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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很容易落入心流的人。成年以后再得到这样的评价,一般都是基于我老是沉迷于壁画或是直愣愣走进各类陷阱和幻觉的刻板印象来调侃我,语境恶劣。
不过真的坐在画室里了,剩下的这一点点杂念也迅速消弭。眼前只有要临摹的照片,还有笔下的线条。
一开始要被拉来画画,我的内心其实是拒绝的。本是饭后躲在阳光房下站着消食。发消息的手机屏幕外,小花凑过来朝我挥挥手。
毕竟起源不是什么正经营生,我们这种行当如今也比较落后,不像现在正规企业,按着法定假日扣克扣地放假。不破不立,那时我以为这种小事会随着小花把自己的家业逐渐漂白而更新换代,但是这么多年后我终于明白,我们是不会适应新年后小花约我回我们的山居暂住一阵,
“走不走,我开车。”小花显然兴致很好,可以算得上是兴冲冲地带着我要去画室,美其名曰拯救我快被视频看坏的眼睛。但这还是太快太奇怪了,我忍不住问他,“是谁给你灌了迷魂汤?”
这家伙还好意思说是自己志趣所在,被我奇怪的眼神拷问五秒后败下阵来,原来也是偶然打开了视频,之后两天内沉溺于数据的茧房中无法自拔。
知心解语花亲自开车,事情已经周全至此,我没有理由不陪着。
本来在想会被带去什么名流画廊,结果开的路眼熟得很,“这好像不是去城里的路吧!”我及时发出疑问,小花不为所动,“对,是回家的路。”
好吧,于是我被小花从工作室拉回了半山的闲居。
其实我们也有段时间没见了。两个人住回一起设计过的屋子里,感觉还是很不一样。我早就让小花在雨村也参与投资,在揽下的地皮中留一块给小花来发挥,但是这货一直推说没空。
就像所有的仓库最后都会被堆满,所有的博古架都会装不下,空着的地放着放着,师傅来住了一阵子,搭了葡萄架,说要好好养着,等秋天采了吃,白昊天来的时候两眼放光,说这一块就应该空着,当作留白,摆点竹帘搭个秋千就很浪漫。久而久之,我也不好再提了。
其实说到这个,我也怪不好意思的。小花前两年来我这过年,今年本来提出要不要今年我来看看他,结果临近年终又是琐事吻了上来。
作为爽约的互相补偿,总得得空约点再见面的时间。只是我没想到解大老板雷厉风行,被打扰过一次就绝不受第二次挫,短短年后的时间几乎失联,再发消息过来已经让我回闲居一起住上一阵了。
推开门的时候画架已经架好,我说准备得真齐全啊解老板今天要请梵高还是莫奈。小花正顺手将柜子上的颜料拆了堆在画盘上,闻言很不满意,“小三爷应当也不差。”
“好吧好吧小九爷,今天想尝试什么风格的画作?”
既然不是去画室,那小花就是想我陪他了。小时候的假期母亲总是带我去上绘画兴趣班,大学里又画图画到吐,对于怎么带人一起画画我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小花翻了翻附赠的素材照片集,不一会又放下,推开纱帘的时候,窗外山下桃梨花林简直就在盛情邀请,果不其然下一秒小花指指落地窗外,“能不能就画这个。”
正合我意,其实这种花树山野的景色最适合用来作放松和休闲的素材。我拉着他坐下,又挤了几管颜色,大致说了些先远再近,先浅后深的道理,本着在场没有一位是职业画家就别指点江山的原则在他旁边坐下,在自己的画架上垫起一层自己的纸。
说到底不可能有谁从来没接触过绘画,小花也只是没这个时间而已。我略看他两眼,见他力道和笔触就知道不用担心,只专心涂改自己的。
我没想到他坐在那里,腰背挺立打开着,竟然摆出一副称得上优雅的姿势,几乎可以作写生的模特,儿歌里那种如松如鹤的形容大概就适合放在这里。我感觉这样坐着肌肉会很紧绷,心里不由得一乐,看来练家子果然还是不可同日而语,秀秀的家人祖传倒吊着,小花大概也有锻炼的习惯。
