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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刻夏注意到自己正在掉发。
这本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每个人都经历过,也正经历着。一些头发脱落,一些头发长出来。就如一些生命朽去,而另一些生命新生。这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可那刻夏所注意到的这种掉发,却并不完全如此。它像是某种必然,而且是某种正在加剧的必然,在它之中,似乎含有某些启示。它预兆着某些事物的到来。
平平无奇的一日,在出门前,他对着镜子,为自己戴上发箍。薄荷色的束发温驯地落在他的胸前。对于一个人而言,头发或许是器官之中很独特的存在。它们既是他仪容的重要部分,却又处在他目光的角落边缘。就算站在镜子面前,也只能观察到它们中的一部分——落在身前的那一部分。
那刻夏满意这一部分。浅淡而柔软的头发覆住眼罩的深黑,为他的面容增添了更多温柔。自鬓角的碎发间,金属的链子和红耳坠一同垂落,随着他的步履而摇晃,既不特别惹眼,却不落入平淡。而那一束长发,则是他最满意的部分。分明自脑后生长,却静静落在胸口,无需鉴镜,他俯首之际便可瞥见它们:客观、温和、生机勃勃,如思维不可见处的延伸,为他所理顺、握于掌中。
可他把手掌摊开时,看见那上面落满了发丝。薄荷色的,柔脆到有些病态、在末梢处蜷曲着。有些很长,是自发根处脱落的,而有些短而脆,是从发身上断裂的。待他清理掉它们,看向镜子,他注意到胸口的衣襟上也落了一些。那些发明明已经死去,却由于某些依恋,又或是某种习惯,而继续依附在他身上。
之前有掉得这么多吗?
那刻夏有些不确定。他素来注意仪容,却没特意关注过这方面的细节。镜中人与既往没什么不同。那些美丽的头发也依旧,看不出变多或变少来。头发的数量这种事,似乎一直都是个难解的谜题。
下午,他站在庭院中讲课。一片落叶被风吹来,轻轻落在他的头发上。学生们纷纷被吸引了注意,可他讲得投入,语气激昂,竟然毫无所觉。学生们不敢打断他,却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真漂亮啊,他们小声说,如果那刻夏老师戴上树叶形状的发饰一定很漂亮的。
待他终于讲完一个段落,一位学生走上前来,迟疑着,鼓起勇气轻声提醒,老师,您的头发上——
那刻夏愣了一下,伸手拂过头顶,那片叶子就轻轻落进他手里。青色的,看起来十分年轻,或许是被某一阵风吹落的。像这样早早掉下的叶子,也还有很多。
他笑了笑,对那学生道谢。对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事的,转过身,步伐很雀跃地回到座位上去了。
尽管学生们看起来并未察觉,可那刻夏却觉得,这节课讲得并不好。他察觉到自己某些时刻的走神、思维的迟钝。那是不由自主的,仿佛思维正从身躯脱落。
他想,自己也许的确是累了,需要停下来,休息一阵。
头发是需要养护的。从前有一位学生告诉他。
那时他有一阵子没有剪发,它们有些长了,很容易变得乱蓬蓬的。她便自告奋勇地替他剪发。
“真的要把它们剪短吗?”她站在他身后,一副有些可惜的表情,“如果老师留长头发,一定很好看。”
“长发不好打理。”他告诉她,况且,太长的头发,要是没有足够的养分,也会枯萎,变得难看。
她于是伸出剪子。剪着剪着,忽而又忍不住地赞美他:“老师,您头发的颜色真美。就好像夏天一样,和您很相称呢。”
他露出笑意,“怎么,是要说我如夏日一般酷烈?”
不愧是他的学生,她眼睛一转,便想好答案:“不是呀。夏日越酷烈,那大树的荫蔽却越繁盛,我想说老师就如那大树一样温柔呢。”
她终于放下剪子,期待地望着他。他伸手去脑后一摸,却发现在那整齐的发尾,落着一道特殊的、薄薄的长发。她笑着说:“老师不想要长头发的话,只留长一小束也可以的。”
可它却落在他的脑后,这令他不免苦恼:“我瞧不见它的样子。”
“那是因为它还不够长。”她言之凿凿,“等它更长一些,您把它束在胸前,便可以瞧见它的样子了。”
“老师,留头发就和做学问、教学生一样,都需要时间和养护呢。”见他不以为意,她千叮咛万嘱咐,“要是不养护,不论长发还是短发,都是容易枯萎的。您工作忙,可也别忘记它们呀。”
那刻夏走进医务室时,把风堇吓了一跳。因为从以前的经验来看,那刻夏老师来到医务室,那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至少不会是像现在这样,靠自己走进来的。
“我掉了不少头发。”他简单阐述了自己的病症。
少女瞪大眼睛,屏息等待他的后文。
“有什么办法吗?”他虚心请教。
她反应了一会儿,终于长出一口气。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他:“没有其他不舒服?”
