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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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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6-03-07
Words:
5,009
Chapters:
1/1
Hits:
20

伤信【天飞】

Work Text:

伤信

像蝴蝶在往昔的回忆里飞,直到飞进你眼里的大海。他手上染过的血也都倒映在你的眼眸,他的罪孽,也牵扯着你不能被判决的罪孽。北方的天气干涩,灰尘落满你的身体,蜘蛛爬上你的心头。

古早KTV装修得富丽堂皇,夸张的彩色灯光照得薛天的脸一片紫一片黄。他不肯降低一点音量,偏找嘈杂的地方谈心。薛天扯着嗓子,几乎靠在他身上,高谈阔论发表自己对连环杀人犯的真知灼见。
“如果必须杀死自己,D肯定不是用最惯用的刀片。因为他喜欢用别人犯下罪行的方式来惩戒那个人,而他又绝不会认为自己的审判是罪孽,所以也就不会那样审判自己。”
“那他会用什么,枪吗?”罗飞喝了一口酒,觉得他的推论并非没有道理,好奇地问下去。
“枪。”薛天附和,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一把枪,抬起抢对准太阳穴。罗飞觉察不对,扑身去抢,子弹先一步出膛,火光在眼前擦过,满眼的红。
罗飞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染污了被单。房间里的黑胶唱机还在发出悠扬尖利的小提琴声。他的动作很大,被子上的仿古信笺因此飘到地板上。
信件上的字体是略带潦草的行楷,字迹端正清秀,仿佛能透过这样的信件看见它的主人。信件保存得很细心,没有任何折损的地方,除了某几处有些不自然的皱褶但又被压平复原。
今天追捕犯人的时候也有人在现场开了枪,情况一片复杂。太过劳累的身体,让他在翻阅信件的时候犯了困,居然睡着了。把信件捡起来后,他沿着折痕合起来,重新放回了床头。

 

罗飞第一次见到薛天的时候就背下了他的手机号。后来是车牌号、门锁密码、生日,虽然生日也是假的,当然现在,是他的入狱编号。想起他的那张脸,在穿着监狱服也不会掩盖半份矜贵。
他又把磁带送进去,按下播放键。屏幕弹出薛天第一次来警局刑讯画面,主角意气风发,言语礼貌,姿态却是不掩盖的张扬。从美国回来的年轻人,傲气是正常的。
屏幕上的雪花像梦的光斑,荧荧照亮他的脸。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像面对其他所有人一样保持着审讯的理智,对比身边的穆剑云怀疑的眼神,他却身体前倾着,专注而非审视地注视眼前的嫌疑人。
罗飞明白,当时自己压根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人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所以即便当时专案组的大家都怀疑他,也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过。他记得当时薛天身份暴露的时候,自己站在屏幕前沉思薛天的种种行为,各位走过来轮流拍了拍他的背,然后默契地远走。

