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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梅特赛尔克在电脑桌前抹了把脸,将一枚信息采集卡插入读卡器中,确认时间跳转到了晚上的九点十七分后打开了面前的显示器。
显示器中的男人正往嘴里灌咖啡,见到他来了,险些被咖啡给呛到——接下来他先会道歉。
“抱歉抱歉。”
然后他会说,没想到你今天这么早下班。
“没想到你今天这么早下班。”
亲爱的哈迪斯。
“亲爱的哈迪斯。”
“不要在晚上喝咖啡,希斯拉德。”爱梅特赛尔克无奈道,“你想今晚睡不着吗?”
“话是这么说,但哈迪斯你明明也很喜欢喝咖啡嘛!”希斯拉德兴致勃勃地放下咖啡杯,“这周日让我来你家怎么样?我会帮你泡一杯咖啡。”
顺便还能过一过二人世界,是吧?
希斯拉德向他眨了眨眼,放低了声音:“顺便还能过一过二人世界,是吧?”
爱梅特赛尔克不动声色地靠上椅背,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中,手脚的温度逐渐被冰冷的空气夺去。
屏幕中的希斯拉德见状,担忧地直起身,努力看向他:“哈迪斯,你怎么了?”
“……我没事。”爱梅特赛尔克缓缓坐起,趴在桌上,手指覆上显示器的开关,“……今晚就聊到这里吧,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周末见。”
希斯拉德的表情立刻转晴。他笑眯眯地向爱梅特赛尔克告别,随后脸在屏幕中被黑暗吞噬。
爱梅特赛尔克的头因为研究所一年前发生的爆炸而隐隐作痛,那场事故没有造成多少伤亡,可偏偏他和希斯拉德都不幸被卷入其中——他被仪器砸到了脑袋,却意外幸运地逃过一劫。但希斯拉德就没那么好运气了,医生们说他被刺穿了内脏,算是彻底难以挽回。
希斯拉德和他的备份都被储存在研究所的数据库里。在办完希斯拉德的葬礼后,爱梅特赛尔克忍着头痛和恶心返回了研究所,在收拾自己的东西时偷偷带走了希斯拉德和自己的备份——兴许艾里迪布斯早已察觉到了,但终归没有人拦着自己。无论他们是出于同情,抑或是实验目的,他能带走希斯拉德就是他眼中最好也是最重要的结果。
家用计算器的负载能力相当有限,在备份文件中的几天里,他最终选择了x月y日当晚的备份,那个最鲜活、最快乐的希斯拉德。而这也就意味着他不能让系统运载希斯拉德存储于x月y日当晚以外的备份,也不能让这份备份产生自主意识,更不能让它连上网,以免它搜索到一些多余的信息,也以免它污染网络接管什么系统。
希斯拉德日复一日地重复着x月y日当晚的行为,喝着同一杯咖啡,期待着同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周日。
偶尔,爱梅特赛尔克会去擦拭落灰的屏幕,意识到希斯拉德成了他珍贵的电子玩具,像旧时代的拓麻歌子一样——这令他无比疲惫又无比痛苦,仿佛有淤血堆积在胸口,稍一触碰就疼痛万分。
但也许等到哪天计算器的负载能力得到提升,他就能让希斯拉德在系统中尝试进行“思考”的行为。一旦成功,也就意味着希斯拉德在数据中复活,从几个文件中生长出血肉,能够萌生真正的感情,而不是装模作样地被过去操控着做着麻木的效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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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斯拉德!”
快步走在走廊上的身影一顿,希斯拉德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像枚炮弹直冲他而来的阿谢姆。他拢了拢怀里爬满了数据的表单,轻巧地转了个身,避开阿谢姆的袭击,微笑道:“你慢慢说?”
“是好消息!”阿谢姆眼疾手快地扒住了希斯拉德的手臂,咽了一口唾沫以免因剧烈运动而干痒的嗓子让自己咳个不停,“帕斯塔罗特在新一轮计算机的测验中通过了新一代系统的计算能力。研究所的电脑能够负载更高强度的运算了!”
