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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逸醒来的时候天还是冷冷的群青色,他没睁开眼睛,先伸手一捞,身旁却空荡荡的,被子却还凌乱地被留在原地,留有余温。再一探,里头的萧小一正睡得四仰八叉,那手感又热又软,他于是顺手捞住它的肚皮狠狠一揉。
平日里萧逸有晨跑的习惯,很少比你起得晚。他顺了把额发,抬起手机看时间,迷迷糊糊想起你正要去巴黎出差,启航日就是今天。
时间显示4:32,他记得你的航班是七点半起飞,寻思着这个点你大概率已经出门了,多少觉得有些没劲。而此时房门外响起小狗们哒哒的脚步声,你轻声和小狗们道别的声音飘进了他的耳朵。
他嘴角一翘,暗道自己真是个幸运鬼,遂尔倏地起身拽过床脚的上衣,往头上一套,三两步奔出房门。
房门外你正给萧小四作道别吻,听到卧房的动静,抬眼的神情像忽然看到一朵烟花。耳边的头发随着你的动作掉了下来,你随手将它们别到耳后,他看到他送给你那条手链顺着你的手腕向下滑了一小节,上头串着的小小雪人,在你的手腕轻轻跃动着蹭过你的手腕的茧——那是一只常年画图,设计师的手。
“吵醒你了吗?”男人迷迷瞪瞪的模样似乎是让你有些想笑,却同时又让你露出懊恼的表情,“是听到行李箱的声音了吗?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你的话就像是轻轻在萧逸心上轻扫了一下,他眨了眨眼,一点点困意融化在你的声音里,让他感觉轻飘飘的。明明已经是你该出发的时候了,他却没骨头似的挂到了你身上,将头埋进你的肩窝,瓮声瓮气地说:“不吵,吵点儿才好呢。醒都醒了,我送你?等我两分钟。”
“我已经叫了车。”你拥抱正要去洗漱的萧逸,轻声回应,生怕把他的瞌睡惊跑了似的。随后你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头,头发跟他本人一样,又倔强又灵巧,在你指尖窜来窜去,发尖凉丝丝地打在手背上,“没事的,我自己过去不麻烦。你们今天还有访谈不是吗?好好休息,到了我会看录播,打扮好看点,替我和蒲宁他们问好。”
“小半个月要见不着,咱俩圣诞节都不能一块儿过,你倒是挂念着他们。”他回抱你,也不介意你哄孩子似的“把戏”,反而配合地蹭了蹭你的脖颈,要将孩子演到底一般,讲些“埋怨”的话。
“你是哪里来的幼稚鬼?快从萧逸身上下去。”你忍不住笑,手上多用出几分力,“至于圣诞节嘛……你到时候再谴责我也不迟。”
只听他咯咯地笑,鼻息洒在你的脖颈,痒痒的,一双手臂搂你更紧:“行,我倒要看看我们萧小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个幼稚的男人又得寸进尺地凑到你跟前来,“不让我送的话,早安吻起码给一个?来。”说罢他略有些夸张而刻意地撅起嘴。
你自知劝不动他去睡觉,于是叹了口气,伸出食指和中指夹住他的嘴唇:“No,我不跟没刷牙的男人亲嘴。”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洗漱间,萧小二三四以为爸爸要带它们出门,追着萧逸蹦蹦跳跳地窜来窜去。洗手间里的男人咬着牙刷,口齿不清地喊道:“萧小四,稳住你妈!”然而被叫到名字的小孩会错了意,叼着牵引绳就冲回洗手间门口放下。它邀功似的汪汪两声,没料想它那被吵醒的大哥萧小一却飞过来邦邦给它两拳。这鸡飞狗跳的场面惹得你哈哈大笑,恰逢此刻,你的手机叮咚作响。
“萧逸!我车到了,先欠着等我回来亲吧!”你朝着洗漱间的方向挥了挥忽闪着的手机,就这么嬉笑着推开门离去了。
咔咔——砰。
萧逸缓缓睁开眼睛,身旁不远的行李托运处,一位旅客正将自己的行李箱收杆,放上传输带。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靠在花坛上睡着了,还久违地做了个梦。长时间保持不舒适的姿势,让他肩颈酸痛,交叉着的手臂完全失去了知觉。他麻木地甩甩手,转了转自己的颈椎,日光透过头顶高高的桁架刺进他的眼睛,晃得他一激灵,人声嘈杂这才慢慢爬进他的耳朵。
机场十年如一日地繁忙着,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不管是夜晚还是清晨,人的总量似乎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萧逸揉了揉隐痛的太阳穴,站起身,正要去洗把脸清醒清醒,就听身后有人叫住他。
“萧先生!您在这儿呢。”是负责与他对接的年轻地勤工作人员,见了他,姑娘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刚一直没联系上,可算找着您了。这是您的临时签证,我给您送来。”
萧逸接过她递来的签证,过一遍信息,将它收进包里。见地勤姑娘跑红了脸颊,额头冒汗,似乎是找了他很久,萧逸于是向她微微低头致歉:“不好意思。”
“没事儿,没事儿。”姑娘局促地摆摆手,看萧逸面色憔悴,关切地建议道:“拿到签证就可以先过安检了,您要不要到休息室睡一会儿?那里可能会舒服一些。”
萧逸不置可否,单刀直入地询问:“今天的航班情况怎么样?”
