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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外表冷淡,看起来总是很疲惫的学术狂人的印象很有反差感的是,迪鲁西教授似乎是知名影星诺顿坎贝尔的忠实粉丝。他甚至没有试图隐瞒过,每次上课时都大剌剌地把自己的笔记本桌面上那张笑容灿烂明艳的坎贝尔投屏到幕布上。学生猜了很久,甚至连资深粉丝都没见过这张照片。
迪鲁西教授不会是私生粉吧。这话一出,哄堂大笑。怎么可能呢!学生们作鸟兽散。
当然了,卢基诺的确不是、也不可能是什么私生粉。他对学生们的讨论毫不知情,下课后照样飞快地收好东西,看起来依旧那样神色倦怠,但是步履比平时更加匆匆地离开了学校。
卢基诺档案里填写的婚姻状况是已婚,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的妻子。没有特别找过档案查看的人都以为他未婚,他平时也这样表现,甚至一般情况下都是独居,偶有同事来家中拿资料也没见过第二个人影。今天是这个非一般情况,他到家的时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但是从中隐隐透出一些明亮的灯光。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他走到楼下的时候,家里的两只狗就已呜咽地叫起来,诺顿倚在门边等他,狗还围着她的裤腿转来转去。卢基诺把包放到鞋柜上,亲了亲她的脸颊,无奈地笑道:“亲爱的,你忘了现在是冬令时。”
那好吧。诺顿低低地笑起来,不甚满足地勾着他的脖子又补上一个热吻。她忘了卸掉口红,卢基诺吃到一些奇怪的化合物味道,很快结束了这个吻,问:“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你一定没有看我发给你的行程。”诺顿挑眉,“明天要进新的组,我只能回来住一晚。”
“噢……好吧。”卢基诺失落地把头埋进她的颈窝,闷闷地说,“我要什么时候才能过上每天都能见到你的生活?”
这种话他说了太多次,本来以为这次也只是一句无用的抱怨,没想到诺顿似乎真的认真考虑起来:“嗯……等我拿到金磁铁奖怎么样?亲爱的,你知道我只缺它就大满贯了。”
坎贝尔三十出头,婚龄已长达十数年。在她这个年纪,国内电影奖项几乎拿了个遍,实在罕见。但付出的代价是,这十几年间几乎没有时间和卢基诺相处。她黏人的丈夫对此早有怨言,诺顿为此苦恼很久,最终选择听从经纪人的劝解,在功成名就之后将更多时间投入生活,而不是永远干不完的工作。
说起来,和卢基诺在一起的时候,她还没有想过自己最终会踏入这一行,更没想到自己会取得这么大成就呢。
那时卢基诺还是个大学生。他读书早又跳了几级,年龄比同学都小一些,平时教室、图书馆两点一线,不太与其他人同行。
诺顿注意到他很久。她在大学城的小吃店打工,因为长得太漂亮,没来几天店内客流量涨了两倍不止。老板是个好人,不仅没有压榨她的劳动力,反而每周放她一天假。学校奉行有教无类的准则,单纯在图书馆里借阅不需要学生证,她便乐此不疲地把时间消磨其中。
卢基诺常常出现在最靠近墙角的位置,诺顿把这个面孔记得很深。不是因为长相——她自己有着太漂亮的一张脸,反而对其没有概念了——而是因为他总是独来独往,在图书馆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似乎看起书来注意不到外界的状况,诺顿在图书馆收到过几次写着wechat或者手机号的小纸条,面无表情地把它们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却从来没见过卢基诺抬起一次头看这些纷纷扰扰。就像他光顾店里一样,也喜欢坐在最偏僻的角落,边吃饭边在手机上写写画画。
店里的人更加猖獗,不局限于给她递小纸条,过分的总是趁着她在店里打转时冲着她吹口哨,在转身时又扮做无事的样子。诺顿冷着一张脸把盘子按在桌上,摔得砰砰作响。她的学识、她的财富比不过他们,但诺顿在心里发誓,只要老天为她打开一条缝隙,他们连给她擦鞋的机会都不会有。
当然,这不是她注意到卢基诺的缘由。人们常说,与迪鲁西英俊的外表恰恰相反的是在人群中过于安静的性格。但和那些文弱腼腆的书呆子不同,诺顿在他身上嗅到一股同类的气息,他的安静似乎只是对周遭心不在焉,如潜龙在渊暗自蛰伏着汲取养料。诺顿坚信他们是同一种人,等到根系攀延进坚固的岩层中,枝叶会以令世人震惊的速度疯长。
直到在蹭课的时候,她恰好坐到了卢基诺的旁边。心无旁骛的青年破天荒向她搭话:“同学,原来我们是一个系的。”
原来他笑起来那么好看。诺顿还没来得及解释,又听见他絮絮叨叨说:“其实,我想对你说很久了……我有看到那家店的招工广告。向导员申请勤工俭学可以去食堂打工,每天只需要两个小时,工资比校外差一点。加上助学贷款应该可以轻松很多,在校期间有全额贴息,毕业后利率也不高。”天知道他怎么会知道这些政策。在诺顿的注视下,他顺了顺自己及肩的发辫,解释道:“我、我只是觉得,你那么好学,不该把时间都耽误在打工上。”
“谢谢你。”诺顿没忍住笑起来,“可我不是学生呀?”
