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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驱马往草原的南方去。每年春天他都来,年复一年地坐在这里眺望海峡的彼岸,等喝完了青阳魂他就返程。可是天拓海峡那么宽广,即便是羽人的视力也难以望见那边。于是他只是喝酒,水囊中的酒好似饮之不竭,他一口一口地喝,喝到日头将将要落下,最后一抹残阳闪烁在雪白的马背上,金光跳跃。
女孩抱着腿坐在他的身侧,夜风轻轻吹过她有些干裂的脸颊,肩头御寒用的狐毛挠得她有些痒。她也静静的不说话,只是瞪着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把下巴抵在膝上,学着大君的模样眺望远方。眼睛黝黑的人总是更固执些。
他看着她眼睛的时候总是想起一个朋友,又或者是另外一个朋友,他想起谁时,另一个人都活生生地同时蹦出在他脑海中。他谁也奈何不了,只能任他们在他的脑子里撒欢。等到他们都累了,三个人也这样并排坐着,抱着腿眺望南淮繁华的景观,也这样静悄悄地不言语,只有温暖的体温从他们紧挨的地方传来。
那样的温暖在他年少时弥足珍贵,于是三个人都懒洋洋地不愿动弹,雏鸟般挨在一起相互取暖,困意翻涌,不知谁带头打了第一个哈欠,转眼睡倒一片。息辕推门而入时便是这番场景,他愣了愣神,下刻将迈入门中的那条腿收回,双手阖门,对着身后的息衍摇了摇头。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息衍神色莫名,好笑地拿烟枪点了点他侄儿的脑门,慢悠悠地说。“既然如此,你也去歇着吧,我看花去。”
春日的日头正好,斜斜地照进檐下,这位懒散的长辈背着手走远,他叹着好春光啊随即没入转角消失不见。息辕立在那片日头中等候片刻,直到脚步声都不再听见,才收回视线。他离开时回头从微敞的竹窗往里望了一眼,三人好似从睡梦中惊醒,正左顾右盼寻老狐狸的身影,三张顶着半边红印的脸上如出一辙的惊恐。
他哑然失笑,却不进去解释,只是悄无声息地偷溜了出门,徒留三人…不,两人等候许久。羽然是偷溜来给太子们当伴读的,睡了个饱便没了陪他们的心思,打个招呼翻窗跑了。阿苏勒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你可以走门”,羽人一根羽毛的影子都见不着了,他泄了口气,转头便见姬野直愣愣地盯着木桌,神色肃穆,好似上面刻了绝世的武谱般。
姬野?姬野。他摇了摇姬野手臂,一叹再叹。姬野使劲眨了眨眼睛,缓过神来,按着肩活动了下肩颈,骨骼爆出噼啪的响声。人呢?他打着呵欠问,黑瞳还湿润着,勉强能算得上他生平为数不多温润可亲的时刻。阿苏勒摇摇头,起身把推开的竹窗阖上,一张纸悄然飘落。他捡起来一看,面色顿时有些惨白,姬野好奇凑来,只见上面写着:叔父让你们醒后围着南淮城跑一圈。
两个半大的少年面面相觑,同时摆出一个苦不堪言的表情。但谁也不敢拿息衍的话当耳边风,谁知道哪个过路的老农就是他的眼线?于是那日的午后,羽然从不知哪潇洒回来时,撞见两只跑得浑身汗湿的好友,气喘吁吁地靠在树边,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女孩流露出一些笑意来。
“我原以为那样的日子很漫长,久到一日可以只做一件事。”大君缓缓地说,他把水囊挂回马鞍上,起身拍了拍沾在狐裘上的草屑,“走吧,很晚了。”
他伸出手来。
姬野不假思索地握上去,准备借个力一举翻上屋顶,然而身后传来一声“我来啦!”轻飘飘的重量极快地拂过姬野的肩头,阿苏勒只觉得眼前白色的裙摆一闪,羽族少女的声音伴随着破空声一掠而过。羽然在屋脊上站定,回头朝姬野和阿苏勒比了个鬼脸。
你就不能等我先上来吗?姬野不客气地抱怨着,被阿苏勒拉了上来。他们并排躺下,带着凉意的风拂过每个人的发角,露出三双同样朝气蓬勃的眼睛。今晚好多星星啊。阿苏勒说,在草原的传说中,每个人死后灵魂都会回归盘鞑天神的怀抱,变成星星。每个人生前的作为不同,化作的星星大小也就不同,但是只要存在过,就会被人看到。
