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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07
Words:
5,021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25

偶遇摇滚BOY【茂科】

Summary:

偶遇了一只妄图上台演出的男鬼

Work Text:

十月份最后一次演出,在一个商场门口,老狗叫我去的,说这次报酬格外丰厚,为此我特地剪掉留了三个月的头,穿上还算体面的衬衣,照例喷上发胶,做好发型,一个人,一把吉他。

今晚捧场的人格外多,氛围很好,几首经典歌曲大家一起合唱,中间我还表演了几首自己写的歌,很尽兴。结束,和其他几个朋友一起去吃了顿饭,喝了点酒,出来路过水果摊,我还记得要买一袋橘子。

天气不错,凉风吹拂,头顶的星星还冲我眨眼呢。一进这条巷子,温度又骤降了几分,清醒了不少。这一路的灯从我搬来开始一直都是坏的,好在如今我走了没千遍也有百遍,摸黑不成问题。

不过现在有了钱,明天得来看一看能不能修好这灯。盘算着,一只左手突然出现在眼前,最后一点酒意也立马消散地一干二净,橘子滚了一地。

这人背靠着墙,整个人在黑暗中,看不清,只有眼睛发光盯着我看。我的心跳砰砰响,原来是个小伙子。我咽着口水,想看清他的样子:“不好意思啊兄弟,这里太暗了,吓着你没?”

他咳嗽了一声,头顶的灯泡呲啦啦响,忽然亮了又灭。在那一秒,我看清他的样子,中长发及脖颈,碎发盖住满张脸,死灰脸,很奇怪的颜色,没有生人的红润,像黑里渗出的白。他的衬衣很夸张,翻领上缀满了宝石,一瞬间反射的光斑打在脸上,配合这高耸的眉骨打下的阴影深深把眼窝凹陷。

我发着愣,他好像笑了一下,说了句抱歉,带着浓厚的南方口音。

大概是个跑到这里来的什么网红一类的吧,怪自己想太多:“这里太暗了,往前走走吧,蚊子蟑螂爬到身上来就不好了。”

说完,我低身下去捡几个滚落的橘子,有一个滚到他脚边。还没靠近他,又是一阵寒意爬上我的脊背,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我拿着橘子往衣服上蹭了蹭,递给他:“冷不冷,要不要吃个橘子?”没有回话,黑暗的巷子,死寂一片,那双眼睛直直盯着我,寒意越盛。

这十月份的广州,不应该降温成这样啊。身后的路灯闪烁,我注意到他毫无血色的嘴唇:“小兄弟,你没事吧?”好像碰到他的手,冰冷的温度瞬间传达心脏,我想再去握他的手,却准确无误地穿过皮肤。

路灯熄灭的最后一瞬,我分明看见他脖子上的不是项链,而是一道十几厘米长的狰狞伤口。我丢,真撞鬼了。

橘子再次掉落在地上,这次我头也不扭,转身就跑。掏出钥匙,开门,关门,行云流水。我倒了杯水压惊,瘫坐在椅子上。有什么东西蹭我的脚脖子,神经再次绷紧,抬起脚一看,是猫哥。真不能自己吓自己了,这日子,光怪陆离。拍拍胸脯,点三支烟,拜了拜佛,佛龛前上个星期买的橘子还摆在那里。拜了神,洗个澡,心定了很多。猫哥爬上我的床,再没什么意外的事情,我就睡着了。

后面几天,都没出什么意外,起初跟朋友们讲,都笑说是我那晚喝醉了,还说下次再喝酒要送我回家,省得我害怕。这一次演出赚了三百二,手头宽裕了些,过了几天洗洗睡睡的悠闲日子,壮着胆修好了灯泡,也没发生任何奇怪的事,渐渐的,我也快忘了这件事情。

十一月中旬终于再次接到一个演出的机会,依然是顺利地结束,掌声雷动。虽然总是那熟悉的几十个人,但我已经很满足。拖沓着人字拖进入巷子,路灯从那天之后就一直靠谱地亮着,我吹着口哨往家走去。

“你唱得不错。”有人在身后说。

“谢谢啊,”就要转过去,熟悉的朱砂红遮盖视野。这灯打得透亮,我清楚看见他孤立地站在水泥地面上,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像停在水面上,没有影子。故事里说的也不全是骗人的。我和他对峙着,怕这红色厉鬼在我转身的一刻就夺走我的命。额角冒得冷汗就快要滴下来,恍惚间我感觉头上的白灯又在闪,滋滋咋咋的。给点力啊电灯老哥,经费来了我再给维修一下电路!

