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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08
Completed:
2026-03-08
Words:
49,631
Chapters:
7/7
Comments:
6
Kudos:
18
Bookmarks:
5
Hits:
434

【DV】Tencros

Summary:

约稿放出,感谢隐老师约稿!

Chapter Text

  但丁打开窗户,抬头不见蓝色。类似的天气是个坏兆头,这是旧事带给他的经验。出于这个原因,他原本不是很想拆那封今早送来的信。信封边缘锋利,被仔细压平,用一枚祖母绿色火漆封好;他已经不再有需要通信才能联系上他的熟人,信上贴着的标有“加急”字样的胶带令他怀疑寄信人的企图。

  而对于但丁来说,一旦他产生了怀疑,就会立刻产生要验证它的需求。反正也不会有什么损害。他想着,一边欣赏贴在信封背面的一枚绘有品红色毛地黄的邮票,一边折断了火漆印、抽出了信纸:

  ……

 

 

  天色惨淡,云块被今早的暴风雪搅打成稠白的一团又向四处弥散。那堆嶙峋的怪石高高耸立在不远处黑色的峭壁之上,在天光衬托之下形成了一个同样黑色的影子——隔着大约十英尺的落差,影子冷冷地与他对视。他一向不喜欢这种天气,这种天气引起的某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很短暂地让他眩晕了一刹那,但他很快就告诉自己:白色天幕之前的黑影只是石头,不是柱状的滚滚浓烟;从那上头一直往下看,不会有残骸,不会有焦黑的碎片,不会看到橘红色的光线,更不会有滚烫的热汽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这里很冷,刚下过雪。他对自己说。事实上,雪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好几天,他一路走来所看见的不少树枝上还残留着短暂化冻形成的冰壳——这里很冷,他们今早要租车过来时四处碰壁,仅有的一个能在中午前出发的司机也只肯把他们送到山脚下。“大路一直没修好,上山的路都是小路,你们得自己走上去。”对方在手里面点着零钱,抬起黑乎乎的眼睛看他们,“前几年有人上去做活,说要建度假村,我还以为都是骗人的呢,难不成那房子真被修好了——怎么会想到来这种地方度假的?在这种冷死人的时候?”司机说到这里,甚至还把头从车窗里探出来试了试气温,结果伸不到一半就打了个哆嗦,带着一长串呵出的白气重新缩回去,“现在返程只收你们一半的路费,怎么样?山路并不好走,尤其是雪今早才停。”

  他说得没错,积雪让他们在这条小道上寸步难行。白雪完全掩盖了任何前人的脚印,令原本就曲折狭窄的山路更加难以辨识,远处互相交织的黑色枝干作为一排杂乱的针脚将纯白的天地缝在一起,阻隔了他们试图远眺的视线。他们在左侧峭壁和右侧山坡的夹缝之间艰难前进,后一个踩在前一个的脚印里,行步间不断有雪粒四处飞溅,打在树干上发出冰碴那样脆硬的声音,作为领头人的维吉尔所能参考的只有一张随信件寄来的地图,其作用因雪而大打折扣。但丁一面走一面四处张望,没能发现适合做落脚处的地貌——如果维吉尔领错了路,他们绝无可能在野外撑到第二天早上——他心里有这样的隐忧,但他没有同哥哥分享这个想法;也许只是天气的关系,阴天让他神经紧绷、过度焦虑,这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已经逐渐变成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一部分,事情或许并没有坏到哪里去,大难临头之感有时只是情绪作祟……他看看维吉尔紧绷的下颌,终于不再能忍受得了这种寂静:

  “还有多久?”他踢几脚积雪,雪块立刻就碎成细小成簇的颗粒,扬到了他哥哥的裤腿上。

  “按照计划,我们应该能赶在天黑前到——本来还可以更早。”维吉尔在跋涉中回头瞪他一眼,“但是某位阿波罗忙着摆弄他的七弦琴,害我们错过了第一班渡轮。”

  但丁趁着兄长重新背过身去,在他背后无声地做着口型咒骂他。按他往常的性格,维吉尔一定能被迫听见这些言辞尖利的冷嘲热讽;然而那时候的但丁太冷,也太累了,况且——

  “你理亏了。”维吉尔冷笑,“怎么不出声了?我还听着呢。”