“目前已经解除雷暴预警了,”她像是带来了唯一的好消息那样回答,“最迟中午就能起飞。”
萧逸面容有一丝松动,朝她点点头:“谢谢。”
地勤姑娘带着萧逸与今天要前往巴黎的家属们会和,自那天你搭乘的航班失事以来,这已经是第二批要前往事发地认领遇难者的家属。接待室里的人们平均年龄似乎相较于前一批次而言更年轻些,而蔓延在屋内的悲伤却没有消减。
萧逸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将背包搁在隔壁的椅子上。坐下的瞬间,他一阵耳鸣,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疼欲裂,于是他将脸埋进指尖,有些暴躁地按揉额头,效果甚微,刺痛感迟迟没有得到缓解。
叮——
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他拿出来一看,是一则公众号推送的花边新闻。萧逸烦躁地想要将它点击删除,却误触进入文章。等他退出公众号,再回到消息记录界面时,置顶那个女孩的头像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瞳孔,他这瞬间又忽然没了任何情绪。
那张照片是他拍的,画中那个女孩子露着八颗大牙,笑得格外灿烂——乃至有些夸张,头发乱糟糟的,面朝着屏幕这边身体前倾,好像下一秒就要冲过来抢走他的镜头。
他记得你之前总嫌这张照片不够漂亮,表情不够优雅、体态不够端庄,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不修边幅。但萧逸很喜欢,总是会把它翻出来看了又看。
“你怎么总看这张?副乳好明显,还笑得满脸横肉,法令纹凹陷。不好看。”女孩某天忍不住问他,似乎是切实地困惑。
“副乳是什么东西?”他反问,又反驳,“这张多可爱啊,头发乱糟糟的,有种真实感。”
“喂!”
“特可爱,不骗你。而且什么叫满脸横肉?就是要放开了笑,这张笑得特好,叫人看着就喜欢,真的。”
那天你似乎向他解释过什么是“副乳”和“法令纹凹陷”,但他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他只是发自内心认为这张照片里你的模样是开心的,他也只在乎这个。
某天他突然发现,你将头像换成了这张照片。他心里高兴得紧,面上却不想丢了酷哥包袱,只潇洒地送了你一句有品味。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他看什么都顺眼,晚上还破例给毛孩子们开了罐头。
从回忆中抽身,他这才想起来呼吸,空气穿过发紧的喉咙才到达肺。萧逸忽然后知后觉地想,那天应该要坦诚一些告诉你他很高兴,或者试着套你的话。他其实真的很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喜欢上照片里那个开心的自己了?
现在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萧逸我回不去了,鸟卡进螺旋桨里头,马上要坠机了】
【对不起】
你最后传来的这两条消息在萧逸的意识里冲撞,大脑就像某个坏掉的广播,把同样的话反反复复念给他听。或许这是他头痛的“罪魁祸首”,可他只要一静下来,就会想到你。
那天在你航班飞行期间收到消息,他第一反应是空白的,还没等他回过神来,手就已经自顾自拨出你的号码。当听到通话接通的第一声“嘟——”音响起时,如坠冰窟的恐慌瞬间从脚底冲上他的脊柱。
嘟——,嘟——,嘟——。对不起,您拨打……
他没有等机械的电子女声说完,立马挂掉了电话,疯了一样冲出餐厅,也不管身后还在往嘴里塞烤肉的蒲宁他们如何叫着喊着询问他怎么了,他就这样一边冲向自己的车,一边反复拨号。
对不……
对不……
对……
萧逸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到达机场的。他将车子扔在外道,撞开了安保人员,无视他们“站住!”的吼声,冲进国际出发大厅,趴到咨询台前,几乎是低吼着,一张口问的是:“今早去巴黎的航班,有没有现在还没飞的?!”
“什么?!”前台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没听清他的问题。几名安保人员追着冲来围住萧逸,将他压在原地。
“今早飞巴黎的航班有没有延误到现在的?!”胸口被按在柜台上,身体正被紧急搜查,萧逸表情狰狞,一味喘着粗气,狼狈而迫切地询问。不少人听到了动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朝这边投来探究的目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先生您冷静一些!我会帮您查询。您先……什么?”他正对面的工作人员正试图让萧逸配合安检,她邻座的同事接了个电话,忽然扯住了她,与她耳语几句。随后她瞪圆了眼睛,两人一来一回说了些什么,声音很小,叫人听不清。随后只见她摆了摆手,眼神向安保人员示意,对萧逸说,“抱歉,我再确认一下,请问您刚刚说的是去哪里的航班?”
某种预感冲上了萧逸的额头,他几乎是恳求一般询问:“今早六点半……”
“萧哥!”这时蒲宁和沈青寒追了上来,心急如焚地喊他,无意间盖过了他的询问。两人冲上来,一面分开安保人员与萧逸,一面念念有词说他不是坏人。
萧逸的手机铃声适时地响起,让他肾上腺素飙升。
他就知道!
他如逢大赦般抬起手机就接通:“宝……”
“您好,这里是光启国际航空应急援助中心的工作人员。请问您是萧逸,萧先生吗?”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