相熟起来才知道,卢基诺也暗地里关注她好久。和想象中不一样的是,他似乎的确腼腆、斯文?在一起后诺顿带他回自己的小出租屋,楼道里破败脏污,从没有物业来清洁这些,他也没有皱一下眉,看到那间窄小却整洁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单人床才紧张起来,红了耳根:“今晚真的让我住这里吗?”
诺顿坐在床沿冲他挑眉:“不然呢?谁叫你耽误了门禁回不去宿舍。”
“我还是出去找个……”
“嘿,节俭一些。”诺顿不满地打断他,“你在害怕什么?”
好、好吧。卢基诺拗不过她,和衣躺在床上。身边的呼吸浅浅的,皮肤搁着布料贴在一起,明明只是正常体温却显得那么灼热。五岁后就没有再和人躺在一张床上过,卢基诺辗转难眠,最终还是小心翼翼把诺顿环在怀里,轻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后来也是在这张床上。那时卢基诺顺利保研,跟了自己理想的导师。诺顿自学拿到高中学历,正要自考本科时被某选角导演看中,邀请去做知名导演的女一号。说起这件事时卢基诺躺在床上看书,她枕在卢基诺的肚子上,捏着男友的手玩,举重若轻地说起此事。
翻书的声音戛然而止。卢基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啊,我听说娱乐圈很混乱。”
诺顿翻身跪坐在床上,紧张地看着他。他会阻止自己吗?她想,如果他不同意,自己恐怕也未必会听从他的劝阻,只是会很难过、很难过。但卢基诺也坐起来,侧身在床头柜里翻找。没过多久,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诺顿:“签合同的时候留个心眼,不要签太高的违约金。如果、如果真的被欺负了,就先回来,等我毕业了再一起努力。”
他越说越难过,一想到要和诺顿分开,话止不住地变多:“这里面是我攒下来的研究生津贴……你一个人在外面,不要舍不得花,听说那里捧高踩低,你不要委屈自己。”
“卢基诺,你的身份证在学校吗?”诺顿突然打断他。
“在身上,怎么了?”
“明天跟我去一趟婚姻办公室,怎么样?”
这场婚姻的起源完全是一时冲动,但多年过去,有过矛盾、有过分歧、有过争吵,却从来没有后悔过。诺顿的事业起点很高,第一部作品就是最佳女主角的提名,此后顺风顺水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挫折。刚认识她时,她性情沉郁安静,随着事业的发展,越来越多人喜欢她,也变得愈加自信。走在大街上都能听见粉丝对着她的电子屏窃窃私语,卢基诺听得刺耳,眉头拧得更紧,却只能快步走开。
偶尔诺顿回家,便不是很想动弹,早早洗漱了靠着枕头看书。她总是很努力,即使在功成名就之后,又有着充沛的精力,就连卢基诺聊起他那些对业外而言枯燥不堪的实验数据也能听得兴致勃勃。卢基诺在浴室捣鼓了半天才出来,浴袍裹得严严实实。
他还没有爬上床,诺顿就放下了手中的书,迫不及待地把他按倒,跨坐在他身上。动作间浴袍被扯开好大一条缝,露出白花花的胸脯,诺顿费了好大工夫才将视线移开,轻柔地抚摸他的眉毛,像是要拂去所有不忿。“怎么了,亲爱的?”她问。
卢基诺摇摇头,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说:“我去做了结扎。”
诺顿一愣。
上次回家时,他们谈过这个问题。卢基诺不爱看诺顿的作品,第一次他们在家里,窝在床上用电脑看她的出道作,看到后半段的吻戏时就黑着脸挪开电脑,一个人闷闷不乐地钻进被子里。诺顿笑着压住这团大棉被:“生气啦?”她把卢基诺从被子里翻出来,认真地解释了借位的原理,在丈夫下撇的嘴角和忧郁的目光攻势下郑重立下保证,再也没有拍过感情戏。后来卢基诺看她再三强调绝对没有其他男人的电影,看到进度条跑到一半时女配角们莺莺燕燕般围绕着她仍然止不住地泛酸。“连女粉丝都可以叫你老婆,我却不能。”卢基诺终于告诉诺顿自己的感受。
