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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说有没有可能,奈费勒是无性恋?”
状若闲聊般抛下这句石破天惊的话之后,阿尔图在面前的红发剑客的脸上收获了意料之中的震惊神色,而后是沉思,最后则变为了一丝了然:
“你对他有意思?”
“我没说过!”阿尔图反应极快地否认。
良久,他又犹疑道:“很明显吗?”
“不好说,”奈布哈尼颇有一丝兴味地端详着对面人,“但一般情况下,苏丹不会关心维齐尔的性取向。”
02.
“我以为你们只是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在听完阿尔图的一番暗恋心事自我剖析后(他看起来憋了很久了),奈布哈尼如此评价。
“我们现在确实也只是关系好的同事。”阿尔图叹气。
从政敌到君臣,改朝换代带来的改变似乎只是削减了几分反对三的威力,将奈费勒从全心全意喷自己转为了大部分时间帮自己喷别人,小部分时候转过头来说看什么别以为您就没问题了,关于您的想法臣有以下几点建议……
建议一二三四,嘴唇张张合合,阿尔图望着他的维齐尔,只觉得奈费勒今天嗓子好像有点哑,他早上是不是又没喝水?
这就是问题所在,奈布哈尼指出,你们不能只当同事。
“那当什么,让他当我的苏丹娜吗?”阿尔图瞪大了眼睛,“他会命令他的鹦鹉把我的脑袋啄烂的。”
什么东西,刚刚不还只是在揣测男同事的性取向吗,怎么这就畅想到结婚了?奈布哈尼无语,他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你要让他抛开苏丹这个身份,意识到你是一个可以动心的对象。”
微妙的情感都是从比较私人的时刻诞生的,你们没有独处的时候吗,阿尔图。
03.
当然是有的。
在月光下,庭院里,在改朝换代前夕的毒箭两侧,他们分享那些冒着火花的想法时,眼睛里总是只有彼此,但可惜没等那些灵感孕育出更为清晰的构思,阿尔图就一手拎着前苏丹的脑袋,一手把在台下鼓掌的奈费勒拽上了台。
宣布这将是我们的维齐尔时,他们相握的手在微微颤抖,阿尔图分不清那来自于自己还是奈费勒,只是后来每次回忆起这一天,他都觉得心跳格外吵闹。
奈费勒会和他抱着相同的感情吗?阿尔图不确定,他回想私下密会里对方看自己的眼神,但先涌上的却是双手相握时的触感,奈费勒的手比他的要小一些,略低的体温加上指节上缀着的指环戒指,包裹在掌心却显得柔软……
“停一下,停一下。”奈布哈尼忍无可忍地打断已经神游天外的人,“你能别这么笑吗?”
阿尔图正襟危坐:“朕有在笑吗?”
04.
总而言之,改朝换代木已成舟,现在要抛开男同事讨论男同的事似乎没有那么容易,但奈布哈尼说你别急我有个办法。
“心疼是爱的起点。”他抛出了一个理论。
“这又是什么意思?”阿尔图皱眉。
“你必须创造一个时机突破你们之间的距离,”奈布哈尼说,“把你脆弱的一面露出来,他看见了,心疼了,就会意识到:‘啊,我是不是有点喜欢我的苏丹呢。’”
阿尔图:“你说的这个人是奈费勒吗?”
“你别管是不是,你就说你想不想抱着奈费勒听他安慰你吧。”
……阿尔图点点头。
“那就听我的,去找他哭,狠狠哭,哭个响的。”
05.
怎么哭,如何哭,也是个问题。
身为新任苏丹,一国之君,奈费勒的未来老公,阿尔图还是很需要在乎自己的形象的,莫名其妙地扯着奈费勒的袖子一通大哭当然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几番讨论后,他们定下了“为了国家政事殚精竭虑地落泪”这一场景,非常严肃,非常庄重,非常有内涵。
时间选在一个在书房处理政务的夜晚,新朝建立的动荡差不多已经过去,他们工作的重心从处理旧贵族逐渐转为了新制度的制定。奈费勒与他分享同一张桌面,烛火映照下,阿尔图将目光收回到手中的文件上。
《奴隶制废除意见参考》。
要对着这个哭吗,好像有点困难……
他努力地想了几件伤心的事,用力地对着奈费勒的字眨眼睛,好不容易酝酿出了一点酸涩的感觉,对面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有什么问题吗?”