没有任何的理由,有钱,年轻气盛,况且乐于助人。他甚至觉得这个可怜的年轻人被卷入了这样的案子一定满是郁闷,好在他生性乐观开朗——是吗?也许他就是这样的体质,从玄学的角度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
所有不该出现的巧合,所有的神兵天降和无意识的线索都被他略去。那一副亲切而陌生遥远的面孔,让罗飞双眼酸涩。食指无意识敲击着遥控板,画面的时间和身后的时钟渐渐流逝过去。
他偷偷拷贝来的,总共三卷,第二卷里薛天换了西装,整个华尔街精英的姿态,完全没有桀骜的神色,从戏谑到疏离。
画面里的罗飞背向屏幕,因此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记忆中,他感到很顺利,薛天暴露得恰到好处,不让他觉得意外,也不感到被背叛的愤怒或者悲伤,什么都没有,他甚至有些激动。
屏幕里的薛天笑容完美,被逼问之下褪去漫不经心,显得有些愤怒。往前拉进了距离,罗飞才注意到他在这时候挑了眉,捕捉到了他转瞬间不合时宜的兴奋。
他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酸奶,手指有些发抖。在当时,那么近距离的,他全然没有注意到这样微妙的变化,一种不该出现的得意。
快进画面跳转到第三段录像。最后一次他在警局,薛天又换了一套修身的家居服,衬得他轻松随意,却又反而显示他那对一切都了然于胸的掌控姿态,一个连环杀手的真正面貌。
然而他并不觉得这样的薛天陌生,即使他几乎从来没有以这样的样子出现在自己面前,但是他又好像如此习惯他,真正的他。在那个之前私下见面的时候,薛天递了他一把钥匙。
那天罗飞什么也没有说,风很大,薛天在阳光下皮肤泛着很好看的光泽,嘴唇饱满,眉骨在杏眼上打下阴影,一个非常年轻的人,眉宇间是对命运的不屑,身姿岿然不动。罗飞只觉得,自己深秋被楼顶的风吹得苍老。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他翻了翻手里的钥匙,尾部坠着鲸鱼样式的水晶,已经失去了原本的色泽。他没有告诉他这是哪的钥匙,罗飞并不刻意去猜,但答案就像直觉一样闯入他的脑子。越不去想,答案越是清晰。
从来都是棘手的情况。全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从薛天作为理财顾问的金融青年从从容容来到他面前的那天,他就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而他作为刑警的雷达完全失灵,简直比喝了酒还糟糕。罗飞揉了揉太阳穴,感觉那张姣好的面容甚至早就比自己还了解自己,好像完了一百遍都通关游戏那样游刃有余又坚定自信,简直是自己的克星。
好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薛天被行刑队带着来到广场上,他缓慢而带有某种节奏感地走向既定的行刑点。大地被炙烤得发烫,身后的人站定拍了拍他,于是他也站定,随后识相地跪下去。多么戏剧性的时刻。
时间忽然像嚼烂的口香糖一般粘连拉长下去,他抬起头,黑洞般的枪口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他并非没有想象过死亡,只是比起这样的时刻,以往他更多想到的是死在某种差错之下,而不是这样清晰的计划。
他忽然犹疑了,人生的轨道发出错轨的巨大轰隆声,如果他成为了一名这样的行刑者。他想起罗飞的此刻,他跟所有死于他手下的人死于同一种名字——审判。
太阳在头顶叫嚣,薛天微微仰了仰头,枪口上方的那张脸令他瞳孔霎时间扩大。在阳光的直射下,他看见那张永远深沉的脸。
他什么也来不及说,罗飞变开了枪。
薛天在铁床上睁开眼。狱中的日子不算无聊,毕竟也不是第一次来了,一回生二回熟。但是面对四方发黄潮湿的墙壁,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在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了。
今天天气不错,窗外蝉声叫得厉害。早餐的时候,他再次被告知有人来探视。

他几乎是端详着罗飞那长总是皱着眉严肃的脸,眼前真实又熟悉的脸让他松了口气,梦中的那张脸太过无情而阴沉,心有余悸的,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罗飞在对面循循道来,薛天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每次都是公事来找他,这是正常的,否则他以什么样的理由呢?但是总是板着一张脸,现在是他被他亲手送进监狱,没有他这个麻烦,他的日子也没有好过起来吗?自己的时日所剩无几,却仍然笑脸迎着苦脸,让他有些烦躁。
罗飞对线索的喋喋不休让他耳朵痛,他打断那实在跟他无关的话题:“喂,罗警官”,他在嘴角前比划了一个手势。
罗飞愣了一下,扬了扬嘴角,十分僵硬。现在他有些口渴,盯着眼前反而更像是来探视的,悠闲坐在另一边的人,说了声抱歉,把所有的话咽进肚子里之后离开了。
薛天看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挑了挑眉,直到脚步声也彻底消失后,他站起身来,锁链撞击声回荡在房间,迈着步子回去。