“吉他弹得不错,好帅,怎么弹的?”

什么?“木吉他弹得很潇洒。那几首歌也是你自己写的吧,很有趣。”

这世道,鬼也懂音乐…我心里敲着拨浪鼓,琢磨着如果不理他,转身就跑过他的几率有几成?

“我也想上台,我写的歌有些还来不及唱呢…”这鬼碎碎念叨,看样子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鬼气森森,穿着宽大的不合身红色西服,像流不完的血。两个眼珠子大得吓人,路灯下发着绿光。不知道为什么,我徒生出一股异样的心情:“你想上台吗?”

“是啊!”鬼哥一拍手,露出一排大牙。很快又低下头,皱起眉来:”可惜我碰不到这个。”他瞥着我的吉他,像受了什么委屈。一个妄图上台的鬼。鬼使神差地,我开口问:“那要不要先去我家?”他瞬间抬起头,目光很亮,遗忘他苍白的嘴唇和毫无血色的脸,我大概真能当他是个普通小孩。

我有点后悔了。一进我家,他就十分自来熟地直直奔着神龛前的贡品去了,还问我要来一个吗,苹果吃得咔嚓响,完全忘记了乐谱的事情。看样子他是饿坏了,他的西装很大,袖口领口都空荡荡的,抓着苹果的手腕精瘦,脚腕估计还没我手腕粗。他穿着不差的,难道鬼也会饿瘦?

他的忽然闯入,倒是把猫哥吓了一跳,猫哥也能看见它,嗲着毛冲他叫唤。一开始他也手足无措,绕着桌子跑,后来猫哥扑了个空,才发现碰他不到,竖着尾巴走了。他倚靠着桌子吭吭哧哧吃着第二个苹果,哼哼唧唧笑着。一个苹果下肚,没那么饿了,他端详着咬了一口的苹果,高谈阔论:“苹果好呀,太阳也是红色的。太阳也是红色吗?”我才终于端详着眼前的这只鬼,着装华丽,银色耳钉在发隙中闪烁,死去也难掩妖艳的鬼脸--大约死前真是什么明星。我回应说,应该是吧。他冲我笑了一下。

但怎么会来这里呢?看着一鬼一猫在房间耍宝,我倒了杯水放在供桌上:“还没介绍过呢,我叫阿茂,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拿起桌上的水:“许昌锄,你也可以叫我仁科,他们都这么叫我。”

他说关于他的名字背后,也有一个不算有趣的故事。他说他也是一个歌手,会弹电吉他和手风琴,也写了几首歌,可惜还没唱就变成鬼了。他说看了我的现场演出,觉得特别好,认为我写的歌很有意思,手舞足蹈地说如果他还活着,我们俩说不定能组一个乐队,杀遍世界。我拿出纸和笔,把他还记得的谱子写下来,可惜很晚了,附近还有很多人家,我告诉他明天再说,就洗洗先睡了。他一下子安静下来,欲言又止地点了点头。我没管他,自己去卧室了。

天还没快亮,我就被吵醒了了,猫哥喵喵叫着,在床头走来走去,它很少这样。我起床到处看,没见仁科的身影。往自动喂粮机里添了点猫粮,猫哥还是一直叫,爪子扒拉着衣柜的门。我走上前打开衣柜,仁科就蹲在里面睡觉,缩在一堆衣服里面,身形比我想得要瘦小。这么小的一只鬼,不会被其他鬼欺负吧?可惜来不及等我细想,门一开,他就醒了。我问他怎么在衣柜,他才很激动地表示自己是鬼,不能接触阳光。我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自己确实忘了这茬,赶紧拉上窗帘,确保没有阳光进入。

他坐在衣柜,情绪有点低落。

我问他要不要吃肠粉,给他带一碗回来,他嗯了一声。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他正用手指尝试拨弄桌上的吉他弦。我把肠粉放在供桌上,又撤掉之前的水果,放了新鲜水果。吃完饭之后,我按着昨晚写的谱子弹了好几遍,他都是先拍着手说特别好,然后又说还是和他弹得差很远。我听了有点烦,每个人都会有不同的处理习惯,我已经尽量按着他说的感觉去演奏了。