希斯拉德缓缓收起了笑容,表情逐渐晦暗不明,叫人琢磨不透。
阿谢姆见他这副样子,更多的言语一时都噎在了喉咙里。
“……这只是一次试验对吧?阿谢姆,你知道我们都在怕什么。”希斯拉德叹了口气,多少希望好友的心情别因为自己的状态受牵连,“我不能冒这个险。我承受不起更多的伤害,爱梅特赛尔克也不能。”
“对、对不起——但……”
“我很明白你是好心。我们都希望有一个好的结果。我也知道不冒险就难以有更多的数据,但我,”希斯拉德按了按额角,“……抱歉。”
语毕,他匆匆略过阿谢姆,转身走向走廊的更深处。
-
对希斯拉德来说,又是一个短暂的x月y日。窗外的太阳东升西落,屏幕中的小小世界却永远只有那短短的五分钟。
爱梅特赛尔克关上显示器,缩在座椅中捏了捏眉心。手机屏幕上跳出暴风预警,他得把阳台上的花盆都收进客厅,防止那些脆弱的制品摔下楼,被暴风绞成碎纸。
他本打算从冰箱里拿出那块蛋糕充作夜宵,但当他靠近冰箱时,他才发现忙活完了一切之后冰箱显示屏上的数字已经将近十一点,看来目前是没办法邀请奶油下肚了。爱梅特赛尔克催促着自己关上客厅的灯,只留一盏昏黄的暖光灯悬在封锁着希斯拉德的屏幕上方。
现在的人造人技术已经成熟,但搭载的都是普通的计算器,也进行了常规断网操作,防止他们接收信息之后自行思考,惹出麻烦。
只要希斯拉德能够产生自我意识,即便是拉哈布雷亚也一定会同意将希斯拉德移植入人造人的身体……没有人会放过让人才复活的机会。
他更不会放过让希斯拉德回到身边的机会。
他向显示器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声晚安,微垂着头走进卧室。他喜欢那些希斯拉德偶尔图方便来他家过夜的日子。他们两个早已不是还必须得分床睡的阶段,希斯拉德又比他上床早,每当冬季他来拜访的时候爱梅特赛尔克总能享受温暖舒适的被窝,嗅着希斯拉德身上浅淡的香气入眠。和希斯拉德一起睡最后总会演变成他被希斯拉德禁锢在怀里的情况,从前他很厌烦一大清早必须得把希斯拉德捋下去,如今却完全没有这种机会了。
躺下没多久后他就开始昏昏欲睡,但在某一个节点,爱梅特赛尔克却感觉到一万个不对劲。他被惊得睁开了双眼,周围一片黑暗,丁点儿光线都没有——这可是卧室,窗外还有路灯,怎么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第一反应就是翻身下床,去往客厅找到存放在保险柜里的希斯拉德的备份,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到地面。准确来说,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没有床、没有床头柜、没有地面。他就好像漂浮在空无一物的空间里,连空气都已经消失。
“希斯——”
下一秒,光线在他眼前炸开。爱梅特赛尔克发现自己正站在家中的客厅里,窗外的天空平静,夜色正浓,城市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像星系中的光带般灿烂。
他的手指有点难以动弹,就好像被什么冻住了,指尖也在发麻,疼得几乎感受不到衣物的存在。
爱梅特赛尔克怔怔地坐到沙发上,右手轻轻攥紧了胸口的睡衣布料。柔软的睡衣被攥出褶皱,又在他放开的一瞬间恢复平整。
他有个猜测。
但是现在快到九点十七分了,他得看看希斯拉德的情况。
不不不,现在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他得验证一下……
……不,明显是希斯拉德更重要。他已经失去了希斯拉德,还要再失去一个他的延续吗?