小花做起什么事来也会很认真,但是是属于依旧会拨出一部分心神留意周遭的人。我瞄着他,很快就会被发现,后来几乎每次瞧得久了,他垂下手腕去蘸颜料,总能和我对上目光。
“再看,等下落笔歪了。”我出言提醒他。
好吧。小花也不反驳,转过头去不再留给我眼神了。
我的视角向着他,又时不时比划两下,是个人都知道我在拿他当素材。
不同于我思考时偶尔会有碎碎念,小花会将唇抿得更深,显得很是胸有成竹。
一直到我长久地注视他凝望着什么的侧脸,眼角略微眯起,眼神有些发虚,我发觉他也许有点近视了,和我一样,在这个全面迎来触媒的时代多少有点度数。
但看小花平常的样子,可能比我还浅。这个时代,只要不是下斗,戴不戴眼镜也没有什么区别了,而现在工具层出不穷,再加上我们其实几乎不怎么下地了,这些陈旧的家传秘技,也已经到了不怎么需要维护的地步。
长久的宁静被小花啧的一声打断,他将画幅拿远了端详一瞬,随即诶呀一声,“这里画久了没察觉到,远处的山与水画得小了,纵深看起来和实际对不上了。”
我边拿纸巾擦出一点阴影,一边摇头,“只是你太追求完美了,其实别人看肯定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小花却抱着横看竖看不太满意,非拉着我到他的角度去看。我无奈地放下笔和橡皮,他也不起身,只给我挪了半个椅子角落,我就蹭过去挨着他坐下,既然强调一个镜头感,我便贴着他的脸颊,尽量以他的视角去看。
其实确实旁人看了还好,大概是盛开的颜色吸引了小花过多的注意力,因此在近处着色更多而已。
“倒不像窗外实际那样了。”小花还在比对这里两者,觉得有些可惜。
不像照片也没关系的。我觉得小花属于那种颇有艺术细菌的人,好生安慰他,“绘画这种事,既然不是摄影,就没必要追求与原本一模一样了。”
不知道被我说动没有,他垂下的视线落在我被木炭蹭得发黑了的掌侧,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那里打着圈,很快就粘上了同样的黑。
他倒也不嫌弃脏,我心道。
“看看你的,”小花拉着我的手摇摇,示意我把画架转过来。我没藏着掖着,只是进度比较堪忧,重的颜色没有打上,深浅也就不太明显。
不知道小花会不会觉得我比杰克更能欣赏小九爷的美好。
毕竟画的是自己,小花仔细端详了一会,一挑眉毛“我看起来是这样的吗?”
“不像很正常,每个人画出来的话,都还会有点像自己。”我只是突然想起以前听到过的这句话,顺手拿来给自己找补。小花听了又举起来和我比了比,不置可否,“画画这种东西还是太难说了,不像摄影,拍下来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摄影啊。
那段时间我倒是为了专门的用途给他也专门拍过一些,换个角度来想,我们这样纯粹兴趣娱乐的情况还是比较少见的。
后来事情结束了,我有意将旧的东西推出我的生活,那些相关联的行事一并被搁置,不去碰了。不被回想时,回想的对象自然不会存在。以至于现在提及,已经颇有隔世恍惚的感慨,我真的会摄影吗?
“不知道,”解雨臣敛敛领子,将几支笔通通丢进水桶,“所以可以试试。”
“拍什么?”我问他。
他回应的速度很快,从环顾四周到有所决定只过了三秒钟,“你画什么,就拍什么。”闲居里我们两个虽然住得不多,但仍然被他上心打理过,他指指房间尽头的三角柜,“第三层右手边,有你最喜欢的相机。电池是一直让人备着的。”
我掏出盒子里的相机,打开前盖的过程中,小花起身念开了香氛机。
里面的卡和电池果然都是新的,我只简单开机,立刻就可以上手的程度。
“好了,小花——”我抬起头还在想该让小花坐在什么地方,就见他挪到旁边的美人榻,衣服挂在旁边。
黑胶适时地转动起来,播放起第一个音节,弥补了我未尽的后半句。
于是我走过去,弯腰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要拍多近?”