  如果不是这条小径过于狭窄,但丁一定要上去对着他的脑袋来一下,不过额外浪费体力不是明智之举,干硬的树枝也可能在打斗中划破他的衣服,在这样寒冷的深山里,鲁莽行动的后果可能会是致命的……他哪怕再热血上头,至少还保有理智。维吉尔不再跟他说话,但丁沉默地跟着,对方呼出的白雾溶解在同样白的天光里,轮廓分辨不清,阴天,阴天是个坏兆头——

  “我觉得他只是懒得自己动手,于是把我们骗来这里冻死。”但丁出声。

  “谁?”维吉尔看着手里的地图,没费心给他一个眼神。

  “‘先知’。”但丁赶上几步,在维吉尔肩上探头探脑,伸手在地图上指来指去,“我们走到哪里了,这儿还是这儿——说真的,俄耳甫斯教的人不应该自称祭司什么的吗?”他拍拍哥哥的背。

  “我怎么会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维吉尔抬头,但丁跟着他向前看,此前一直位于他们左侧的峭壁在远处产生了一个突兀的转折,之后的部分都被嶙峋的山石隐藏起来,这样特殊的地貌或许是个好消息,“就在前面那儿,如果我们没有走错路,那里会有一条河。”

  今早才下过雪,隐约的湿气不能作为判断的依据;但丁停下脚步,没有捕捉到任何水声。

  “你知道,这有点诡异。”但丁清清嗓子,标志了拐弯处的山崖有着黑白两色的纹理,越是走近它,但丁便越能看清上面高高耸立的一堆怪石,它们以一种看起来极松垮的方式垒在一起,他注意到维吉尔也在盯着它们,“海岸、深山、悬崖,何况最近才下过雪,我刚刚在路上已经看见好几只硬邦邦的死麻雀——这神经病还管一个废弃已久的疗养院叫‘别馆’,装模作样的……信里说我们不过来就会死,但现在看起来在这个地方弄死我们可要容易多了——死在这里起码要三天才能被找到吧?嘿快看!维吉!天啊那是什么东西!”

  维吉尔猛地扭过头来,见四下并无异常,嘴角抽动几下,咬牙切齿地斜他一眼。但丁指着他大笑,结果立刻撞在故意停下来的维吉尔的后脑勺上,他的哥哥把一屁股坐进雪里的弟弟留在原地,对但丁的叫骂置若罔闻,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走了。维吉尔听见“扑簌扑簌”的两声,那是但丁把手套从雪里拔出来,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咯吱咯吱”的响动,但丁的呼吸声追上他。

  “我恨你。”但丁还在噼里啪啦地拍身上的雪。

  维吉尔没有理会他,不过但丁看见他的嘴角扬了起来:“我能听见水流声了。”他侧身把地图举起来指给但丁看:“我们在这里。越过这条河,再向北一点,它就在这儿。”

  但丁对照着地图去看,紧挨着河流的那一处黑白两色的峭壁离他们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他把棉帽盖住耳朵的部分掀开来,只能听见一点点细微的、勉强可以被说是河流的水声。

  那时候的他以为这条河最多不会没过膝盖,他因银链子摆荡一样的水声而怀疑淌过它甚至不需要弄湿靴子;他没有料到这条河会如同一条发狂的巨蟒一般碾过乱石滩、造成如此大的响动。现在他们正站在河边,但丁估计在水流平静时也得费些功夫才能游到对岸。一条瘦长的木板桥被铁链可怜兮兮地悬在水面上方不到一英尺高的地方,勉强没有被密布的漩涡卷进河里;水花翻涌的声音极大,迫使但丁捂住了耳朵,他感到内脏都在随着这些一声高过一声的炸响发颤。

  “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吗?”

  水声盖过了他的声音,他不得不提高音量说了第二遍,然而他根本听不见维吉尔的回答,他只看见哥哥率先踩了一只靴子在那只薄木板上,试了试它的承重,而后小心翼翼地登上去,两手各自抓着窄桥上方的两根铁链,开始一点一点地挪动脚步。但丁紧随其后,配合着兄长的动作,以免他们之中的谁被振荡的铁链甩进河里,脚下啸叫着相撞的惊涛骇浪带给他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在这种天气里落入这条河的人必死无疑。这个想法迫使他抬头,令他正看见那处凸出的峭壁仿佛向他们倾轧而来一般的姿态,从近处仰视,漆黑岩壁上的白色花纹像一道道闪电般自上向下贯穿了它;他的视线顺着纹路向上攀爬,头顶上那垒叠在山崖之上的怪石逆着天光看着他,略微偏移的重心和石块间的棱角与缝隙让但丁恍惚间产生了这堆石头正在生长拔高的错觉,电光火石之间他想起残骸,想起焦黑的碎片,想起橘红色的强光怎样灼伤他的眼睛,想起滚烫的热汽如何张牙舞爪地向他扑过来……他叫维吉尔的名字,扭头看他,正从上方收回视线的哥哥似乎与他有着同样的想法——他们对视一眼,没有再说别的话。二人一言不发地渡河,过程中罕见地互相搀扶了几次,踏上坚实地面的那一刻,但丁发誓他从维吉尔口中听见了一声同样如释重负的叹息。