下午,正是温度最炽热的当口,太阳又是毫不留情炙烤着裸露的一切。老旧的公交车在路上晃晃悠悠行驶,罗飞辗转几班车才终于到了目的地。废弃房屋的白墙上涂鸦着巨大的海浪,上方的蓝鲸已经随着砖瓦碎在草地上颓败掉色。对面礼堂的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伴着礼堂众人诵读的声音,罗飞心里却敲起鼓来。
他往里面走去,在角落找到一个落了灰的柜子。他又想起薛天上午看自己的眼神,那种奇怪的兴奋,越是冷静,兴奋的火焰在深黑的眼瞳里越是跳跃。
罗飞抿了抿嘴,面对罪犯给的地址,作为经验丰富的刑警,他理应先排除炸弹机制的可能。但他只是对上钥匙孔,扭动钥匙,打开了贴柜门。
咔哒一声,柜子里浅浅摆着一封信和另一把钥匙。罗飞拿出来,对着第二把钥匙忽的笑了出来。他摇了摇头,把东西放进了口袋。他还有下一个地点要去。

第二天罗飞又来了,薛天那是刚刚打完篮球,额头上还冒着细汗。微喘着气,在位置上等着警官先开口。
罗飞把黑色的钥匙从胸前摸出来扔在桌上。薛天笑起来,捏起钥匙:“罗警官,还有闲情逸致呀。”
昨天那信封里的银行卡和备注,是当初给他开的账户。他一把把开锁,永远得到下一个钥匙,来回跑了五六个地方,除了开头的卡,他还得到一堆钥匙、一沓信,从城东跑到城西,天已经黑了。
他需要休息的地方,附近有间旅馆,熟悉的霓虹灯招牌在黑色夜幕下闪烁着陈旧的色彩。又是一天,薛天遛着他满城跑,带他跑了全程当初他们作为猫鼠相遇的地方。
薛天把钥匙重放回罗飞手里,告诉他这还能打开某个房间的钥匙。罗飞欲言又止,纠结拧着他昨晚整天没休息好的脸更不好看。
看着他犯难的样子,薛天也没有开口的打算。两个人保持沉默,半大的探监室,他能听见罗飞的呼吸声。

罗飞的双手环交叉,反复揉捏着钥匙上的齿痕,指尖留下印痕。忽然他屏住了呼吸,终于吐出了一个音节又咽下。
薛天手腕锁链剐蹭着发出刺耳的撞击声,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罗警官,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他把“罗警官”三个字咬得又长又重,后半句话更是刺得罗飞眼皮直跳。
“薛天…”,罗飞终于喊出他的名字,语气里却是游移不定,两个字念得晃晃悠悠,生怕说错似的。
再要说什么的时候,薛天打断了他,“行了,我看你半天你也放不出个屁来,应该没什么要说的。”
罗飞当然有要说的,他有很多的疑惑,还有很多不抱歉的抱歉,他从没觉得自己的嘴如此笨拙,像不停咬合在一起的生锈齿轮。
“不过我有要说的,罗飞。那天,你会来的吧?”
罗飞终于抬起头来直视他,抿起嘴点了点头。

薛天又笑起来,转身走了。锁链声回荡在长长沉寂的走廊,罗飞踩着这样的声音走出探监室,走过监狱大门,走到灼灼烈日之下,才发现自己刚才在里面出了一身的汗。
他摸了摸胸口的钥匙,指尖传来异样的触感,于是拿出来,发现钥匙孔上沿着注胶位置的缝隙,轻轻一推,露出里面不足三毫米厚的长方形空槽。
那几面原本放的,罗飞几乎不需要思考。他转身恨不能立刻飞进去,但是他顿住了脚步,感到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此刻蒸腾。群鸟从树叶中四处飞散,枪声打断了他耳中铃铃作响的锁链声。

薛天从不觉得失败这两个字跟自己有关,躺在床上,他把玩着来自钥匙夹缝中的刀片。只是遇见罗飞之后,赢的执念也离他越来越远了,会想到死亡是很危险的,好在监狱给了他充分的思考时间。