那天他们几乎花了整个傍晚去谈论这个问题。卢基诺想要能够和她牵着手出现在人前,就像他所见的普通夫妻一样,或许晚饭后能够并肩在湖畔散步,从金波粼粼走到静水无澜,走到人生的薄暮。或许他们还能有一个孩子……诺顿一直认真听着他的假设,听到这里严肃地捂住他的嘴,毫不留情将他打断:“Luchi,我毫不怀疑三十年、五十年后我还是如此爱着你,但我不可能有孩子,永远不会。”
结婚前他们从未说起过这事,卢基诺显得有些失落,但没有坚持。诺顿还以为他要花很多时间去接受呢,没想到下次见面卢基诺就悄无声息地做出这样的事。“疼吗?”她问,“我真不敢相信你一个人经历了一场手术,你口渴时要怎么办?”
很奇怪,心里所有的涩味都烟消云散,像下午三四点时躺在春日的草地上晒太阳一般暖洋洋的。“还好吧。”卢基诺老实说,第一天有一点,但他恢复得很快,第三天就没有什么症状了。他仿佛要给诺顿出具一篇实验报告,诺顿竖着耳朵认真听完,总结道:“虽然我不希望你再经历什么手术,但如果真的再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好吗?”
她严肃的模样就像一只观察人类的猫,卢基诺忍不住坐起身吻她,把彼此搂得更紧。衣袂交错着在床上摩擦发出簌簌的响声,很快已经无法起到任何遮蔽作用。“那你可以直接进来。”诺顿趴在他身上,贴在耳边调笑道。
第二天,他们就去领养了两只狗。诺顿美其名曰怕卢基诺一个人在家寂寞,但卢基诺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是她预谋已久。说来也怪,虽然平时都是他在照顾,但两只小狗总是更亲近诺顿,就算如今已垂垂老矣很少动弹,诺顿每次回家时总是第一时间到门边迎接她。
她深知卢基诺为自己付出了多少,多么爱着自己。她二十八岁那年片场出事,在爆炸中心当即被送进icu,不知过了几天才清醒过来。没有人说要通知卢基诺,但睁开眼看到的竟是趴在床边小憩的卢基诺。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好转,卢基诺也很快醒来,又惊又喜地握着她那只没有针头的手,想说什么却哽咽着说不出来。
诺顿脸上火辣辣地疼,艰难地把脸转到另一边,不想叫他看见自己狼狈丑陋的模样。她根本还说不出话来,但卢基诺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不停抚摸着她的手背,像平时安抚她时摸她的脸一样。“亲爱的,你现在的样子也不能破坏你的美。”他不说什么毁容了我也依旧爱你的话,反而这样劝慰。
这反而是精准抓住诺顿的小辫子,让她不再那么排斥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出院后诺顿在家里歇了很长一段时间。照料小狗、料理家务、等待卢基诺回家,就像从前卢基诺做的一样。她有一种骤然从高处跌落的感觉,站在平地上仰头审视着自己的来路。
如果他们不曾相识,卢基诺或许会是一个醉心研究的教授。她想,他们刚在一起时,卢基诺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在一起之后却承担了更多家庭琐事,越来越娴熟。反倒是她,手上的茧在各类名牌护肤品的作用下都快失去了痕迹。这不是说她心中产生了什么愧疚之类的情绪。坎贝尔想要,便会得到,她坚信自己对丈夫的爱毫不逊色于世间任何,只是突然领悟到家庭是多么温暖的所在,能让最顽固的蚌露出柔软的内胆。
她的伤还没完全恢复,出门时脸上还缠绕着厚厚的绷带,因此反而不用担心被人认出来。卢基诺写完板书,在教室看到一个夺目的白色脑袋,忍不住笑出声来。下课后这位打扮出格的同学故意留了下来,等着教授走到桌前忍着笑问:“同学,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用怪里怪气的声线答道:“教授,我想问你——你有女朋友吗?”
