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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奈费勒。
在上一轮太阳仍旧炙烤大地的时候,朝堂上贴在我身上的第一块标牌,叫作——阿尔图的政敌。多年以后,他仍会在我书桌前握着一叠文书破口大骂,怒火像盛夏的尘土般扑面而来。而那称呼却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让我不由得微微一笑。那笑意并非轻蔑,只是某种难以解释的、旧日的回声。
或许那称呼直到今日仍算贴切。新时代尚在啼哭,我们站在它摇晃的床榻旁,各执己见。有时他争不过我,脸色微红,还想再多争辩几句,我便挥挥手,将经卷卷起,像一道不动声色的屏障。他气极了,两手撑在案前,目光灼灼,却终究想起眼前这位苏丹,是他亲手推上去的。于是悻悻而去。
他离开,又是我独处时,我常会点上一注水烟。甘草的气息缓慢铺开,像旧时的雾,抚平胸腔里难以言明的皱褶。
阿尔图只为我点过一次水烟,还是在我旧宅的庭院里。
那宅子如今赠予了一位旧识,我已不常去。并非不能去,若我愿意,半日之间便可往返。柳树仍在,石阶仍在,我甚至可以在树影下席地而坐,翻两卷书。只是多次叩问本心,我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夏夜的旧宅里,风穿过衣襟,不冷不热。阿尔图第一次来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在黑暗中摸索而来,就像如此多年,许多人在太阳的阴影下匍匐前行。那时我曾暗自发笑,以为他鬼祟,遮掩。如今再想,却或许是某种庆幸——庆幸他来了,庆幸他攥着那一张张足以割下自己头颅的卡牌,却仍没有让洪水冲垮心中的河堤。
那夜我说,我们可以亲手终结这个王朝。即使那努力像夸父逐日,精卫填海。
我没有看他的眼睛。我看的是院墙边那半轮明月。月光落在石阶上,染的石阶苍白。他确实惊讶,甚至无意识的想阻止我。可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许多时间前的阿尔图,那个在我还未开始觐见多久,用三言两语把冒犯了旧苏丹的我撇清的阿尔图。
他还是他。
月亮渐渐爬上树梢,我忽而觉得头脑没有往日里清醒,说出来的话甚至有些是脱口而出,逻辑庞杂。可他默默的听着,听我说我会定期给流民提供帮助;会创立一个学园,教流浪的孩子们读书写字。这些话像浮在米汤上的薄沫,它们将稍纵即逝,我便匆匆将这些幻想交付给眼前人。
良久,他没有回应。
我心里替他找好了无数种回答——反对、嘲讽、冷笑,甚至转身离去。可他没有。因为他是阿尔图,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听书人,耐心地听一个并不可靠的未来。
夜风擦过柳叶,时间如织丝。
最终,他伸出手。那只因刀剑磨出薄茧的手,轻轻拨动石桌上的炭块。火星在黑暗中碎裂了一下。他没有看我,只将烟管缓缓递到我唇边。
“奈费勒。水烟。”
他并不熟练。炭摆得偏了些,火候未稳。可他递来的时候,手没有完全松开。指节贴着我的手指,像无意,又像有意地停留了一瞬。我俯身,没有接过,只顺着他握着的方向低头吸了一口。水壶里响起一声低低的“咕嘟”。烟雾在我们之间缓慢铺开,带着甘草的甜与微微的苦。他大概以为那声音遮住了他的笑。我却听得清楚,他压着这笑意已久,终于给它留出一丝缝隙。
炭火在夜色中明灭。我闭上眼,手却没有退开。指尖落在他的手腕上,比我想象的瘦,在我的指节攀上的一瞬间微微颤抖。
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王朝。