 

 

 

  “我希望至少我们回去的时候能从海上离开。”维吉尔说,“山路的路况实在太糟糕——别蹭我,你身上都是尘土。”

  “是你别蹭我,泥巴球,你要把我挤下去了——你说过,从海边来的路早就彻底不能走了。”他们正爬上一个山坡,就已经远远地看见远处“别馆”的全貌:一座灰扑扑的庞大建筑,就占地面积较高度的比例来说,称它为一座宫殿也不为过。

  “我没有这么说过。这疗养院曾经是个钓鱼圣地,从海边通来的路尽管可能荒废,但或许还能勉强用——我说的是从海岸边离开的问题:游船或者货轮不会靠近这里,只有一些渔民偶尔会在这地方临时停靠过夜。如果我们要靠这个方法回去……”维吉尔斜睨他一眼,不说话了。

  “你想说什么?”但丁对他瞪眼睛,“我只有那一次晕了船。”

  “而在‘那一次晕船’之前,你说你从没有晕过船。”别馆的外墙开始能被看清,石块砌成的墙面已被严重侵蚀,斑驳的色彩让它成为了平原上一个颇显眼的色块。维吉尔不断抬头低头,反复将眼前的建筑与地图上的照片比对,平安抵达目的地显然让他心情大好;但丁曾经怀疑过攻击弟弟是他庆祝和表达喜悦的方式之一,现在他可以告诉自己:他的直觉并没有出错。“上一次我因为信任你而损失了一件衬衣和宝贵的休息时间,我不可能再守着一个晕头转向到分不清洗手池和饭碗的傻瓜度过整个旅程了。”

  为了防止对方嘴里说出更多讨人厌的话,但丁看准时机,狠狠地在维吉尔的背上打了一巴掌,随即抬腿就跑。巴掌落下的一瞬间他听见一声从哥哥嘴里溜出来的“呃!”,那声音简直傻得冒泡,他带着一点点窃喜听见哥哥恼火的喊叫被他甩在身后,赶紧加速向别馆奔去。面前的新雪白净柔软,远远地一直盖到别馆旁的松树林里面去,他飞奔着踩下一串脚印,内心少有地浮现出一种属于孩童的愉快……他希望他们不要是第一个到的,先来的人总要承担起些开暖气之类的杂事,但别馆的窗户中似乎没有透出灯光来;他们踩着信里规定的最后期限到达,这已经算是相当冒险,不应当所有人都像他们这样大胆。

  他的哥哥放弃了追上来,踩过一段时间雪地后这项活动本身也变得索然无味,于是但丁也放慢了脚步。随着他与别馆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他开始意识到别馆外墙的完好程度超出他的意料,铅灰色石砖的棱角甚至还相当规整锐利,让他产生了误会的是几乎要爬满整栋房子的枯败的常春藤。气候严酷,这些植物无人打理,居然还剩着几片稀稀拉拉的叶子缀在藤蔓上——走到这个距离,叶子上冻伤的痕迹已经清晰可见,他感觉它们坚持不过这个冬天了。

  “那说不定只是爬山虎,爬山虎冬天就会落叶。”维吉尔突然在他背后出声,在但丁被吓得跳去右边的时候维吉尔的右手已经在那儿等着,结结实实地在他背上擂了一拳。“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在他拄着膝盖咳嗽的时候,他的哥哥慢悠悠地向前走去:“你自己把它说出口了,笨蛋。”

  他直起身子来,三两步追上维吉尔,要跟他一起从侧面绕到正门那里去。藤蔓拢住了外墙而并未拢住长条形的窗格,看起来是被人为清理过,但玻璃上蒙着的一层厚厚的尘土却没有被擦拭的痕迹;但丁伸出一根指头去抹,居然没能把土层抹下来,只好嘟哝一声,悄悄在哥哥的外套上擦了擦手:“挺有历史感的,是吧?”

