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咚咚咚——
金属制成的宿舍门被疯狂捶打,门口传来急切的哭喊:
“二哥!二哥你开开门!”
望捻棋子的动作顿了顿,就要选择假装没听见门外的动静,不曾想,门外的呼唤愈发凄惨起来:
“二哥——哥!我知道你在里面,别假装不在家!你开门啊!哥——!”
一声“哥”叫得撕心裂肺,生怕房里的人听不见动静似的,方圆五十米都能听见门外人的鬼哭狼嚎。望吐出口气,视线在金丝楠木质地的棋盘上来回扫视,纵横十九道,每一道就在同他说毕竟是做哥哥的,赶紧开门去吧,别让你弟在屋子外面丢人现眼。
望抹把脸,右手朝门的位置一挥,那道充满了现代科技智慧与美感的电子门应声而开,一个又红又绿又白的影子整个扑进来,望早已整理好心绪,偏过头去看,顿时瞳孔一缩:
记不得多少年前,有人评价他这个弟弟长得像个又红又绿的园子,今日那人的评价算是成真了——他弟素来白白净净的小脸青一块紫一块,嘴角和袖口衣料同时挂了彩,当真是一个姹紫嫣红。
“二哥,”易撇嘴,热爱莳花弄草的食指曲起,假模假样地在左右两边眼角擦两下,我见犹怜,“哥,大哥打我。”
望:“……”
望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直到易又在他面前嘤嘤几下,喊他两声哥,他才干涩地眨了眨眼睛,“什么?”他问。
易张嘴,刚要说话,“咚咚咚——”自动闭合的金属门又被砸了。
“二哥!”又是一个弟弟在他门外叫唤,“二哥你开门呀!我是小绩!我知道你在里面!”
望保持无表情地挥手,嘀声之后,电子门应声而开。这个纤细的棕黄发色弟弟脸上的伤痕同样触目惊心,他倒是没哭,只是冲进门后脸色忧郁,头发也乱糟糟的,一看就没好好打理。
绩沉痛地说:“二哥,大哥打我。”
望拿起整块玉石凿制的杯子喝了一大口冷茶。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个弟弟一左一右,伤痕累累怼在他跟前,棋盒化成的伥物弓起背喵喵咪咪地在两个人小腿蹭来蹭去,生怕自己没端平一碗水。
望整个人转身,与二人面对面,神色严肃,眼底却闪过一丝疑惑,他问:“好好的,他打你们作甚?”
一粉一棕两双眼睛对视一瞬,下一秒,粉色眼睛那个弯腰将云兽抱起,长相古怪的云兽熟练地伸舌头舔舐易破皮的伤口,可能是有些疼,易的表情扭曲了些,而绩在旁边叹气,脸上忧郁更深:“二哥,我不是最喜欢的弟弟了吗?”
“?本来就不是,二哥最喜欢的弟弟分明是我。”
“哦?那二哥当时为何是找我结盟而非是你?”
“因为你好骗。”
“……”
“老八你又想找打是不是?”
“我还怕你了?咪咪,挠他!”
七八兄弟唇枪舌剑你来我往,看样子是不介意在他面前一决雌雄互相伤害,望被他们吵得头疼,余光瞧见棋盘上黑白棋子分明,愈发思念起片刻前独处的清净。
不过也是,朔如何想的,俩孩子年岁不小,好好的打什么弟弟,下手还重,他都把岁兽吞了,朔更是与岁兽彻底分离许久,按说脾气该更好才是,怎么又暴躁回去了?而且,今天朔敢打弟弟,明日怕不是就要打他妹妹……思及此处,望眸色一凝,扬声打断两个小弟的菜鸡互啄:“行了,究竟是为何……”
话音未落,宿舍大门又是一阵哐哐被砸。
“二哥——”
有人在门外喊,这次分明是个女孩。望指尖颤抖,伥物察觉主人情绪波动,从易怀中跳下,跃至门边,按下开门的按钮。
年顶着一头乱七八糟一看就是被蹂躏过的银发出现在门口。
“二哥,我——二哥你干嘛!”
