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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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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3-08
Words:
5,173
Chapters:
1/1
Kudos:
1
Hits:
29

【橹穆】捉月

Summary:

是否真的有一柄剑,能够斩下月亮?

Notes:

*架空历史武侠pa,不足之处请海涵
*有微量同事出没,谨慎阅读

Work Text:

王橹杰走到江岸边时,夜色正浓。苍茫天幕沿西方高山的脊线延展铺开,将山与水都遮得密不透风。他愈往前走,愈听见秋虫的鸣声渐显微弱,最终只剩涛声喧嚣,掩盖住天地间一切气息。
他在一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向四处眺望一番。江畔除了一望无际的芦苇,再没有一个人影。于是他解下腰侧的刀,席地而坐,将自己也隐藏在芦苇丛的阴影之中。
他在等待着些什么。
不一会儿,东方天际的圆月终于摆脱云雾的遮掩,高高悬挂在夜空正中,他于是想起几月前坊间出现的传闻:在八月十五月圆之时,峻江边芦苇最茂盛的那一处,将有一柄古剑重现人间。此剑曾是战国时某位英豪的随身宝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最神奇的是,它连月光都能斩断。武林人士只要拥有了这柄剑,便能所向披靡,化所有不可能为可能。毕竟就连最虚无缥缈的月光都逃不过此剑的锋芒,要被斩落以永留人间。
这一传闻传到几个少年耳中时,张函瑞最先大笑出声。他首先严肃指出“斩断月光”的说法在事实上的不成立,其次大肆嘲讽这大约是哪位坠入情网、求而不得的可怜人编出的笑话,还以月光喻佳人,以古剑明心志,真是颇具浪漫主义气质。最后,他有些疑惑地看向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王橹杰,犹豫问道:“你不会真的相信有这么一把剑吧?”
“怎么会。”王橹杰瞥了他一眼:“况且我也不用剑。”
与一般人可能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同,王橹杰所习的不是剑,而是刀。俗言说,剑重意,而刀在势。要将这样一位清朗俊秀的翩翩公子与刚猛霸道的刀联系在一起,确实有些出人意料。但他不仅用刀,而且用得还不坏。熟悉他的人时常会揣测,在这样一副内敛深沉的外表之下,究竟压抑着怎样百折不挠的心志?
岸边隐有响动。王橹杰循声望去,骤然握紧了手中的刀。他冷眼看着一人沿江岸走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什么草,漫不经心地边走边踹岸上的石子,似乎以为天地间只有他一人,根本没意识到芦苇丛中有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那人先于四下转了转,而后在江滩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半跪下身,佩剑也随手放在江滩上。他俯身从江里捞起一捧水,又将它远远抛向江心。清冷月光柔柔地落在他身侧,映照出一张少年华美的脸庞。
没有任何预兆,王橹杰忽然抽刀出鞘。浪涛声淹没了他身形掠起的声音,但刀刃破空足以引起警惕。岸边蹲着的人本是背对着他,就在刀锋即将落到他肩头的那一刻,却猛然低头回身,连剑带鞘抵住了来势汹汹的一劈。冷冷月光下,刀剑相接之处似有火花飞溅。王橹杰侧身卸力,只觉双手虎口被震得发麻,耳畔是涛声如惊雷滚滚。
他随即收刀回撩,直刺对方持剑的右腕。但那人动作比他更快。不等王橹杰再亮出刀锋,他已压下重心,在横扫对手下盘的同时拔剑出鞘。王橹杰下意识横刀闪避,谁知这根本是虚晃一招。那人见他仓促后撤,忽然露出一笑,一个鹞子翻身跃入空中。待王橹杰回过神的时候,对方已经落在他身后;出鞘的剑闪着寒光,横在他的脖颈之前。
“别动。”那人命令道,语气冰冷:“慢慢转过身来——别耍花招。”
王橹杰握紧了拳,压下心中猛然升起的一股情绪。他抽刀回鞘,紧紧握住刀身,低头向他转过身去。
“抬头啦!”对方不满道:“你长得很丑没脸见人迈?”
王橹杰抿了抿嘴,缓缓抬起头来。他不敢看对面人脸上的表情,只好将视线移向远山与近水。万籁俱静中,唯有漫天月色泼洒在人间,也倒映为粼粼的波光,似乎要溢出低矮的江岸,弥漫到暗沉的芦苇丛中来。
一阵沉默后,他听到对方惊讶地问:“怎么是你?”