  “我只希望暖气还能用。”维吉尔对弟弟的小动作浑然不觉,他正抬头看别馆屋檐上石雕的形状,但丁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在一团团缠绕的干枯蔓枝中间瞥见一组几乎看不清的字母:“哈迪斯?”他向哥哥确认,仅仅得到对方匆忙之中的一瞥和一声敷衍的哼哼。他猜这也许是疗养机构的名字,但这名字未免太不吉利——他还想多看两眼,分清哪些字母是原本雕在石头上的、哪些是他因阴影与植物误判的,然而这时候维吉尔已经试探着按下了门铃。

  但丁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一声他想象中震耳欲聋、洪亮浑厚、仿佛是一口与别馆等体积的钟发出的巨响,但他得到的不过是一阵阵像是被捂住的铃铛发出的动静,他禁不住感到失望,尤其是按过几次后门一直没有开。维吉尔不死心地按了最后几下,转而开始砰砰砰地用拳头敲门,但丁在一边懒懒地看着,时不时跺脚取暖。他想按照维吉尔砸门的速度和力度,如果有人来给他们开门,那人一定会立刻被拍在脸上的门板砸断鼻梁——他正这么想着,门终于开了一道小缝,仿佛是和但丁有着同样的顾虑,那门还向外回顶了一下,确认来人停止了敲门后才缓缓打开。

  “你好?”他听见一道迟疑的女人的声音。

  “我们受邀来这里……”维吉尔仅仅从衣兜里将那个信封露出了一角,门后的女人就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迎他们进去:“我想你们应该就是最后两位了。”

  但丁把门在背后关好,很快地把背包和外套脱下来,热气烘得他的脸丝丝作痛,谢天谢地:“暖气是你们打开的吗?”

  “不,我们生了壁炉。很遗憾,这里没有暖气,我和——哦,抱歉,我是狄安娜,狄安娜·亨特。”女人经过短暂的犹豫后先向着维吉尔伸出一只手,她握手的动作相当干净利落,在等着他们报上姓名的时候,那双棕眼睛始终保持着与人对视,不曾移开过视线。

  “我在外面看不见光线——”但丁看看周围,室内相当昏暗,窗帘也被拉着,“——还以为你们都不打算来了,倒会显得我俩怪蠢的。”

  她露出了一个很短暂且因紧张而不自然的笑容,并没有正面回应这句话:“我们刚刚结束必要的清洁整理工作,大家都在客厅里烤火。客厅离这里稍微有点距离,我带你们过去。”

  狄安娜转身之后,但丁跑过去和哥哥咬耳朵:“我就知道。你应该感谢我故意拖延时间晚到,这样——”

  “——‘才不用干杂活’。如果我们迟到的话会是什么后果?你有想过这一点吗?”维吉尔并不看他。

  “哦得了!他能怎么样?提前在必经之路上安炸弹把我们炸死吗?”但丁翻个白眼,大步超过维吉尔走在了他前头,“如果他觉得几句谜语就能吓倒我那他可就打错算盘了,我——”

  “我觉得……”一直默不作声的狄安娜突然插话,即便短暂的回头一瞥也能让但丁发现她极力掩饰的不安,“我们可以跟所有人一起讨论这件事情。各位,这是我们的最后两位成员,维吉尔·斯巴达和他的弟弟但丁。”她让开身子,但丁看见五只闻声转过来的脑袋,其中一个人第一个从布艺沙发上站起来,但丁立刻就认出了他,又因维吉尔的眼神证实了自己的猜测;他们三个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神情互相对视,却又一句话都不说,其他人感觉到了空气中古怪的氛围,视线在三张脸上轮转几回,而后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维吉尔先开了口:“……蒙德斯先生。”

  “我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会是在这里。”对方眯起眼睛打量他们,终于重新坐下,语气并不显示出亲近,但丁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把他当作受父亲尊敬的严肃长辈看待了,。

  “我也是。”维吉尔抓着弟弟的衣袖坐在蒙德斯对面被恰好空出的两个位置,壁炉离他们两个稍有些远,不过对于刚刚还在寒风中跋涉的人来说已经足够温暖。但丁环视一圈,客厅内没有开灯,四周一片昏黑,不过即便如此,也能分辨出那些曾经华丽繁复、然而现在已经变得陈旧褪色的室内装潢造价不低;壁炉的火光在每一双他扫过的眼睛里闪动,所有人围坐在一张桃花心木圆桌周围,各自心事重重。