前些日子,我们在苗圃闲谈。他忽然凑近,说那晚来我宅子时,其实他的手一直按在苏丹卡上。他让我猜是哪一张。
我抬头扫了他一眼,心思却完全没在迎合他的乐子上。
征服,杀戮,纵欲,奢靡……这一切我们曾经的苏丹都可以轻而易举的做到,拿到这些的阿尔图也可以做到。他可以将人命视为牛毛,轻轻吹起,看它们无声落下;也可以将钱财看作草芥,随意挥洒,落入尘埃……可不论是在曾经苏丹王座前觐见的他,还是现在只于我一人之下的他,都不会这么做的。
我赌对了,阿尔图……
那次密会后的许久时间,我仍然常坐在庭院中,细细想着我们隐秘的誓言。不,我们从未将这些话称作誓言,到那天为止,我只是模糊的在脑海中拼凑,他没问我要过报酬,在朝堂上我当面斥责他他也毫不在意,可时日流逝,我身边的一切却都显出了他的痕迹。我手中没有余钱修建苗圃,还想再自己做些努力之时,一个装满了金币的信封便寄到我的家里。没有署名,但显而易见,是阿尔图。这一个名字在我身边萦绕了几圈,我最终什么思绪也没留下。苗圃成立之后,有些慕名来帮助的年轻人们,他们有些现在还在朝堂上活跃,也有些放弃了贵族的身份,将在平凡的幸福中度过余生。
那时被苗圃成立的欣喜冲昏了头脑的我只顾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并感谢这些愿意支持的年轻人。现在细细想来,恐怕受阿尔图指派而来的人占了有过半数。阿尔图半开玩笑地说过,自己不怎么喜欢小孩子。与其说他是不喜欢小孩子,不如说他只是不喜爱对小孩子表达情感。那时在苗圃里活动的年轻人们也总给我这样的感受,他们做事井井有条,给孩子们读书会被围着问问题,给孩子们舀饭恨不得在上面堆起小山高。但他们也从未对孩子们说出任何表达喜爱他们的话,那时我就想着,也许在阿尔图,和这些人的眼睛里,孩子们并不只是小小的生命,而是一个可以承载渺茫希冀的念想。他们将这念想看的神圣,便不敢再大口赞誉了。
这是时代的巧合。我反复斟酌着人心中的余温,掂量着理想的分量,将一切推进着,和他一起。
很长时间以来,我不愿正视他对我产生的影响,他可以是我的政敌,甚至可以是我的盟友,可我们的心脏之间,总有一条若有若无的界线。我想,现在,直抒胸臆也无妨了吧。印象中,我和萨米尔有过一次闲聊,就在曾经紫藤花盛开的某一处长廊内,那时苗圃已然步入正轨,我和阿尔图见面的却少了,传入耳中的也只有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萨米尔淡淡的说着最近民间一些前来求医的人们,不知何时,他有意无意的问起我近来感受如何。
我并未注意自己的身心有何变化,当然,我自己也并没觉得思想发生了改变。他听完点了点头,看着远处说,我似乎有些变了,就像某些干涸的溪渠,忽然被水丰盈。这不是贬义的语气,隐隐还能听出话语中带着些欣喜,我一时不知作何应对,便也笑笑。
若是非说有什么人,像温存的溪流或是徐徐的清风那般,抚平风浪,那也必然是他了。不,我到现在仍然常感其中神妙,阿尔图,明明对着他所憎恶之事锋芒毕露,刀斩乱麻;却从未失去他令人欣慰和温暖的气度。
他和我大为不同。
然而,若是我直抒胸臆,那么。正是因为他与我有异,他才能在无言之中抹掉我刀尖上的微光。在我还时时能梦到他之时,某一次,我似乎是要和他练剑。这梦当然毫不可靠——毕竟我不善武艺。但,我举着剑,想要刺他,三五下都被他轻易格挡开。直到我挥剑直冲他的脸颊,他却伸出两根手指,贴着脸按在了我的侧锋之上。刀刃锋利,一丝丝血迹从指尖留下,顺着他的手背滑落到衣袖上,可他只是看着我笑笑。他没在挑衅,脸上也没有痛楚,仿佛这只是寻常一式。
他并未夺剑。
他也并未责怪。
只是那样看着我。