 

穆祉丞曾遗失过一柄剑。
这柄剑长二尺八寸,重两斤,剑格处刻有“弄月”二字,轻巧灵便。他在兴致大起的时候曾向人吹嘘这柄宝剑有多么神奇,一挥一斩能把月亮斩落下来,实际上此剑不过是他从一家即将倒闭的当铺中随意拣来的普通钢剑。因此当他一年前从中秋宴的宿醉中醒来,发现身侧空空如也,倒也不是很想念它。只不过当他听到坊间传说的神秘古剑时,总觉得这个设定有些耳熟。
“战国时的剑吗?”他看向黄朔讲故事讲得眉飞色舞的脸,挑起一侧眉:“你确定不是上周的剑?”
“什么啊!战国宝剑、削发如泥、能斩月亮——你不信就算了。”四周茶客大声嚷嚷,让业余说书人赶快说下去。穆祉丞在众人声讨中大笑着摆一摆手,为自己的不识趣道歉。他心里清楚,虽然在场众人看似对此剑热忱至极,实际上只是当个乐子听听,不会有人真的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江边找一把莫须有的剑。他同时也在心中啧啧称奇,竟然有人能与他如此心有灵犀,编出的故事都一模一样。
他全然没把剑和月亮放在心上。茶铺收摊时,他伸了个懒腰便打算走人。谁知黄朔两三步追了上来,一把揽住他的肩,笑嘻嘻地问:“怎么样?”
穆祉丞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什么怎么样?”
“那把剑啊。”说书人下班了还意犹未尽,一边讲一边伸手指一指天上:“还有两天就是八月十五了,你不去江边一探究竟?”
穆祉丞好笑地看他一眼,推开他的手:“这么假的故事还有什么探究竟的必要?我看过不了几天,听雨居就要以此为噱头卖什么斩月剑了。”
“这次可不一样。”黄朔忽然停下脚步,拽过他与自己面对面,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你难道不觉得这次的故事有些耳熟?”
穆祉丞惊讶地睁大了眼:“你怎么——”
“八月十五子初时,峻江芦苇丛处。”黄朔拍拍他的肩,潇洒地挥手与他告别:“你一定要去啊!”

 