三个吵嚷的小孩被吓了一跳,棋枰被望一巴掌拍得自桌面腾起一个不容忽视的高度,年跨入房间的半条腿缩回去,绩易同样哆嗦一下,易很是丝滑地躲到绩身后,拉着绩的衣袖探出半张脸。
望面色冷淡,眼中怒意犹如实质,黑白双色的棋子向他手心凝结,白棋为鞘、黑棋为刃,聚成一把比他胳膊还长的弑神直刀。
反手握刀,望起身的动作干脆流畅,全然不见平日的懒散。“你们两个好好看着妹妹,”他对绩和易说,直刀和他异色双眸同样杀气腾腾,玄缟长发随风而动,路过年,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了些,“听你三哥四哥的话,都在这好好待着,哥出去一会儿。”
02
“朔在哪。”罗德岛走廊上,他拦住年轻的秉烛人。
左乐喉结滚动,眼前的岁兽代理人亦或是岁兽本身面无表情,明显大了一圈的长衫未能挡住周身怒意,左乐不自觉回忆起有关这位的记录,那是许久之前,岁二自岁陵中诞生,有记载那日天地变色鸟兽四散,祂与岁一在岁陵门外遥遥相望,奇异的眸色连岁一都皱起眉头——那是岁兽的颜色——再后来……
视线挪到望右手泛着冷光的直刀上,左乐又开始回忆,不过这次是载入炎国中学教程的历史课本,书中写,岁二这把直刀在边关砍过不少人,有炎国人,也有外族人,或者不是人,并非只是装饰用的仪式用具。
望又问了一次:“朔在哪。”身为前任秉烛人,左乐总是能注意到他们这些兄弟姐妹的大致位置,很有职业操守。
左乐终于回神,他小心翼翼地打量望,迟疑片刻才道:“刚才在博士办公室见过宗师——您这是要?”他没敢问是不是要去找重岳打架,毕竟距上次记载朔望相搏的日期都有千年不止,看上去两个人都成熟了,不大可能再打一架。
至少不能把罗德岛拆了吧?左乐焦虑地想扯头发。不过罗德岛能人异士也是层出不穷,上个月可露希尔小姐做完全舰升级,logos他们正好也在本舰。想到这,左乐心里安定了些,他主动和望说:“我陪您去吧!”万一真打急眼了还能及时通风报信。
看着这年轻人干干净净一张脸,望想起七八兄弟脸上的调色盘,又想到年惨遭蹂躏的头发,语气复杂地说:“绩和易在我房间,小年也在,我想不需要我来告知我的宿舍位置。”
左乐不好意思地挠头。
望说:“你也去我房间好好待着,我回来之前不要去找朔。”
左乐:“啊?”
他想再问,却见望拖着一条长长的龙尾,气势汹汹地朝博士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望跨步出电梯,几个罗德岛干员缩在电梯角落,等他出去才鬼鬼祟祟聚在一起嘟囔:
“望不是今天休假嘛?他来找博士干啥?”
“可能是有临时任务,助理嘛就是干这些的。”
“我怎么看他表情是要干博士……”
“卧槽,那咋弄,去告诉M3还是阿米娅?”
望充耳不闻,胡乱的讨论声随电梯门闭合消失,他径直走到博士办公室前,发现门居然关着,望蹙眉,从长衫内袋摸出通行证,助理权限让紧闭的电子门打开,他气势汹汹要走进去:
“博士,朔在——”
声音戛然而止,博士趴在办公桌上,常年扣着的黑色兜帽大拉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湿银发黏在脸侧,单薄嘴唇不见血色,听见动静,博士艰难的动动脑袋,费力抬起眼皮,嘴唇抖了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气若游丝:“哦,是望啊……”
望大受震撼,反了天了,打完弟弟打妹妹,打完妹妹还要打老板,他那么厉害怎么当初不一拳攮死真龙再干死老岁兽!
