,白子攻势汹汹却已是强弩之末,左右掣肘,绩踟蹰不前,斟酌太久,望也没催促。
是机会渺茫啊,我早该弃子认负了……绩淡淡道,手中摩挲把玩着那枚玉白云子。不过,若是跟着二哥,我心中倒是觉得安稳妥帖许多,毕竟这大炎论说布局谋事,没几人能胜过二哥吧?
巧言令色。望冷哼。
自二哥离开后,司岁台看管我越发紧了,商行账目查了又查,逛个园子也能撞见两三个盯梢的……绩说起旁事,便将云子放回棋盒。他虽不像望那般在意输赢,但也不喜输局难看,多是及时止损,点到为止。
望冷声:若是连那群禄蠹都解决不了,你也不必来找我了。
绩拢袖拭茶,茶汤驱散了些指尖的僵冷。望活得潦草,餐风饮露,披星戴月习惯了,绩从酒楼打包来的点心,那芙蓉酥糕,望只看在绩心意上吃了一块,棋倒是吃了他几十目。或许下次要厨房将糕点制成黑白棋子,思及二哥秉性,许会嗤他粟米雕花,白费功夫。
他拂去桌上余子,归拢棋盒,重启棋局,又率先在四方格上落下一枚白子,苦笑道:我来探望二哥,也是图个心安。任你孤居破庙,还不加以规劝,是作不悌。让姐姐与余弟知道,要不许我进门了。
他与望筹谋之事迟早败露,届时又何止这般简单?绩语气轻松,但望被提起其他家人,似乎有所不虞,两指捻子,重重掷下。
兄弟?孝悌?我们只是岁兽化身,何来的骨肉血亲?黍躬身遭奴役千年不够,把自己也抹进泥胚里塑金身,当死佛。余尚年幼,分辨不得,受人间影响太深,他们都变得太像人了……绩,你却未必。
望在大荒城中见绩,被打磨得圆滑玉润,没有棱角。放进木椟便是连城珠玉,丢进鱼池里便随泥沙沉底,攥在黍的粗糙掌中,他便蜷成一滴泪,替她不甘而恸。但实则还是一颗顽石冷玉,他有自己的去处,大荒城太小,留不住他。
面前茶放凉了,茶叶下沉,茶汤如镜水清透,望看着茶汤里倒映着绩的眼睛。望道:……所以你才会来寻我,入这局中,自讨苦吃。
棋手好自弈,此番也是自问自答。绩四两拨千斤,不愿回答的,棋手自己点破。带着答案抛出诘问,诱人入彀,已是二哥惯常手段,绩领教过多次。那双鬼火般的阴阳异瞳中,仿佛世间一切都洞若观火……当真如此吗?
血红望月,月亮太盈便转亏,古寺烛火幽微,夜露深寒,石佛襟怀中也结满蛛白帷纱,目光森冷,一副地府般破败的景致……树林忽地鬼影重重,虚实缥缈,暧昧难分。
绩落子,望落子,绩再落子,望再落子,棋盘纵横,万千经纬化虚为实,细麻韧丝,割了黑白云子,还不自量力要绞杀天上那轮红月……黑子身死,白子也死,随望的心意而动,同归于尽,玉石俱焚……太酣畅,也太疯狂,望心中只有输赢,他不想再回看,免得被牵绊,为了赢他可以不计任何后果。
二哥……稚嫩,不安,与他对弈的成了幼时的绩,龙角还没长开,像两根金枝。望落子,白子遭吞吃,血肉忽地炸开,入目一片刺眼宝蓝,一滩滩一股股,浸没了棋盘,打湿他的玄衣,他不作声,黑子下在血泊中。
二哥。这条命你要,那便给你。一双潋滟冷眼,笑时也是蛇般疏冷竖瞳。集缕为丝,集丝为线,韧如丝,绵绵不绝,是为绩。佛像垂目,蓝泪低垂,捻入掌心……韧丝割出无数裂口,似哭似笑,豁开胸腔,森白肋骨里,是冷冰冰的一颗心。
望玄黑的手掌,伸进了这雪洞中,血线细密地浇下,蛛丝般纠结,他抵住掌根,在其中细细摸索,才找到了这最后一枚棋,在手掌冻得指根发僵坏死时,竟觉得滚烫,一团蓝火正在熊熊燃烧。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与子,同仇,与子,同死。
同死——
你被魇住了,二哥。随着绩温雅的声音,化为魇怪的虚影消散。罪魁祸首还在喝药膳,一派霁月风光。这本是给望准备的,他不喝,便补给了绩自己享受了。他喟叹:这汤羹虽然比不上余弟的手艺,也算难得的佳肴,二哥可惜没有口福了。
你几时像你姐姐似的唠叨?
被绩摆了一道,望面色黑沉,但绩也不知他在魇梦中的所见,很是可恨……却也无辜。绩只是想动用权能迷惑他,只是玩笑,毕竟望不也用他的推演谋算欺负人……然而绩只是平A,实在想不到望在梦魇中反复交大,把自己炸了又炸,自己炸了不算,还拉着绩一起炸。丢脸,荒唐,怎么着了道?望不想提,没摔碗摔棋,连骂都懒得骂了。
老头子年岁长糊涂了,总把蔬果倒进沸水鼎食中……没想到二哥也健忘了,你之前说过,我与姐姐不肖似的。绩说,又拱手,该你下了。
棋手心思已不在棋盘上,一心二用,埋着头没想对策,只是不愿抬头,再看到弟弟那张殊丽得鬼魅的脸。
你们的确不同,你比她要狡诈得多……但溯其本源,还是一样的愚笨顽固。
……我们的本源,不是来自一处?绩笑,二哥连自己也骂进去了,看来是真的乏了。
下棋本是静心凝神的,反而搅得望心神不宁。望掂量着掌心的云子,这枚入他彀中,要随他生同他死的棋子,无言无声,也不反抗挣扎,只被握于掌中等死。他蹙眉,面色沉郁阴暗,终究还是问了出来:除去黍的那份,你自己想要什么?
我想赢。绩坦然道。棋盘上,他落了一子。白子草蛇灰线,终于彻底将黑子吞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