“要多近有多近。”
曾经是发生的每分每秒,后来是不久前的过去,再往后是十年夜雨中的回首,到现在,十年而后又十年,原来用翻盖手机不是几年前,书页合上了太久,桩桩件件原来也不是那么近那么清晰了,抖一抖仍然柔软的绒毯,扬尘漫漫,灰度像潮水浸没了记忆,沙砾滚滚连石头的刻痕也被磨平。
解雨臣拉着他的手,抚摸过骨节分明的手背,又转过手腕去翻开他的手心。数千个日月轮转,时间变成笑久了以后留下的纹,手上结了茧,茧又消去,纹身会走形,掌中的刻痕逐渐失去痕迹。
他们的手心是不好看的。一次一次划开,这里的痛觉比其他地方敏锐得多,有时候却也好用。自己的指尖顺着旧的癜痕游动,横向的、大白狗腿的痕迹一道一道砍断了事业?感情?或者随便什么他不在意名字的掌纹。
于是多年以后,勾画着他的掌心,解雨臣回想起和黎簇独处的那个北京秋天的下午。
“一次昏迷中醒来,他说他拍下了我的照片,让我不要惹是生非。后来又跟我说他已删掉了。”他见到黎簇的次数并不频繁,二十出头又仍是潜力无限的年纪。黎簇的刘海比以前长,表情有些空白,因为沉浸在过去而与现实披挂着一层隔离感。
解雨臣边端详边将黎簇的话接下去,“你觉得他骗了你,其实照片根本没删,以及很可能其实从开始就没有拍。”
——我知道他在开玩笑,或者只是咀嚼拿我一瞬的慌乱当做玩笑。又或者这件事确实如此发生了,那么他是个诚实的人,那么他是个恶劣的人。而无论如何,他总归是个恶劣的人。
你在恼怒,你在期待你在失望,你在遗憾。对方听了不做反应,只是抬头,沉沉的目光扫过了他的。
“我当时骂了回去,说让他有本事把照片传得布天盖地看看本事。”
遥远的传闻里过去的许多年他们一度走得很近,但是其实那并不完全确切。将千年的索线压缩到极致,也能成为爆燃的烟花,燃烧的耗尽的那些,通通以自己的精力和生命作引线作烛芯。爱恨掷入火中尚且觉得来不及,或许过去那些年称得上亲近,也称不上亲密。
我怀疑解雨臣根本没有听到我刚刚对他的引导,不过好在我刚才也只是试了试光,一来二去我们扯平。
光圈环已经被我捻到最大,景深浅到一切都如奶油般化开。反正拍摄对象不会拿我怎么样,相反我还是挺想给他留下一些不错的镜头。
我来来回回微调,想牵引着清晰的那处焦点降落在想要的地方。小花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懒散将手肘架在旁边的靠背上。
此时我还在找角度,他低头看着我,或者迷离又缩紧的镜组,也不着急。一直到所有我所不需要的背景都化作无意义的色块,他忽然开口,“你还给哪些人拍过?”
我眨眨眼睛,无辜地朝他歪头。我给哪些人拍过,小花是知道的。关根作为摄影师需要如何打出名气、如何在该宣传的时机给需要的人看到,这都是我们曾商议过的。他不需要再问我这些。
“你单是给我拍,还是给许多人都拍?”