......去了就是来挨打的么?
穆祉丞接下来势汹汹的第一刀时,在心中怒斥黄朔。他到底是中了什么邪,要相信一个满口胡言的人的话。好在对方的一招一式并未显露出太多杀气,来人似乎并不想取他性命。然而来者何人呢?他从三月前官道劫镖的那伙强盗回想到三天前当街耍流氓的登徒子,没有一人能与刀光剑影中这片刚猛而略显青涩的身影对应上。短兵相接间,他察觉出对方的武学基础颇为扎实,只是套路过于传统,缺少些许灵变。他游刃有余地躲过对方刀尖的一挑,在心中吹了声口哨。就凭这样的老实打法,这孩子就要出来闯江湖?
他已经一厢情愿认定对方比他年轻许多,虽然自己也才芳龄十八。穆祉丞作为一众好友中年龄最小的那个,总梦想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年长之人,担起照顾后辈的责任。而此时与他对打的正是这样一位后辈。他心里的怒火竟然瞬间消失了一半,反倒衍生出某种终于轮到自己为人师长的欣慰。
少年人嘛,他心想,受到坏人撺掇随意挑衅他人的事也挺常见,教训一下就好了。
下一刻,他便飞身卖一个破绽,甩剑直接压制住对方——这是树立前辈威严的第一步。而要成为可靠的前辈,不仅剑术要高明,高冷的形象也非常重要。于是他刻意悄悄清一清嗓子,冷酷命令道:“慢慢转过身来——别耍花招!”
对方或许是意识到自己技不如人,乖乖地转过了身,只是不愿意抬头露脸。穆祉丞又冷酷地命令他抬起头来。待对方终于抬起头来后,他惊觉这好像还真是个熟人,下意识脱口而出:“怎么是你!”
那人却平静地反问:“你认识我?”
“我当然认识!我——”穆祉丞眨了眨眼:“你是谁来着?”
他感到对方很不客气地看了自己一眼,眼神中有一丝惊讶,一点无奈,和很多很多的失望——为什么会感到失望?发现自己没认出他来,这人不应该高兴才对吗?
谁知道这位袭击者不仅感到失望,还直接开始自我介绍:“我是王橹杰。”
“哦,哦。”穆祉丞对这个名字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但想不起细节:“哪位王橹杰?”
“就是——”王橹杰叹了口气:“一年前易老先生举办的中秋宴上,我们见过的。”见对方仍然面有惑色,他补充道:“那时你还舞了剑。”
穆祉丞的眼睛一亮,豁然开朗。他想起了那次宴席,弄月剑也正是在那天晚上弄丢的。他眼前依稀浮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孤零零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独自浸没在冰冷的月光中。
“你怎么长这么高了。”他震惊道。
王橹杰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回什么话。好在穆祉丞也不是真心想探讨长高的话题,很快言归正传:“那你方才砍我做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暗自思忖。他能够用自己的佩剑担保,自己与眼前的这位小兄弟绝对没有任何矛盾,他又想了想最近的桃花运,觉得这应该也与感情无关。最后,他回想起自己今晚走到江边的目的,想到黄朔告诉他的那个传闻。
“你不会是为了那柄剑吧?”他恍然大悟:“你是不是听说了战国古剑的那个故事,想要那柄剑,以为我也在找,于是感到了威胁?”
王橹杰的表情有些古怪。穆祉丞以为他被戳破了心思,有些羞涩,于是朗声笑道:“你放心啦!我对那柄剑根本不感兴趣。更何况那个传闻假得要命,一年前我也编过类似的一个故事......当时是讲给谁听了来着?”
“我。”王橹杰忽然冒昧发言:“你讲给我听的,就在那场中秋宴上。”
穆祉丞张了张嘴,有些尴尬,同时又理直气壮地觉得这不是自己的问题,要怪只能怪当晚那盏秋露白。他没料到这种来自北方的酒竟然这么烈,一盏下肚便有些头晕脑胀,不得不离席出去醒酒。他记得自己在桂花树下遇到了面前的这位少年,也记得自己为了让他开心,舞了一整套剑。但其间具体的细节,他真的回想不起来。他甚至连自己的剑最后落在哪儿了都不晓得。
“所以你,嗯,听了我的故事。”穆祉丞捋了捋额前的一簇头发,缓缓整理思绪:“而这个故事,我也只在那天晚上讲过一次——”
他猛地抬头看向王橹杰:“斩月剑的传闻,是你放出去的。”
王橹杰抿了抿嘴唇,并不回答是与否。穆祉丞也不恼,只是摸着下巴继续问:“那你大概也认识黄朔吧?还专门让他提醒我......不过那家伙一向看热闹不嫌事大。”他忽然眼前一亮:“难道你晓得弄月被我落在那儿了,放出这个传言是要还我剑?”
“不是。”王橹杰下意识答道:“那柄剑早落在易老先生家后院的池子里了——你舞完剑之后自己丢进去的。我后来想过去捞,但是被他家护卫赶了出来。”
“没必要捞啦,那把剑又不是真的能斩月亮。”穆祉丞随意地摆一摆手,继续问:“那你费老大劲把我引到这里来,到底是想干什么?”
他见王橹杰一噎,心知自己终于问到点子上了。他正忙着在心里沾沾自喜夸赞自己真会问问题,却听见面前的年轻人轻声说:“我想见你。”
穆祉丞没料到这个回答,下意识挑了挑眉。空气似乎又要陷入沉默,然而在耳畔这片愈发喧嚣的涛声中,他确乎感到了某种山雨欲来的征兆,似乎有什么事情将要在眼前赤裸裸地揭露而出。他不忍心让这句话掉到地上,只好又露出一个笑:“我天天在街上,在茶铺酒楼里。就算被师父禁足了,你随意打听一下就能知道我住哪儿。何必要如此兴师动众,只为看我一眼?”