  “我们最后再做一次自我介绍。”但丁左侧的一个精悍的男人向左右看看,自发地主持了局面,这让但丁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蒙德斯是那种会更愿意掌控事态的性格;他朝着蒙德斯的方向看过去,发现对方正紧盯着他,他忍不住蹙了蹙眉毛,不打算再理会他,转而把自己的全部注意力放在了精悍男人的身上。

  “我是凯撒·道格拉斯,这是狄安娜·亨特,我们都是机械工程专业的研究生——”凯撒随意用自己短而粗的手指向狄安娜的方向做了个手势,那姑娘对他们点头,用胳膊把坐在她旁边的黑发女人朝着自己揽了揽:“这是我的朋友玛法斯·派洛,我们都是头一次来这么远的地方。”

  脸色苍白的玛法斯·派洛看上去很不自在,她相当冷淡地挑眉颔首,权当作问好。作为回应,但丁也冲着她挑眉毛,顺便把自己的刘海往上吹了一下。他从余光里看见凯撒频频看他,似乎对他的态度不是很满意,不过对方最终还是没有对此发表意见,而是接着向他和维吉尔示意:“这位是安东尼奥·克里弗教授。”与蒙德斯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的老人撑着扶手站起来同维吉尔与但丁依次握手,那双手干燥粗糙,握住它们像握住一张树皮。

  “我研究古希腊文学。”就连他的声音也让人想起树皮。安东尼奥·克里弗教授拢了拢自己稀疏花白的头发,又笑着用同一只手去拍蒙德斯的肩膀,“这位是我必须仰赖的历史专家蒙德斯教授。”

  但丁记得在那件事情之前蒙德斯还只是个助理研究员。

  蒙德斯没有同他们两个握手,气氛颇有些尴尬。但丁重新坐回去,这次的姿势放松了很多:“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问。”所有人都谨慎地看过来,他于是努力地坐得更舒服一点。“这儿不通电吗?”他伸出一根手指向上指。

  狄安娜和凯撒交换了一个眼神。“在你们来之前我们开过灯。”这个棕发姑娘斟酌着措辞,“灯亮了很短暂的一瞬——”

  “立刻就短路了。我们听见一阵爆响,等到找到总闸的时候我才发现它已经完全不能用了。”凯撒皱起眉毛打断了她,“暖气阀被后期改成了电驱动,用手拧不开,所以我们现在既没有暖气也没有电。”

  “姑且还有一些蜡烛和火柴,不过质量不好,数量也不多。”狄安娜补充。

  但丁目瞪口呆,他腾地坐起来,审视每一个人的脸。

  “怎么会搞成这样?”维吉尔抢在他之前问出了那个问题,带着一种问责的态度;但丁能看出来凯撒立刻被激怒了,但狄安娜把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玛法斯喷笑一声,双手抱臂不急不慢地开口:“这张小圆桌上有一张纸条。”她用指关节很响亮地叩了它两下,“上面说:‘在仪式结束之前不要开灯。’”

  “那杂种是存心找我们的麻烦!”凯撒咬牙切齿,“否则他就该把它贴在门上!”

  克里弗教授瞥他一眼,左右晃动两下:“即便没有供暖,我们也检查过楼上的客房,被褥应该足够保暖,只要在夜里关好门窗就不会有事。何况我们只在这里住一个晚上,今晚进行过仪式之后,我们明早就离开。”

  听上去没有那么糟糕。但丁想,不过夜里气温可能会降到零下十几度,而且他们不走运,正赶上下雪的日子。但丁觉得用连环杀手的名义把他们叫来这里的人如此大费周章,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让他们七个做个蠢仪式——他会不会打破他们房间的窗户让他们全部冻死?这是个有点滑稽的杀人方法,但丁用手捂着嘴巴偷偷笑了一下。

  “早知道是这样我压根不会来。‘降灵仪式’,哼……”凯撒看上去忿忿不平,“故弄玄虚地写了一整张纸神神叨叨的步骤,要我们自己照做?”他把一张边缘褪色发黄的纸片甩到桌子上,但丁伸手拿过来,发现那纸的材质与他收到的信所用的一模一样,他一条一条读下去,听见凯撒接着发牢骚:“我以为他至少会把我们聚在一个更现代化一点儿的地方——邀请函里说得天花乱坠,结果还要我自己研究电闸怎么开?”