他站起来,转身去找猫哥了。

时间一下子到了中午,太阳光线强烈,窗帘也遮不住,他有点恹恹的,又躲进柜子里去了。

我开了瓶酒,炒蛋炒饭吃。柜子里闷闷穿来他的声音:“我也想喝。”我站起来往供桌上放了杯酒。他说,他已经做鬼三个月了,一开始很新奇,没人管他,怎么都行,但是渐渐的,他什么都碰不着,也没人听见、看见他,他彻底成为了孤魂野鬼。比做人无聊太多,他快要崩溃了,都快要再寻求灰飞烟灭的办法了,终于遇见了我。他说,如果还能在上台演出就好了。

我静静听着,忽然间想到,如果供桌上的东西都能碰得到,那把乐器放上边呢?出来的时候他正看到这幕,整个人又激动起来,说:“阿茂你太聪明了,你是天才!”

可惜失败了,他修长的手指什么也没碰到,穿过了吉他弦,穿过了木架。

他揉了揉脑袋,头发被他抓得有点凌乱,转而去捧蛋炒饭,继而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手艺不错。”吃饱喝足后拍着肚皮躲进衣柜里去了。

我试过把画笔、书本或者其他物品放在供桌上,都不能像食物一样,有些东西他碰的到,有些却不行。我频繁在网络上搜索如何让鬼接触到物品,甚至在灵异社区摸鱼,可惜没有任何有用信息。

大约这样过了几天,我们交流了一些自己写的音乐和彼此对音乐的理解,发现我们的想法确实在很多方面有契合。我在想,也许我们真的可以组一个乐队试试。

他很喜欢看书,经常说出一些很有意思的想法和见解,还告诉我,他以前是学画画的,如果有机会,可以把他写的故事拿给我看。我也给他听我收集到的唱片和喜欢的电影。

他的眼珠很黑,像黑曜石,瞳孔夸张的扩散使这张脸更显得鬼魅。当谈论那些能引发他深入思考的事情时,他总会陷入沉思,像一潭静谧的深湖。

下午休息时,我的快递送到了,一架有点破损的手风琴。一关上门,仁科就走上前。他有点摩拳擦掌。我把它放置在供桌上,他却没什么动作,两只眼睛上写满着疑问。我空着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再试一试吧。”

他伸出手,这一次却没再摸空。他很激动,熟练地背上风琴,笑容很灿烂,和窗帘外的阳光一样,能让人忽略他是失去血色的。

他演奏了一首我之前没听过的歌,说是自己写的。一整个下午,风琴声都在耳畔萦绕。傍晚的时候,隔壁阿伯来敲门,送了我一瓶啤酒,告诉我们说音乐很好听,但还是要注意音量。

我和仁科四目相对。

他笑得很大声,明显笑得次数变多了。现在,大家除了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见他之外没没有任何问题。

风琴是从网站上买的特殊二手琴,随后我又网购了类似的书籍,不过纸笔还是不行,写在纸上出不了墨。这样的电吉他也很难找。

鬼是很好养活的,没什么压力,就像多养了一只猫。最近没什么演出,除了赚点外快之外,仁科还投稿了几篇书籍和短漫画,收了点稿费。其余时候,我们就窝在家里写歌,猫哥是重要观众。

仁科会在半夜专门走去隔壁的广场练风琴。他很爱闲逛,总说要出去透口气,四处游荡,在广州打转,偶尔我还会遇见他,永远的红色西装,紫色衬衣,苍白的嘴和深邃的眼窝。

今年年尾还有一个演出,我叫来老狗和一众朋友,给他们讲了一个鬼拉手风琴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鬼故事之后,和仁科开始演奏我们新写的歌。

朋友们都问我是谁拉的手风琴,我说是录在手机里的,他们说我装神秘。我说这个朋友叫仁科,很厉害的音乐人。仁科纠正说是艺术家。我给他们听了之前仁科录的音频,他们都赞叹几首歌很有意思,有才华,要我们组乐队。仁科说乐队就叫五条人。

那天仁科很高兴,在我耳边抱怨说不能喝酒太憋闷了,跑出去弹风琴。

其实我们试过,仁科的音乐没办法录进电子设备里去,只能靠现场演奏。

我还是找到了一把电吉他,红色的,他指定要这个颜色。他弹起来很有风格,简单的和弦弹得很潇洒,身体很瘦小,但力量无限,像一只生猛的狮子。我们又一起写了很多歌,如果不是遇见他,也许我并不能创作出这些作品。他仍然保持着高吸收欲和创作欲,变成鬼了也不能改变这一切。