想来是望震撼的表情无法忽视,博士继续气若游丝:“没事……胃病犯了……有点痉挛……你有什么事?”
“……”毫无冤枉兄长的愧疚,望快步走过去,脸色如常,还数落,“我就休两天假你就犯病,身子是自己的,倒下没人替你,你想让那两个小姑娘接你的烂摊子?”
博士确实疼得发虚,被数落也不回嘴,只是温和又难看地笑笑:“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望懒得计较他敷衍的态度,打开立柜抽屉翻找药物:“没吃药还是吃了没用,我送你去医疗部?”
“不用……”博士勉强用胳膊撑起身子,侧首低声含笑,“已经吃过药了,我缓缓就——”
咚的一声,望赶紧回头,发现博士又躺在办公桌上了,他吓一跳:“又怎么了?”
博士眼神涣散,嘴唇翕动:“起猛了……低血糖……”
望:“……”
“我带你去医疗部找华法琳。”望说。
他伸出手,要去搀扶打了霜一样蔫儿了吧唧的老板,即将碰触到博士工服的前一秒,一股自灵魂深处而来的刺痛自胸口瞬时炸裂波及全身骨肉,他的牙齿开始打颤,金眸忽明忽暗,每一寸骨头都被砸成粉齑,每一寸皮肉都被钝刀刮下又被锈针缝合,如此反复……
望僵在原地,眼前是天崩地裂的岁陵,他的呼吸几乎消失,直刀撑在地上,让他不至于跌倒、或者狼狈地在地板上翻滚。
刀山火海与无边的黑暗来回切换,他几乎忘记自己身处何地,耳边传来一道诧异中带着惊恐的声音:
“你又痛晶了?”
望嘴唇动了动,找回一丝神智。我*炎国粗口*,望想,让我发现谁取得这个名字和朔一块打。
温凉的触感传来,他被谁搀扶住,后知后觉这里只有博士,这是低血糖好了?
果不其然,他听见博士虚弱地说:“你忍忍,我带你去医疗部。”
这种玄学级别的通感型原石症医疗部也没法子,望又不是受虐狂,能治何必忍着,于是他说:“不必,你自己、呜——”
被从头到尾劈砍成两半的错觉让他没控制住发出了点动静,博士似乎是急了,态度瞬间坚硬,即便望没去看他脸,也能体会到微妙的气场变化。果不其然,博士说:“我带你去还是让人来接,你选一个。”
“……”望咽下虚假的血液,艰涩道,“自己去。”
让人来接动静太大,不用半小时全舰都能知道,望又不是那几个弟妹,自觉是丢不起那人的。
依靠的身躯缓慢移动,根据方向判断,博士带他走的是室内专属电梯,直到刷卡声响起,电梯开始移动,望才恢复些意识,他看看扶着他一副“我下一秒就去死”的博士,试图转换位置去扶一把,被拒绝。
“胃疼和低血糖我有作战经验,”博士虚虚地说,又虚虚斜睨他一眼,“痛晶作战你没有。”
望:“……”要不是说话太疼,他高低让博士知道一下什么叫作战经验。
终于挨到医疗部,博士一进门,带着他双双往下倒,望勉强反应过来用直刀撑住,啪一声单膝跪在地上,他去看博士,博士已经趴在医疗部地板上,刚才扶他那段路许是榨干了他的潜能。
医疗部一片死寂,望抬头,看见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表情僵硬地看着他俩。
望绷着脸,用毅力让自己不露怯:“快给他看看,他胃痉挛加低血糖。”
不料,在地上躺尸的博士居然还没昏过去,望眼睁睁看博士颤颤巍巍抬起手,不知是对天发誓还是单纯想证明自己还能行,心中警铃大作。
“……先救他。”因着脸朝地,博士声音十足沉闷,所有人瞬间把目光投向望,博士说:
“救他,他痛晶。”
“……”
语罢,那条如风中残烛的胳膊啪唧一声摔地上。
望眼前一黑。
耳鸣中,他恍惚听见不明真相人员的尖叫以及值班医生的怒吼:
“来人啊——博士把望摔死了!!!”