  但丁闻言从仪式步骤里抬起头来,花体字绕得他眼睛疼:“天花乱坠?认真的?”他干笑一声,语气里有相当拿腔捏调故作惊讶的成分:“死亡威胁能写得有多吸引人?”

  他以为凯撒·道格拉斯只是开了一个需要人捧场的尴尬玩笑,但下一瞬间所有人都震惊地瞪着他。事情有些不对劲。“你们的信上不是这么写的吗?如果不来,那个最近风头正盛的‘先知’就会潜入你家把你碎尸万段?”

  他们都用看一只刚吃过人的狗的眼神看他。

  但丁连忙把自己的信纸从衣兜里掏出来抖开:“拿去!别搞得像是我故意吓唬你们似的!维吉尔的信上也是这个意思!”

  他的哥哥皱着眉毛看他一眼,慢吞吞地把展示给狄安娜·亨特的信在桌子上展开:“大差不差。”

  凯撒俯身把两封信都抢过去,对照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眼睛都要贴在信纸上。狄安娜捂住脸叹了长长的一口气。玛法斯则从桌子边干脆地站起来,说她要去抽烟,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一直默不作声的克里弗教授把两只手握在一起,看一眼圆桌边急得抓耳挠腮的道格拉斯,转向但丁:“好吧,我们的邀请函上都只写了些无足轻重的东西,一开始这个地方的设施就已经有点引人怀疑,现在你们的出现多少证实了一些东西……”

  “你们都只知道降灵仪式的部分?”维吉尔在他身边面对着教授,眼睛却盯着蒙德斯的方向,但丁看见对方对着维吉尔露出一个冷冰冰的笑容,并没有开口的打算,克里弗教授替他作了肯定的回答:“他们三个只是一群爱玩的年轻人,对于多年前的那个——那位是你们的父亲吧?哦,那么我没猜错——案件都有耳闻。至于我呢,是以为他会展示一些斯巴达先生的手稿,蒙德斯教授也是被以同样的理由骗来的,他们毕竟是多年的好友……”

  “决定好了吗?”玛法斯沙哑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过来,但丁回头看着她走过来,闻见很重的烟味,“我没懂你们在浪费什么时间,但是如果你们还打算做那个仪式的话,我建议你们尽快。我可不想天黑之后还要在大厅里呆着,那个神经病指不定会从什么地方跳出来。”

  狄安娜闻言率先举起一只手:“我同意。我不想冒险,最好还是按他说的来。”

  “谁?‘先知?’”凯撒终于抬起了头,把信纸还给他俩,“他对你们两个说的话还真是相当严肃,死亡威胁和‘唯一的机会’?你们没考虑过报警吗?”

  但丁反唇相讥:“可能是因为要被降灵的是我们的老爸?我们当然报警了,维吉尔——”

  “警察不受理。”维吉尔冷冷地说,拿着那张详细记录了降灵仪式步骤的纸起身离开,“我去找材料,纸上说需要的东西都在橱柜里。”但丁原本打算跟他一起,却被玛法斯按住,对方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防风打火机,“啪”一声点亮,在火光中向但丁偏了偏头,跟着维吉尔一起走进了黑暗里。但丁同剩下的那几个人大眼瞪小眼,也开始不自在起来,尤其是蒙德斯一直死死盯着他,那种视线并不友善,让他对这个多年未见的熟人生不出好感。凯撒和狄安娜时不时耳语几句,壁炉里的火一边发出细碎的爆裂声一边抽动,竟能完全盖住他们的声音;克里弗和蒙德斯像石像一样静静坐着,跟但丁一起捕捉角落里那两人低声交谈的每一个字眼。但丁听见他们发出疑惑的响动,听见“牛角与羊角”或与之类似的词,以及骨头或酒瓶碰撞所发出的声音,这后面还紧跟着一大串窸窸簌簌连绵不绝的摩擦声,最后就是脚步。他回过头去,他的哥哥两只手各握着一只巨大的牛与羊的头骨,手腕和手肘间缠着厚厚一圈干枯发脆的葡萄藤,玛法斯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抱着祖母绿色的方形酒瓶,几个碎钻一样闪闪发亮的小酒杯被她以一种相当灵巧的方式拢在指间,她仍旧举着打火机,火光不曾闪动,她静止的笑容因此显得更加僵硬:“你们觉得他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