他爱看书,我们结识的朋友送给我们很多书,我们还会一起喝酒,一起看电影。一起写歌,偶尔吵架,争执不下,把朋友吓疯,再被心理承受能力强大的朋友接受我发疯了的这个事实。

我们确实总吵架,如果用吵架的次数来具体化两个人的熟络程度,那么我们一见如故得吓人。但是仁科没法夺门而出,尤其在白天,这让他受了不少委屈。于是,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傍晚,他头也不回地潇洒而去了,凌晨四点还没有回来,我撑起伞出门没多远,就看见他在那条巷子里躲雨。

年末的演出就快到了,我用了五条人的名字报上去,被朋友同意,只是让我考虑清楚这样演出的后果。演出前一晚,我看得出来,他有点紧张。他告诉我说,活着的时候他挺有名气的,正要去一场十分重要的演出,路上遇见一个二百五缺货,他光荣的一辈子还没过半就壮烈牺牲了。时隔三个月,不,比这更久,终于要再次登台表演,难免生疏。

我觉得他在闲扯,因为我上网搜过,不管是许昌锄还是仁科,关联信息都很少。但他很少骗人,什么时候胡扯什么时候认真,到了现在,我还是有把握能分辨的。我没有提出疑惑,但他意识到我的停顿,咽了一口酒,一惊一乍地叫我换一张唱片。

他问过我,相不相信时空会错乱。他不是第一次在聊天中提到这些字眼,时空错乱、平行宇宙、元宇宙,等等,很有趣的概念。我说,有可能吧,什么都有可能啊,就像我能看见一只鬼。他哈哈大笑。

演出前,他看着我喷发胶,对着什么也没有的镜子糊弄着他那一头自然柔顺的头发:“可惜啊,不搞发型就得上台了。”没办法啊,我摸摸他的脑袋:“下辈子再代言洗发水吧。”他瞬间眉开眼笑:“诶,你怎么知道我适合?阿茂,你就有点难说了。”他看着我的头发,佯装叹了口气。

舞台下,人挺多的。他的手风琴轻盈悠扬,电吉他清脆潇洒,在舞台上,他是另一种样子,身体随音乐摇摆,随性洒脱又魅力十足。我说,不需要搞发胶,你也是摇滚star。

结束时,又是掌声雷动。他笑得比灯光好看,带着孩子般的纯真,又透着一种自信潇洒。这样的表演只有我能全然看见、听见,不知道为什么,我并没有那么喜悦。

表演完之后的饭局他没有去,跟我说他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下。我本来也想跟他回家,被他阻止,说他鬼也会有想一条鬼静一静的时候。

吃饭的时候,朋友问我为啥要叫五条人,哪里来的五条人,我学仁科的口吻说三剑客不都是四个人吗,五条人咋了?老狗说这不像我,发誓说下一次这传说中的仁科再来广州,我一定要做介绍。

回到家快十一点,家里静悄悄的。我拉开窗帘,开了灯,他坐在沙发上睡觉。我一直很好奇,鬼也需要休息的吗?三个月过去,他的头发没有哪怕长长一点,还是松松散散遮住盖住他的眼睛。猫哥和他分别睡在沙发的两侧,各自相安。

我把打包回来的猪脚饭放在供桌,准备去洗澡。

半睡半醒间的时候,我听见有人跟我说新年快乐。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上午十点的阳光在三个月后第一次闯入我的房门,大刀阔斧摊在床上。我惊从床上跳起,赶忙拉上窗帘,到处都没有仁科的身影。

我出门到处找,没有看见他。隔壁阿伯叫我不要担心,猫哥就在前面巷子里转悠。往前走,猫哥果然趴在我第一次看见仁科的巷口,神情恹恹地趴着,看见我来,冲我叫。

很多天,晚上出门,总以为某个转角还能看见他,依然习惯性拉上窗帘,以为醒来还能看见他。风琴还摆在那,这样就算我也看不见他,总还能听见。

我将我们一起写的曲谱整理存放起来,等待再次打开它。我想总有那一天,时空再次错乱的那一天,能再分享彼此新写的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