但是他得等等,这个猜测也太吓人了,他得证明——
去、看、看、希、斯、拉、德。
爱梅特赛尔克的太阳穴突然爆发出一下刺痛,他立即就捂住了疼痛炸开的那处,倒在沙发上。伴随着疼痛蔓延开的是发麻,从指尖生长,就像有一簇缠绕他的身体成长的荆棘。
这时,客厅中的显示器“滴”的一声,开关上亮起红光,接着是显示器本身,再是在喝咖啡的希斯拉德。
“抱歉抱歉。”
没想到你今天这么早下班。
“没想到你今天这么早下班。”
亲爱的,哈迪斯。
“亲爱的哈迪斯。”
“停下……”
“话是这么说,但哈迪斯你明明也很喜欢喝咖啡嘛!”屏幕中的希斯拉德兴致勃勃地放下咖啡杯,“这周日让我来你家怎么样?我会帮你泡一杯咖啡。”
“停下!希斯拉德!停下!”
“顺便还能过一过二人世界,”希斯拉德的表情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是吧?”
爱梅特赛尔克如坠冰窖。
“哈迪斯,你怎么了?”
他看着屏幕中的希斯拉德身陷于恐怖的独角戏,而观众只有自己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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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斯拉德被一连串的电话从书桌上吵醒。他的视野仍然模糊,只能勉强看清这会儿是凌晨的十二点半左右。老天爷,他又在书桌上睡着了——自从事故发生后他就没怎么有过正常的睡眠。
手机上的显示号码没有任何的备注。希斯拉德皱了皱眉,有些窝火地接了电话。
“希斯拉德。”
希斯拉德打了个激灵,脑袋也瞬间清醒了过来。
“拉哈布雷亚所长?!”
“嗯。”拉哈布雷亚淡淡回应道,接着就开始向他说明缘由,“你得过来一趟。研究所里在十一点五十三分意外断电了半分钟。”
“断电了不应该叫电修工吗……“希斯拉德打了个哈欠,突然猛地站起来,带翻了一连串的文件和椅子,”您的意思是……“
拉哈布雷亚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一寸一寸把希斯拉德拉入深渊:“是的。爱梅特赛尔克发现不对劲了。”
与此同时,拉哈布雷亚用眼角余光看了眼蹲守在大屏幕前的其他几个同僚。艾里迪布斯和帕斯塔罗特需要针对这种意外情况裁定对希斯拉德没能把握先前的保证而造成了的后果进行怎样程度的处罚,艾梅若罗丝先去做好移植准备,以防这群喜欢搞点出其不意的家伙再一次让自己多出些临时的额外工作——尽管这该死的也够临时了!
希斯拉德那头率先挂断了电话,拉哈布雷亚放下手机走近阿谢姆,沉声问:“他现在什么情况?”
“可能已经在进行思考了,”阿谢姆担忧地说,“老爷子,尽管我也是他的朋友,但作为研究所的一员,日常计算器的修理师傅,我不得不说,咱们可能得先将他的储存卡拔出来。他要是真的在进行思考,咱们所正式投入使用的计算器里运行速度最快的可能就要堂堂殡天了!”
“那么你作为朋友来讲呢?”
“……希望电脑能撑到希斯拉德来这儿做决定。”
“让希斯拉德来做爱梅特赛尔克的决定,可不算公平。”
阿谢姆难得直视拉哈布雷亚的双眼:“从来就不存在公平。”
-
爱梅特赛尔克感觉自己想不出什么东西了:思想变得麻木,动作变得机械,他活在一个被设定好的世界里,希斯拉德的影像每隔三个小时不到重复一次,但他从前竟然根本没有意识到过。
他需要给自己的零件上油,需要让自己的大脑活动起来,需要……
……需要希斯拉德。
他不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盯着自己。他蜷在沙发一角,哪都不想去,大脑却还在不断地警示他该去做什么。
“抱歉……”
那台显示器又开始循环了。他的人生就是一段令人作呕的进度条。
“哈迪斯。”
嗯?