薛天从来不愿意毁掉这样的关系。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被自己欺骗的人信赖?警察难道不应该有怀疑的天性吗?这样的聪明人,面对自己,居然妄图全然的依赖。但他逐渐在恐慌中爱上了那种感觉,他想知道,罗飞究竟会做到什么样的程度?
靠近他当初只是为了了解他,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何况是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时。又是增加这份游戏的乐趣,在最危险的地方,随时等待着情节翻转的时刻。他太过于钟爱戏剧性的画面了。
偶尔周末,他们约着见面。生活中唯一令人雀跃的事情。给罗飞赚钱,请罗飞吃饭,听罗飞讲案件的进度然后偷偷塞进去提示。罗飞总能明白,然后感谢自己。薛天并不表现出来,但他的心跳微微加快。
自己只觉得这是游戏,把他蒙在鼓里,但现实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原本计划中,大约第二次露出马脚的时候,罗飞就会对他产生戒备,将他列为重点嫌疑人。但罗飞压根不像想象中那样疏远,作为自己的客户,他们越来越熟悉。好像不论再怀疑,只要他给出解释,罗飞总是向着自己的。
朋友,对自己而言多么无用的词。而罗飞呢,对朋友多么信任,真是个好人。好人在面对朋友时侯的忠诚吗?
心甘情愿给对手递上线索,又算什么对手?他究竟是Darker还是薛天。面具越戴越久,都要成为自己的脸。

在进来之前,他决定给罗飞钥匙,他预料到罗飞会来,却没想到他没发现钥匙里的问题,甚至会带来自己的面前。既然如此,他有必然要重新盘算自己的行动。
回想刚刚罗飞那苦涩生动的脸,他已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薛天自认并不残忍,但游戏是公平的。他是那样偏爱他那副正义凛然无论如何也不会怨怼的脸,但也从来都明白,人心越热,流的眼泪就越多。
关于真理正义,他们辩无可辩,站在天平的两端。罗飞从不评价Darker,只陈述案件,不论薛天如何引导,罗飞只是紧闭双唇。
愿赌就要服输。从一开始他就拉罗飞进了赌局,之后他压进去的筹码是自己也无法控制的,这便是游戏的难度。
罗飞要是不去追究那把钥匙的来处,也就发现不了这把钥匙,也就不会看到他思维混乱时留下的所有。他只是给了罗飞两个选项,而罗飞走完了所有。
真想看到罗飞拿起那张属于他的通知单时的表情。
可惜他们之间离得太远了。

他被分配到的室友也是一个穷凶恶极的歹徒,此刻正在呼呼大睡。于是他纵身一跃跳下了床,惊动了对床的男人。他走上前,男人的喉管便被隔开了,血流如注。然后他喊人,门很快就被狱警打开了。
这是他的宿命,在他的法庭里,罪人只能赎罪。
当罗飞折返回去的时候,狱警才刚刚打开他的门。他的表现良好,以至于太多人放松了警惕。他抢过狱警的手枪,将自己锁在房间,在床上饮弹自尽,动作干脆利落,计划完美的执行,没有丝毫的偏差。
鲜血在褪色床单上洇开来,像蓝鲸翻涌起的海浪。

又是一天的奔忙,等罗飞回家,已经是凌晨。他看见早上被他匆忙摆在茶几上的信封,上面还有完整的、再熟悉不过的红色漆印。
在沙发上,他和漆印四目相对,客厅的秒针不分场合地吵。不知道过了多久,微光透过纱窗,他动了动了手指,好像一座沉寂数年的石像活动过来。他打开信封,缓缓地读了起来。
这样的信件有三封,每封都写了满几页的纸。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就好像他早料到这一天。上面的字迹和印象中的并不相同,轻轻碰触纸张的手指微微发抖,罗飞强迫自己读下去。
关于那张卡,信件的主人在某句写到,自己现在再不能给他什么,但好在数字不会骗人,这也许是两人之间唯一没有任何欺骗的东西。罗飞在心底反驳。薛天之前送给过他一张小提琴乐曲的黑胶唱片,还一直放在书架上。他始终不拥有黑胶机,所以黑胶只能落了灰。

翻到最后一封信时,通知单掉落下来,上面的笔记与信件上并不相似,罪名一栏用标准的楷体写着,欺骗。罗飞将通知单捡起来,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东方升起,横冲直撞进窗户,显示出它的强势,抢占了整个房间。
像被什么重重拉了一刀,他再也不能读下去,拽着信件,他蜷缩着把脑袋深深埋进身体里。
秒针愈发走得震耳欲聋,好像是几个世纪前,启航的老旧游轮轰鸣,行驶向无垠的大海。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