“这里只有雨臣妹妹,”终于无奈占了上风,我将镜头挪开几分,对上他笑意的眼神,“买断是另外的价钱。”
各种用途的证件照,各种规模的宴会留念,这样的照片拍过不少。这种程度的照片解雨臣几乎没有拍过,最清晰的体态,最详细的肌肉分布,就像将数据扫描给AI,配合着深藏于都市水下的行当里,麻烦如惊涛。
解雨臣抬眼去看那个将面目掩在镜头之后的男人,相机挡去了大半,但自己依然能想象出他的神情,随即又想,而神情挡去了大半,不知道那人的内心自己又能瞧见几分。
“小花,回神。”我打破房间里一节音调。他长期处于一种完善的状态下,我不觉得他现在和其他任何时候,对周围的反应速度会变慢多少,但他也确实走神了。
人总是无法观测自己的。被小花说,被瞎子说,以至于每次被提到,我也会去关注他们的脖子。
好几次触摸小花的脖颈时,总是想着,这也很好看。尤其是有时候他还仰着头,那种情况下,颈部的轮廓就更清晰了。
就这样,他被唤回我眼前的瞬间,镜头中喉结微微提起,我也在同样的时刻按下了快门。
背后的阳光被我晕开,隔着纱帘扑到小花身上时已经足够柔和。整个构图中我需要的正是那一段弧度,剩下的,边缘光会为此补全。
有时候想想现在的日子平静得不太真实。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我看也不如小花此时的线条。就算是合德飞燕,南瞎北哑又如何不能称得?汉成帝或许也没有我这种境遇。
我想去拍他的指尖,他的手就勾过来拉住我的。我知道他想一起拍,只是单手举着相机还是有些重,“等下解老板看到照片,可就都是糊的了。”
“没关系。”
镜头清晰,把我们手心上、我们手背上那些破损和疤痕记录得一览无遗。
外头风一吹,上阁的花瓣就落下不少。此情此景,美景美人,音乐静静流淌,暗香悠然浮动
“什么香?连我都能闻到。”而且还不刺鼻。
液香总是少不了酒精,本来只是用作挥发的载体,但如果浓到让我闻到,通常也得放入致死量。但是显然现在完全没有要遭灾的感受。
“定制的,比较舒缓。”凝视我一会,小花有些倦了,语气里有悠然的得意,“果然你喜欢。”
确实好闻。
小花拉我上床时,我轻轻将相机关闭。
我们都累了,乘着日落而眠,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昨天没有问,现在休息了一夜,我终于吐槽,“画没有画几笔,照片也没有拍几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啊,解小花。”
“是我看你喜欢角色扮演。”
这就是乱说了,我心说怎么帽子还扣到我头上来了。
看出了我的不认同,小花掰手开始细数,“古董店老板、盗墓贼、作家、摄影师、农民、饭店老板,哦,还有黄毛马仔……”
停停停,我听他提起我和白昊天的往事①,有些心虚,转而感叹,“这样说来,你我都没有真正做过打工的。”
我最近也一直在想,其实托生长环境的福——且不说是福还是祸,从最开始就直接继承了铺子,仔细算起来,这辈子丰富多彩,细思竟是从来没有狭义上的上过班。
小花挑眉,“如果有人非要讨这个罪,罗恰德不介意多安排一位职员,上班地点固定北京。”
“欸,那不好。”我随口胡来,“我在北京没有房,去那了,还要找人合租。解九爷甚得我心,帮我在杭州找一个吧。”
我闭上眼躲过小花一枚白眼,手伸向床下摸了两把,捞起自己的手机。打开过了一会,消息从顶部弹出,原来是闷油瓶给我发的照片。
闷油瓶发东西以景色为多,我点开细看,是后院的青苔,他也不管什么构图,目的就是让青苔占满视觉的重点,让我一目了然:绿,非常绿,苔藓长得青葱水润,显然在水雾之中悠哉悠哉。
“怕你错过。”底下是闷油瓶紧接着给出的补充说明。
小哥有心了。心中一暖,如此一来这才想起,我离开雨村已经多时了。
苔藓生长的石壤还是去年我陪他在泉旁一起挑的,我还记得那天的晨雾浓浓,盖住了五米外所有的颜色,闷油瓶贴心地取出了雨衣,怕深重的水汽、林间的落露、还有山泉的飞瀑打湿我的衣服与头发。
“没有那么多麻烦事,”我推着他回屋放好,“平常你也就轻装上阵,何况也不是刚来到这里,回来换身衣服洗个澡就是了。”
闷油瓶还没有反驳,我甩起行装单肩背着便拉着他往山里走去。
“不错的苔藓。”小花给出很高的点评。本就并肩躺着,我举起手机也没有避着谁。这时他出了声,思绪便又被拉回来,想起小花以前和我说过,他的办公室倒也想搞点竹筒敲石的置景修身养性。我当时怎么说来着,办公室不适合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装逼。修养自身的事,还是得放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才作数。