03
望睁开眼,看见的是画满奇怪又充满童趣图案的天花板,他迅速反应过来自己在罗德岛的病房,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是儿童部。
房门被推开,望循声看去,赭红双眸的人站在门边,见他醒来很是高兴的模样:“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等等,我去叫医生。”
门又被阖上,望张张嘴,没说出一句话,他坐起身,左手手背静脉被插入针管,他看了看正在滴水的医用吊袋,科目上标的应该是葡萄糖……
“喵呜~”床位窜出一只满身金纹的云兽,柔软的鼻头轻轻蹭他手背,有湿润的触感。
望轻轻替他挠下巴,神色淡然:“我刀呢。”
云兽呼噜一声,又从病床内侧拖出一把长长的直刀。
望摸摸他的头,一把将手背的针头扯掉,握住刀就要翻身下床,门就是在这时被推开。
绿色长发的阿达克利斯医生手里拿着病例表,比之高出两个脑袋的他的大哥跟在医生背后,赭红的眼睛温和得有些令人害怕。
他哥露出不赞同的表情:“怎么把针头取下了,还没输完药呢。”
嘉维尔倒是淡定,她翻翻单子,视线在吊袋和望中间来回两次,不在意道:“没事,你弟弟这个情况输不输完差不多,下次有问题提前来,别又晕在大门口。”她抬头对重岳说:“没问题你们收拾一下来办出院手续。”
“好的,麻烦你们了。”重岳诚心致谢。
嘉维尔忙得很,也不再多留,主动带门要留给他俩私人空间,门合上前,嘉维尔突然对他说:
“博士已经输完水回去了,他说你醒了就告诉你一声,不用担心他。”
望有些尴尬,仍是绷着脸点点头。
嘉维尔意味深长:“要不你是他助理呢,你俩可真行。”
望:“……”
门被彻底阖上,病房不大,朔走到他旁边替他用一次性纸杯倒水,翻涌着雾气的水流迅速填满纸杯,朔好声道:“喝点水,我去办手续,你简单收拾一下,晚上小余说——”
泛着寒意的直刀直击他面门,朔以不符合物理规律的迅捷疾速避开,杯子里的热水没有洒出去一滴。朔诧异地看看指着他眉心的刀柄,又看向直刀的主人,主人一脸冷漠,异色双眸中是山雨欲来前的深沉,朔眨眨眼睛:
“哥又哪惹你生气了?”
望的语气和直刀一样冷,他说:“你敢打我妹!”
朔:?
朔的大脑飞速运转,从上个月外派任务敌人呼吸了几次到早上吃的热干面有几根面条,最后他呆愣地注视弟弟写满愤怒的脸,不确定问道:“我……打了吗?”
望眼神更凶狠了,朔脑子有点卡壳,他没注意自己话中的歧义:“哪个妹妹?”
嗡——
直刀出鞘,一声龙吟。
刀刃杀气比银白的刀刃本身更快劈向他的头颅,朔再次后退,堪堪闪到望直刀攻击范围外。朔无措地端着水杯试图同弟弟讲道理:“你冷静些,小望。”
黑金双色的眼中倒映刀刃的寒光,望咬牙,直刀随主人的动作往前伸了伸,替主人诉说心中的愤怒:“你平日打打我也就算了,你怎么敢打我妹妹,你还是个当大哥的吗!”
