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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mv了今天。”
某幻半张脸埋进羽绒服里,攥着手机往粉丝群里敲字,立春的前一天,上海天气还算不上暖和。
他是公认的大漏勺,真没一点冤枉他。就比如这会儿,他完全忍不住想把mv的事分享出去。
为什么呢,某幻自己也说不清。
粉丝纷纷开始刷屏“看看群主”,刚才的那点雀跃被风吹得一干二净,他突然觉得没意思,手指在相册里划了划,挑了张live图扔群里,又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头发的话题,粉丝说剪短了好看,他说可是理发师还让他留长点像木村拓哉。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怎么没人好奇是什么歌的mv?他垂着眼,感到一丝郁闷。
然后他想起来,很多人最先喜欢的,不是他的思想、他的表达、他的才华,而是他的皮囊。
人是视觉动物,粉丝也只是关心他近状,这都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他很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可这是他和茄哥的合作曲啊。心里有个声音跳出来愤愤不满。
是的,茄哥,他依然在心里这么称呼他,哪怕平日里他早就直呼全名“老番茄”。
他承认,他无疑是期待着有人能猜出来,3年前就做好却一直压箱底的那首歌终于要重见天日了。
某幻笑自己矫情,太勉强粉丝了吧,这谁能猜到啊。
毕竟都已经3年了。
2023年,某幻和老番茄计划着做一张双人专辑,并且初步完成了合作专里的第一首歌,《失眠午夜都会》。
两个年轻人嘴没一个牢的,一合计就冲动决定,要在某幻最新的live上唱这首还只是个demo的歌,就当提前为双专预热。
但那时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现实的变故来得这么措手不及,打击又是如此之大,以至于这张专辑的进度一拖再拖,直到2026年的今天,齿轮才开始重新缓慢转动。
某幻晃神的功夫,司机已经尽职尽责地将他送到目的地。他从后排下来,走进拍摄场地,远远就瞧见化妆间里mv的另一位主人公。
那人就是他茄哥,新时代优秀男青年一枚,守时楷模,每次有约必定提早15分钟到达现场。
老番茄也看见他了,这会儿正仰着脸让化妆师描眉毛,发型做到一半,脑袋上还夹着一排五颜六色的夹子,不方便移动,只冲他张了张嘴,口型看上去是喊他的名字。
他挥了挥手算是回应,没走几步就被自己的妆发老师发现,拉过来一把按在椅子上坐下。
“早。”老番茄从镜子里看他,打了个招呼。
“早。”他也点头回应。
妆造结束已经是一小时之后,大家闲聊了一会儿,等外卖的间隙,又把剧本捋了一遍。
这是首city pop,黄金年代下滋生的乐观主义。之前定下的剧情设想是二人偷溜进上流社会的派对,混迹一夜纸醉金迷,最后被保镖识破扔了出去,骑上自行车逃走。
听上去多少有点狼狈,所以某幻那时便提议后期剪辑加点蒙太奇,比如现实里骑的是租来的共享单车,幻想里开的却是敞篷跑车。
大家都赞成他这个想法,老番茄听完果然也开始商业互吹:“不愧是学摄影的!”
“比不上学金融的!”某幻本能回敬一句。他们之间没营养的对话太常见,以至于他几乎不用怎么思考就能接上话头,逗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某幻真的很喜欢这个故事,就像曾经的《摇人》和《老银》,他们总是一起钻进那些金色的闪亮的日子,彩带从天而降,灯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周围是或复古或奢华的装潢布景,去见证一场绚烂盛大的狂欢,结束之后唯余恍惚和落寞。
他坚信这是他的另一段人生。
每次和茄哥一块写歌、拍mv,都是从现实里逃离的一小截时光。他允许自己短暂沉溺在故事里,不再去想其他,放下一切,随心所欲,也放任隐晦的情感在暗处生长。
当故事结束,他们又默契地退回到安全距离,只当朋友相处。
他很满足了,不愿去奢求更多。
整个白天的时间都会用来拍摄室内部分,场地租在松江,和电影《扬名立万》是同一个取景地,很有民国舞厅的氛围。
“各部门老师准备!”