奈费勒望着他,略显迟疑地继续道:“你一直盯着同一页。”
就差一点!阿尔图摇摇头,他感受着眼眶上升的热度,抬手揉了一把眼睛,想要将那几滴泪水逼出来营造一个烛光下热泪盈眶忧国忧民的效果。
手腕被轻轻拉住,他的维齐尔皱着眉的脸出现在面前,他弯下腰仔细端详着,道:“你……”
阿尔图眨眨眼。
“眼睛不舒服不要用手揉。”奈费勒说。
06.
奈布哈尼:“就这样?”
阿尔图:“就这样。”
“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没不舒服,但他还是让我先休息,说政务他来帮忙先处理就好。”阿尔图笑了一下,“奈费勒还挺关心我的是不是?”
“是你个……”考虑到面前的兄弟毕竟还有个苏丹的身份,奈布哈尼止住了后半句,转而恨铁不成钢道,“他都说不要用手揉了,你就该顺势让他帮你看一看,吹一吹,什么都可以啊!”
阿尔图不赞成道:“这像话吗,他又不是我妈妈。”
“必要的时候也可以使用这一招。”奈布哈尼深沉道。
阿尔图:?
“总之,你要让他看见你不同于苏丹这个身份的,让人心疼的一面。”他说,“先把保持形象放一放吧。”
07.
哭泣的理由千千万万,但有一条原因是最简单粗暴的,疼痛。
阿尔图走在庭院里,听见孩子们的欢笑声从不远处传来,这座刚刚落成的学校被命名为“苗圃”,给予了所有孩子平等的受教育的机会,是他和奈费勒共同的心血。
几个小时前他们才进行过典礼演讲,想着那人说话时明亮的双眼,阿尔图定了定心神,目光选定了远处的一块石头。
自然摔伤的效果最好,但堂堂苏丹走路平地摔未免太过丢人,于是他选在奈费勒陪孩子们聊天的时候,尽快地制造一点小磕伤,搭配让玛希尔提前准备好的模拟眼泪(奈布哈尼:别揉你的眼睛了!),再有点委屈地往人面前一站,完美。
——也没那么完美。
没更仔细地观察周围的地形大概是个错误,此处土地不久之前还是荒废状态,草丛里枯枝落叶丛生,他这一跤拌得不巧,手臂刚好划过了截尖锐的枯木,哧啦一下便是道长长的血痕。
“嘶。”
和之前受过的伤相比自然是小打小闹,但意料之外的疼痛还是让阿尔图抽着气,趴在地上缓了片刻。
等再抬起头来时,面前出现了截嵌着宝石的碧绿柱体——奈费勒的手杖。
“您未免太过不小心了。”他埋怨着,蹲下身把人从地上扶起,注意到皮肤上翻卷的伤口时,神色更为阴沉,“过来。”
剧情该这么发展吗?我还没开始表演呢!阿尔图没从这人脸上捕捉到什么算得上“心疼”的表情,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拉进房间按着坐在了椅子上。
这时候再哭也有点迟了,想到上一轮接受过的教导,阿尔图清清嗓子,调整了下声音:“奈费勒,我摔得好痛。”
“知道痛就走路注意点,需要我把手杖借给你用吗?”奈费勒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头也不回地道。
“你能不能……”阿尔图犹豫道,“能不能给我吹吹?”
“吹什么吹。”奈费勒没好气地拎着卷绷带回到他面前,用干净布巾沾了水小心地处理了下伤口,然后把绷带缠绕了上去。
“这有必要吗?”阿尔图怔怔地望着面前人的动作。
比起疼痛,现在更为清晰的,反而是对方手指的触感。
轻柔的,却又让人觉得滚烫。
奈费勒没有回答他,只是捧着那截包得厚实的手臂,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08.
阿尔图又在笑了。
打断一个苏丹的讲话并不合适,但奈布哈尼忍了又忍,还是张口问:“你咋不哭???”
“这有什么好哭的!”阿尔图诧异,他才刚进入对奈费勒包扎技术赞美的第二段,明明……
哦,他反应了过来,然后道:“他来得太快了,我没酝酿好。”
“你可以多酝酿一会啊!不是有人工眼泪吗?”奈布哈尼扬声。
“他都给我包好了我还有什么好哭的,”阿尔图有他自己的一套道理。“只是刮了一下而已,我又不是五岁的小孩!”