他想了想,“很难说。”
她严阵以待:“难说也得说。老师,您不会不知道自己身体的情况吧?”
那刻夏如实告知,“只是每次想到头发正在掉下来,就感觉自己有些心不在焉,空落落的,还有点紧张。”
这一回,医者终于彻底松下一口气,她不禁捂住嘴笑了起来。“……没什么,只是没想到那刻夏老师也有这样的烦恼,这让我很高兴呢。”
那刻夏明白她的意思,却总觉得她似乎误解了些什么。他想解释时,少女已经笑嘻嘻地说:“好啦,我知道,不要叫你那刻夏——”
她递给他一个小瓶子,向他展示里面色泽美丽的液体,又想到他或许不会用,便倒出些在自己的手掌里,为他演示。
“您看,抹在掌心里,然后——”她把粉色发辫中的一缕,放在双掌之间,轻轻地揉搓着,“不需要太用力,可也不能糊弄。老师,头发是需要耐心养护的。我也每天都用呢。”
那刻夏看向少女的发辫,那些粉蓝色的头发十分健康而美丽,它们蜷曲、活泼、充满光泽,让人几乎想象不出,就连那样漂亮的头发中,也难免会有一些掉落,只因一切看起来有形的、永恒的,却终归身处代谢之中。
他接过瓶子,道了谢,要走的时候,风堇又叫住了他,“平常要是觉得累,”她说,“老师,一定要休息呀。”
“......老师?老师?”她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他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又一次走神了。
那句话让他不由得又想起那个学生。毕业的时候,她痛心疾首:“老师,没有您,我可怎么办呀,呜呜呜呜,我是说,您的那缕头发还长得不够长呢,没有我,它们可怎么办呀。”
他刚想笑她浮夸,她却抬起头来,让他看见那双素来笑眯眯的眼睛睁得很大、已经饱含泪水,“老师,累的时候,一定要休息呀。不然头发会枯掉的。”
尽管哭得很凶,等她挥挥手,转过头,和同伴一起背上行李远去的时候,又已经一蹦一跳的了。他们欢呼着什么,终于刑满出狱了,之类的话,就如同鸟儿一般,叽叽喳喳地飞远,到他们自己的天空中去了。
他的学生,那些雀跃的鸟儿们,不也是不知疲倦似的?
疲惫实是非常主观的概念,有时候他觉得,疲惫作为一种心情,要大过疲惫作为某种感受。一个人要是感觉不到疲惫,那么休息于他是否也并不必要?可一个人要是时刻都备感疲惫,那也并不代表他时刻都需要休息。
那个人只是陷入了某种困顿。而解除困境的手段永远在休憩之外。
夜晚,那刻夏站在实验室里,如往常一样磔裂灵魂。这不为他人所知的领域,对他而言却称得上很亲切。他知道灵魂其实是淡金色的,一颗一颗地连在一块儿,以某种规律排列着。他轻轻地、温和地梳理它们,好像梳理一束头发,直到它们中的一绺,终于听懂他的意思,心甘情愿地被他剥落下来。可是或许出于某些依恋,又或许某种习惯,它依旧停留在他的身边,尚不立马失去活性。
这次他突发奇想,用炼金术将这小小的灵魂捏塑成一只鸟儿。他塑造它明亮的双睛、左顾右盼的头颅,还有它全身的每一片羽毛,那是淡青色、轻柔而又坚强的羽毛,有了它们,鸟儿才有了鸟儿的样子。待一切完成,他把这灵魂变成的鸟儿放在自己的手背,它温驯地立着,对一切都一无所知,可当他故意抽开手,它便出于本能扑腾起翅膀来。这时候它的缺陷暴露了,在翅膀的挥动中,每一片青色的羽都飞快地凋零着,它们甫一离开鸟儿的身体,便在世界中融化了,那是构成它们的灵魂正无能为力地消散,等它们完全地消散,那鸟儿的身体便也散了架。它落在地上,渐渐地不见了。
看着这一幕,那刻夏突然想到一个特别的课题。
尽管头发不能算作人的灵魂,那羽毛能否算是鸟儿的灵魂?