“我没有女朋友。”卢基诺笑,在诺顿横眉之前赶紧补充道,“老师已经结婚了。”
我的妻子美丽大方、温柔体贴、聪慧坚韧、勤勉豁达、善良淳厚……在目光的威胁下,卢基诺用尽毕生词汇量,说得几乎不像诺顿了,终于被宽容放过。他们牵着手往卢基诺的办公室去,就像卢基诺曾经设想的那样。他没想过这梦会实现得这么快,但看见爱人脸上缠绕的纱布时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诺顿能好好的,总是不能站在蓝天下行使作为伴侣的权利,又如何呢?“诺顿。”他说,“一定会好起来的,我相信你,不会被任何困难打倒。”
“当然如此,因为有你在我身后。”
就如卢基诺所说,在诺顿出院之后,固然戏路大幅变窄,但凭着她多年来的努力和自身积累的底蕴,反而事业节节攀升。
也是自那之后,卢基诺的存在才被她的工作团队周知。在她为了工作节食到几乎厌食的时候,助理甚至偷偷打电话给他。“Boss听到您的声音,能多吃点饭。”卢基诺几乎怀疑这是诺顿故意派来哄自己的,但仍美滋滋地跟她煲电话粥去。
这样的事多了,粉丝也影影绰绰察觉到“坎贝尔的情人”这样一人的存在。从来洁身自好连感情戏也不拍的坎贝尔传出绯闻,涉及的另一半到底是谁?圈里圈外几乎都被猜了一遍,却无人能想到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迪鲁西教授。卢基诺不常看娱乐新闻,发现粉丝风风火火的猜测时,每看一个人名被提起时心中就像被谁揪了一把般难受,却又忍不住自虐似的潜伏在粉丝社区里窥屏。他是多么一个爱吃醋的人,为此事不知跟诺顿说了多少次,总是得到她无奈的回答,终于得到她答应公开的承诺时反倒难以置信了起来。
“真的吗?”卢基诺问。
诺顿看着他,眼神似乎在放空。他等了许久,紧张得像回到告白前等待她的回应,良久终于听见诺顿说:“Luchi,你知道的,我工作是为了能生活得更好。但美好的生活就是跟你在一起,不是吗?”
答应卢基诺后,她就处理得很快。拿奖本是十拿九稳的事,在颁奖典礼结束第二天就发布了直播通知。
“我也要出镜吗?”事到临头,卢基诺反而紧张起来,得到妻子斩钉截铁的回答:“对。”他被打扮得像个男明星一样,被拉到镜子前接受妻子满意的检阅。“事实上,你确实比很多人都要帅了。”诺顿夸赞他,“粉丝们一定会夸我的眼光的。”
她被敏锐的丈夫抓住话柄:“在你眼里还有比我更帅的?”支支吾吾解释不能,理亏地吃下好几记眼刀。
卢基诺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他现在就得到的生活。一个人做手术时,他就做好了或许始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并非单身的心理准备,但现在他三十三岁,已经评上名牌大学的教授,拥有一名感情甚笃的妻子,愿意在事业巅峰时为他们的关系站在他面前遮风挡雨。
“我会不会耽误你了?”公开隐婚丈夫之后诺顿失去了很多粉丝。卢基诺不知道她是不得已还是自主选择,看见她减少了不少通告,长期留在家中时又忍不住忧心忡忡。
“我总是不在家的时候,你会觉得我耽误你吗?”诺顿问。他诚实地摇头,正如诺顿亦不觉得他们的爱情会是任何负担一样。有人骂她文化水平低才找个教授当老公装面子,迟早会被甩掉,但诺顿已经不会在乎这些言论。她再一次和卢基诺手牵手走在学校的鹅卵石小道上,脸上没有纱布,也没有墨镜。她想起受伤在家那天出门找卢基诺前的所感所想,将它们一一告诉卢基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Luchi,我很抱歉让你一个人承担了那么多……家里的事情和对感情的焦虑。”卢基诺心里几乎要滴下蜜糖来,如果不是场合不合适,他多么想抱一抱她,告诉她自己并不介意,因为他们的爱是最锋利的矛,足以刺破一切壁垒。但他要开口,面前出现了又惊又喜的粉丝:“咦……?坎贝尔和坎贝尔姐夫!”似乎想要上前来讨要签名。
卢基诺黑着脸发现那是他的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