镜头移过来,场记板一打,导演喊了开始。
他们从二楼推门而入,天花板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从层层叠叠的坠子间洒下来,足够暧昧,整个空间都浸在一种温暖而迷离的金色调里。在二楼往下望,透过老式铁艺栏杆的缝隙俯瞰整个舞池,人们摇曳的轮廓影影绰绰。
沿着楼梯走下去是酒吧吧台,木质台面因长年使用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后面的酒架一直铺到墙顶,密密麻麻摆满各种酒瓶,在灯光下闪着不同颜色的反光。
老番茄是第一次接触这种场合,免不了有些紧张,拿起高脚杯竟下意识藏进大衣里。某幻则显得更加游刃有余,从容接过侍者递的酒,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大厅中央是一块不算太大的舞池,深色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回响。舞池的尽头是舞台,布置得格外张扬,厚重的金色流苏幕布从上方垂下来,像一片流动的光海。
舞池里的人们已经喝得微醺,动作随意而放松,随着节拍轻轻摆动。男士们大多穿着西装,领带已经松开,衬衫领口微微敞着;女士们的裙摆旋转扬起,在灯光下掠过一道道柔软的弧线。
一对对舞伴在舞池里交错穿行,他们贴得很近,低声交谈着,笑声和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夹杂在乐声里,成为节奏的一部分。
身边的人已经着了迷,直勾勾地盯着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奢靡,某幻轻笑一声,举着酒杯示意他回神。
老番茄恍惚间和他碰了杯,玻璃撞出清脆一声响。然后他听见某幻问:
“去跳舞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某幻已经把酒杯放回台面,顺势站起身,向他伸出手。灯光碎成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某幻肩膀和袖口的布料纹路里。
老番茄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递过去。
某幻握住他的手,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把他从座位里带了出来。
他们是会跳舞的,只是以往的场地从不在金碧辉煌的大厅,而是在深夜的街角,在狭窄的后巷,在无人的桥下。他们舞蹈在昏黄的路灯里,在随口哼唱的旋律声中,影子是唯一的观众。
某幻牵着他滑进舞池,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顺利,我们还能混进后台,穿上joker的西服,画着烟熏妆,在金色的彩带雨下来场完美的演出。我弹钢琴,茄哥吹萨克斯,我们一起唱歌。
可惜他们终究不属于这里,保镖最终还是发现了他们这对不速之客,大块头的黑衣男人拨开人群朝他们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像在说“二位,请吧”。
老番茄刚才新奇劲上来,喝得猛了些,这会儿酒劲返上来,站都有点站不稳。某幻只好一把扣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挡开保镖伸过来的胳膊,护着他往外走。
冷风一吹,老番茄打了个哆嗦,清醒了大半。
某幻松开他,四下张望一圈,在路边找到一辆共享单车。他跨上去,骑到老番茄跟前,伸手拧了拧车铃。
二人对视一眼,突然爆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大笑,震得胸腔痛,最后双双因吸入太多冷空气被呛到,咳嗽不止才堪堪收场。
“好,咔!”导演盯了会监视器,表情挺满意,末了又添一句:“再保一条啊,幸苦老师们。”
于是刚才那几幕重来一遍又一遍,终于等来导演的肯定。草草扒拉几口解决晚饭,之后就要去拍夜戏。
“怎么说?”某幻挑起话题,“还是你来开,我副驾?”
“昂?”老番茄语气调侃,意有所指,“某老师的车我是不敢坐的。”
“咳,”某幻有些不好意思,“你来开你来开。老番茄开车,帅得来。”
然而老天爷没有给他这个耍帅的机会。
为了切合主题,他们特意去租的是敞篷跑车,确实拉风,确实炫酷,谁看了都忍不住吹口哨。
前提是上海夜间气温不是2℃的话。
“我们现在进入隧道了,这隧道里面吵得来啊。”某幻缩在副驾里,发型被吹得凌乱,对着录花絮的手机大发苦水,“简直是太糟糕了。”
“太糟糕了,”老番茄也跟着苦哈哈地附和,“本来以为会很爽。”
“结果又吵风又大。”
“还有尾气。”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吐槽,跟说相声似的,聊着聊着把自己都逗笑了。
“总之冬天别开敞篷啊朋友们。”某幻笑够了,努力板起脸,对着手机苦口婆心地劝诫,“血泪教训!”
等车进了市区,情况总算好了一点,限速摆在那儿,开不快,风也就没那么凛冽。
外景的拍摄地在栖霞路天桥,比起陆家嘴三件套底下长枪短跑扎堆的热门机位,这里清净得多,加上他们到达时夜已经深了,竟一个路人也没有。
“运气不错啊,”导演左看右看,拍拍手招呼工作人员,“来来来各就各位!”
于是他们向上跑,衣摆被风吹得掀起来,猎猎作响。整座城市在他们面前铺开,远处写字楼的玻璃窗一格一格亮着,像一排沉默的灯塔。
某幻意识到自己在笑。风灌进来,灌得嗓子眼发疼,可他就是想笑。
身旁的老番茄跑得直喘,呼吸也乱,脸上却是快乐的。
他们就这么跑着,没有来由,没有目的,累了便靠在天桥的栏杆上平复呼吸,肩膀撞在一起。
这是一场无缘由的逃亡,某幻则在心里称之为私奔。
喘匀了气,老番茄突然往前走几步,离开栏杆,张开双臂转了个圈。
远处忽然有烟花升起,在高空绽开,金色、蓝色、白色的光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之间反射,又被夜色吞没。
“某幻,来跳舞吧。”他说。
“咔!很好,收工!”导演松口放过了大家,拍到凌晨5点多,所有人都遭不住了,打着哈欠收拾设备。
走回去的路上,两位主演也理所当然地困了,某幻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一时间没人说话。
老番茄把手伸进大衣口袋,却意外地摸到了什么,笑了一声。
某幻偏过头看他。
他像变戏法似的从大衣内侧掏出来两瓶矿泉水,递给某幻一瓶。
“顺的?”某幻忍不住想大笑。
老番茄有些不好意思,举起瓶子朝他晃了晃。
塑料瓶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老番茄忽然开口。
“古人云君子之交淡如水,也有人说友情应如美酒那样越久越香醇。”他似是不经意地,望着远处快要亮起来的天,平静地说。
某幻完全愣住,这段原话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很久以前,久到像上辈子的事了,茄哥在欢天喜地里写的小作文。但他想不明白茄哥此时提起的动机,他的大脑拒绝超负荷工作,于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罢了,还是淡如水吧,添了酒精,某幻要睡着了。”老番茄完整说完,又一次拿着水瓶敬他,看着他的眼睛轻轻地笑:“杀青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