如果飞行是鸟儿的生命,那么是羽毛支撑着它的生命。等到羽毛掉光的那一刻,鸟儿的生命也就结束了。从这一角度来看,羽毛便应近似鸟儿的灵魂。
刚想到这里,一阵晕眩却向他袭来,他紧紧扶着桌沿,放低自己的身体,却没有一点儿好转。可见,这并不是虚弱抑或贫血导致的晕眩。
这晕眩并不来自肉体。如果非要说,它就像是他从头发上摘下落叶的那一瞬间——那只是一个愣神,就如他向医者供认的:有些心不在焉,空落落的。可是它却又那样剧烈而漫长、令他十分久违地感觉到痛苦。这真是一件非常独特的知觉。在无数次磔裂灵魂之后,他本以为失却于他而言早已不算是痛苦。可事实证明,或许失却的多少,便如掉发的数量一样,虽是难解的谜题,可要是它们终于默默地积攒够了足够的分量,那么只要照一照镜子,便可用肉眼甄别。
他强撑着身体,缓缓走到镜子前。这回,他清晰地看出他的头发变了。它们不再美丽,因为生命已渐渐地从中离去了。尤其是那束长发,可怜的,干瘪的,只有薄薄的一层,不堪重负地供那道发箍栖着。这一切或许都只是他的幻觉。可他也感到这是一种必然,而且是某种正在加剧的必然,在它之中,似乎含有某些启示。它预兆着某些事物的到来。
那刻夏从发间收回手掌来,那上面又躺着一些头发,青色的,十分年轻,像一片片被早早吹落的夏天的树叶。他胸口的衣襟上同样落了一些,待他伸手抚上去,一阵更加猛烈的晕眩却如巨锤,高高地落向他的胸口。它给他带来无比的痛苦,却没有砸中任何东西。
它就那样从他的胸膛中轻轻地穿过。因为那儿空空如也:没有了血肉,也失去了灵魂,在过往的实验里,他已一次次亲手丢弃了它们了——除了那些头发,如片片青色的落叶,尚缘于依恋或习惯而依附着,没有立刻失去活性。
那刻夏不禁想起另外一个课题。
既然头发不能算作人的灵魂,那树叶能否算是树的灵魂?
如果说恒久的伫立,便是树的生命的话,那么树叶却微不足道,在那酷烈而多风的夏日,它们难免要掉下去。它们掉下去以后,无数的果实却在秋天长出来。等到果实也掉落在地上,那就成为了种子。
随着意识渐渐模糊,自他的心里,答案亦十分明了,如果说他既要做鸟儿,要冲破高天,却又要做树,来留下种子的话,那么掉发无非是一桩难以避免的事情罢了。
在晕厥间,那刻夏恍惚看见了一只死去的鸟儿。酷烈的夏日里,它从天上落下来,扭断了脖颈,双翼也破落了,可它青色的羽毛却依旧光亮,美丽,茂密,不曾彻底地失去活性。过了一会儿,鸟儿被人们拾起来。放在砧板上。它的毛发被很熟练地一根根拔光了,拔下来的那些和着血,被丢在水池里,案板紧接着横过来,把水池掩上了。它只剩下一层皮肉,十分光滑,却还是长着一个个小小的疙瘩,作为羽毛曾生长过的证据。而后人们又把它的皮肉洗净了。
这时候鸟儿便不再是鸟儿,而变作了一块肉。飞行不再是它的生命了。而作为一块肉的,被人所烹饪与食用的生命则出现了。它很快被放在火上烤熟了,又被放在饭盘里。盘子则放在桌上,人们在桌边围坐着。那刻夏便看见这盘饭被慢慢地分食着。他试图转动视野,看清吃它的人们的面容。可他的视野也被紧紧地锁住:高高的,俯视着桌子,那盘鸟儿变作的饭则永远处在最中心的位置,他只有凝视着那饭,以及余光之中,那些由人们向那盘饭伸出的手。饭被很不庄重地吃掉了。米粒落在桌案上,人们毫不惋惜,过一会儿,剔下的它的骨也被丢过去,把米粒覆住了。因为吃饭本不是一件必须郑重的事情。
或许生命本是一件郑重的事情。可是毛发却是那郑重的根基之一。毛发的剥落,便如炼金术之中的某个仪式。一个生命,他的毛发被拔去以后,便不再是生命了。他便变作了一盘饭,慢慢的被吃掉了。那吞吃掉他的呢,或许是人们,或许是更加巨大而隐晦的东西。那也无关紧要,因为变成饭之前,那值得郑重的生命确实已经死去,他已无需更多的尊重了。
吃完了饭,人们便四散了。他们的话声渐渐远去,再也没有回来。过了许久,桌案也倾倒了。那饭的遗骸便洒在土里,随着一阵又一阵的风雨,哗啦啦的叶子盘旋着,最终落在地上。它们便一同被土壤所掩埋。
而后秋天来了,无数的果子从他的视野中穿过,坠向地里,果肉慢慢腐烂,而种子新生了。一场大雪过后,嫩绿的新芽默默从土里钻出来,在春天缓缓长成。