“这样吗,”对方呵呵笑了,“那你为什么现在还裹着绷带?”
“你问对了,”戴着沉重皇冠的人晃了晃自己雪白的手臂,咧开了嘴,“这是奈费勒早上帮我新换的。”
09.
“最后一次,成不成我都不管了。”
身为苏丹的威严固然有用,但看兄弟难受也难免怜悯,阿尔图还是成功抓住了本欲撂挑子不干了的人,硬是又翘出了个办法。
总结了前两次的失败,奈布哈尼说这都是他不够代入导致的,“又是哭不出来又是不好意思,你就没觉得自己该哭。”他道。
“都说了是小伤口……”阿尔图嘀咕。
“那我们这次整个大的。”
阿尔图:?
“我把哲巴尔他们也喊上,”奈布哈尼说,“给你营造一个绝对煽情的氛围。”
“而你的任务就是哭得再响点。”
10.
兄弟这次是真的两肋插刀了,只是刀插在了自己身上。
阿尔图又确认了一遍自己胸口的刀柄:“这真的没问题吗?看着好假。”
“暂时当一下道具而已,”奈布哈尼最后调整了一下角度,“到时候我们四个会围着你的,奈费勒看不出来。”
“我觉得场景已经很逼真了。”法里斯赞同道,他在把红色的液体倒在周围的床单与地面上,依然是玛希尔出品,质感与闻起来的味道都与真实的血液极其相似。
哲巴尔将翻倒的矮柜踢得更歪了一些:“嗯,很激烈的打斗。”
站在门口的赛里曼比了个手势:“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走吧。”
血迹需要稍晾干一点,“遭遇刺杀”的人歪躺在床的边缘,他们特意选择了一个休沐日的夜晚,苏丹独自在寝宫遇袭,等奈费勒收到这个消息赶来后,就会看到及时行使职责的近卫们与劫后余生的人,在这样的场景冲击力下,就是后怕地抱着奈费勒边哭边亲一口想必也会被宽容的。
哦,最后一句是奈布哈尼说的,还贴心地表示了到时候有必要的话他们可以回避,阿尔图则义正词严地说我才不会借机占人便宜。
当然,抱一抱总没问题吧。
他承认自己的心中存在隐秘的欲动,被这个人谈及理想时眼中的光芒所吸引,渴望接触,渴望看到他的笑容,也渴望将更多的情绪私享,在知晓这是爱之前,阿尔图将这些愿望归因于好奇。
或许头再垂落些更好,他想,说不定还能偷偷看一眼奈费勒进来时的表情。
手脚的摆放姿势都是提前精心设计过的,他挪动得很小心,但床边被法里斯扯得太乱,手肘拄空的瞬间他失去了平衡,带着沾满血迹的床单与半插在心口的刀滚下了床,然后非常不幸地一头磕向哲巴尔踢翻的矮柜。
一阵剧痛从后脑勺袭来,阿尔图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11.
奈费勒觉得最近阿尔图不太对劲。
处理政务的时候神情恍惚,走路的时候心不在焉,还总是和奈布哈尼不知道嘀嘀咕咕什么。
但近来国家治理平稳,他们完善了很多之前尚未构思好的设想,并一一付诸现实,在一次次的交谈中,他愈发确认了阿尔图有着和自己共同的理想,那些刚被任命为维齐尔时细微的犹豫已经尽数消失,苗圃落成的那天阿尔图又把他推上了台,在准备开始演讲前他们的眼神相触,奈费勒有一瞬的呼吸停滞。
他没有空去细思那瞬间的冲动是什么,但他始终确认的是,自己想要一直陪在这个人左右。
也许只是最近太累了,奈费勒给阿尔图找了个理由,他抱着一瓶从家里翻出的窖藏坐在马车里,他们很久没有一起喝过酒了,他记得阿尔图喜欢这种他酿的酒的味道。
维齐尔深夜造访是常事,宫殿门口的侍卫没有拦他,奈费勒也没让人通报,今晚不知为何安静得有些过了头,接近寝宫时,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强烈的不安感袭了上来,他快步上前,却差点被什么绊了一跤。
是苏丹的皇冠,歪躺在地上,反射着刺眼的血迹。
在一如既往静谧的烛光里,奈费勒大脑空白地盯着那沾血的皇冠,而后一寸寸地抬起头,耳边似有尖啸的鸣声灌入,他的手心沁着冷汗,怎么都抓不住冰凉的酒瓶,一次,两次,清脆的碎裂声撞在地面,他终于让自己的干涩的喉咙发出了声音——
12.