记忆开始自动追溯往昔,那时他与朔都不是好脾气,朔由为暴躁易怒,将他打得浑身是伤动弹不得乃至昏厥也不是少有,虽说都是他先动的手,朔也会在事后替他细心疗理,但每当他痊愈,都少不了一顿打,若是敢反抗动手就又是一阵躺在床上治疗的时光,来回几次望服了气,打就要翻倍,反抗了几回就翻倍几次,最多那次甚至能罚上他一个月,多数时候是掌掴,朔气急了也会用藤条马鞭乃至鞭子,还特会找茬……跪的不标准重打、数的不对重打、不肯认错加倍打……唯一贴心的就是知道背着人,没缺心眼儿到在人前打他,即便如此偶尔动静太大也被令撞见过几回冲进来喊救命,令说大哥你把他打死了进去找那老王八蛋再要吗?望就咬着牙汗涔涔地想有本事真把他打死。当然朔没可能真把他打死,他卯着劲儿从朔身上啃下好几条筋肉朔都没舍得攮死他,比起互殴那劲皮和带鞭子才哪到哪,不过是纯跪着挨打太丢人,但望实在是不想浪费更多时间躺床上当病号,不如让朔抽一顿了事,不是气性上来认错也便认了。后面几个妹妹也依稀听见过几回动静,但都没见着现场,只当做梦。再往后朔打他就更少了,有也不至于太大动静,忍一忍过去第二天朔还会同他道歉,说是哥不好,但你也不该怎么这么……望通通当作耳旁风。
他那会儿是真打不过没招,现在他铩羽而归,真要拼朔不见得……望忆起岁陵中那一拳,山海遥望,朔的赤红眼眸比岁兽还要不可测……咬牙,士可杀不可辱,大不了拼了,谁也不许欺负他妹妹!
思绪回笼,望目眦欲裂,他越看朔那张无辜的脸越来气:“——还有绩和易,你打就打了,怎么还打脸,两个小孩子都破相了!”抽他一般也就是抽抽尾巴股臀一类看不见的地方,衣裳一穿谁有看得出来,还不如揍他有分寸!
朔端着纸杯子,像端着一杯毒酒,下一刻就要在望面前饮鸩自尽以示自己清白,朔瞪大赭红的眼睛:“我没打他们……我没打他们脸,我就把他俩按在腿上拍了两下吓唬吓唬。”
望不信,他的直刀和他的道心一样平稳,他冷笑:“怎么,你要说他俩自己在门上嗑的?”
朔:“……”
他哥:“那倒不是,他们两个在制造站瞎搞,不晓得怎么把仓库里所有的重相位对映体和烧结核凝晶弄坏了、哦,还有几个晶体电子元件和D32钢……”
望表情一僵,但他不死心,他仍保持怀疑态度:“那他们两个脸上的伤是……?”
朔神色淡淡:“在制造站互相甩锅,打起来了。”
望想起来在他宿舍里绩对易说是不是又想找打的事,拿刀的手顿时感觉重了三分。
“那小年……”
朔轻轻推开逼着他眉心的刀刃,顺带把纸杯递给他:“小年的新剧本不小心被伊芙利特点了,纯手写无备份,连赶了几夜新的本,不吃不喝不睡觉一个劲抓头发,好不容易写完的,想拿给你瞧瞧。”
“里面有个角色他想让你来,”朔替他将刀封入刀鞘中,摸摸他的头发,在多日细心照料下,干枯的发丝终于重新变得柔顺不少,朔看着表情麻木弟弟,说,“你没发现这几天小年都没来找你吗?”
“我去找博士谈了赔偿问题,博士看上去很心痛,说要自己待会儿,我以为他是要整理赔偿款明细,没想到是胃痉挛……小望?你在听我说话吗?”
望不答,眼神飘忽,思绪似乎已经飞到罗德岛之外。
朔温柔地说:“乖,把水喝了,哥带你回去。”
望捏着纸杯和云兽一起坐到床上。
04
重岳拿着签好字的赔偿单叩响博士的办公室门,按说这种小事用不着博士亲自负责,但鉴于博士胃病犯了,还和他弟一起倒在医疗部门口,造成了小规模的骚乱,于情于理重岳都觉得自己应当过来慰问一下再表个态。
“请进。”
他把虚掩的门退开,博士坐在办公桌后,一打文件比他人还高,好在面色红润,似乎已经从胃病和低血糖的苦海中脱身。
博士对他的到来表现出惊讶和欢迎,笑着问:“有什么事吗,重岳?”