当然我也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退休人士欺负打工人。现在想来,培植出的苔藓养在雾山台盆中,水声滴答潺潺,窗外鸟鸣山涧,倒也适合这里。
“以后也给你送来。”手肘戳戳他,我放下手机向他献宝。
“那要到什么时候了?”小花不以为然,“南方的春天来的早,所以才显得水色饱满,你这一趟又不急着回去,等你记挂着再送来不知猴年马月。 ”他褪下手腕的玛瑙珠串,随手搁在一边,又牵了我的手去瞧。年初一时我们几个去村落附近的庵中拜了,回到家中,闷油瓶不知从哪取出了编绳给我系上,我一看手艺,嚯,应该还是他自己编的。红色的平安扣现在也还在我手腕上,正被小花的指尖拨弄着,“夏日炎炎,冬季干枯,秋风一晃而过,再等等,再等等,可就又等不到了。”
我总觉得他话里话外有些微妙,却又有些不得其解。柔软的被褥,更有美人在侧,温柔乡中,我实在不愿意去想这么多,便朝他开玩笑他,“让快递送来也不妥当,还是得有人看护着,总不能千里迢迢劳烦哑巴张。”
小花偏爱我,这我早已习惯,以他的手笔,喜欢瘦金,大可把全国那些大师的作品收罗起来,甚至可以让大师当场给他想什么写什么,却贪图我那一年几十几百篇的字帖。
他要我便给他,因此眼下我也只在思索着可得趁着春光将苔藓带来这屋里。话音刚未落他抬起眼来瞅着我,却瞧不出究竟是不是希望有那样一个人送来。
“嗯,分明是我觉得适合摆在这里、你觉得这样蛮好,又干小哥什么事了?”我的良心大恸,总不能把几十旬老人从村子里拖出来就为了给我们送外卖吧!也太不把小哥当人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才我评价他“还是你会养苔藓”,本以为这个点小哥不是晨起巡山就是还在休息,但他回复了:
“给你送来。”
手机屏幕这样一闪动,不知道有没有照亮我掠过的惊讶。
我转头去看小花,小花摊开手,示意这里是现实世界,没有人会读心术。
那就……让他过来?我于是顺着琢磨。
小花大概看到我在琢磨这些事,也没有说话。于是我推推他,“那我去给他订个酒店。”
怎么是去订酒店呢?出乎意料地,小花问我。“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吗?你请他来做客就是了。”他看我一眼,“你和张起灵这么生分。”
其实我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样不好。被直接勾出来问,却要我思考这样想的缘由了。我刚才那么说,是想着这毕竟是我和小花的家,让闷油瓶来不太合适。但经过他这么一问,难道说小哥对于我和小花来说就是外人吗?那当然不是。
是啊,我豁然开朗。闷油瓶和小花不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吗?我刚才下意识的犹豫,反而显得我对他们不够真诚了。
“你说得对,小花,”我边打字边感谢他的提点,“我让他过来。”
发完消息我转身,发现小花已经坐起来,披上一件浴衣。
“不再睡一会吗。”我点点他的腰。
小花摇头,“事情太多,睡不着了。”
小花径自去洗漱了, 我再赖了会床。闷油瓶发了消息,大概是说这几天也依旧下雨,问我这几天怎么样。
其实现在天气预报还是挺准的,现在上手机显示怎样,就是实际的情况了。我想教他习惯使用天气功能,又看他难得给我发这么多消息,觉得稀奇,就道,“这几天一直在闲居,画画和摄影,有时候感觉丢了这么久再捡起来,以为忘了,但其实手感还在。”
“你别看小花平常比我们几个正经多了,原来还会想画画和拍写真。”
我放下手机,手背搭在额头上叹一口气。我以为这些我全忘了,也确实全然置之脑后,直到真的提起笔来,直到真的打开镜头,去学摄影时的往事从未离开。
而当此时再去回望,那时极致的目的性使我大部分时间保持着绝对的兴奋,胸中像有火在灼烧,我已经学会和痛与恨并存。行事处世,计较目的多过体验本身。那时我和小花又怎能想到,还会有这样悠然惬意躺在家中的一天呢?
几天后我推开门,本来今天小花应该在,但是回家的路上临时堵车,反而是闷油瓶先到了。
推开门时我看见他穿着熟悉的轻便的衣服,他的头发剪短了,应该是胖子剪的,果然手艺没我好。
我从鞋柜里给他取出一次性拖鞋,向他伸出手想要接过他风尘仆仆的包裹,他却还站定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还没出声,是他先开口了,
吴邪,我也想。
你想什么?我眨眨眼睛,没能明白。但是话出了口,却道,“真的吗?”
小哥没有犹豫,“我想。”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