“看着我,哈迪斯。”
爱梅特赛尔克恍惚地从臂弯间抬起头,目光在一片晃眼的灯光下寻找那个影像。
与前几次不同的是,希斯拉德这次出现在一片堆满了电脑显示器的房间里。他穿着羽绒服,气喘吁吁,双颊通红。
“我们、现在要带你去另一个地方。你不要多想,马上就好了,好吗?”希斯拉德焦急地宽慰道,却难以平复自己的心情,以致不断有啜泣声夹杂在话语里。
爱梅特赛尔克遥遥望着他,最终点了点头。
希斯拉德露出一个有史以来他做过的最难看的笑,紧接着爱梅特赛尔克又陷入了让他恐慌的黑暗里。
过了几秒?几分钟?还是几小时?他不知道,他完全落到了一个浑身上下都僵硬的地步。但很快他又坐到了一个明亮的环境里——他家的花园。希斯拉德非要在他家院子里栽花,到了春天各种香味掺杂在一起,竟然甜得有些发腻。
他攥了一下手心,却攥到了自己的手机。而希斯拉德的影像就在手机屏幕上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注视着他。
“……哈迪斯,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
“我……”
“你有在想什么吗?”
爱梅特赛尔克皱了一下眉,从双唇间缓缓吐出字:“我想……养一条狗。或者鸟也可以。”
希斯拉德大概没想到他会给出这种想法,立即扭头去问了什么,又回过头继续追问:“为什么?”
“……这样你就不会在我没空的时候无聊了。
“我还想……给你做你喜欢的蛋糕。想抱你,想感受你的体温,想……”
“……哈迪斯,你想帮我一个忙吗?”
“当然。”爱梅特赛尔克毫不犹豫地回答。
“帮我再等一段时间。”希斯拉德终于真正地笑了起来,“很快就能帮我让你回到我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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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梅若罗丝一边操作着机器一边骂骂咧咧:“希斯拉德,你和爱梅特赛尔克得付我加班费!”
“我请你吃饭。拜托,艾梅若罗丝,求求你别啰嗦了。”希斯拉德全神贯注地盯着躺在手术床上的人,心不在焉地回嘴。
“我要吃三顿。”
这时,躺在手术床上的人不耐烦地开口了:“我请你五顿,接下来请你不要再走神了可以吗。”
艾梅若罗丝又哼哼了几句,但总算是没再多抱怨什么了。
手术室外的阿谢姆搭在希斯拉德肩上,调笑道:“冒险,哼?”
“别提了,阿谢姆。”希斯拉德有些难堪地笑了笑,“他送了我这个机会,我得争取一下。”
“不过他也算运气挺好,不是吗?”阿谢姆看向手术室里的那具人造身体,现如今里头已经放入了刚通过多重测试的最先进的计算器系统。
“运气很好吗?先是被卷入爆炸,又被砸穿了脑袋。”提起那件事希斯拉德就犯心悸,”……终于把他放进了计算器搭建的空间里,结果又碰上停电,导致电脑里的刷新程序没覆盖进储存卡,差点把他自己的备份整损毁。我可不觉得这算运气好……“
阿谢姆拍了拍他的肩:“往好处想想,希斯拉德。他没被刷新,结果也只是维持了最低限度的思考,没让计算机过载烧毁,帮助新型计算机和系统测试也十分顺利,现在就要回到一个新的身体里重新和我们所有人相处了。”
“也得亏所长没反对……”
“哈!希斯拉德!老爷子可不会放过让人才复活的机会!更何况他还是我们的朋友呢!”
这时,爱梅特赛尔克的新身体总算调试完毕。那个希斯拉德熟悉的身影从手术床上坐了起来,别扭地踩到地板上,在艾梅若罗丝的搀扶下向他努力招了招手。
我也不会放过让哈迪斯回到身边的机会。希斯拉德勾了勾嘴角。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