“来递交赔偿单,然后看看你身体如何。”重岳将签好字的文件放在博士桌上,博士看也没看,表达了充分的信任,然后有些尴尬地笑笑:
“让你费心了,怪不好意思的,我没事,望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弟弟,重岳叹口气,但还是撑起笑容说还好。
博士十指交叉,关节撑在桌面上,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的互相点来点去,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博士?”重岳贴心地问。
“呃,也不是什么必要的事……”博士吞吞吐吐,“就是听说、嗯……你和望、呃……吵架了?”
重岳想到今天在住院部里望要找他单挑的事,那会儿两个人都没收着声音,病房也有监控,想必是被拿去给博士看了。他叹气,有些无奈也有些不好意思,说:“一点小误会,说不上吵架。”
博士摸鼻子,又“呃”了一会儿,重岳觉得博士不时的失语与自己那个弟弟颇为相似,耐心更好上几分,淡定地等博士组织语言。
半晌,博士终于开口:“我知道这是你们的私事,我的立场并不适合说这些话……”
重岳好奇地等他下文,博士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以罗德岛的立场讲这个话,你就当作朋友的话听——当然,罗德岛同样是这个立场。”
博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大哥,家暴是违法的!”
重岳:“……”
“我没有……我就轻轻拍了那两个小孩两下,都没用力,”重岳哭笑不得,“小绩和小易平日都是独当一面的,但每次凑在一起就胡闹得很,偶尔还是要吓一吓。”
“对、对……我理解,做哥哥的,总要管教一下弟弟。”博士连连点头,他又沉默一下,才继续说,“那望……?”
重岳的笑收敛起来,他垂下眼帘,赭红的眼睛被尽数遮掩,博士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却也不难分辨出他的情绪沉下去。
博士思索片刻,试探道:“望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朔抬起眼皮,赭目平静,如山如海不可尽看,博士不再说话,静静等他说话。
“望……小望一如既往,”朔道,“从小他便是心思最沉那个,你要想知道他想什么,想要什么,要做什么,你只能去问,但是问了他也不见会得说。”
“博士有兄弟姐妹吗?”
博士淡淡道:“或许吧,不记得了。”
朔失笑:“忘了你记性不好,总之……这孩子你要主动去关心他,主动靠近他,他不会主动远离你,可也不会靠近你,稍不注意,他就会……”
朔的话头骤然截住,就会如何,就会太多了,每一次争吵都是一个答案,而他们的争吵数不胜数。
博士眼珠转了转:“就会把自己切成臊子?”
朔愣了愣,摇头苦笑:“对。”他又收起笑容,目光和语气一同变得没有起伏,他说:“其实我已有百余年没打过他了。”
博士想了想书面记载的有关他们两个有联络的时间,没好意思问是没有打还是没打着。
“不过我这弟弟平日虽是嫌吵闹怕麻烦,其实最护短,”重岳站起身要往外走,人见了,文件也交了,他不打算继续打扰博士工作,“今天还以为我欺负了弟妹,要跑来和我单挑呢。”
“……绩和易没事吧?”
重岳想了想自己来之前的场景,绩和易跪在地上帮小余择菜,望坐在棋枰旁边,黑着脸看年写的剧本,夕在不情不愿地给年梳头发。
“没事,”重岳说,“就是可能得跪到吃完饭。”
博士一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
“你也记得按时吃饭。”重岳嘱咐一句,在他背后,等他出门前,博士突然叫住他:
“等望好了以后——”
朔转过头。
博士拧巴着一张脸,似乎在斟酌用词。
“——等他好了以后,”博士说,“好了以后,你下手别那么重。”
赭目平白无波,朔与博士对视。
许久,在博士的注视中,朔缓缓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