好俗套的故事。另外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这种故事大概在每个人的童年都被拎出来讲过吧?故事的结尾说所以你要做个好孩子,因为先辈们慈爱的眼睛会化为星星看着你的所作所为。但他们默契地没有说出口来,真同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般,默契地捧场。
若是真在天有灵,蔷薇皇帝看到现在的大胤朝会气得活过来吧?姬野将手臂枕在自己的脑后,漫不经心地说。或者阴兵借道?我挺感兴趣的。阴兵借道是什么?羽然也颇有兴致地接口。就是…姬野认真地思索片刻,就是白骨骷髅吧?他不知道想到什么,自己笑了一声,继而问。行兵时最轻便的甲都有二三十斤,不会压散架吗?于是三个人脑海里阴森的场景被一扫而空,转而变成了被铁甲压塌的白骨堆,不知道骷髅军医们会不会接骨,想来也是一个大工程。
不准对先人不敬!羽然抬手拍了一下姬野,倒没有真责怪的意思。万一真有呢?小心到时候让你跌河里去。姬野不为所动,倒是阿苏勒颇以为然地点点头。话题一下被扯开了,像断线的鸢筝被风吹得四处飘摇,谁也猜不到落点。讲到最后还是羽然先站起来要离开,两人这才注意到她没有穿鞋,竟然赤着足随他们跑了大半个南淮。我不是走路来的。少女神神秘秘地说,你们两个人就留在这里晒月亮吧!说着她赤足在屋脊上跑动起来,月色洒在她赤裸的脚背上,她借着风轻轻一跃,羽毛一样飘远了。两个少年看得目瞪口呆,彼此大眼瞪小眼,说着羽人没有重量么又重新躺下。
没有了少女顿时陷入安静之中,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彼时也不是什么推心置腹的场景,于是两个人都抱着头看夜空,月亮渐渐移到中天,姬野忽然说你真的信人死后会变成什么鬼玩意儿么?他说这话时依旧看着天,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阿苏勒差点以为是他的幻听。
什么?阿苏勒扭头去看他,只看见一双沉静的黑瞳。那双黑瞳的主人也看向他,在对视的下一秒躲闪地移开视线。没有。他闷声说,你当我没说吧。阿苏勒盯了他一会儿,说,我信的,如果不信,对还活着的人太残酷了。
姬野不再吭声。
那双黑沉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望着天上的繁星。大君牵着马慢慢地往回走,女孩收回视线,抓紧了马鞍。大君和他们,是很好的朋友吗。我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们。
是啊。大君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很久后说。曾经。
大君和他们断交了?因为什么?
人一生便是如此。大君悠悠地说,像在讲他人的故事。你要找一个归所,可是天地便是一个巨大的迷宫,也许你奋力地前进,却离自己想去的地方越来越远。
这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女孩茫然地说。
你还不懂。大君说。寂,希望你一生都不要懂。这些大人才懂的事,太残酷了。等你变成大人再来问我吧,别害怕,我答应过一个人,会保护你的。
女孩没有问是谁,在那一个刹那间她忽然碰触到了大君口中的残酷,或许在短时间内她都不会想知道这个谜面的答案。她紧紧地抓着马鞍,不安地抠弄着上面风霜留下的痕迹,还是忍不住问。他…变成星星了吗?
大君没有回答,他牵着马往前方去,冷冷的夜风吹掉了几朵未知名的白色小花,像落了一场来的太晚的雪,盈盈飘落在草原上。尘归尘,土归土,盘鞑归盘鞑,墟荒归墟荒,无论如何,百年之后,他们的名字又将闪耀在同一片天空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