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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重庆江北机场的出口,热浪夹杂着湿气,像是一床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棉被,兜头盖脸的糊在人身上。
田雷拖着行李箱,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亢奋。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远处飘来的麻辣鲜香填满。
“就是这个味儿!”田雷兴奋的冲旁边的陆洋嚷嚷,“其实被调到重庆来也是蛮幸福的。”
陆洋在一旁翻白眼,抹了把额头的汗:“我真服了你了,田雷。咱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度假的。先回酒店放东西吧,这鬼天气,汗都要流干了。”
“别急,先整点实在的。”田雷摆摆手,大手一挥,指着不远处一家排队排到街边的火锅店,“落地先吃火锅或者烧烤,这是规矩。走,去尝尝这牛油九宫格到底有多好吃?”
两人找了个临街的小桌。刚坐下,服务员还没来得及递菜单,田雷那双眼睛就已经在店里扫荡开了。
这家店生意火爆的不像话,红油锅底翻滚着泡泡,发出“咕噜咕噜”的诱人声响。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红色衣服,身形清瘦的年轻人端着一大盘毛肚穿过了人群。
那人低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头,露出的半张侧脸,白净的有些晃眼。在这满是烟火气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田雷的视线不由自主的粘了上去。
那年轻人动作很麻利,将毛肚放在一桌客人面前,微笑的用标准的重庆话说了句:“嬢嬢,毛肚来咯,烫个十几秒,脆的很!”
声音清朗,带着点特有的干净。
田雷挑了挑眉,心里暗戳戳地评价:好乖。皮肤白的发光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细胳膊细腿的。在这烟熏火燎的厨房门口进进出出居然没被烤黑,也是个奇迹。
似乎是察觉到了田雷那有些肆无忌惮的目光,郑朋端着空托盘转身时,视线不偏不倚地撞进了田雷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
郑朋的职业假笑僵了一瞬。这人眼神太直白,像是一头在草原上巡视领地的狮子,带着漫不经心的侵略感。
他心里微微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迈着步子走过来,拿出点菜单,语气平稳:“两位老板,点菜?”
田雷没接菜单,手肘往桌上一撑,身子微微前倾。一米九一的身高,压迫感很强,可他语气却没有半点儿咄咄逼人。反倒是直愣愣的实在:“你们家九宫格拉的正宗不?别是哄外地人的。”
陆洋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他一脚,压低声音:“你少乱撩,人家就是个服务生。”
田雷没理,目光依旧落在郑朋脸上。
灯光一照,少年睫毛长,鼻尖翘,嘴唇红润润的,明明忙的额角冒汗,却干净得一尘不染,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开了十年,底料现炒,不得哄人。”郑朋指尖点了点菜单,语气客气。
“行,听你的。”贴了一把菜单一推干脆的很,“招牌全部上一遍,毛肚多来两盘,就要你刚才端的那种。”
郑朋点头:“好嘞,稍等。”
刚转身,田雷又慢悠悠喊住他:“哎!你叫啥名啊?”
“郑朋。”
“郑朋。”
田雷重复了一遍,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没什么特别意思,就是觉得顺口,记下来了。
“等会上菜,麻烦你送过来。”
郑朋轻轻嗯了一声,端着托盘快步扎进人群里,耳尖悄悄染上一层浅红,像被锅底的水光映的。
陆洋看得直摇头:“你这人,平时闷的像块石头,一看到乖的就挪不开眼,人家还在上班,你别把人吓着。”
田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反驳,只淡淡丢出一句:“我又没干啥。”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一直追着那个红色的身影。
没过多久,郑朋亲自端着菜过来。
他弯腰一盘一盘往桌上摆,因为身高一米八,不用蹲的太辛苦,可离田雷近了,那股一米九的压迫感还是扑面而来。郑朋下意识放轻动作,指尖碰到瓷盘,微凉。
“毛肚七上八下,烫老了不脆。”他轻声叮嘱。
田雷忽然开口,声音放的很轻:“看你年纪不大,还在读书?”