手中之剑忽然变得极重。也许是心里的思绪在作祟,我终究没有再抵抗他,扔下剑时,天光已然刺进了我朦胧的双眼。掌心空空。
我想过他的事情有许多,现在也并未减少,越是在其中探寻,越是时感某种迟来的惭愧。我曾将那一夜视作盟约,将那些金币视作机缘,将他在朝堂上的退让视作权衡。可梦醒之后,那遮掩的感觉才愈发明显。
他从未向我索要承诺。
也从未要求我回望。
那些年我忙于建学园,忙于与旧臣周旋,忙于在朝堂上驳斥他锋芒过盛的提议。我以为自己是在与他对峙,可他是否早已习惯在暗中站在我的身旁,看我为这亮处的一切所奔波。是啊,那天密会的时候我便说过,因为苏丹,我不能在明面上为他做事。可是,可是……我的政敌,我的盟友……请原谅我直到现在,我才恍然觉察这其中我的亏欠。
若那夜梦中他真的夺剑,或许我还能理直气壮地将一切归于争斗。可他没有。
他只是等我自己停手。
后来我醒来之后,也没有第一时间去见他。我知道他是个解梦的好手——虽然若是找了他,便不一定是解梦了,不过吉兆凶兆还是预知梦,他都能头头是道的说来。有时我会想,若我当真再挥下一剑,他是否仍会那样伸出手。也许会,会被我砍伤吗?也许也不会,只是又这么静静的站着。这个念头像是试探,而现在,他的小女儿替我找了一个更好的词汇,依赖。
他一直在。朦胧的梦中,清醒的世界中,他就是在。
我已习惯如此。
直到许多年后,或者说,直到现在,我才敢称之为情感。
有关我的传言,我自己也听过一些,不仅是说我淡欲,还有些说我根本是寡淡了自己除了愤懑以外的情感。我不对他人动心,对自己也如对着一汪静水。凝望毫无水波的镜面,只能看见自己模糊的快要消散的身影。我曾期盼着这水面能迎来一阵暴雨,积起骇浪惊涛,可是没有。台风的风眼总是一帆平静,我心中这一方存,踏足的人也屈指可数。
但他可能早就来找过我,不只是在我那宅子里的许许多多个晚上,更是在我的湖边。垂钓,愿者上钩,我不认为他是鱼,我也不认为我是垂钓者。可他仍然劈开林间小径,站在湖的对岸,远远的朝水中丢出石子,看它们扑通一声,掉进湖底。
那被他激起的声音极轻,在脑海中回荡之时,不知为何,总是能漂浮于其他所有记忆之上。阿尔图,你就丢吧,湖水宽阔,容得下几枚石子。我甚至曾自负地想着风暴来临时的水面,想我一人独立于其上,定能立足。可后来,当我意识到时日无多,这将是最后了结所有之时,我盯着湖畔,忽觉恐慌。
坠入水底,他吗?
他是阿尔图。
他不能为了这些坠入水底。
我设想过最坏的结局,守城的士兵会将长枪刺穿我的胸膛,近卫会折磨我,苏丹会杀死我。在这无数的推演中,我从未替自己寻过什么退路。可我下意识的将他排除在死局之外。他会找到办法保命,脱身,最好是和他的妻子一起,毕竟这一切的根源并非是他。若是他没有来过我的宅子,若是他那天晚上变用了苏丹卡,若是他从始至终都是苏丹那一边的……
喂,奈费勒。他说道。
怎么了。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而我,也用我一贯的眼神看着他。他是个很好懂的人,隐瞒了秘密,也总是能被我旁敲侧击一下就说出口。朝堂上如此,平日里也是如此。我急切的期盼他说些什么,即使是嘲讽我手无缚鸡之力,想杀人连大动脉在哪里都不知道。但许久,只是听见雨声渐稀,城墙边,更换守夜的号角徐徐吹来,有人朦胧的睁开眼睛,也有人将想说的话就着晨光咽下去。
令人不快。
窗外悬着的旗帜被风吹的飞扬,时而指向我的身后,时而指向远方的城墙。他的命运,他的生死,也和这捉摸不清的风向一样。
他不能死。他绝对不能在这里死,因为无望的未来死。
我害怕他死。我甚至想到了苟活,我对旧苏丹一切的失望和怨恨在那一刻突然显得不重要了。他也许一直在赌一个胜利,可我赌不了,我拿不出我这几十年时间中,唯一在我心中留下痕迹的东西去赌。
也许……那时候对他保有的情感就不只停留于挚友或者政敌了……
我的挚友,我的政敌,我的爱卿,如果可以,我的爱人……