可唯有一颗种子还没有发芽:那鸟儿的骸骨被种下的地方,迟迟没有反应。可那片土地却潮湿而肥沃,雀跃而欢欣地,好像满怀期待。那刻夏便不由得凝视着它,耐心地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它的周围,所有的新芽都已经长成了,它们也生出了青色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向四周投下清冽的影子。它们拱卫着它,那唯一一片没有长出生命来的土壤。这时,那刻夏才突然想起来:那土壤中原是不可能长出生命来的。那儿埋没的,只是骸骨,并不是种子啊。
这个念头甫隆隆地冒出来,世界突然剧烈地震动、摇晃,好像一阵飓风,吹过他的身躯。他感到一阵剧痛,那是宛如灵魂将要脱离肉体般的剧痛,宛如皮毛被从骨肉刮落,宛如头颅被从身躯割下,宛如果子被从枝头掷出。
随着一声轻微的、断裂的声响。他从高空坠落。原来他也是一颗果子。
直到这时,他才突然明白了,那鸟儿的骸骨所滋养了的、那美丽的新芽所拱卫着的、那沃土所期待着的,究竟是什么了。由于夏天过去,他早就应当坠落了。只不过他所明悟的,要比其他的果子晚上许久:因为他便是那颗亟待坠地的果子。
他于是满怀野心地掉在地里。那一刻,无数本属于他,却无关紧要的,便如那果肉,全都摔得粉碎,而他紧紧握在手中的,则重获新生。
一片黑暗中,那鸟儿的骨骸拥住了他。他这才知道,鸟儿的羽毛,也并非它全部的灵魂。他们总要走向同一的归处、那非常温暖的黑暗之中。
那刻夏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他知道自己度过了平平无奇的前一天:上午,他出门,漫步、沉思,下午,他给学生讲课,为自己讨来一瓶药,晚上,做了一场颇有意义的实验,实验过后,尽管晕厥,却也顺便睡了一觉。
他起身洗了个澡,披上浴袍,再慢慢弄干自己的头发。
他的头发被浸湿以后呈现出更深的绿,用那位学生的话说,就是十分接近盛夏的颜色。等它们慢慢地干透,又变得蓬松而柔软,给人以更加年轻的印象。按照风堇所演示的,他为它们一绺一绺地擦上药液。那是某种油性的液体,很快地附在发上,好像已经和它们融为一体。
掉发依旧发生着。他走到纸篓边,俯身丢下许多发丝,它们在篓底四散了,明明聚在一块儿时,还是纯粹的青色,可待它们磔裂开来,每一根就都近乎透明。它们的确已经毫无生命可言了。
出门前,他对着镜子,为自己戴上发箍,薄荷色的束发温驯地落在他的胸前,一如既往。可是迟疑片刻,他还是找来一道青色的、毫不显眼的发带,将那束头发紧紧地匝起,打上了两个结。于是那金属发箍的重量便落在发带的结上,由它与头发共同承受着。至少一时之间,他不再担心它自发梢落下。
他欣赏着自身的仪容,淡淡的青色的发间,他的独眼微笑着,那红的瞳孔被温和淹没了,几乎只剩一种清澈、冷淡的蓝色。那独眼所在的半边脸孔是活着的。而另一边,华美的眼罩下,金色的链条与深红的耳坠轻晃着,它们在交辉中,如一种神秘的仪式,将那生者的界限给破解了。可是就连它们,也只得栖息在那些美丽的头发底下。
而这仪容背后的那个生灵呢,他已得到充足的休憩,身体颇有活力,意志如同明镜。于是这又是新的一天。
只不过或许,他终归已经迈入某种既定的进程。偶然间,他依旧会毫无征兆地走神。心不在焉,空落落的,还有点紧张。他走路时,时而感到自己正变得愈来愈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的身躯中脱离。和掉发一样,那也无非是难以避免的事。
而关于那掉发之中所昭示的,他愈发能看得清晰了。它的确是某种必然,而且是某种已经加剧过了的必然。它这种必然,一旦被开始,便已经无法停止。
它预兆着某些事物的到来。那事物已经愈发接近。那事物就要到来了。但无论如何,距离它的到来,总归还有一段时间。
那刻夏便不知疲惫地投入生命之中。
他明白,夏天就快要结束了。而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