郑朋指尖微顿,抬眼看向他。眼前的男人看着凶,眼神却不讨厌,直来直去,像北方的天,亮堂。他没瞒,老实点头:“大学生,打暑假工。”
“难怪。”田雷应了一声。
他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看着少年额角的汗,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这么热的天,一天跑到晚,图啥。
“慢慢吃,有事喊我。”郑朋不想多聊,客气一句,转身就走。
走的太快,像在躲什么。
田雷看着他的背影,夹起一片毛肚涮好,放进嘴里。麻辣鲜香炸开,可他心思却没在火锅上。
陆洋叹气:“完了,我看着你要栽在重庆。”
田雷嚼着毛肚没说话,只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栽不栽的,他还说不清。
只是觉得,这个小男孩,有点儿让人忘不掉。
——
日子一晃,到了八月初。
重庆的太阳更毒,水泥地被晒得发烫,傍晚的风都带着热气。田雷和陆洋的工作渐渐忙起来,跑工地、对接甲方、开会、做报表。他向来雷厉风行,做事干脆利落,说一不二,在同事眼里是个靠谱又不好接近的主。
可只有陆洋知道,这人一离开工作,就成了个在重庆迷路的巨人。
导航看不懂,楼梯找不到,上坡下坎绕得他头大,明明一米九一的大个子,站在街头看路牌的样子,笨拙得有点可爱。
也正是这种到处乱撞的日常,让他一次又一次,遇见郑朋。
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第二次,是三天前。
田雷被导航带偏,绕到公司楼下的奶茶店,想买杯冰的降暑。排队排到一半,一抬头,就看见柜台后面穿浅蓝工装的郑朋,戴着一次性口罩,只露出一双干净的眼,正低头舀冰汤圆。手指细细的,动作轻,怕洒出来,认真得很。
田雷就站在队伍里,安安静静看了他三分钟。
少年太忙,没认出他。
第三次,是昨天傍晚。
他和陆洋去江边谈事,路过一个快递代收点。郑朋背着一个几乎快赶上他半个人大的快递包,满头大汗地扫码、搬箱子,T恤后背湿得透透的,可对每一个取快递的人,都轻声说谢谢,不抱怨,不偷懒。
田雷站在马路对面,抽了半支烟,一直看着他走进夕阳里,才转身走。
少年还是没认出他。
而第四次,就发生在现在。
晚六点,解放碑附近的小巷子人挤人,小吃摊的香气飘满一条街,冰粉、凉面、烤苕皮、酸辣粉混在一起,热闹得发烫。郑朋刚从奶茶店跑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外卖单,塑料袋勒得指尖发红。
他赶时间,低着头,脚步飞快,在人群里穿梭,嘴里轻轻念叨地址。
“3号桌……凉虾加冰……”
他没看路,一心怕超时。
刚转过一个拐角,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唔——”
郑朋重心一歪,怀里的外卖差点飞出去,他下意识死死抱紧。鼻尖撞到一片温热结实的胸膛,淡淡的烟草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扑面而来。
一只大而温热的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不大,却刚好把他稳住,没让他摔。
郑朋懵了一瞬,缓缓抬头。
逆光里,男人太高了。
一米九多的身高,压得人微微仰头才能看清脸。轮廓冷硬,眉骨锋利,嘴唇薄,不笑的时候依旧有点凶。可那双眼睛,却沉沉地看着他,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好笑。
是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郑朋每天打几份工,见几百个人,火锅店、奶茶店、快递点,人来人往,他记不住客人,记不住路人,更记不住一个只吃过一顿饭的顾客。
他眨了眨眼,眼里带着点被撞懵的茫然,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点喘:“对不起!你没事儿吧。”
一紧张,重庆话都轻了。
田雷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一米八的少年,在他面前依旧显得小。脸颊因为跑得急泛着浅红,眼睛圆圆的,像只迷路的小鹿,明明撞了人,自己先慌了,可怜又乖。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是火锅店那个干净清爽的少年。
可眼前这人,明显不记得他。
换做旁人,或许会觉得没面子,会开口调侃,会故意提醒。可田雷嘴笨,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他只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
他扶着郑朋胳膊的手没立刻松开,力道放得更轻,怕吓着他:“我没事。撞疼你了吗?抱这么多东西,还跑这么快,差评要扣钱?”