在我们的时代降生之后,我们为许多事情而忙碌,除去那些繁琐却将我们的国家缓步推进的事情之外,他替我除掉了朝堂上几个棘手的钉子,替我挡下过两次旧贵族谋划的暗杀而自己负伤,还有一次出去平反,差点没能回来。
我匆匆从朝堂上赶到他的病房,路上被树枝绊了脚也没停下,可站在他的房门前,是踌躇再踌躇才推开的门。他走之前说,他可是能打倒苏丹的人,这点事情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后被奈布哈尼抱回这里只剩一口气了。
房间里的阳关被窗帘遮了大半,唯一照下来的一束偏偏打在他身侧的伤口上。梅姬告诉我,我来前不久,萨米尔才来换过药。怎么这么一小会儿,血又像泼出来的水一样漫开了呢。他睁着眼睛,见我过来,晃晃悠悠的将相对伤口较少的左臂从毯子中抽出来,在空中乱抓着。他很努力的想要说话,但我轻轻摇了摇头,捧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低垂着头,看着他的五指在我手中一点一点松和下来。那上面也有伤,虽然已经没在流血,但皮肉撕裂,甚至像是被火烤过那样焦黑。
小时候家父教我练剑的时候,真应该好好学的……若是有跟他一般强健的身体,是否也能让他少受点罪呢。
我想再看看他,可光线忽然变得有些模糊,像有人在烛焰前抹上了一层水汽。我眨眨眼,那层水汽却不曾散去。
“别哭……奈费勒……”
我可没在哭。我笑一声,笑意在喉咙里散开,竟变成了转了弯的气音。
他将头偏向我,扬了扬嘴角。捧在手中的那只满是老茧的手忽然抽动了一下,哒哒——哒……他一下一下的敲着我的掌心,我一时理解不了他想要什么,便静静的等着他。他又敲了一遍,哒哒——哒。
很疼,很疼吧……
我很久没有和他这样静静的待在一起了。没有朝堂,没有文书,也没有那些他听了会拍桌子的犀利话语。
甘草。
炭火。
还有夏夜将雨未雨的潮意。
记忆如水漫涨,我没有挣脱。
我想起夏日雨夜来临前的傍晚,窗外还没有水声,可潮湿的气息蔓延而上,那些水气带些急促的湿暖,将我鼻腔中的冷气抵了回去。温存如泉水的触感将我拖住,如同沉入浴场微热的水中,被徐徐暖流包裹,有一只手轻按着我,我随着他,一步一步向黑漆漆的深水中走去。游鱼在我周身徘徊,钻过指缝,趟过膝弯,时而它们甩尾带了些令人一颤的动荡,时而又径直游过,留下如小舟行过的水痕那般绵长的余波。
越发炙热的暖流漫过周身,连我的口鼻也被浸润,朦胧中,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水中的回响断断续续传到我的身边,可又被另一股暖流裹挟而去,像我们再也没有观测到的夜星,消散在虚无中。被水波折射过的夜空投射下光线,水模糊了那星点白光,我也随着那微光,在水中如浮叶一般,飘啊,飘。世界磨损了它的变焦,将一切溶于其中,我亦如单纯至极的一个分子,在余温中消解,零落。
没有哪一处更深,也没有哪一处更高。我像是羽毛,在漂游中沉浮,等待着某一层水波将我轻轻托起,直到水波不再,水面又复平静,我想伸展被溶解的四肢,可缠绕脊线的重力又一度将我拽回。
暗色的云在空中缓慢腾挪,斗转星移,直到我向来期待的雨淋落在身上。潮湿,但无比亲切的触感……就像我第一次站在朝堂前,见到他时,云开雾霁。我们并肩立在这场薄雨之下,却仿佛隔着一层刚退去的潮汐。我低下头,看见雨线在石阶上碎裂,又迅速归于平静,只留下浅浅一层湿意。
“阿尔图。“
他像小鸟一样的瞪大了自己的眼睛,等着他的苏丹下一步发布号令。
若前方是深水,请别独自下沉。至少让我陪你走到那水面破碎之处。我宁愿与你同沉,也不愿一人站在岸上。
”……我爱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