“阿尔图!”
头好疼,晕眩感还没有完全散去,最先恢复的触感来自于手部,那个人手指冰得透骨,细长的指节虚虚地拢着他的手掌,似是想要抓紧又不敢用力,一同发着抖的熟悉声音自刚才一声后就又沉寂了下去,他只能听到上方传来的急促喘息,像是惊惧,又像是在抽噎,伴着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他的脸上。
阿尔图挣开了眼睛,看见了他的维齐尔——他过来之前大概有好好打理过自己,额前的发梳得整齐,戒指耳饰都一个不少,披着的还是政敌时候的黑色大氅,只是此刻那些精心的打扮、准备,早已通通被他眼中的神情打碎。
那是阿尔图从来没有见过的,从没在奈费勒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如果奈布哈尼在这,大概会直截了当地大喊对的,就是这个!这就是你需要的那个答案!
但是阿尔图想,他一点也不想要答案了。
他望着奈费勒苍白的脸,颤抖的嘴唇,眼底隐约可见的水光化为了一根尖刺,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把那里绞得缩成了一团,酸涩得要命。
“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他猛地攥紧了奈费勒的手,一把将胸口上那个劣质的道具扯下扔去角落,捉着对方的手按向自己的胸膛想要证明真的没有伤口,但先前为了表演效果,奈布哈尼往那里也倒了不少仿真血浆,暗红的液体沾上了苍白的皮肤,奈费勒显然是还没反应过来,他睁大眼睛,急促地将手一缩。
“我,我去叫御医……”
他沙哑着开口道,挣开了阿尔图的手转身想要站起,却猛地踉跄了一下。
“奈费勒!”
阿尔图将人从背后抱住,密不透风地按进怀里,这才发觉奈费勒其实全身都在微微地打着抖——他是真的被吓到了,阿尔图简直要被愧疚感吞噬,奈费勒,奈费勒,他抚着对方的背,小声地在他耳边念他的名字,我没有受伤,一点都没有。
他语无伦次地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道出,也没有心思做什么遮掩,只是掺杂了很多句的“对不起”,以及微弱的一句“我是真的喜欢你”。
但即使是这样的原因,我也不该做这种没分寸的事,他预判着对方可能会说的话,抢先反思道,是我的错,你怎么骂我我都接受。
怀里的人呼吸似乎平静了下来,奈费勒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你……”
他正欲说话,阿尔图抢先又说:“但你先别拒绝我。”
奈费勒转头盯着他:“为什么?”
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水汽,阿尔图抬手帮他擦了擦,道:“因为我现在头摔得很晕,脑子也不是太清醒,刚刚那次不能算是正式表白。”
奈费勒:……
奈费勒说:“行,那我等你清醒的时候再答应你。”
阿尔图:“好的。”
阿尔图:“等一下,什么???”
那句话灌进他的脑袋里,把他搅得一阵发懵,等反应过来想要抓着人问清楚时,奈费勒已经握着手杖重新站得笔直,边整理着衣服边道:“记得叫人清理一下寝宫,以及赔我一瓶酒。”
他起身的时候推了人一把,毫不客气地没收着力,阿尔图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呆呆地望着他:“你要去哪?”
奈费勒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喊御医来给你看脑子。”
13.
“所以,你这不是成功了吗?”
奈布哈尼起先万分抱歉地表示他们确实出现得晚了些,而后又说等到了看你们俩都抱一块了感觉挺顺利的,我们就走了,等听完了细节补充,才欣慰地拍了拍手:“挺好的,所以今天喊我来干什么?感谢我?”
“这是原因之一。”阿尔图说。
奈布哈尼突然有了种很不好的预感。
面前的人再次露出了熟悉的笑容,阿尔图掰着手指,说奈费勒答应了但是不算完全答应,他好像对上次在我面前哭了这件事很不高兴,所以让我也哭一次给他看看,他才考虑正式接受我的告白,而且还说要自然的,不能假装。
他兴致勃勃道:“总之,我们来规划一下吧,下回怎么哭?”
奈布哈尼转身就从窗户翻了出去。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