郑朋这才回过神,赶紧把怀里的外卖往紧了抱,连连点头:“快要超时了”
他垂着眼,睫毛轻轻抖,鼻尖小小的,嘴唇因为紧张微微抿着,模样乖得让田雷舍不得挪开手。
田雷目光落在他泛红的指尖上,被塑料袋勒出几道浅浅的印子,心里莫名一紧,下意识就伸手,想去帮他拎。
“我帮你……”
话刚出口,郑朋像被惊到一样,往后轻轻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
他不习惯和陌生人靠太近。
田雷的手僵在半空。
一米九一的大个子,愣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有点不自然地挠了挠后脑勺,嘴角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没生气,反倒透着一股藏不住的憨。
凶巴巴的外表,被这一个小动作,拆得干干净净。
郑朋看在眼里,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这人看着气场强,眼神也直白,可刚刚那一下,反而……有点傻。
“真的不好意思。”郑朋又道了声歉,抱着外卖往后退了一步,“我先走了,赶时间。”
田雷点点头,往旁边让开一步,长腿微微错开,给少年留出足够的空间,声音放得很稳:“慢点跑,路上车多。”
“晓得了。”
郑朋抱着东西,快步消失在拥挤的人流里。浅灰色的背影小小的,很快被淹没。
田雷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走远,直到彻底看不见,才慢慢收回目光。
陆洋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一脸看热闹:“可以啊田雷,第四次了。你跟这小帅哥怕不是有缘分,人家都不认得你,你还记到现在。”
田雷摸出兜里的烟,没点燃,只是夹在指尖转了转,望着郑朋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是有缘。”
他这人,向来慢热,像台老旧收音机,调频慢,杂音多,很难对谁上心。可一旦记住了,就忘不掉。
“这小孩,太拼了。”
陆洋啧了一声:“人家大学生,打暑假工挣钱,不拼咋整。你别一天到晚盯着人家,吓到别个。”
田雷斜他一眼,冷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像是那种会欺负人的?”
“像。”陆洋毫不犹豫,“你往那一杵,不笑都能吓哭小朋友。”
田雷没反驳,只轻轻笑了一下。
他没打算干什么。
就是觉得,重庆这么大,天气这么热,日子这么忙,能遇见一个这么干净、这么倔、这么努力的少年,是件挺舒服的事。
他不急。
反正,他要在重庆待一段时间。
而这个叫郑朋的少年,会一直在这座城市里。
——
没人知道,郑朋之所以把高考志愿全部填在重庆,不是偶然。
他外婆,是土生土长的重庆人。
小时候,外婆总抱着他,坐在老房子的竹椅上,给他讲重庆的山、重庆的江、重庆的火锅,讲磁器口的麻花,讲解放碑的钟声,讲夏天滚烫的风,讲冬天雾蒙蒙的天。
外婆说,重庆是座热闹、温柔、有人情味的城市。
听闻重庆的好,感受重庆的好。郑朋就悄悄下定决心:他要来重庆。
来走外婆走过的路,吃外婆吃过的东西,吹外婆吹过的风。
他拼命打几份工,是想早点独立,想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让外婆过上好的生活,想把外婆的故乡,活成自己的故乡。
这些藏在心底的话,他不会对任何人说。
更不会对那个第四次偶遇、却被他忘在脑后的一米九一大汉说。
郑朋抱着外卖,终于跑到指定的店铺,把东西稳稳交到客人手上,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抬头望向天边沉沉的晚霞,染红了大半个重庆的天空。
热气扑面而来,闷,热,喘不过气。
可他心里,却慢慢生出一点踏实的暖意。
这是他的新生活。
而他不知道的是,有一个人,已经在这座热气腾腾的城市里,悄悄把他,放在了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