王橹杰仿佛被他戳中了什么心事,眼神骤然凌冽了起来。穆祉丞下意识握住剑柄,却见他只是深沉地望着自己,刀也一动不动,静静垂落在身旁。
穆祉丞当然不会知道,这一刻对于王橹杰而言,已然是日月贯穿的一刻。这个年轻后辈站在月光挥洒的江岸上,望进长者的眼睛,竟也是走入记忆重叠的深处,同时望进无数双相同的眼睛。茶铺酒楼与街角庭院,那些最不起眼的角落正是他最常光顾的地方。多少次他将自己隐没在人群里,只为看清华灯溢彩中一人的一颦一笑。他早已将那张脸上的每一缕细纹、每一种表情变化,那具身躯的每一副姿态都牢牢印在了心里。但是当那人真的向他投来目光时,他又像清晨的云雾一般,毫无痕迹地将自己隐去了。
“你怎么了?”穆祉丞见他呆住了一般,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想引起他的注意:“你想见我,我不正在这儿吗。”
王橹杰回过神,正要应声略过这个话题,心里却划过一阵落寞。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见穆祉丞一面,也永远不会满足于只见他一面。但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奢求些什么。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困在中秋月下的桂花香里,向前便能走出困境。但他既不知道向哪个方向迈步,也舍不得真的逃离那片月光。他几乎是着迷了一般放任这股情绪在心中肆意生长,长为成片的蒺藜,牢牢包裹住身体的每一部分,令他在每次见到穆祉丞时都感到刺痛。但这股刺痛又意味着某种真实:他正在爱一个人。
只不过他太年轻,太羞涩,又太过于看低自己。他不知道什么是爱,更拒绝承认自己竟然在爱着某人。他将爱的定义看得太深,又将自己的情感却看得太浅,于是落入两难的境地,既不敢向前表明心意,又不忍后退一刀两断,只能远远跟在那人身后,看一眼便强迫自己心满意足。
“你肯定不只是想见我吧。”穆祉丞何等善于洞察人心,一眼便看出了他的踌躇,随口打趣道:“总是这样别扭可怎么行?要是我再小气一点,怕是会以为我俩之间真的有什么仇。”
编造一个谣言,将对方引到江边,然后挥刀砍他。这确实不太像是对暗恋对象做出的事,打击仇人也不过如此了。王橹杰打了个寒颤,说不出话。天可怜见,他一开始真的只是想将穆祉丞引到江边,好在中秋的月下再看他一眼,谁知竟然败于一时冲动。他知道自己做得确实不妥,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难道要直白地说:我想知道被你的剑刺中是什么感受?
这听起来多少有些变态了。他犹豫许久,终于只是叹口气道:“对不起。”
穆祉丞仍挑着眉看他,看得他不得不再次移开目光。他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穆祉丞,也并非想要寻死。但在那一瞬间,确实有类似的一股冲动摄住了他的心神。长久以来,王橹杰总习惯冷眼看待四周的一切,以至于对自己也过于严苛。他不理解那些撒泼打滚吸引别人注意的行为,也不觉得自己有那么重要值得他人注意,于是只能将情感压抑在心底,拥有了一颗沉甸甸的心。然而,就在两年前,在那棵桂花树下,他第一次被人主动注意到,也第一次看到如此灵动恣意、挥洒自如的剑法。于是在今天晚上,当他在中秋的月光下看到穆祉丞为自己的谎言而来时,心中忽然感到一阵发狂似的颤栗:那柄剑仍是那样自由吗?那柄剑——那颗心,会再次为自己停留片刻吗?
他下意识握紧自己的刀,几乎喘不过气,只感到涛声震耳欲聋,令他的大脑嗡鸣作响。万般嘈杂中,只有心脏跳动的声音仍然明晰。于是他又想到自己徒有的一腔热血——这些血,足以让对方记住自己哪怕一秒钟吗?
他无法放任自己再想下去了,喉头好像被什么堵塞住,酸涩不已。穆祉丞好像从他的目光中意识到了什么,又惊惧于那股情感的炙热滚烫。他不敢追问,只是在震惊中一言不发。
“我想看看你的剑。”王橹杰终于抬起眼,低声恳求道:“再为我舞一次剑吧。”
穆祉丞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后撤几步,拔剑出鞘。冰冷月光落在剑锋上,好似月亮终于落入人间。王橹杰忽然觉得鼻头一酸,控制不住要落下泪来。
“哎!”穆祉丞舞在兴头上,忽然大笑道:“你说,世界上有没有一把剑,真的能斩断月光——”
他话音刚落,王橹杰忽然一跃而起,直冲着他的剑锋撞去。穆祉丞没料到他还有这么一出,几乎要惊叫出声。只在这一瞬间,芦苇丛里有狂风掠过,江涛声如惊雷炸响,震得他头脑昏聩。穆祉丞看不清眼前的景象,天地都失了色彩,只有月亮——满人间的月亮。待他回过神时,王橹杰已奇迹般地与剑刃擦身而过,在空隙间紧紧握住他的手。他们任由寒锋向身前不知道谁的一缕发丝挥落,那缕青丝在触碰到剑刃的瞬间便断落开来,飘渺似雪,皎洁如霜
——也像是斩断了一缕月光。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